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設

「你的手沖做得不錯。」陳燁凱道。

「跟你學的。」余皓笑道。

陳燁凱以前在紐約的一家咖啡廳打過工, 還是三星咖啡師,余皓在花房咖啡學的那點技巧在陳燁凱面前簡直被秒成渣,跟他學了些許,勉強沒被陳燁凱嫌棄。

「教我做手沖的老師說, 」陳燁凱道,「沖咖啡就跟談戀愛一樣,每一杯咖啡都有屬於它自己的獨特的味道,沒有兩杯咖啡是一模一樣的。」

余皓有種預感, 陳燁凱也許改變主意了,他們幾乎在同一時間抬眼,彼此對視。

余皓挪開濾紙, 輕輕搖了搖玻璃皿, 說:「我覺得你今天不是來教我泡咖啡,或者給我劃期末考試重點的。」

「當然不。」陳燁凱說, 「我沒什麼好教你的了, 反而要請你教我。」

陳燁凱接過咖啡,余皓說:「喜歡就說出來吧。」

陳燁凱一怔, 注視余皓, 繼而意識到了什麼,笑了起來。

「不。」陳燁凱道, 「你誤會了,余皓。不過我今天過來, 確實想朝你解釋幾句, 有關那孩子……嗯……」

余皓一臉莫名其妙, 陳燁凱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喝了口咖啡,沉吟道:「我對歐啟航沒有任何興趣,努力說服周昇,讓我進入末日夢境的原因,別有目的。我想這不必瞞著你……余皓,歐啟航的父親死了。」

「是的。」余皓疑惑道,「怎麼了?」

「死去的人偶爾會在生者夢境裡印象重現。」陳燁凱道,「這不用懷疑了。」

余皓欲言又止,他大概明白了陳燁凱的意思,接下來的話題,也許與龍生有關,他很想勸陳燁凱,不要再去想這些,但他強行按捺住了自己。畢竟陳燁凱是個非常聰明的人,也不是偏執狂或精神病,身為心理學的一員,這個時候他需要做的就是傾聽,不厭其煩的傾聽,而不是打斷陳燁凱,武斷地給他任何建議。

「對。」余皓答道。

陳燁凱做了個動作,同時仍在思考:「我想,也許在歐啟航的夢中,我們同樣會發現這樣一個情況,他已故的父親,出現在了他的印象中,並與他進行對話。」

「果然出現了。」余皓答道,「所以呢?」

余皓非常耐心,他開始漸漸覺得,陳燁凱會找他討論這個話題,確實是給予他極大的信任。

陳燁凱手指輕輕叩擊桌面,余皓補充了一句:「我曾經在夢裡,也見到了我的奶奶。」

「嗯……」陳燁凱說,「那麼我們可不可以理解為,金烏輪擁有能讓已故之人,以某種改換後的形式,活在另一個人精神世界裡的能力?」

余皓良久沒有說話。

陳燁凱說:「就像那句『他活在我的心裡』,我們所保有的,是許多我們曾經在一起的記憶,根據這些記憶,重現了一個人的形象以及尚不完整的靈魂……」

余皓道:「陳老師,我接下來的話只是討論,我不想勸你什麼走出過去之類的話,事實上這種事如果落在我自己身上,我也不大可能辦到,人都是說得輕巧……」

陳燁凱笑了起來,做了個手勢,答道:「我懂你意思。」

余皓道:「但這種用我們的精神所『模擬』出來的一個人,始終不是真正的他,當然對咱們自己來說,聊以催眠慰藉是可以的,只是最好還是別沉迷。」

陳燁凱忽然又道:「如果說,存在於我們記憶裡的人,是真正的他呢?」

余皓:「……」

「只是一個設想。」陳燁凱答道。

余皓道:「你相信世界上有靈魂嗎?」

陳燁凱道:「自從知道了這一秘密後,我常常設想,如果我們在活著的時候,通過金烏輪,把所有的記憶與印象,自主思維留在了這個裝置裡,是不是就從此完全進入了夢境世界,獲得了永生不死、以另一種方式來把生命延續下去的資格?」

