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上

午夜夢茴

“午夜夢茴,不由潸然淚下。”

1.

我夢見那場籃球賽。

仿佛時光倒流,我猛然站在瞭賽場中間。我仰視整個籃球場,看上去熟悉又陌生的人圍瞭一圈又一圈,“F中必勝”的條幅在風中飛舞,吶喊聲像海浪一樣向我襲來,忽遠忽近。遠方是正奔跑著的蘇凱,場邊是打著石膏的趙燁,拿著水的喬燃,一臉急迫的嘉茉,還有,安靜的恍若一直在那裡的方茴。

球在我的手裡,對手們漸漸圍攻過來,趙燁焦急地大喊:“陳尋,你丫投呀!” 可我根本不想動,我就想在這兒站一會兒,好好地看看他們,好好地看看她。

對方球員越來越近瞭,我幹脆把球拋出瞭場外,我聽見瞭驚詫聲、怒罵聲,我看見方茴疑惑又焦慮地望著我,我跑到她身邊,跟她說:“傻瓜,你不懂。我想從這開始重新來過,和之前不一樣地重新來過。”

“為什麼?”方茴問。

“因為,我後悔。”

一切都寂靜下來瞭,方茴就那麼靜靜地望著我,可是那眼神並不是高中看我們籃球比賽時的眼神,而是大學時從醫院出來我抱著她的眼神。

然後我就醒瞭。

我突然發現一件事,我說瞭,我後悔。

有人的確這麼問過我,比如林嘉茉,比如吳婷婷,比如張楠,問我後不後悔,我都答沒有。世界上最沒轍的事大概就是後悔,它不能改變任何,隻能是毫無用處可憐兮兮的一種情緒。我不願意令自己牛逼閃閃呼嘯而過的青春,變成這樣一種情緒。所以,我都說我不後悔。

而剛剛夢裡那麼懇切說著後悔的自己,讓我情不自禁地笑瞭,隨即發現有點奇怪。

操,眼窩是濕的。

2.

凌晨4點半,我爬起床洗臉。

我並不常常想起方茴,但也不曾忘記她。有一種說法,我們一生中遇見多少人就會失去多少人。也許真是這樣,隻不過我覺得,有的人離開你的人生會令你從此忘記,而有的人則會讓你深深記起。很顯然,方茴是後一種。

說實話,記憶裡的方茴並不那麼清晰,關於那些年的事到底還是輸給瞭逝者如 斯的歲月。但是我知道,她就存在在那兒,在北京入夏熟悉的濕熱的空氣裡,在我們奔襲過的大街裡,在姑娘們細碎清淺的笑裡,在醉酒後蒙太奇一樣的燈光裡,在老吉他的和弦裡,在我的夢裡。

而清晰的,是鏡子中30歲的我自己。一個看上去還可以,但又不太能細看的熟悉青年。

鬧鐘又響瞭一遍,我要搭最早的航班去杭州,趕一個會。我匆匆往臉上澆一把水,想想接下來那一大堆工作,所有存在就都立馬不見瞭。

我已經早就不幹審計瞭,那雜碎的活真讓人幹不下去。轉行之前我特意給比我先一步遠走高飛的張楠打瞭個電話,雖然那小子經常性不靠譜,但在大事上商量商量還是可以的。可那回他不太夠意思,接起電話半天不出聲,我聽瞭聽居然還有個姑娘喘氣的聲音。後來沒說兩句他就掛瞭,我估計他正背著付雨英“辦事”呢。這也讓我下瞭決心,隨時隨地都有機會辦事肯定比我天天扛著筆記本做工作底稿強啊!

辭職後我開始做酒店房地產,冥冥中與方茴最後一點的相關也沒有瞭。這世界大概有許多種人生,對我來說,有方茴的是一種,沒有的是另一種。

有時我也納悶,當年我怎麼能那麼二逼地少做一道13分的大題。這道13分的大題除瞭非常13地讓我考瞭個二流大學,弄丟瞭一個姑娘,學糙瞭一個專業,就沒給我留下丁點好處。哦,對瞭,還有一樣,夜店泡妹子玩那種隻有我幹過的遊戲時能贏一局。

說起來我就是這麼認識七七的。

3.

