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七夕節

    第九章七夕節

    1

    圍牆怎麼在動啊?不可能呀,哦,原來是伯父背著竹枝從圍牆外走了進來,不是圍牆在動而是竹枝在動。

    二郎從二樓的窗台上俯視著院子裡,還偷偷拿了堂姐珍藏的吉他,彈著稱不上曲調的旋律。二郎這是在菊町的伯父家,堂姐名叫宮子。

    伯父聽著吉他的旋律抬起頭對二郎說:「喂,下來幫忙!」

    看著搖曳的竹葉,二郎忽然意識到:——

    啊,今晚是七夕——

    剛才,親戚的孩子們還都在院子裡玩耍,現在則不知去向了。肯定是宮子帶他們到附近的公園去玩了,伯父家附近有一個非常大的遊樂園,夏天的晚上會有賣金魚和棉花糖的小商販出來擺攤設點。

    「好的,馬上就下來。」

    聽到伯父的招呼,二郎趿拉著木屐跑下樓來。那竹子的枝幹像用油墨塗過一樣,綠得令人眩目。伯父把竹子插在草坪旁邊的土地上,然後用繩子捆住竹子的腰身,隨手又從口袋裡掏出炭素筆和紙條放在旁邊。還有金色、銀色的飾帶和星星之類的裝飾物,兩個人把它們綁在了竹枝上。

    「這樣就可以了吧?」

    「嗯。」

    伯父家並不是每年都過七夕節的,二郎小的時候經常來伯父家玩,但像這樣裝飾竹枝只見到過一次,可能以前只過過那麼一次七夕節。

    「七夕的時候,大家來我家聚一聚吧。」前些日子伯父給親戚們發出了通知。

    三個月前,久病臥床的伯母離開了人世,在伯母臥床的這段期間大家都很照顧她,為了表示對親戚們的感謝,伯父想請大家吃飯。也許伯父還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結果七夕這天來的大部分都是女人和孩子,因為男人們都有工作要忙。

    這個伯父是二郎父親的哥哥,是同輩親戚中最年長者。在城市裡,除了佛事之外,已經很難見到這麼多親戚聚會的場面了。

    這天正好是七夕節,於是伯父為孩子們準備了竹枝和寫願望的紙條。伯父從飯店叫來外賣,看時間差不多了,在餐桌上擺好了啤酒。

    「二郎能喝啤酒嗎?」

    「只能喝一點。」

    「喝吧沒關係,都已經成大人了。」

    「才剛剛成大人的。」

    「喝吧,嗯,這個醃黃豆味道很不錯嘛。」

    「好吃吧,農家的大嬸每天早晨來城裡賣的。」說話的是住在浦和的嬸嬸,醃黃豆是她帶來的禮物。

    這天聚會的人在年齡上差距非常大。伯父的姐妹、堂姐妹們都已經超過了五十歲,而孩子們都還在上中學、小學。只有二郎和宮子兩個人不太合群,被孤立地夾在中間。

    當時,宮子正好剛剛過了四十歲,而二郎才滿二十歲,在年齡上還是相差很大的。宮子本來更應該加入伯父的姐妹那個陣營,但是由於容貌非常年輕,所以她拒絕加入那個陣營。她想給別人留下自己更接近二郎這個年齡段的印象。而且宮子沒有結過婚,二郎從小就和這個堂姐非常親近。

    「歡迎大家來我們家做客。」伯父開始和男人們喝酒。

    宮子湊到了孩子們身邊。

    「你們做什麼呢?」

    「在向星星許願呀。」

    宮子告訴孩子們,在紙條上寫上自己最大的心願告訴星星,星星就會幫你實現。

    「我想要一塊手錶。」

    「請多給我一些零花錢。」

    「我想當一個職業棒球運動員。」

    「我想學習成績變得更好。」

    「祝我英語說得更加流利。」

    宮子把孩子們寫好的五顏六色的紙條穿上線,伸出白色細嫩的手指把它們繫在竹枝上。在夕陽那淡淡的暗紅色光線中,從側面看宮子的臉格外得美。藏青色的浴衣配萌黃色帶子,浴衣下面是豐滿柔軟的曲線,怎麼看也看不出這是四十歲女人的身體。