上午八點多,陽光照進房中,余皓卻突然覺得有點後背發涼。

陳燁凱道:「昨天晚上,除了意識交流器與娛樂系統這兩個猜測以外,我還有第三個猜想,你想聽聽看麼?」

余皓道:「你……為什麼不把這話朝周昇說?」

陳燁凱跨坐那椅子,兩手擱在椅背上,眼裡帶著莫名滋味,看了眼余皓。

「周昇只會讓我別想東想西的,讓我放下,走出來。」陳燁凱喝了口咖啡,眉頭深鎖,「可我想的是,余皓,你能明白我的心情。」

說著陳燁凱又沉吟道:「一旦我想太多,周昇也許會本著幫助我的出發點,像消去歐啟航的記憶一樣,讓我忘了這些事。」

余皓心想確實是這樣,你的顧慮不是全無道理,可是哪怕你告訴了我,我也並不能為你做多少事。

「第三個猜測是什麼?」余皓終於問道。

「一個讓身體與腦電波分離的裝置。」陳燁凱說,「在星際航行中,身體需要休眠,也即是『入夢』,而精神仍需要進行活動。所以,你可以把它當作『意識存儲器』,或者『靈魂匣』,又或者某種『魂器』。」

余皓馬上道:「不要再說下去了,有點恐怖。」

陳燁凱微微揚眉,說:「你是唯一一個,在我夢境裡真真切切地認識了龍生的人,我想你也許能判斷……」

余皓受到了極大的震撼,他忍不住站起身,在餐桌旁走了幾步以平復心情:「那只是你對龍生的懷念,才構建了一個趨於真實的印象……」

「是的。」陳燁凱道,「所以我始終在尋找,會不會有什麼事,我並不知道龍生這麼做了,可他卻朝你進行展現,這是唯一能證明他是靈魂而非記憶的證據。就像你在我夢裡的『游泳』……」

「不要說了!」余皓汗毛都豎起來了,說,「陳老師!」

陳燁凱臉上帶著笑意,眼裡卻有點悲傷,說:「不用怕,他是我的愛人。」

余皓一想也是,如果真有這事,龍生對他來說是個鬼魂,對陳燁凱來說卻是愛人吧。

「你怎麼會想到這麼奇怪的事情上去的?」余皓道。

「我與師弟討論了很久。」陳燁凱說,「畢竟一個文明,要在浩瀚的宇宙中航行幾百年乃至成千上萬年,才能找到另一個有智慧生命的星球。而金烏輪的存在,證明了這些人的飛船一定是物質構成的,物質不可能超越光速,甚至無法達到光速,這是技術極限……」

「……作一個大膽的推測,在航行中令身體與意識分離出來,不是很合理麼?」

余皓做了個無意義的手勢,陳燁凱又道:「我不想朝周昇提及這個推測,你應該能理解。」

余皓道:「我們之間沒有秘密。」

陳燁凱點頭,說:「那麼,隨你?」

余皓心想現在你倒是把這個難題扔給了我,當真可惡。

「那你想我為你做什麼?」余皓說,「證明你記憶裡的龍生是真正的龍生嗎?」

陳燁凱攤手,答道:「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麼。」說著又笑了起來:「就當成一個孤獨的人,朝大天使長的,某種意義上的告解吧。如果世間有真相,那麼我想它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走,上課去?」

余皓吃過陳燁凱給他帶的早餐,始終在想這件事,陳燁凱的意思則是不過是「說說而已」,而他也不想因此遭到周昇的記憶消除大法。余皓則知道周昇一直以來對金烏輪有種莫名的畏懼,那是對自己無法控制的力量所產生的畏懼,現在好不容易暫且打消了這個念頭,舊事重提,只會徒惹煩惱,一時也拿不準是不是與周昇好好談談。

但歸根到底,這仍是陳燁凱的一個猜測,歐啟航的事終於宣告結束,他也徹底忘了陳燁凱。其間黃霆還給他們打過電話,確認事情經過,歐啟航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一切往事。