前些天海冰和孫濤正要開第二傢店,倆人理念不合,有點分歧。最好的兄弟不一定是最好的生意夥伴,眼看他們就要鬧崩,我趕忙做起和事佬,常常拉他們出去喝點酒。那天好像是在美高美吧,湊瞭那麼一桌,除瞭我們仨,還有好幾個女的,都是周圍陌陌搖出來的,個個長發大妝低胸短裙,猛地看上去長得都差不多,不是 親姐妹也是表的。孫濤玩這個上癮,顯然成功約炮過好幾次,夜店的姑娘們也不客套,呼之即來。

前後喝瞭幾圈酒,唱歌、玩色盅、吹撲克,海冰說玩真心話大冒險,輸瞭脫衣服的,妹子們說這個不流行瞭,於是開始玩那個遊戲——“我曾經”,說一件事,如果一桌子人裡隻有你幹過,那麼你就贏,其他人喝酒;隻要別人也幹過,那麼你就喝一杯純的。

孫濤有點大瞭,似乎男人一老就猥瑣,所以丫說的不是“讓人懷過孕”就是“第一次未滿18歲”這種黃腔。

海冰也在那胡吹,什麼“砍過人”“劫過車”“混過殺人犯”都出來瞭,丫頂多砍過他們服裝店裡櫥窗的假人,劫過自行車,混過白鋒那樣的過失傷害。

相比較起來我真的是正經人,連喝瞭幾杯又裝孫子似的接瞭領導電話之後,我悲從中來地想起瞭那道13分的大題,於是我一拍桌子使出瞭撒手鐧。

“我,為瞭一姑娘,為瞭能和她在一塊兒,高考少做瞭一道13分的大題!”

有那麼兩秒鐘吧,大傢安靜瞭一下。然後他們就笑起來瞭,一邊罵我傻逼到牛逼的程度,一邊喝幹瞭杯子裡的酒。我也笑瞭,在座的人裡估計一半不懂高考是什麼玩意,另一半因為知道它是什麼玩意而覺得我這麼拿它不當回事著實不是個玩意。

後來七七說,就是這會兒她坐到我旁邊來的,那時候她剛高考完,拼死拼活上瞭個二本,所以不由對我這位可笑的大叔有瞭點敬仰之情。

然後我們就喝大瞭,然後我們就回傢瞭,然後第二天早上醒來我一睜眼就看見全裸的七七瞭。

4.

對所有男人來說,性都很重要。當然我們也不排斥女人們頂禮膜拜的愛,這都沒關系,我愛你,我想睡你;我不愛你,我也想睡你。當男人懂瞭性,他就不怎麼懂愛瞭。

不過男人也有過這種時候,我愛你,但不想睡你,或者說不是不想,是不會想,不敢想,不舍得想,來不及想。不過一輩子估計也就那麼一回,好多人管這叫初戀,我這一回屬於方茴。

還有另一種時候,我愛你,特想睡你,睡瞭你之後甚至覺得睡你比愛你這事還重要,你若睡在我身邊,便是晴天。這種事吧,基本上一輩子也就那麼一回,好多人管這叫初夜,我這一回屬於沈曉棠。

畢業之後我沒怎麼見過沈曉棠,即使是我跟老大、高尚、宋寧聚一塊喝喝酒,她也不會跟來。下意識地,我們達成瞭默契,不如不見。老大當時挺苦悶的,他和沈曉棠談戀愛的事,沈曉棠傢裡非常特別很不同意。沈曉棠他們傢雖然不是大富大貴吧,但也是小康之傢,爸爸在個大國企裡做中層,媽媽是個老師,也算高級知識分子。老大呢,那真是一窮二白的典型鳳凰男,父母都是農民,小學文化,傢裡還超生瞭個妹妹,技校畢業後在省城做美容院小工。這種差距真不是我愛你三個字就能輕易解決的。不過當時老大和沈曉棠是真心想在一起,所以雖然沈曉棠傢裡百般反對,也沒礙著倆人一起規劃美好藍圖。沈曉棠為瞭表示不屈從傢裡,還大剌剌地在一個五一節把老大帶回瞭傢。

