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未平 7

  天啟城,火光點點。因為獲勝之師的回歸,這座因戰亂而蕭條的帝都重獲了一些暖意光彩。得假歸家的軍士們帶著慶功宴的酒氣,跌跌撞撞地匆匆奔向城市各個角落,敲門聲、呼喚聲、驚笑聲四處傳來。一場戰爭終於結束,他們居然還活著。然而,誰也不知道是否太陽還未升起,下一場戰火就已點燃。

  但此刻,因為一個孩子的到來,這煌煌帝都也正人心浮動、殺機重重。

  「傳聞那員歸降女將菱蕊帶來的孩子是莊敬太子的骨肉,是真的嗎?」

  書閣中,油燈照亮著兩個人影。戰亂時節民生凋敝,縱然在重臣府第,蠟燭也是奢侈之物。而且今夜的話題,也並不適合秉燭高談。

  問話之人,是內史侍郎方枯榮。

  「只怕……是真的。」宇文慎謹微笑,端起茶杯,輕抿一口。

  「我和孤松直,以及諸多臣將,都是莊敬太子的舊臣,曾立誓一世追隨殿下。只可惜他英年早逝,我們這才輔佐了當今。但如今既知莊敬太子留有血脈,我們該如何做?」

  「你在問我嗎?」宇文慎謹放下茶杯,杯中水紋微微漾動。

  「是的。」

  「很簡單,殺掉那個女人。」

  「什麼?」燈影在方枯榮眼中一跳。

  「殺掉那個女人。因為她顯然希望那孩子繼承他父親所失去的一切,她終會把往事都告訴這孩子,這會害死他,害死先太子唯一的骨血。」宇文慎謹看著方枯榮,「正如你所說,軍中有那麼多將領是莊敬太子的舊部,如果他沒有兒子,他們都會忠於他的兄弟,但假如他有了兒子……對皇位的爭奪會引起新的動亂,這會徹底毀掉大端朝。你想看著曾和你一起奮戰親如兄弟的人彼此拔劍相向嗎?」

  「陛下會怎麼想?他也會想用『殺』來永絕後患嗎?」左僕射問。

  「不論陛下怎麼想。陛下也許寬容,也許無情。關鍵是天下人會怎麼想。」宇文慎謹輕彈著茶杯,看著杯中水紋震盪愈急,「這孩子在一天,動亂的隱患就在一天。就算將來我們辛苦平定了天下,也隨時會重回亂世。如果你真的忠於端朝,就早早行動。陛下若想留這孩子,那是陛下純良到了糊塗的地步。陛下若想殺他,那麼你就更不用等陛下發話。」

  「若是如此……」方枯榮沉吟著,「我們只須殺掉那女人,孩子卻可留下,畢竟他是莊敬太子唯一的後人。只要將他遠送,讓他再也沒有機會爭奪皇位即可。」

  「不可以。將來只要有人想起兵作亂,都會去找到這個孩子,以他為旗號。他不死,禍患就不會根除。」

  方枯榮搖頭,「殺死莊敬太子的遺孤,我做不到。」

  「是麼?那麼你只能做另一件事。」宇文慎謹冷笑。

  「什麼?」

  「殺了陛下。」

  「你……」方枯榮驚立而起,「宇文慎謹,你究竟在為哪邊立策?」

  宇文慎謹也立起,搖向遠方拱手:「我在為大端朝立策。天下容不了兩條蒼龍,一定要選擇其一,然後將另一條徹底殺死,否則必然再興亂世。」

  方枯榮臉色蒼白,「若是弒君,豈不是現在就攪亂了天下?」

  「現在興兵,只是變亂一夜。重臣們多是莊敬太子的舊部,若陛下崩逝,他們必然就會扶莊敬太子之子登基;若是莊敬太子無嗣,他們也必然就此死心塌地跟隨陛下。現在最可怕的,就是二人皆在,世人心中疑慮不定,那麼天下就不會有真正的安寧。」

  「所以,我們現在就必須做出選擇?」內史侍郎輕輕抬手,拭去額上冷汗。

  「是。」

  方枯榮沉默了許久,直到油燈都漸漸暗了,燈影在他臉上明暗不定。

  「那孩子現在在哪裡?」

《海上牧雲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