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蘇晴坐在車上往“溝裡”趕去。車窗外掠過的鄉村風景,是一片綠油油的桑樹園,一條很長的河灘。風季也是旱季的時候,河床早已幹枯,裸露著白生生的沙石。雨季,讓河又有瞭靈魂,重新唱起歌來。可它唱給誰聽呢,這一帶很荒涼,連座房子都沒有,再往裡走七八裡路,才能看見一片營房,它倚在小鎮旁邊的高坡上。人們叫它白石鎮——也算不上鎮,就是公路旁有兩排房子。是“溝裡”這帶第二熱鬧的小鎮。有個小小的火車站。據說,特快火車在這停靠一分鐘,也是因為基地的關系。那片營房的旁邊,有幾排低矮的平房,現已破敗瞭。蘇晴和司炳華最早的傢,就在第二排平房裡。蘇晴閉著眼睛也能摸回那個“傢”,小魚就是在這平房裡,無聲無息地遊進他們生活中來的。蘇晴一直覺得小魚是從天上的銀河裡遊下來的一尾“魚”,就在那個讓她一輩子也忘不瞭的夜晚。

那段時間,蘇晴正在考慮和司炳華如何分手的問題。可又不想太傷害司炳華——可這種事怎麼能不傷害對方?即使對蘇晴本人,要想真正走出這一步,也確實下不瞭決心。她隻有自己生自己的氣。她知道,事情走到這一步,誰都不能怪,當初是你賭氣要結婚,沒人逼你,你自作自受吧!

也是這時候,凌立來瞭,帶著剛會說話的兒子龍龍到基地探親來瞭。

這個消息,除瞭讓馬邑龍高興,第二個高興的人,恐怕就是司炳華瞭。

司炳華一聽說這個消息,拽著蘇晴就要去看他們母子。蘇晴跟著去瞭。她實在忍不住好奇,她聽說相愛的人能生出很漂亮的寶寶,他們的寶寶肯定漂亮可愛,可是,這寶寶像誰?他當父親是什麼感覺?他在凌立面前會如何表現?蘇晴知道自己這些想法很可笑,很愚蠢,但她就是忍不住想知道。

他們倆一進門,龍龍就朝蘇晴咯咯地笑。蘇晴一伸手,他顛顛地跑過來,要她抱,一點不生分。但龍龍不知為什麼,不愛搭理司炳華,氣得司炳華把龍龍從蘇晴手裡搶過去,舉過頭頂,說你個壞小子,賈寶玉,眼裡隻有女孩兒。說他的“壞話”,他也咧著嘴樂,露出幾個小乳牙,“咯咯咯”笑,像一串風鈴。這麼聰明好玩的寶寶誰不愛?蘇晴想,自己要有這樣一個寶寶多好!但這個念頭一鉆出,馬上又被她按瞭回去,你現在要孩子合適嗎?你能生出這麼好的寶寶嗎?他實在太可愛瞭,胖乎乎的,雙下巴,五官長得既像凌立又像馬邑龍,像畫報上的寶寶,讓人沒法不喜歡。

自他們進門後,馬邑龍臉上的笑像傘似的打開,沒再收起來。這屋子裡的空氣都是甜的,還帶著一股奶香。墻壁上的各種全傢照張張都洋溢著“幸福”二字。真的,它們全都朝她撲來,以至於讓她不能抬頭,隻好低著頭和龍龍玩耍,好像隻有這樣,她才能對什麼都避而不見。

她有時會偷偷瞥一眼馬邑龍——他大概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瞭,比司炳華幸福多瞭。不是嗎?一個這麼好的女人,一個如此可愛的兒子,個人前途光明遠大。一個男人有瞭這些,還缺什麼?