沈曉棠的父母不便當面發作,她爸爸躲在屋裡看報紙,她媽媽則客氣簡述瞭一下沈曉棠的生長環境和自身優勢之後,直截瞭當地說:“森昭,我看你也是個好孩子,但是不一定適合我們傢曉棠,你看,你們倆個人之間的差距還是挺大的。你雖然能夠與我順暢地交流,但是曉棠卻不一定能與你的父母順暢交流。而且你傢裡這個情況,你還是留在瞭生活成本這麼高的北京,傢裡不但負擔重,未來也是未知數。你們和上學的時候不一樣,結婚是要一起生活的,你喜歡曉棠,你想娶她,但你知道現在光在北京辦個差不多的婚禮要多少錢嗎?”“多少錢?”王森昭懵懂地問。“十萬塊。”沈曉棠她媽輕描淡寫地說。

當時老大費勁巴拉好不容易找瞭個工作留在北京,月薪也就5000出頭,這還是稅前。他在沈曉棠傢附近跟人合租瞭個狹小的兩居室,每個月再怎麼省吃儉用, 也存不下1000塊錢。十萬塊,對他來說那真的就是天文數字。但是他仍執著地有瞭盼頭,他認為隻要攢夠瞭十萬塊錢,他就能大大方方地向沈曉棠求婚瞭。他和沈曉棠兩個人一起開瞭個銀行戶頭,兩人一起往裡面存錢,其實基本就是老大在存,沈曉棠一個北京大妞,從小就不懂什麼叫省吃儉用。老大自己能省的錢都省下來瞭,他不舍得摳著沈曉棠,他覺得讓正值妙齡的沈曉棠連件像樣的裙子都舍不得買,連場正熱映的電影都舍不得看,這不成,太虧心。

那時候沒人能幫老大,我們這些人個個月光、半月光,掙的錢都不夠花的,十萬塊隻能是個傳說。他傢裡更甭說,偶然在電話裡聽他提起這事,過瞭半年他媽給他寄瞭12000塊錢來,這已經是他們傢全部存款瞭,裡面還有4000是他妹和鄰村一個大她好幾歲的男的訂婚的財禮錢。就這麼晃悠瞭一年多,老大和沈曉棠的那個存折上,總共才不到兩萬,距離十萬塊,仍舊遙遙無期。

後來老大他們公司有外派的任務,駐藏,管吃管住那是肯定的,工資能漲到8000多一個月,年底有獎金,回來還能升職。雖說物質條件還可以,但是離傢千裡,又地處高原,人生地不熟,沒有傢人朋友,這種事根本沒人愛去。可對老大來說,這簡直就是天賜良機,他毫不猶豫地報瞭名。

臨去西藏之前,我們一起聚著送瞭老大,那頓飯沈曉棠來瞭,全程話不多,眼圈紅紅的。我知道她是難受,她從小到大沒經歷過的難處在談戀愛這件事上算是全趕上瞭。那晚大傢都有點醉,在一次次的舉杯中,我們向可怕的未知的未來致敬,希望它能放我們一條生路。我到現在還記得老大壓著嗓子喊:“兩年,曉棠!你等我掙夠十萬塊錢,我就回來娶你!”沈曉棠哭倒在他懷裡,我突然有點羨慕他們,他們能從遙不可知的未來中期待什麼,祈求什麼,而我,沒有。

如果說我有唯一一個惦記的人,那就是方茴,可她沒給我一丁點可尋覓的未來。

在老大的存折還差2000塊錢就湊夠十萬的時候,沈曉棠和他分手瞭。老大沒細說原因,我覺得能讓他們分手的原因太多瞭。

雖然我們生活在同一個城市裡,但是這個世界讓二十幾歲的窮小子看到的東西 和讓二十幾歲的漂亮姑娘看到的東西是不一樣的,這個世界讓身處青藏高原佈達拉宮的老大看到的東西和讓身處紙醉金迷繁華都市的沈曉棠看到的東西是不一樣的,這個世界讓出生在黃土地上一步步成長的男人看到的東西和嬌養在浩瀚帝都的女孩看到的東西是不一樣的。所以,最終老大和曉棠不在同一個世界,也不再有同一個夢想。

老大從西藏回來後我們也聚瞭聚,那次沈曉棠也來瞭,但根本沒有進門,她隻是在門口跟老大說瞭幾句話,把那張差2000塊就到十萬的存折還給老大就走瞭。透過窗子,她似乎望瞭我一眼,而我忘記瞭這一眼裡是埋怨還是感念。她姣美白皙的背影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時留下的印象。

許多年後老大作為提拔最快的年輕幹部掙瞭好多個十萬塊,他喝瞭酒大聲說他希望沈曉棠幸福,特別幸福,永遠幸福,比我幸福。

我沒說,但我心裡也一樣這麼想。

5.

