之一、牧雲笙 12

  12

  那個晚上,少年久久不能入睡。一閉目,就看見巨大的混天儀在他面前旋轉,彷彿從天至地,無從不是精確咬合的齒輪與機構。

  他又握著珠兒入夢進入那幻境。來到那女孩身旁。

  女孩見了他,欣喜的迎來:“你每次離開,都要許久才能回來。沒有人陪我一起看雲說話,我可要愁死了。”

  “可我分明才離開不到一天。”

  “可這珠境之中,卻已過了不知多少時日了。”女孩歎了一聲,“以前沒有人可以與我說話的時候,天天獨自一人,也不知不覺就過了那麼多年。可現在知道有個人會來到你身旁,那等待的時光,竟是每一分毫都漫長無比呢。”

  她抬眼笑著望向牧雲笙,少年頓時慌亂了,低了頭不知往哪裡看好。生怕一注視少女的眼睛,就會沉醉過去。

  “你……還是記不起你的名字麼?”少年說。

  少女愣住了,卻低下頭去,有些憂傷。

  少年有些慌了:“我是想說……那……那我幫你起一個吧。”

  女孩揚起頭,眼中晶亮的望著他:“真得麼?”

  少年望著女孩的眼眸,心中像是有波紋一層層的蕩漾開來。

  “你……你就叫做盼兮吧。”

  “盼兮?”女孩子凝神想了想,突然笑了,“我喜歡這個名字呢。”

  “是啊,這個典故是來自於……”

  “我不需要知道這個典故,我喜歡就行了,我終於有了名字了。我終於是我了,不論世上是否還有人叫過這個名字,但我是世上獨一無二的不是麼?”少女展開雙手,袍紗輕揚,像是要在空中舞蹈。

  “是……你是獨一無二。”少年癡癡的說。

  他忍不住伸手去拂少女的髮際,手卻陷入虛無之中。

  “你又忘了我只是一個影子,”女孩笑著說,“不過以後,我一定要成為一個真正的人,讓你可以摸到我,好麼?”

  “可是,做一個真正的人有什麼好呢?”皇子問,“那樣就有了血肉滯掛,不能再凌空飛舞,只能足踩在大地上,沾塵飲風。”

  “你不知道……”少女轉身望向天際,眼神熱切,“我多希望能知道足踩在實地的感覺,多麼希望感受到自己的重量,希望能明白冷暖,聞到花香,希望能品嚐百味,不論是甜是苦,希望……”她低下頭,略有羞澀,“……希望能被一個所愛人的真實的抱擁,那一瞬的幸福,是我願意用一生來換的。”

  “所愛的人……”少年喃喃的念著,“若能用一生去換到一瞬的熱愛,那是多麼好,但這世上許多人,都沒有這種幸福……”

  “你覺得你也找不到這種幸福麼?”

  “我……我去哪裡找呢?”

  女孩的笑聲像風鈴搖弋:“可是世人最想要的東西,不正在你身邊麼?你得到了它,整個天下都是你的了,就不用再去尋找了。”

  “你是說……皇位?”少年笑了,“我從沒覺得做皇帝是一種幸福,也沒有想過要去爭這個位子。我只想和你一樣,能去有時間尋找自己真正想要的。”

  “不……”少女的神情忽然變得憂鬱,“等你長大了,你也許就不這樣想了。”

  “為什麼?為什麼你們都覺得可以預言我的未來似的?”少年有些不平,“對了,你說……通過星象,真得可以預言人和世間的未來麼?”

  “星象……”盼兮突然笑了,“你一說星象,我心中就泛出許多事來了,都是關於星象的。”

  “你也懂得這些麼?也當年許那個真正的你,也是個占星師呢?”

  “或許吧……如果要觀天來推算命運,說來可就話長了……”盼兮說,“你知道混天儀麼?”

  “知道……皇極經天派的大師們就是用它來推斷未來的星命的。”

  盼兮一揮手,一具比瀛鹿台還大上數十倍的測天之儀就出現在他們上空,幾乎整個天穹都是那些齒輪機括半透明的虛影。

  “混天儀也有許多種,不過一般來說,測天之儀越大,就能越精確。在許多年前,星學家們用它們來推算天地的過去,比如計算天上星辰一萬年前所在的位置,知道了星辰的位置,也就能推算出一萬年前的大地氣候。而關於人的命運,有一種理論,說世間的任一點微小際遇變化,都會影響整個天地的運轉與走勢,從而在星圖中表現出來,所以計算出未來的星圖,也就能反推眾生的命運。”

  “聽起來太玄奇了。如果這些都要靠觀測和運算,那怎麼可能有這樣的人能作這樣宏大的計算而不出錯呢?”