她的目光又偷偷地移向凌立。大概是被兒子拖累得太辛苦,她顯得很清瘦,比過去少瞭一種味道,又多瞭一種味道,總之和過去不一樣。蘇晴倒是挺喜歡她現在這個樣子。盡管她顯得憔悴瞭一些,但身上散發著成熟的母性之美。凌立把一塊切開的橙子先遞到她手中,又拿起另一小塊咬下一點塞進龍龍的嘴裡。龍龍不知是怕酸還是嘴巴小,一口咬下去時,立刻把眼睛瞇成一條線,汁液從嘴角溢瞭出來。凌立沒用手去擦,而是用自己的舌頭把汁液舔瞭。蘇晴看見這個動作時,眼眶一熱,心裡有說不出的感動。她想,這就是媽媽!隻有媽媽才會這麼做。

蘇晴,你也要個孩子吧,雖然辛苦、麻煩,付出很多,但他帶給你的幸福遠遠大於這些。凌立回過頭來,看著有些出神的蘇晴說道。

蘇晴笑瞭笑,沒言語。

那天,凌立說瞭很多當母親的體會,她說生育是我們女人的權利。她這樣說的時候,一臉的驕傲,一臉做女人比做男人幸福的感覺。

蘇晴有些心動。她也喜歡孩子,在路上遇見一點大的孩子,她都要多看幾眼,心裡會問,這是誰的孩子?他(她)的父母是誰?他(她)來到人世是享福還是受苦?蘇晴總忍不住要問這些。轉而,她也會問自己:你呢?如果有一天你有瞭孩子,你能給他(她)幸福嗎?你真的做好迎接你們自己的孩子來這世界的準備瞭嗎?說真的,對很多夫妻來說,一個孩子的出世,還不如他們為一趟旅行、買一臺冰箱來得更慎重。孩子的到來,有時完全是偶然,讓你沒準備,甚至稀裡糊塗。

蘇晴想,她要慎重,不能稀裡糊塗。

那天,從馬傢出來,司炳華一臉莊重地對蘇晴說,我想當爸爸。

蘇晴早就預感到他會提這個問題,所以事先就想好瞭一條理由。她告訴他再緩一緩,等這次發射任務結束後再考慮。因為,基地又有瞭新任務,和上次一樣,是同一型號的衛星。那時候,基地剛起步,任務準備的周期非常長,打一顆衛星至少得半年,不像後來那樣周期短而密集。蘇晴想,等熬過這一段,她和司炳華的關系是分是合,也該見分曉瞭。這麼想著,蘇晴心裡突然升起一種憐憫,對眼前這個無辜男人,而且無疑是個好男人的憐憫。

司炳華倒是全然不知原由地繼續勸說她:你說得對,任務就在眼前,以大局為重,犧牲一點個人的利益,這點覺悟我不是沒有。但這也不是絕對的,沒人要求你這期間不能懷孕,不能要孩子。過去,戰爭年代人們在戰火中還傳宗接代哩!

蘇晴馬上又找瞭個理由,說我在心理上還沒完全做好當母親的準備,不行嗎?

這下,司炳華才無話可說。兩人一路無語。

這天晚上,蘇晴一直圍著小院子,一圈一圈地繞。天上繁星閃爍,她時不時地停下來仰望星空,看見北鬥星,心裡怦然一動。它真的像歌裡唱的那樣,是指路明燈嗎?那它能不能給我指一條路?告訴我,這世間有沒有地久天長的東西。

地久天長?這四個字一冒出來,就從心裡帶出一絲傷感。他和凌立的愛情準能地久天長!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們已經地久天長。龍龍的到來,不是他們相愛後結出的果實嗎?那不是靈與肉、血與魂碰撞中分離出來的一部分嗎?那不是兩個生命和血脈的延續嗎?那不是讓他們的愛情有瞭更深更遠的意義和內涵瞭嗎?

那我和司炳華呢?能地久天長嗎?我需要地久天長嗎?我們需要這種延續嗎?

蘇晴回答不上來,覺得自己既不自信也沒信心,甚至有些泄氣。

蘇晴想,如果能跟他生個孩子多好?這個念頭一躥出來,她趕緊把它攆走。這想法太傻瞭,真的。她要自己不再去想這樣愚蠢的事情,也不要再去想他,永遠地放棄他吧!