沈曉棠白皙的背影漸漸遠去,身旁白皙的背影越來越清晰。七七翻瞭個身,醒瞭。

她睜開眼睛看瞭看我,特別平淡地說:“我是處女。”

我突然不知道怎麼往下聊天瞭。

我坐起身,點瞭支煙,七七還挺貼心地把放在她那邊床頭櫃上的煙灰缸遞給瞭我,然後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緊瞭些,隻露出瞭半個潔白的肩頭,似乎怕我會禽獸地再去侵犯她。

第一截煙灰掉下去的時候,我拍瞭拍七七純潔的肩頭說:“姑娘,昨兒晚上那避孕套是你拿的。”

七七純潔的肩頭抖瞭抖。

“現在處女流行隨身帶避孕套嗎?”

七七把我唇邊的煙搶瞭過去,並不在乎因動作過大而露出她潔白的乳房。

“你到底喝沒喝大啊?這事都記著!”七七大口吐吸著煙說,“還有啊大叔,這麼大歲數瞭傢裡都沒個避孕套!做人太失敗瞭吧!”

“上禮拜用完瞭。”我暗自慶幸,那盒半年沒用不知扔到哪兒去的避孕套拯救瞭我一道。

“沒勁!”七七憤懣地掐瞭煙。

“幹嗎說自己是處女啊?”我逗她。

“你們男的不是都喜歡處女麼,”七七沒精打采地說,“大叔,我要是真是處女的話你怎麼辦?”

“抱著你大腿哭求負責唄,正愁找不到老婆呢。”

“……”

“大叔,看你這條件不像找不到老婆的啊。”

“那你嫁我?”

“不行,你太老瞭。”

“……”

我不忿兒地翻身坐起來說:“你一口一大叔的,我至於那麼老麼?!”

“你八幾的?”

“八三。”

“哦,整大我十歲,我九三的,”七七隨意地說,“大叔,有水麼?給我倒一杯。”

“……”

90後成長太快瞭,我自認大叔。

我套起睡褲,去廚房給七七倒瞭杯蘇打水,回來看她已經不在床上瞭,想想還不知她叫什麼,就對著屋子喊:“嘿,哪兒去啦?你叫什麼啊?”

七七從衣帽間出來,穿著我一件T恤說:“田琪,大傢都愛叫我田七,就是田七牙膏那個田七,你就叫我七七吧。你呢?你叫什麼啊?”

我愣愣地望著七七,她少女的體態套在寬大的運動T恤裡讓我恍惚瞭一下,也 曾經這麼穿著的那個女孩似乎盈盈笑著到瞭我的面前。

“嘿!看傻瞭?說話啊!你叫什麼?”

“我叫陳尋。”我喃喃地說,仿佛是向時光另一頭的那個人鄭重地介紹自己,提醒她小心,一定要小心,以後要註意這個人,徹底禍害瞭她青春的人。

七七接過我手裡的水杯,窩在沙發裡環視房間說:“看來是真單身,素瞭挺長時間吧,你那位13分女孩呢?她沒和你好?”

七七眨巴著眼睛看著我。

“她跑瞭。”我答。

“跑多久瞭?”

“八,九,十……快十年瞭。”我抬頭算瞭算,突然覺得,呀,我竟然那麼多年沒見過方茴瞭。

“十年!大叔!都快十年瞭你還記這麼清楚!甭說,她肯定是處女!”七七幾乎從沙發上跳瞭起來。

“你們90後現在這麼有節操麼?我怎麼覺得你比我還在乎處女這事兒啊!”我納悶地問。

“我也覺得不重要,但我喜歡的那男孩在乎,他說因為我不是處女,所以他不能和我好。可我也不是成心不是處女的,我之前喜歡過別人,想和喜歡的人做愛不是很正常的事麼?可他就受不瞭。”七七鬱鬱地說。

“傻丫頭,他不是因為你不是處女才不跟你好。他就是不喜歡你,所以看你頭發不順眼,眼睛不順眼,吃飯不順眼,走路不順眼。你不是處女他不順眼,你是處女他還是不順眼。”我笑笑說。