  “所以演化出許多不同流派和算譜,有的流派認為一切都是注定的,未來不可更改,有的人卻認為人可以通過演算來改變一切事。”

  “演算?”

  “是的,其實所謂法術,並不是什麼神的力量,這世界上也未必有神,所謂法術家,只不過是他對這世界秘密所知道的比其他人多一些而已。”

  “這世界的秘密?”

  “對,但它其實不像你想像的那麼神秘,法術的原理極為簡單,有悟性的話,人人都能明白的。”盼兮笑著說。

  “如何個簡單法?”

  “我來問你,如果發現天黑了你看不清東西,你會如何做?”

  “點燈。”

  “可你如何能做到從沒有光到產生出光?”

  “這……木柴,蠟燭,紙,點著都會起火啊。”

  “如果沒有火種呢?”

  “火石……甚至鑽木都可以取火的……雖然我沒試過。”

  “那……是誰最先知道鑽木可以取火?”

  “這……是個人都知道吧。”

  “不,萬事萬物都有個開始。必然會有第一個。你想像在遠古蠻荒之時,當那第一個人把一根木頭憑空生出火來時,其他人會如何看他?”

  “以為他在變戲法?”

  “哈哈,正是了。所以所謂法術,也只是一些多數人還不知道其原理的方法。”

  “你是說,只要人們知道這方法,所有人都可以成為術法家?”

  “嗯,可以這麼說……但是……法術就像作詩和習 武一樣,每一個人都能學,但能不能學會學好則是另外一回事。星辰力術這種東西尤其深奧,所以很多人不得其道。”

  “星辰力術?”

  “也就是世人所說的法術,但懂行的人都知道,這些法術的力量來源不是什麼莫須有的神仙或是憑空產生的,而是借用了自然與星辰的力量。”

  “這些力量在哪裡?”

  女孩望向遠方,緩緩道來:“最初的時候……沒有天也沒有地,只有混沌的一片,但在混沌之中,開始孕育墟荒二力,也就是分散與聚合的力量,這兩種力爭奪混沌中的所有微塵,於是那無窮的微塵有的互相靠近,有的散開,一切從靜止開始運動,從此就再也無法停下,它們動得越來越快,靠攏的越聚越緊,越聚越多,於是產生了星辰,分散的越散越遠,越散越疏,於是產生了星辰間的空曠領域。”

  “可是,不是說是盤古開的天地嗎?”

  “呵呵,混沌中也許是產生了強大的力量,人們願意把這力量想像成一個巨人,給了他一個名字稱為盤古。”

  “所以其實不存在創造了世間的神靈,那麼,也不存在什麼注定的命運麼?”

  “是啊,我們的世界,每一個人,每一樣事物,都是由無數最微小的塵粒組成的。能使這些微粒分散組合的力量,也就是產生與改變這世界的本源之力。”

  “你是說,這些微粒,可以聚合變成一個人,也可以分散開,聚合變成其他的任何什麼東西,它們是千變萬化的?”

  “正是。”

  “可是如果同樣是微粒構成,為何我們是活的?而有些東西是死的?”

  “這……我也說不太清楚,也許……就像作畫,墨汁和筆本身都是死物,但一旦到了畫布上,它們就能展現大千世界。這世界上有這麼多不同的東西。有山水雲霧,有樹石花鳥,有你和我,就像同樣的墨可以畫出不同的畫一樣。明白了這些,你才可以知道如何將萬物變化。”

  “原來是這樣……看來術法的原理果然是簡單,就像如何把沙子捏成不同的物品,並給它們以靈氣。還真得與作畫有共通呢。”

  盼兮一笑:“說起來當然簡單,懂得運用卻是極漫長的過程。就像人人都會握筆,又有幾人能成為名畫大家呢?這世間的大部分修行者都迷失了,他們執著於得到一本本法術的秘籍並死背那些符咒法門,按前人的經驗行事。但根本不去想這些力量是從何而來,這些符咒是如何能起作用的。就像你點燈時也不會想為什麼燈芯能燃燒一樣。”

  “所以他們都不是什麼真正的術法家,因為他們根本只會臨摹?死背咒語,而其實並不知道這一切是為什麼?”

  “是啊。”

  “那你能告訴我更多嗎?我想知道人如何能改變世界。” 少年眼中放著光芒。

  女子欲言又止,停了半晌才說:“可是……知道了一切力的本源,並不代表你能無所不能,相反,一切新的創造,都需要不斷的嘗試,一點計算上的小小失誤,都可能毀掉你自己,甚至毀掉世界。”

  “那麼,你能相信我麼?”

  女子望著少年的眼睛,許久,忽然笑了。“我不告訴你,還能告訴誰呢?難道要我帶著這些記憶,再一千年一萬年的孤獨沉默下去麼。”

《海上牧雲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