那個晚上,蘇晴就這樣東想西想地在傢屬小院裡走著,她不知有多晚瞭,是不是早到瞭該上床睡覺的時間。但院子裡卻越來越安靜,除瞭她,看不見任何東西在移動,房屋、樹、小路似乎凝固瞭一般。她記得那是初夏之夜,一個繁星璀璨的夜晚。如同沉入夢境,身在他鄉一樣,突然有一種很深的孤寂向她侵襲過來。她再抬頭看星空的時候,覺得銀河像瀑佈一樣直瀉而下,恨不得撲進人的懷裡來。銀河不是河,可她寧願相信它是一條河。從這裡看去,星星和星星是挨得那麼近那麼密那麼緊,稠得就像河水,誰能相信星星之間要用光年來計算?一秒鐘光要跑三十萬公裡,一天呢?一年呢?人和人之間是不是也像星星,看去很近,隔得很遠。這樣一想,她覺得銀河真是冷漠、蒼涼,像是冬天結冰的湖面反射出來一縷月光,讓人看瞭身上發冷,還不如燈光溫暖。不知不覺間,鬼使神差地,她走到白天去過的那幢房子前,看見一團溫暖的燈光映在窗子上,心裡猛然一驚!怎麼會走到這裡來,她問自己。這時,這團溫暖的燈光突然像碎玻璃一樣,紮進她的心裡,引起絲絲縷縷的疼痛。

蘇晴像是受瞭驚嚇,心怦怦跳著逃開。

正好迎面撞上出來找她的司炳華。當她看見他時,便遠遠地跑瞭過去,撲進他懷裡,緊緊地抱住他。她感覺他愣瞭一下,沒有任何防備的樣子,他還想對她說點什麼,她沒讓他說,卻用嘴把他的嘴堵上,於是他摟緊她,緊緊的,好一會兒後才說,我們回傢吧。蘇晴毫不猶豫地答聲好!此時她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傢裡的燈光一定也很溫暖,而且還有一個愛她的男人。他們就那樣相擁著朝自己的傢走去!

這個晚上,過得很幸福,似乎從沒如此瘋狂地愛過。那也是她第一次沒覺到他身體的重量……

也是這個晚上,一個不速之客闖入瞭他們的世界。

這個不速之客就是小魚。

“你們不要我,為什麼要把我生下來!”小魚的話,像一記耳光刮過來,燒灼得蘇晴臉上火辣辣地痛。蘇晴真想忘記這一段,她害怕回憶它們。她覺得很羞愧,也很後怕。這一切來得太突然,她沒這個心理準備。沒一點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喬亞娟突然向她宣佈:祝賀你,要當媽媽瞭!

這太匆忙也太突兀瞭,怎麼能這樣呢?就像遭到偷襲一樣,突然而至。很長時間她都不相信自己懷孕這個事實,從醫院回傢的路上,她對自己說,這不可能!亞娟說謊!亞娟騙我!我有孩子瞭,我要當媽媽瞭,我這一輩子就這樣瞭嗎?想到這裡,眼淚情不自禁地淌瞭下來。她搞不清自己為什麼哭,這眼淚中包含的內容太多瞭,女人就是這樣,遇到說不清道不明一件事時,哭就是最好的釋放。

她回到傢,猶豫瞭好幾次,才撥通司炳華的電話,讓他趕緊回傢。他問她什麼事這麼急,非得回傢說?她說我去醫院瞭。他這才緊張地問,你怎麼瞭,哪兒不舒服?她沒說話就把電話掛斷瞭。

半小時後,司炳華急匆匆地回到傢裡。看見她滿臉的淚痕,嚇壞瞭,一個勁地追問。

你要做爸爸瞭!

他開始不相信,看著她愣瞭半天,然後,突然欣喜地抱住她,在她臉上親瞭一口。

炳華,我們不能要這個孩子。蘇晴說。

為什麼?他的手像橡皮筋一樣,突然失去瞭彈性,松弛瞭下來,臉上那股高興勁也被撣掉瞭。

我們不能這麼草率……這麼年輕……基地任務又這麼重……再說,我真的沒準備好。蘇晴結結巴巴地說瞭一連串不是理由的理由。而真正的理由,她說不出口,她實在不忍心打擊這個此刻一臉驚喜的男人。

別人想要還要不上,你這是幹嗎?

蘇晴一下惱瞭,不是告訴你,我沒準備好當媽媽!她像是受瞭那個沒出世的孩子的欺負,心裡萬分委屈,淚水吧嗒吧嗒往下落。

你別哭瞭。我不會勉強你的。他木呆呆地坐在沙發上沉默很久後,才說瞭這麼一句。

蘇晴知道,司炳華是個比她還能隱忍的人,她看見司炳華眼裡閃著一層晶亮的東西。那是她第一次看見他的眼淚。

喬亞娟沒想到蘇晴會找她做人流,就竭力反對,說瞭無數遍人流對身體的傷害,可能會留下的後遺癥的理由,都勸不動她,隻好把她帶進那個特殊的房間裡。

蘇晴記得那個床很特別,看著心裡就發憷。在一旁的喬亞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把那寒光四射錚錚發亮的器械弄得哐當哐當響。每發出一點聲響,蘇晴的身子都忍不住一顫。亞娟非常生氣,嘴巴用白口罩封著,隻在不得不說話時才說一句,聽起來也是冷冰冰的,說什麼,她就得做什麼,“快!別磨嘰啦!”亞娟在一旁催她。“你們當醫生的真是夠狠的。”亞娟立刻反駁說:“誰有你狠,連自己的親骨肉都不要。”