「你要把凱凱的記憶消掉嗎?」余皓私底下問周昇。

周昇說:「暫時不,怎麼了?」

余皓搖搖頭,在三人籃球賽的場地旁繫鞋帶。

周昇道:「你最近有心事,老婆。」

余皓道:「如果我在場上做了什麼蠢事,你一定要把我的記憶給抹乾淨……」

周昇哭笑不得道:「我一直不想在你面前用,就是不想讓你覺得我隨時會消掉你的記憶,咱們又不是沒吵過架,我做過這種事?」

傅立群過來,說:「寶貝們,準備好了嗎?加油!來!」

三人把手搭在一起,外頭哨聲響,進場,一月來到,三人籃球賽開始了。

燈光晃得余皓有點暈,上場時感覺尤其陌生,周昇卻道:「別緊張!有我們呢!」

余皓運球,傳給傅立群,「砰!砰!」的籃球撞地聲,猶如擊在自己心臟上的重鼓,四周觀眾席上嘩然聲響,傅立群飛速帶球過人,灌籃!

余皓傻眼了,傅立群的首得分引起了全場的瘋狂歡呼,先前他們制定戰術,練習,與同班同學打切磋賽,一直是玩票性質,直到真正上了賽場,余皓才意識到,他們這隊的實力似乎非常強!

周昇一個轉身,瀟灑搶到球,朝余皓道:「還在緊張?」

余皓戴著髮帶,額上全是汗,對方知道他是他們隊伍裡最薄弱的一環,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只顧著攔截傅立群。傅立群兩手打了幾下手勢,周昇與余皓各自守住本位,余皓做好準備,周昇突然傳球過來,余皓在三分線外射籃,中了!

這實力實在太懸殊了,對方球隊也是業餘的,根本不夠他們仨打,周昇過來與余皓擊掌,各一轉身,傅立群一手指指地上又指籃板,意思是威脅解除,隨便打吧。

余皓在歡呼聲中被周昇與傅立群帶了全場,最後大比分壓制對手,對方上來挨個握手,結束。

余皓:「……」

「嫂子吶?」周昇在休息室裡換長褲,問。

「她等十六強才來看。」傅立群換襪子,余皓還在喘,他最大的問題就是體力不比周昇與傅立群,周昇摸摸他的頭,親了下他額頭,說:「老婆少跑幾步,說了你別太興奮。」

余皓擺擺手,猛灌水。傅立群打完籃球賽後與周昇就跟沒事人一樣,大夥兒一起回家複習,準備期末考。

三人籃球賽本該在寒假開始,主辦方卻不知為何提前了賽期,打到半決賽一共有六場,隔三天一場,余皓還得複習期末考。入夜時,周昇用余皓的電腦刷網頁,傅立群背公共課,余皓整理周昇給他勾的統計學筆記。

餐桌上開著溫暖的黃燈,大家都很安靜,只有周昇用蘋果鼠標的聲音與傅立群小聲背書的聲響。

余皓從筆記裡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

傅立群:「?」

周昇一瞥余皓,問:「餓了?給你做宵夜吃?」

余皓搖搖頭,笑了起來。

「你在看啥?」余皓走神了,瞥了眼周昇。

「準備春節去澳大利亞。」周昇說,「籃球賽打完就帶你辦護照去。嫂子那邊說好了麼?」

傅立群攤攤手,不置可否。

余皓看看周昇,又看傅立群。

周昇與傅立群懷疑地看著余皓,周昇道:「你到底想說啥?」

余皓說:「我在想,咱們大家以後要是總能這樣在一起多好。」

周昇:「靠!你想搞三批麼?」

傅立群馬上叫道:「別肉麻好嗎少奶奶!你給我拉仇恨麼?」

余皓笑了起來,有時他總感覺與周昇既像好哥們般的戀人,又像戀人般的好哥們,許多曾經在一起的習慣都保留著,打籃球賽時,周昇下來,總會在更衣室裡親他一口,對方隊友不僅半點沒懷疑他們的關係,反而說「你們關係真好」,雖然打輸了,居然也學著周昇,自己隊裡互相親幾口。

而傅立群更是賺足了光環,每次得分能拿下將近百分之七十,余皓起初還怕自己太崇拜傅立群讓周昇吃醋,而後在打第三場時,他赫然發現,周昇看傅立群的眼神也很有欣賞感,三人常常會心一笑,余皓便不再介意。

「今天的隊貌似有點強。」傅立群搭上手,說,「少爺上周看他們比賽了麼?」

周昇:「沒看,補家教去了,隨便打吧,馬上進半決賽了。」

中間有一支隊伍退賽,一月中旬,傅立群的「少爺隊」要搶十六強了。

外頭通知,雙方進場,余皓頓時傻眼。

對手隊是黃霆、陳燁凱以及歐、啟、航!