    「來,孩子們,都來喝果汁呀。」伯父的臉已經被酒氣熏得微紅。

    孩子們進屋後,院子裡只剩宮子和二郎兩個人,而地上正好還有兩張銀色的紙條,宮子招呼二郎來寫紙條。

    「二郎弟你也寫一張吧。」

    「寫什麼呢?」

    「什麼願望都能實現?」

    宮子扇動著手裡的扇子,一陣陣香皂的氣味飄進二郎的鼻子,二郎拿起筆在紙條上寫道:

    「我想當飛行員。」

    這是他多年的理想。

    「果然是寫這個。」

    宮子早就知道二郎的理想。

    「姐姐你也寫吧。」

    雖然是堂姐,但二郎一直叫宮子姐姐。

    「好啊。」

    宮子拿起筆,一臉認真的樣子,寫完後迅速在二郎面前晃了一下。

    「我想在五年內死去。」

    宮子淡淡地笑著,把紙條穿上線然後把自己的和二郎的繫在竹枝最高的地方。

    「喂,宮子,二郎你們也進來吧。」

    餐桌上擺著今晚的宴席。從客廳餐桌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院子裡的竹枝,竹葉和紙條在風中沙啦沙啦地響著,雖然是夏天但是聽起來也讓人感覺有點冷。喝著啤酒,二郎還不住地向竹枝最高處張望。

    那銀色的紙條在風中飄搖著——

    姐姐怎麼會寫那樣的願望呢?——

    二郎思索著那幾個字的含義。

    與此同時,宮子正含笑看著二郎的樣子,突然,兩個人的視線交織在了一起。宮子的眼神好像在說:

    「是不是覺得我寫的願望很奇怪,但那是我真心的希望。」

    客廳的電視正在轉播職業棒球比賽,是長島剛當教練時的一場比賽。

    多年以後,二郎對那年的七夕節的情形已經漸漸淡忘了,但是宮子姐姐在銀色紙條上寫下的願望卻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腦海裡,從那以後,二郎經常回憶那晚的事情。

    在二郎剛剛懂事的時候,宮子也就三十歲左右吧,歲月真是不饒人啊,轉眼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

    女人三十歲是個什麼概念,這個問題已經超出了當時二郎的思考範圍,在孩子的印象中宮子姐姐是個年輕的女孩子,一直到很久以後,二郎才知道姐姐的真實年齡,當時他大吃一驚:

    「啊!姐姐這麼大歲數了?」

    可是姐姐的容貌很年輕、心情也很年輕。

    宮子沒有結婚是因為在二十多歲的時候得過肺結核,現在看來肺結核不算什麼大病,但在當時來說絕對屬於很難康復的大病。

    「我早就應該死了,所以現在活著都是白撿來的。」從宮子的嘴裡經常聽到這樣的話。

    2

    伯父也不想讓這個病弱的女兒出嫁,留在身邊倍加呵護。就這樣,宮子過了三十五歲,就更沒有機會嫁人了。特別是伯母因為腦溢血病倒之後,宮子就要承擔起做家務和照顧母親的重擔。關於伯父家和宮子姐姐的事情,二郎雖然瞭解得不十分詳細,但大概就是這樣了。

    宮子還有一個哥哥,這個哥哥比宮子大三歲,這個堂哥和二郎的年齡和性格都相差太多,所以二郎和他不是很親近。

    所以,每當二郎到伯父家來玩的時候,都是宮子姐姐陪他玩。二郎小的時候,宮子姐姐給他做點心吃,帶他去廟會玩。等他大一點,姐姐還借給他唱片,偶爾也會帶他去看電影。

    「小二郎總和宮子姐姐一起玩嘛。」

    「嗯。」

    「你宮子姐姐可是個漂亮的姐姐。」

    這是大家對宮子一致的評價。

    「姐姐是日本第一美女。」

    剛上中學的二郎努力裝出大人的樣子評價姐姐的美貌。有一部分是從周圍人的話中聽說的,但二郎自己也是這樣感覺的。「日本第一」確實有點誇張,但是說姐姐是「世界第一」很顯然是在說謊,所以還是說「日本第一」吧,又不違背良心。大家的評價雖然都有點誇張的成分,但都在可以理解的範圍內,因為宮子確實美貌——

    這孩子,說什麼呢!——

    宮子用眼睛盯著少年的臉,長長的睫毛下面眼睛睜得很大。非常認真地凝視著別人,這是宮子的習慣。

    「傻瓜!」

    「怎麼了?」

    「說那樣的話,會被別人笑話的。」

    「姐姐你的照片還被照相館擺在櫥窗裡呢。」

    街上一家照相館的櫥窗裡裝飾著宮子姐姐的肖像照片,是宮子五年前的照片,曾經裝飾過一段時間,不知為什麼最近照相館又把它找出來擺在櫥窗裡了。不是美女的照片照相館是不會擺的吧。

    「真的?」

    難道宮子本人不知道嗎?