亞娟的話,像一記重拳砸在蘇晴的心頭,把她砸得骨頭“咔”地一響,像要斷裂開來。

蘇晴是按亞娟所要求的那樣躺下瞭。那樣的姿勢,也許對產婦,對病人合適,可對她來說真是太不合適瞭。蘇晴是第一回這麼著。在一個婦科醫生面前,人還有什麼尊嚴?盡管這個醫生是自己最要好的朋友,但蘇晴心裡還是別扭。不,是恐懼,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懼,從那盞明亮無比如探照燈一般的光芒裡射出,然後向她包圍過來……

你放松一點,亞娟說。

她答應著,聲音小得連她自己都聽不見。

放松!亞娟又喊瞭一聲。

她愈發緊張瞭,她簡直想坐起來。

也就是這時,一個聲音突然響起,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的啼哭聲,從隔壁房間穿過墻壁傳瞭過來,它是那麼的尖厲、有力,穿透她的耳鼓,直達她的心底。這聲音明明是來自外面,蘇晴卻感覺是來自自己的體內,它一聲接一聲地哭叫著,淒淒厲厲,揪著人的心不放,而且氣勢一聲比一聲大,簡直讓人難以承受。她再也躺不住瞭,“騰”地坐起來,翻身跳下,說,我不做瞭。亞娟翻她一眼,你想幹嗎?不做瞭,她又重復瞭一遍。亞娟說:我說你神經病吧?你早聽我一句勸,不就沒這些事瞭嗎?但亞娟摘下口罩還是很高興地說,那就快穿上吧,趕快去找炳華,他在外面不知怎麼受折磨呢!

蘇晴穿好衣服就出門去瞭,她以為司炳華會在手術室門外等她——電影和書上全是這樣寫的,她想司炳華肯定也坐在門外長椅上一臉痛苦地等她出來,可她出來時並沒看見他的人影。她到處找他,好半天才在醫院後面的小花園裡看見他。她大老遠便朝他跑過去。他坐在花園的花臺上,抱著頭,一副傷心的樣子。她走過去後,他揉瞭一下眼睛才站起來。就是這一時刻,她看見他眼角裡含著淚,故作輕松地問,完瞭嗎?蘇晴笑瞭笑說,沒完。他眨著眼睛看著她,問她什麼意思。她輕輕地拍瞭拍肚子:你不是想做爸爸嗎?炳華的面部表情在一剎間完成瞭四季交替,從一臉愕然到欣喜萬分,然後,他猛地伸開臂膀緊緊地將她摟瞭過去,不管旁邊坐著幾個年輕的病號看沒看見,埋下臉就親她的臉……

這就是小魚到來的不凡經歷。

也是因為有瞭小魚,另一條路給堵死瞭。從此,她不能再有非分之想瞭,隻能老老實實地做一個男人的妻子和一個女孩的母親瞭。

也是有瞭小魚後,蘇晴才漸漸地感到後怕。如果那次沒聽見那個嬰兒的啼哭,不從那張特殊的床上跳下來,還會有小魚嗎?她真的不敢往下想,越是害怕把這扇記憶的大門打開,小魚越起勁地來敲這扇大門。我為什麼不跟小魚談談這些往事,哪怕談一點點也好,就談為什麼要把她送給奶奶,為什麼不把她接回來……

“溝裡”在下雨。

馬邑龍陪著幾位總師和專傢,從技術陣地趕過來看明天的天氣情況。

明天火箭轉場,也就是從技術陣地轉到發射陣地,他們要看一看哪個時段更適合轉場,別轉到中途老天又下一場雨來刁難。蘇晴剛從車上下來,就撞見瞭他們。她順手就給他們從電腦裡調出最新的幾張不同時段的衛星雲圖,投影到墻上去,讓他們先看,然後再一一作分析。