“是嗎?就是反正他都喜歡不瞭我瞭?”七七沮喪地說。

“他要是喜歡你,別說你不是處女瞭,你就是懷瞭別的男人的孩子,他都願意在你身後接著你。”

“我不信!你們男的怎麼可能那麼為愛癡狂啊!就說你那13分女孩,當年她要不是處女,你至於這樣嗎?”七七不服氣地說。

“當年是。”我點點頭。

“後來跟你好就不是瞭。”七七不懷好意地說。

“不,跟我好的時候一直都是,她跟別的男人一夜情後就不是瞭。”我淡淡地說,我抱著方茴從醫院出來時她那個眼神,老在我心裡那麼望著我,不能提,一提她就眨一下眼。

“啊?”七七張大瞭嘴。

“然後她懷瞭那個男人的孩子。”

“啊!”七七的嘴能吞下雞蛋瞭。

“然後我帶她去瞭醫院,出來後沒多久,她就跑瞭。”

“……”七七已經驚訝得說不出來話瞭,她愣瞭好一會兒,才顫顫地指著我說:“所以你就壓根沒睡上人傢,別人睡瞭她,你凈幫忙善後瞭?”

“別人睡瞭她”這句話我至今聽著仍覺得刺耳,不由不耐煩起來,說:“你能不能高尚點,一個小女孩,就知道睡啊睡啊這點事兒!”

“我這輩子是不能比你再高尚瞭,”七七狠狠地搖搖頭,說:“大叔,你又不想跟她上床,那你喜歡她圖什麼啊?”

“你知道塞林格麼?”

七七懵懂地搖搖頭說:“是唱歌的麼?”

“不是,他是個作傢。你沒事多念點書吧!”我嘆瞭口氣說,“他寫過這麼一句話:‘有人認為愛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點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許真是這樣的,但你知道我怎麼想嗎?我覺得愛是想觸碰又收回手。’”

“大叔,我不懂愛,”七七像看著外來生物一樣看著我說,“我對你理解無能瞭。”

我被她逗笑瞭,她也笑起來,我們一起湊合吃瞭頓早午餐,她就收拾東西回學校瞭,臨走前她管我要瞭電話號碼,我給瞭她500塊錢打車,她也沒推辭。我想這就是90後姑娘和80後姑娘的區別,90後的姑娘們比80後大方,80後的姑娘們比90後她們含蓄。

6.

正想著七七的事兒,她就撥來瞭電話,開著會我也沒法接,可剛按掉,她就又打瞭來。這也是90後姑娘的可怕之處,她們能奪命連環Call到你沒命為止。沒轍,我隻好撤出會議室,氣哼哼地接起瞭電話。

“幹嗎?我他媽開會呢!”

“大叔,男的幹壞事和幹正事時都會說在開會,你到底幹嗎呢?”七七根本不吃我那套吼。

“姑奶奶,我真開會呢!”我無奈地說,“你什麼事,趕緊說。”

“沒事,大叔,我就是挺想你的。我喜歡的那個男孩徹底不理我瞭,我們倆之間是我想碰觸,可他收回手。大叔,怎麼辦,我想跟你聊聊,我找你去吧。”七七的聲音聽上去不太好。

“不行,我在杭州呢。”

“你什麼時候回來?”

“周末。”

“那我周末找你去!”

“不行,我同學約瞭一起打球。”

“大叔!你還會打球哪!那我去看你們打球吧!我可是啦啦隊主力!”七七興奮地說。

“好吧好吧好吧!”我急著回會議室,實在不耐煩和她糾纏下去。

“噢耶!那周末見啊大叔!”七七高興地掛瞭電話。

我們在青春裡遇見的大多數人和事,無論是姑娘還是夢想,最終都還是留在瞭青春裡。

對我來說,在告別青春後還能繼續帶走的,想來想去也就剩打球這一件事瞭。所以隻要周末有時間,哥幾個就互相約著,一起出來打一場球。這事一般都是趙燁 組織,因為他們那高檔小區樓下有個設施完備的場地。