    「嗯。」

    「討厭,是以前的老照片吧!」

    「和姐姐你現在的臉一樣啊。」

    「美人這個詞,是說年輕漂亮的女人的,所以,以後你不要再這麼說我了,真的會被別人笑話的。」宮子用很認真的語氣對弟弟說。

    沒過多久,宮子的照片就從照相館的櫥窗裡消失了,一定是宮子去找照相館抗議過了。

    但是,三十五歲之後的宮子,依然保持著那份美貌。二郎也一點點地長大了,能夠用自己的眼光判斷女人的美醜了。但他不會再說「日本第一美女」之類的話了——

    還是很漂亮的——

    這依然是二郎內心的聲音。

    皮膚白皙是宮子全家人的共同特徵,宮子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個器官的輪廓無不精緻周到。而且不僅端正,每個器官都具有宮子獨特的特徵,這些被宮子的氣質統一成一個整體,沒有任何不平衡的感覺。這樣的眼睛就要求搭配這樣的鼻子,如果換成其他類型的鼻子,即使再好看的鼻子,但從整體上也不搭配。

    總之,宮子給人一種協調的美感。

    「宮子真漂亮。」

    「怎麼都不見老。」

    這種讚揚、欣賞的話依然到處都可以聽到,但是宮子的否定也一年比一年強烈。以前,只是表示謙虛罷了,但最近給人的感覺大部分是:——

    這個人的否定是認真的——

    想一想這是當然的,因為年齡的法則在任何人身上也不會例外。宮子的皺紋增加了,肌膚也開始鬆弛。

    在宮子面前二郎偶爾也會無意中流露出對姐姐容貌失望的眼神,但是宮子是非常有涵養的。在二郎的記憶中,還沒有關於宮子姐姐生氣、發怒、失態的記錄。

    「漂亮的人是和我們不一樣的,人家喜歡化妝。」

    「看樣子花了不少錢呢,每週都要去美容院的。」

    「她為誰打扮得那麼漂亮呢?」

    …………

    有涵養、脾氣好,也容易遭到周圍人的惡意攻擊。宮子打扮不是為了其他人,只是為了滿足自己……——

    不能容忍醜陋的自己——

    宮子有這樣的氣概。

    但是,衰老是不可抗拒的,誰也沒有本人最清楚這一點了。魚尾紋慢慢地爬上了眼角,脖子上的贅肉開始明顯起來,鼻翼到嘴角的紋路顯視出了中年人的特徵。肌肉失去了原來的彈性,臉上的肌肉在重力的作用下開始下垂。曾經無論從什麼角度、無論在哪個瞬間都十分完美的宮子,如今,歲月的痕跡正無情地侵蝕著她的容顏。

    在七夕節寫下「五年內死去」的願望就是在那個時候。當時還剩下六分的美麗,其餘四分正在流失……

    那天晚上,親戚的孩子們都睡熟後,二郎拿坐墊和宮子姐姐並肩坐在房簷下看星星。那天星星很少,呆呆地一閃一閃。二人很自然地談到了牛郎和織女。

    「一年只見一面……真好。」

    「為什麼?」

    「每天都見面好嗎?」

    「嗯。」

    「忍耐一年,然後只相會一晚,那多好。那樣的話就可以擁有最美好的時間。」

    宮子姐姐已經經歷過一兩次戀愛,雖然沒聽姐姐講過,但二郎是這樣感覺的。因為不管怎麼說,姐姐也是獨一無二的美人呀。但是,結局都不是那麼美好,至少二郎是這樣想像的。

    「戀愛就像做夢,在一起時間長了就沒什麼幻想了。」

    所以一年只見一次面就好嗎?這個道理二郎不是不明白,但是像二郎這樣的年輕人是無法輕易同意這個觀點的。他還是認為戀人每天見面會比較幸福。

    「你是害怕夢醒時痛苦嗎?」

    「與害怕還不同……不管是自己還是對方,都會發現很多不如意的地方……哈哈,給你講這些,好像我經歷過一樣。不管怎樣二郎弟,你這樣年輕就是財富呀,以後會有很多好事等著你呢……」