分析完畢,蘇晴站在那裡等大傢提問。可沒人提。

這幾個人,都是火箭、衛星系統的負責人、專傢。他們坐著沒動,似乎還在思考什麼。

“窗口”出來瞭嗎?一位戴著老花鏡、頭發花白的老專傢突然問道。

我們正在找,蘇晴答道。

能把未來的四五天天氣情況也分析一下嗎?那位老專傢又問道。

好的,蘇晴接著說,未來的天氣,有兩天不錯,有兩天我們也吃不大準。

吃不準?什麼叫吃不準?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語的馬邑龍立刻做出瞭反應。

是的,就是吃不準。蘇晴沒看他,但話說得很硬。

要麼行,要麼不行,吃不準能交代嗎?他的話同樣很硬。

我想這兩天的天氣恐怕老天爺自己也吃不準,所以,它才讓這兩個冷暖氣團猶猶豫豫地往前移動,什麼時候相遇還很難說。蘇晴表面上在抱怨老天爺,但話裡帶刺誰都聽得出來。

沒人讓你替老天爺拿主意,是讓你告訴我們行還是不行!他有些火瞭,音量比剛才提高瞭幾十分貝!

蘇晴把頭轉向一邊,不再說話。

空氣一下子嚴峻起來。

那位老專傢解圍說:算啦算啦,沒關系,等小蘇吃準瞭再告訴我們也不晚。說完,就站起來,示意馬邑龍一起離開氣象工作間,他卻揮揮手讓他們先走。

工作間裡隻剩下瞭他們倆。

他看瞭她一眼,口氣緩和瞭一些,問她怎麼回事?

她仍氣沖沖地反問他:你怎麼回事?

是我在問你,怎麼你倒反問起我來瞭?

誰規定隻許你問,不能我問?

好!你問,問什麼?他很惱火。

她反而不再吭氣瞭。

我知道,你對我有意見,現在提吧,別藏在肚子裡。

蘇晴一咬牙,提就提,你太自私!

他眨巴著眼睛,不相信她會蹦出這麼一句話來,我……我自私?什麼意思?

蘇晴又不說瞭。

你說呀,我問你天氣的事,這和自不自私有什麼關系?

蘇晴盯著馬邑龍看瞭好一會兒,才突然冒出一句話:你為什麼要離婚?

他說:這和你有什麼關系?這和“窗口”有什麼關系?

她說:這和我今天回答你問話時的情緒有關系!

他說:我說你這個同志是怎麼回事?你怎麼能把我的個人私事與工作攪和在一起?

她說:因為我看不慣,因為我生氣!

他說:你生氣?你有什麼權利為我和她之間的事生氣?你憑什麼拿這件事到工作中來撒氣?

蘇晴一時有些語塞,是啊,你有什麼權利呢?她耷拉下眼皮,停瞭一下,輕輕地說瞭兩個字。

什麼?他愣住瞭!

看到他一臉茫然又無辜的樣子,蘇晴的聲音重新又高起來:你算什麼男人?你連自己的老婆得瞭癌癥都不知道,連問都不問,就在離婚書上簽字!你這不等於殺瞭她嗎?!

他還不肯相信,說你開什麼玩笑,誰得瞭癌癥?!

蘇晴說,除瞭她,你的妻子,不,你的前妻,還會有誰!

他大聲起來:你胡說什麼?!

她這次沒跟著他吼,隻是一字一頓地說:她連手術前的親屬簽字都是她妹妹代簽的。你不要以為你很無辜,即使你不知道,即使你離瞭婚,你也躲避不掉一個男人的責任!

他站起來,身子微微顫瞭一下,有些亂瞭方寸,嘟噥道:我現在是跟你談工作,不是談私事、傢事、個人的事!說完,把身後的椅子,咚地推到一邊。

這是蘇晴二十多年來,第一次看見他手足無措,第一次看見他被突如其來的暴風雨澆得狼狽不堪的樣子。那一剎間,蘇晴相信他真的是不知情。她相信他不是裝的,他不是演員,他裝不出來。但蘇晴想不通的是,事情怎麼會是這樣?他居然什麼都不知道。凌立一絲風都沒透嗎?為何要隱瞞?為何不讓他知曉?