趙燁現在已經是趙總瞭,也是我們幾個人裡第一個混到以“總”相稱的人。其實想想也挺逗的,如果讓當年我們那些老師猜,誰會是這些學生裡最先發跡的人,估計他們從我和喬燃開始排,排半個年級也排不到趙燁頭上。但是偏偏,如果以掙錢多為衡量出息的第一標準,那麼顯然趙燁是最成功的那一個。他大概是中國電子商務的先驅,當年在大學裡為瞭掙泡網吧和泡酒吧的錢,他果斷上網開店。那時我大淘寶還沒有興起,他混的是eBay,靠賣山寨版周傑倫、蔡依林什麼的盜版碟賺瞭第一桶金。後來淘寶嶄露頭角,他跟隨馬雲的腳步又果斷轉戰。也就是那時候,他遇見瞭他們傢劉爽。

他們倆呢天生就有相近的地方,因為劉爽也是淘寶店主,專門賣山寨版NBA隊服。她是在籃球場上看上趙燁的,主動搭訕邀請他做球衣模特。趙燁覺得雖然不是同一個領域,但是還是會在同一個海報欄打廣告,有瓜分市場的嫌疑,於是很幹脆地拒絕瞭。如果就這麼下去顯然就沒有後來那場巨大規模的婚禮瞭,而就在趙燁轉身離去的時候,劉爽使出瞭撒手鐧,她大聲說:“拍一版給五塊錢!”就為瞭這五塊錢,趙燁停住瞭,他單身的歷史也停住瞭。

我想劉爽大概是一開始就喜歡趙燁的,東北姑娘,直來直去的,她也從來沒掩飾過。但那個時候,趙燁還不屬於她,趙燁喜歡的是林嘉茉。我不知道趙燁這場冗長的單戀到底持續瞭多久,但我知道,直到走過瞭中學時代,走過瞭許多冬夏,走過瞭兩個城市,他還是沒能放下林嘉茉。趙燁一直給嘉茉寫信,他平時精明得不得瞭,生意經一套一套,可是面對林嘉茉,他就變成瞭最傻大方的人。趙燁用的信紙都是最好的韓國信紙,他不懂這些,就托劉爽去給他買,按劉爽的話說,老貴瞭。我也不知道劉爽是以什麼心情看待自己喜歡的人這麼喜歡著別人,但我知道,她以最單純的方式在不停愛著,這種執著的愛,其實和趙燁、和嘉茉都一樣。

趙燁做生意賺的第一筆錢就花在瞭林嘉茉身上,那是那年年底,他準備給林嘉茉一個羨慕斃全校的聖誕禮物。他找劉爽商量瞭很久,最後買瞭49枝藍色妖姬,之所以買瞭個這麼不吉利的數,主要是因為錢不夠,所有存款加起來就夠買49枝的。 他別出心裁地把這預示著悲劇的玫瑰放在瞭一個大紙箱裡,並在其中的10枝上綁瞭氫氣球,這樣當林嘉茉打開箱子,它們就會搖搖曳曳飛升到她身邊。然而,就在趙燁喜滋滋地預計嘉茉將會多麼有面兒、多麼驚喜的時候,她先給瞭他一個特別沒面兒的驚悚。就是那封信,寫著關於我與方茴、她與我的那封信。

看信時趙燁正和劉爽在一起,兩人商量著最後的包紮方案,用氫氣球做著試驗,怎樣打開才會有最佳效果。看完信的趙燁整個人都僵住瞭,劉爽讓他幫忙拉線,他走過去,一腳踢翻瞭那個紙箱子,49枝藍色妖姬散落一地,其中有那麼幾枝歪歪扭扭地升上天空,遮住瞭劉爽驚詫的臉和趙燁不甘的淚。

那天晚上趙燁喝瞭好多酒,回來時他看見劉爽還在地上拼湊那些衰敗的玫瑰。他搖搖晃晃地走過去,又狠命踩瞭幾腳說:“你幹嗎?扔瞭!全都給我扔瞭!”