    「但是,也許牛郎和織女相會的次數要比我們想像的多得多。」

    「為什麼這麼說?」

    「宇宙的壽命很長很長,而我們人類一生不過七八十年,如果一年見一次面的話,那一生最多見七八十次面。而牛郎和織女能活好幾十億年,那他們見面的機會可就太多了。把他們見面的次數如果放在人類身上,那可能隔幾分鐘就得見一次。」

    「啊,你說的這個好像是科學家的觀點。」

    二郎是工學系的學生。

    宮子站起身,向院子裡望去,二郎伸了個懶腰也跟了過去,兩個人的視線都落在了竹枝的上面。

    「姐姐為什麼要寫那樣的願望?」二郎覺得自己不能不問。

    「你是說那個嗎?」宮子用手指了指竹枝的頂端。

    「嗯。」

    「是不是很傻,不過我就是那樣想的,在五年內死去。」

    「那……是為什麼呢?」

    「因為在我身上不會有好事情發生,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原來是這樣。」

    3

    二郎從來沒有想過宮子姐姐的人生,人在年輕的時候想的全都是自己的生活,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考慮其他人——

    大學畢業後我要當一名飛行員——

    這個夢想一定能實現,這是從小就憧憬的職業——

    但是,即使當上飛行員,自己就能滿足嗎?——

    雖然心中也經常湧起這樣的疑問,但是二郎不會故意懷著悲觀的心情去看待人生。感受人生的悲苦對於二郎來說還太年輕,而且對於他這個年齡的人來說,前途都是金黃色的——

    但是,宮子姐姐無法像我一樣思考問題——

    這是二郎有生以來第一次思考宮子姐姐的人生。果然,宮子姐姐今後的人生中真的不會有什麼好的事情發生了。

    宮子的母親、二郎的伯母在突發腦溢血臥床七年之後才離開人世。這七年中她不會說話,手腳也受大腦支配,連她的大腦是否還有意識在活動我們也不清楚,只會發出像動物一樣「嗚、嗚」的叫聲。

    「哪天早晨醒來,突然死去,這是最好的結果了。」

    「話是這樣說,可……當飛行員經常會遇上事故,也許我很快就會死了。」

    「不許胡說,不吉利。」

    「但是姐姐還年輕啊,不會死的。」

    「我想不會太久了,算命的也是這麼說的……當死亡即將來臨的時候,河對岸會有人呼喚我,如果我渡河,那一切就結束了。我想我會毫不猶豫地渡河的,因為好不容易有人呼喚我,我當然要去了,因為回來也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

    「但是,五年還是太早啊。」

    「五年正好,二郎你還年輕,而且你是男人,不會明白的。」

    「嗯?」

    「我的父親早晚會去世,現在已經七十多了。那樣的話我就不能像現在這樣無所事事了,我不能麻煩哥哥照顧我呀……漸漸上了歲數,身體也不行了,會給別人添很多麻煩的。我不想那樣,還是五年內忽然死了的好。」

    二郎朦朦朧朧地明白了宮子姐姐的意思,「五年內死去」有一半是開玩笑,而另一半是認真的。二郎又試著站在姐姐的角度考慮,一個沒有結婚的女人逐漸老去,心裡的那份不安是多麼可怕。

    只要伯父健康地活著,宮子的生活就不會發生什麼變化,就像現在一樣,只是一味地等待著自己老去。但是,如果伯父死了,那結果又會怎樣呢?宮子雖然還有個哥哥,但是哥哥也有自己的家庭,不可能像父親照顧女兒一樣照顧妹妹。而且,宮子也不希望老是受別人照顧。雖然如果伯父去世,留下的遺產足夠宮子生活,但如果她的身體不好的話,有錢也沒用啊。