他手有些哆嗦著掏出手機就撥,但怎麼也打不通。他忘瞭發射場區是屏蔽的,手機打不出去。他合上手機,有些狼狽地看瞭她一眼,想說點什麼,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出來。

凌立得的是子宮癌。

她永遠記得去見凌立時的情景,也永遠記得當時心情多麼復雜。

那次回北京,是領科技成果獎。他們的一項科研課題榮獲科技成果一等獎。時間非常緊,在凌立和養父之間,她隻能選擇其一。她和養父通瞭電話,養父說他很好,讓她忙自己的。她領獎的地方,離凌立傢不遠,她決定去看凌立。不知為什麼,她有一種感覺,這是最後一次見凌立。為什麼是“最後”,她說不清楚。她還聽說他們正在鬧離婚。正因為這個原因,她內心很不安,她覺得她有錯,是她造成的,不然他們的感情不會破裂。想到這一點,她心裡真的很難過,也因此而自責,她不知如何才能彌補自己的過錯。她希望跟凌立談一談,請求凌立不要離開他,她一定要當面告訴凌立,她決不會影響他們的生活。她相信,凌立心裡在怨恨她,這是凌立最後一次去基地時找她談話她才知道的。凌立不容她解釋。凌立說,我第一次見到你時,心裡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但我不知道它是什麼。後來,你到我傢來,我便徹底明白瞭。你知道嗎,是你的眼睛告訴我的,你沒能把它藏起來。我問過他,可他否認瞭,說這怎麼可能,我有傢有老婆有孩子。但我不相信他的話,因為我知道,你不愛炳華。

不,我愛炳華!她為自己辯解。

凌立卻冷冷地笑瞭一聲:我真服你,敢對一個死去的人撒謊。

她不再說瞭,她說什麼凌立都不會相信的。她承認,凌立前半部分說對瞭,但後半部分歪曲瞭事實,她愛炳華,也許這份愛來得晚瞭些,但這份愛卻是真實的。這次見到凌立,她一定要把這一點明白無誤地告訴她。

因為昨晚她還夢見瞭炳華,這些年她很少夢見他。他手裡拿著一管簫,像是要去哪兒演出。遠處,一個女人站著等他,這女人就是凌立。醒來後,她問自己這夢是什麼意思?難道炳華在暗示我,去找凌立?

不管怎樣,她都下決心要去見凌立,哪怕是吃閉門羹,哪怕被攆出門外。她也要去見她。

凌立已經搬瞭新傢。是基地辦事處的車把她送去的。在一座高樓的九層裡,她摁響門鈴後,很久才聽見門“咯嗒”地響瞭一聲。

門裡門外的人都吃瞭一驚:凌立顯然沒想到她會出現;而她第一眼竟沒認出凌立。才兩年多,凌立變化實在太大,幾乎認不出來瞭。要不是凌立先說話,讓她進屋,她真不敢相信,這個一臉憔悴的病態的女人就是凌立。

大概是太突然,兩人一時都不知如何開口,目光不知該往哪裡放,站瞭好長時間,凌立也沒讓座。她則背著小包,拎著水果,木呆呆地站在那裡。

你坐吧,好一會兒後,凌立才不冷不熱地招呼她,然後又去廚房,端出一杯熱茶。

謝謝,蘇晴接過水,在沙發上坐下。

凌立表情依然冷冰冰,嘴抿著,像一道傷疤。不知是她帶去一股寒氣還是屋子裡冷,凌立去臥室添加瞭一件厚厚的毛衣外套。但,這是十月底,盡管外面刮大風,天氣還不算太冷。凌立添加衣服的舉動,讓她感到不正常。這說明什麼?是身體虛弱?還是嫌你帶來瞭寒氣?她想起那年第一次去看凌立時的情景,當時凌立臉上溢滿瞭幸福,她覺得那是凌立故意向她炫耀什麼。她還記得那幢古老的建築,房間裡面擺放著的東西,尤其是那張堅實的雙人床和那一對枕頭……它們多少次在她眼前閃現,現在,那張床還在嗎?還是一對枕頭嗎?蘇晴真想參觀一下房子,再順便註意一下臥室。不過,主人沒邀請,她隻能幹坐著。