“我不!”劉爽蹲下來,繼續撿,說:“她不要,我留著。”

可能就是這麼一句吧,她擠進瞭趙燁的心裡。

在我們北京那頓狼狽的飯局之後,趙燁說他在回學校的路上反倒是有點雀躍的,因為為愛奔襲瞭這麼多年,他也累,好在總算有一個女孩在那裡為他留著呢。

再然後愛情片就變成瞭勵志劇,趙燁和劉爽整合資源,強強聯合,終於開發出瞭他們的最大市場——韓式外貿內衣。那時兩人的宿舍都成瞭庫房,劉爽那裡放不下,就隻能放到趙燁那兒,因為那麼多胸罩和女式內褲散落在房間,趙燁還被宿管老師拉去談瞭好幾次話,大致意思是大好青年不要有這種怪癖。盡管如此趙燁還是把美好的青春貢獻給瞭祖國的外貿內衣事業,當其他室友一起魔獸的時候,他總會開一個淘寶旺旺的窗口,跟不知哪個省份什麼身材的姑娘聊“親,請告訴我你的罩杯哦”“親,這款有聚攏效果特別適合你哦”“親,不抹零哦,滿200包郵哦親”。就這樣,建立在廣大女同胞的三圍基礎上,趙燁的內衣帝國建立瞭起來。大學畢業時,他已經成為瞭淘寶金冠賣傢,一年後他有瞭自己的加工工廠,並向國外大客戶供貨。到如今,趙總早就是笑傲江湖的優秀青年企業傢瞭。

而每當他成交一筆生意時,無論是最初幾十塊錢的訂單還是日後成百上千萬的訂單,隻要劉爽在旁邊,趙燁都會感慨地聊一句:“爽啊,爽麼?”劉爽就會笑 瞇瞇地答:“爽!”

趙燁和劉爽的婚禮是在我們公司做的一傢頂級會所裡辦的。伴郎喬燃,伴娘嘉茉。要按我們的原計劃,新娘應該是嘉茉,伴娘應該是方茴,可是現在,新娘變成瞭伴娘,伴娘沒瞭蹤影。這就是所謂現實,要是拍電視劇可以這麼拍,先一個鏡頭是少年趙燁向嘉茉表白的情景,後一個鏡頭是青年趙燁穿著結婚禮服,攝像機緩緩搖向他的身旁,新娘美麗恬靜,但不是嘉茉。

劉爽和嘉茉關系挺好的,這就是我覺得劉爽最牛逼的一點,大氣!可能是趙燁的單戀太苦逼瞭,直接塑造瞭嘉茉在劉爽心中的女神形象,尤其見瞭面,嘉茉也符合女神的所有標準,所以兩人沒有什麼隔閡。唯一一點讓劉爽質疑的,就是嘉茉選男人的品味,第一次見宋寧,劉爽就毫不客氣地評價“比我們趙燁差老遠瞭”,把宋寧氣得沒轍沒轍的。

扔捧花的時候,劉爽把花扔給瞭嘉茉。那天嘉茉特高興,我們幾個都特高興,但是越高興就越覺得少點什麼,我們少瞭一個人。

那天的高潮是趙燁的致辭,這小子在感謝瞭爹媽、媳婦爹媽、親朋好友和各路神仙之後,特意感謝瞭我們。

他說:“我從小不是一個出息的孩子,也沒有什麼崇高的理想,我英語總是不及格,哦不,很多課都不及格。如果誰穿越回去,拍拍我的肩膀給我看今天的照片,我一定認為他是個騙子。但是那時候,我和我的朋友們在一起,我們從不羨慕什麼。不管遇見多牛逼的人,我們頂多感嘆,而不是羨慕。因為我們以為,我們的未來太大瞭,大到任何可描繪的人生都裝不下的程度。當然瞭,後來我們就發現,這世界其實小得不得瞭,小得很多東西都會輕易支離破碎。我們開始不斷地經歷失去,當我們中間有人默默離開的時候,我突然明白瞭,遇見瞭的幸福就絕對不能放手,所以我一路拉著劉爽站到大傢面前。我要謝謝我的朋友們,謝謝陪我們走過一段路而繼續在遠方的人,謝謝到今天還願意陪在我們身邊的人,謝謝。”

我們為趙燁鼓起瞭掌,然後他從兜裡掏出瞭一小塊什麼,朝我們揮瞭揮。那是 一片黃黃的碎石膏,他走到我們這桌說:“瞧,其實那天我還是撿起瞭一塊,我舍不得都扔瞭。”

趙燁把那片石膏塞在瞭我手裡,那上面隱隱有字,我仔細看瞭看,才發現是半個“茴”。

當時嘉茉就哭瞭,她說,這個臭丫頭,趙燁結婚的大日子都不出現。

而我,而我。

背著他們,潸然淚下。

《匆匆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