    「二郎弟你不是說過嗎。」

    「我說過什麼?」

    「咱們家族中腦溢血、冠心病的發病率很高,所以我到老了很有可能久臥病床成為植物人。」

    二郎曾經對祖父母、父親的兄弟等血緣很近的七位親戚去世時的病因進行過統計,結果病因不是腦溢血就是冠心病。其中四人五六十歲的時候患病臥床,半身不遂地在床上躺了好多年才去世。對於宮子來說,父親的家族有這樣的遺傳基因,而母親也是因為這個病因去世的,所以她患同樣疾病的可能性很高。

    「姐姐你這麼瘦,不會得那種病的。」

    「沒有用的,我會漸漸發胖的。再說,豐子姑姑不也很瘦嗎,結果還不是一樣?」

    「你真的那樣想嗎?」

    「那當然。」

    二郎從側面看著宮子姐姐的臉。也許是光線的原因,原本美麗的姐姐那一瞬間看起來很醜。姐姐低著頭,脖子上鬆弛的皮疊成兩層,這就是年齡的反映啊。突然,二郎恍然大悟——

    原來姐姐是害怕自己變醜,這就是「五年內死去」的第一原因——

    不難理解,越是美麗的人就越害怕自己的美貌流失。美麗是宮子姐姐惟一的生存價值。不管她本人喜不喜歡,漸漸地這種生活方式就加在了她的身上,結果就變成了現在的這樣……

    想一想,在宮子的價值觀中,「美」是佔第一位的。不僅宮子的容貌美麗,在二郎所瞭解的範圍裡,宮子一直喜歡美的事物。鮮艷的花朵、優雅的旋律、沁人心脾的芳香……連生活方式本身,宮子也追求最美好的。對於戀愛她也是這麼想的,就像牛郎和織女星一樣,每年相會一次,只要這一瞬間充分燃燒就足夠了。

    但是,她最在乎的還是自己的容顏。可是歲月依然毫不留情地在她臉上刻下了衰老的痕跡。在母親病重的時候,宮子肯定想過:我不想變成這個樣子。所以,宮子才會在七夕節的紙條上寫下如此的願望:五年內死去。也許這就是她內心深處真正的想法。

    「星星真能幫助人們實現願望嗎?」二郎指著竹枝頂端的紙條笑著問。

    「嗯,一定能。」宮子點頭道,並巧妙地轉移了話題的焦點,「一定能實現的,二郎弟一定能成為優秀的飛行員。」宮子露出了燦爛的笑臉,和以前一樣美麗的笑臉。

    「五年內……死去?」

    「嗯,五年內。」

    銀色紙條在清風的吹拂下搖擺著,反射著月亮的光。

    二郎曾經無意中窺見過宮子姐姐的裸體。那是七夕節寫紙條過後一年左右的事情。二郎去山形縣玩,回來的時候買了一些櫻桃,伯父愛吃櫻桃,宮子姐姐也說過:她非常喜歡櫻桃的顏色。於是二郎想給伯父送櫻桃去。

    伯父家的院門上了鎖,但是二郎知道伯父家的門鎖非常容易打開,用細鐵絲都可以捅開。他把自己家的鑰匙插進鎖孔,試著轉了幾下,又換了兩把鑰匙,結果果然打開了。本來,二郎是打算把櫻桃放在廚房的窗台上就離開的,但是,他發現:宮子姐姐的房間亮著燈。

    宮子的房間在大椿樹的陰影裡,白天室內也很昏暗,所以宮子經常在白天也開著燈。二郎不知道姐姐是否在家。於是湊到窗下從窗簾的縫隙向屋裡望去——

    啊!糟糕!——

    宮子站在房間的中央,浴巾落在腳邊,看來是剛從浴室出來。她站在鏡子面前端詳著自己的裸體。宮子背對著二郎,但是二郎從鏡子中看見了姐姐的乳房和陰毛,但是看不見臉。

    宮子用雙手托著乳房,好像在想:——

    像原來一樣挺就好了——

    宮子的腰身依然苗條,但是臀部的肌肉已經開始向大腿下垂。

    二郎不敢再看,連忙躡手躡腳地離開窗台,鎖上院門逃走了。結果連櫻桃也帶回來了,越看越感覺到宮子姐姐在衰老,也越為她擔心——

    那是一個什麼樣的裸體呀?——

    二郎經常會回憶姐姐的身體,但是當時只是一閃而見,現在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姐姐的身體比實際年齡要年輕,不過這樣想也許只不過是二郎先入為主的觀念造成的吧。因為四十歲的女人裸體到底什麼樣子,二郎也不知道……