但她還是忍不住打量起凌立的新居,看上去還算敞亮、簡約、大方,隻是顯得有些凌亂,地板上能看見薄薄的灰塵,好像幾天沒打掃瞭。凌立身上的穿戴,也不像以往那般講究。

外面刮風,太臟瞭,到處都是灰塵,凌立似乎在解釋什麼。接著又說,你來時,我還在睡覺。

打擾瞭!蘇晴無不歉意地說。

沒關系,我已經醒瞭。

你瘦多瞭,我差點沒認出來。

凌立微嘆一口,沒說話。

你……你……怎麼會變得這麼厲害?她實在有些想不通。在她眼裡,凌立算不上漂亮,但是個很精致的女人,穿戴講究,佩戴的首飾無可挑剔,從不這樣松松垮垮,像缺少瞭一種精氣神。每次,凌立去基地都要給她捎禮物,不是一個精美的小掛件就是一條小絲巾,禮物不大,但充滿瞭女人味、“小資”情調。

都過去瞭。凌立微微地笑瞭笑,笑得嘴角和眼角添瞭許多細小的皺紋,也許是一下瘦下去的原因吧。

你……怎麼瞭?蘇晴小心翼翼把目光越過她臉部,停在頭發上。凌立的相貌有些古怪,臉上的皮膚幹幹的像被榨過一樣,但頭發卻烏黑油亮蓬蓬勃勃,好像身上的全部營養都拿去滋潤瞭它,反襯得那張臉更加枯萎,讓人看得心裡發慌。

凌立又不說話瞭。沉默瞭很長時間後,才把一頭烏發摘瞭下來,露出瞭光禿禿的腦袋,讓好端端的一張臉變成一副枯萎凋殘的可憐面具。

蘇晴對此沒有一絲一毫的思想準備,驚恐得“啊”瞭一聲,好半天,才覺得自己失態瞭。

頭發是做化療時掉的。凌立低聲說瞭一句,臉上仍沒什麼表情。

她的心一下揪瞭起來,雖說她醫學知識少得可憐,但還不至於不知道什麼樣的病人需要化療:癌癥!這兩個字像鐵錘在她心上重重地砸瞭兩下。她萬萬沒想到凌立會得癌癥。這念頭從她頭腦裡閃電般劃過時,那顆一直揪著的心像被激光擊碎瞭一樣,身子突然痙攣似的顫抖起來,兩行淚水從臉上直淌下來。

你別哭啊,都過去瞭。凌立倒顯得比她平靜。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出瞭這麼大的事。蘇晴一個勁地責怪起自己來。

凌立告訴蘇晴,除瞭她妹妹,幾乎沒有人知道。我父母上瞭歲數,我也沒告訴他們;龍龍隻知道我病瞭,什麼病,他也不清楚。凌立說瞭一圈,最關鍵的人一個字都沒提。

那……那……他呢?蘇晴隻好這樣問瞭一句。

凌立又是一陣沉默,似乎不願提起他。

她十分不解地看瞭一眼凌立,然後低下頭。畢竟——她們畢竟為這個男人有瞭恩怨。從道義上講,凌立沒錯。是她錯瞭。

沒告訴他,凌立說,這是我自己的事,和他沒關系。她眼睛緊緊地閉上瞭,在告訴蘇晴她累瞭,需要休息。

蘇晴想站起來告辭,但身子沒動——她總是這樣,一到凌立面前,她似乎就由不得自己,她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是因為心裡懷著一種強烈的歉疚感嗎?不錯,她是想對凌立說聲對不起。以前,她一直認為,她沒做什麼過分的事情傷害凌立,覺得自己充其量是一個“苦戀者”的角色,構不成傷害。的確,自己畢竟什麼都沒做!要說傷害,隻能是自己傷害自己。可這會兒,她不這麼想瞭,她覺得非常慚愧,非常對不起面前這個女人。如果不是自己的存在,他會對凌立這麼冷淡嗎?不這麼冷淡,他們的婚姻會解體嗎?她真想說點什麼安慰凌立,但不知該怎麼說,隻能久久地沉默。窗外,是一陣又一陣的淒厲的秋風,由於樓層高,聽得更清晰。而且,這時,她發現音響裡播放著奇斯洛夫斯基的電影《藍》的主題曲,它是那麼的舒緩、憂傷,女主角美麗又悲慘的影子和凌立交替出現在她的眼前,分不清誰是誰。

一會兒後,凌立睜開眼睛,用平緩的口氣對蘇晴說:我知道你想對我說什麼,但我求你,什麼也別說,我以前是怪罪過你,甚至恨過你。但現在不瞭。我不是不恨這件事,而是它隨著愛一起消失瞭。你有過愛恨交加的體會嗎?我有。但,它們就像一對孿生姐妹,要來一起來,要去一起去。當你發現把其中一個放下後,另一個也隨它而去瞭。你能懂我的意思嗎?