陳燁凱卻十足淡定,朝他們招手,說:「來了?好好打!」

余皓:「!!!」

余皓每次打完球就催著他們回去複習,根本不在意對手,傅立群看對手時,登記表上全是隊名,叫「啟明星組」,根本沒想到是這仨傢伙!

周昇卻很快鎮定下來,說:「心理戰術走起!」

余皓:「什……什麼心理戰術?」

雙方上前拍手,傅立群與黃霆拍。

傅立群朝黃霆說:「黃警官,你的鞋是假的。」

黃霆:「……」

周昇與陳燁凱拍,周昇道:「陳老師,你今天這髮型好像個惹人憐愛的小受。」

陳燁凱罵了句髒話,說:「周昇你給我等著,我他媽今天就讓你知道誰是受。」

余皓與歐啟航拍手,說:「你怎麼不花時間學習?」

「保送了。」歐啟航笑得陽光燦爛。

余皓:「保送比得上自己考麼?」

歐啟航:「保送清華。」

余皓:「……」

哨聲響,比賽開始,余皓頓時感覺碰上了勁敵,陳燁凱盯周昇,黃霆防守傅立群,歐啟航則負責盯余皓。余皓打了幾場比賽,已不復初賽時緊張,雙方剛一分開,看台上便響起歡呼聲!

這鼓掌與起哄聲令余皓想起了周昇的古羅馬競技場,一陣接一陣,籃球撞地發出「砰砰」聲響,歐啟航長身而立,帶著笑意看余皓。

「後來的事想起來了嗎?」余皓朝歐啟航說話。

「沒有。」歐啟航截球,余皓靈巧閃身,觀眾席上又響起尖叫,余皓運球過人傳給周昇,周昇得球,越過陳燁凱,歐啟航又說,「就像做了一場大夢,醒來什麼都記不得了。」

余皓:「人生在世,不能太執著。」

「我是誰?我在哪兒?」歐啟航笑著賣了個萌,余皓趁機轉身,讓到歐啟航身前,歐啟航胸膛抵在他後背,說,「抱一個?」

「滾!」余皓道,「當心被周昇揍死!」

周昇與傅立群配合,差一點就進球得分,卻被陳燁凱搶了籃板,陳燁凱飛速把球傳出去給歐啟航,卻被余皓覷機截住,余皓躍起時做了個假動作,避開歐啟航搶球,三分,進球。

陳燁凱打了個手勢,與歐啟航換位,陳燁凱一手虛戳歐啟航腦袋,帶著責備表情,歐啟航去防守周昇,陳燁凱防守余皓,兩人換位。

「我以為你不會再接觸他。」余皓開始走位,陳燁凱則如影隨形地跟著余皓,一會兒余皓在前面,一會兒陳燁凱在前面。

「雨夜那事兒忘光了就沒問題。」陳燁凱道,「朋友太少了,交交朋友總是好的,怎麼,吃醋了?」

余皓笑了起來,見傅立群傳球,卻被陳燁凱搶走了,陳燁凱傳黃霆,黃霆過余皓,傳歐啟航,歐啟航三步上籃。

「你們忙著談戀愛。」陳燁凱道,「沒人陪我玩。」

「小心招桃花。」余皓道。

陳燁凱:「小朋友朝我傾訴了對你的愛,想聽聽麼?」

余皓:「………………………………」

余皓聽到這話時頓時炸了,球也又被陳燁凱搶走了,周昇道:「別被他精神攻擊!」

幸虧傅立群眼明手快,截住了陳燁凱,余皓憤怒地一瞥陳燁凱,決定不再和他說話。六人各自全力以赴,余皓覺得這場球打得實在太艱難了,黃霆、陳燁凱與歐啟航配合起來甚至比他們仨還默契,還經常用假動作騙他們,簡直把三人當猴耍。

《奪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