    至少宮子姐姐的乳房已經不是年輕時的樣子了,否則她怎麼會用手托著乳房表現出惋惜的樣子呢,哪怕看不見她的臉,二郎也清楚她的憂傷。不經意間,二郎又想起了掛在竹枝上那銀色的紙條,掐指一算,已經過去一年了,還有四年時間。

    二郎雖然不相信紙條的作用,但是從那天晚上以後,每當看見宮子姐姐,他都會想起那句話:「五年內死去。」——

    如果宮子姐姐真的這樣一直想的話,沒準就會變成這個樣子——

    二郎不由得不安起來,他又想起宮子姐姐相信卜算的事情來。

    「心誠則靈。」

    「以前的都靈驗了嗎?」

    「嗯,基本上都靈驗了。」宮子姐姐還舉了幾個例子。

    「那七夕節向星星許的願呢?」

    「也一定能實現的。」每當提到七夕節紙條的事情,宮子姐姐總表現出十分確信的態度——

    那樣的身體會死嗎?——

    回想起鏡子前宮子姐姐的裸體,怎麼也無法和死亡聯繫在一起,看起來還是很健康的。儘管如此,二郎也無法忘懷紙條上的願望。雖然不相信那能實現,但一進夏天快到七夕節的時候,二郎就特別為此不安。也許宮子姐姐的自我暗示正在逐漸侵蝕著她的身體……

    4

    又過了三年時間,宮子又老了三歲。再過一年就到第五年的夏天了。

    「哎?是真的嗎?」

    聽到宮子姐姐因腦溢血病倒的消息,是在暑假剛剛來臨的時候——

    第五年了——

    二郎當時就想到了這一點。

    宮子的容貌一定極度憔悴。

    「已經不行了,不可能再恢復到從前的樣子了。」

    「……」

    河對岸有人在呼喚自己,宮子想:果然可以在五年內死去了。不住地給自己施加這樣的心理暗示,結果就按照暗示發展下去了——

    終於還是靈驗了——

    二郎想立刻去看望姐姐,可是伯父說:「宮子現在的情況還不能探望,還是等她病情穩定後再來看她吧。」

    一周、一個月、三個月的時間過去了。病魔麻痺了宮子姐姐全身的運動機能。

    「現在能去看望姐姐了嗎?」

    「好,你來吧。」

    時隔很久再次見到宮子姐姐的時候,她卻躺在病床上,而且已經完全不是二郎從前認識的那個宮子姐姐了。和伯母當年臥床時的樣子一樣,容貌又老又醜,沒有看護人員的幫助,動都動不了。

    剩下的時間就只有那樣慢慢地等死了,這正是宮子最害怕出現的事情,可它卻偏偏發生了——

    姐姐還有意識嗎?——

    宮子有食慾,但是否還能思考問題,從表面上是看不出來的。

    二郎在心裡嫉恨著天上的星星,這樣半死不活的是姐姐最害怕的。

    後來二郎來醫院看望過姐姐好幾次,他坐在床頭看著病人的眼睛。在宮子姐姐呆呆的沒有變化的表情中,二郎看到了一絲悲哀,也許是他自己的想法吧——

    如果姐姐還有一點思維能力的話,那將是多麼痛苦的事情啊——

    從醫院回來的路上,二郎總是這樣想。

    就這樣,在這五年間,二郎大學畢業,考進了飛行員訓練機構,成為了一名飛機副駕駛員。

    這一年的春天,二郎接到了宮子姐姐的死訊——

    如果總要一死的話,還是最初發病時一下子就死去的好——

    對於宮子姐姐來說,臥床多年是她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從她的性格考慮,那是再痛苦不過的事了。

    殯儀館的化妝師對死者進行了化妝,宮子臉上又呈現出年輕時的美麗。

    從那一年許願,到離開人世,共用了四年十一個月的時間……——

    在五年內死去?——

    宮子實現了自己的願望。

    七月的天空裡二郎心中充滿了悔恨。今年的七夕節又要到了。
《風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