蘇晴不置可否地看著她。

以前,我一直很自信,固執地認為他是愛我的,隻愛我一個人,我也相信愛的力量,相信他總有一天會回到我身邊。我一直固執地等待著。直到最後,我才明白,是自己瞎自信瞎固執。

不!不!不!蘇晴聽到自己的心叫瞭起來。

凌立搖瞭搖頭,繼續說:我比你瞭解他。他是個比我還固執的人,他認定的事,是不會動搖的。隻要你不離開基地,他是不會離開的。當然,你離開瞭,他也不一定會離開。你不離開,對他起到的隻是加固的作用,不是決定性的作用。他這個人,是不會輕易被別人左右的。你隻能受他的左右。如果你心甘情願受他左右,你就能過得很幸福。但我做不到這一點。我們誰都不肯讓步,誰都堅守著自己那一點點東西,這對我們來說都是最要命的東西。記得有一次吵架,他嚴厲地質問我,問我想幹什麼?你要我怎麼做才能讓你滿意,我都近五十歲的人瞭,讓我轉業到地方幹什麼去?我就是轉業回去,沒有瞭自己喜歡的事情,我會快樂嗎?活著會有意義嗎?說瞭這麼多,他都是從他自身的角度看問題、想問題,沒有一句是為我著想的。當然,他幹的是偉大的頂著天的事業。凌立把頭靠在幹凈的沙發椅背上,發出瞭一聲嘆息,他活著需要快樂和有意義,難道我就不需要快樂和有意義嗎?我們有各自的快樂和意義,但兩個人的偏偏不在一個點上。所以,我們隻能各走各的路。說到最後,這次,凌立微微地喘瞭起來,連把話說完的力氣都沒有瞭。

真該告辭瞭,蘇晴想,但凌立好像還不想讓她走,歇瞭一口氣,凌立又說道:我和他的緣分已經盡瞭,但我仍然覺得他是個很不錯的男人,你好好地照顧他吧!

不!不!不!你可千萬別這樣想。我……知道,他一直都很愛你!別的我不知道,這一點,我知道。真的。

凌立笑著搖瞭搖頭,用一種看得很開的口吻說:這些對我都不重要瞭,不重要瞭。

那什麼才是重要的?蘇晴想問,但沒有問。因為問一個從死神的鼻子底下走過一遭的人,什麼東西重要,是很可笑的事情。

離開凌立傢的時候,外面已是黃昏,仍舊刮著大風,人行道上到處是凋零的樹葉,它們被風攆得瑟瑟地跑,跑一會兒又停下看一看,不知自己要去哪裡。蘇晴感覺自己也像一片葉子,不知道要往哪裡去。滿大街飛揚著塵埃,充塞著汽車的噪音,但她都聽不見似的,她耳邊縈繞的仍是凌立的聲音,它們從周圍的嘈雜聲中一點點地突圍,頑強地往她腦子裡鉆;在她眼前浮浮沉沉的也不是大街上瞬間亮起的華燈,而是那隻光禿禿的腦袋……很長很長時間,蘇晴都沒法把凌立揭掉假發的一幕從腦海裡抹去。

接下來充塞滿蘇晴心頭的就是對他的怨憤。她無法理解,這個看上去責任感十足的男人,為什麼要這麼做?他不覺得太過分太不近人情太不人道嗎?他怎麼能這麼糊裡糊塗輕率地處理這件事?他怎麼這麼冷酷地狠下心來?這太不像他為人處事的風格瞭!蘇晴最瞧不上最鄙視的就是那些沒責任感的男人。眼下的他不就是一個這樣的男人嗎?我要重新審視他!審視這個老婆得瞭癌癥他卻毅然決然和她分手的男人!

從凌立那裡出來時,她就是這麼想的。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也萬萬沒想到,是他居然比自己這個傻瓜還傻瓜,全然不知凌立的境況!

這樣說來,是自己錯怪他瞭?

《向天傾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