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0

譚睿康來了, 他看上去十分疲勞, 比以前更瘦了, 酷酷的也不說話, 安靜地坐在床邊,問:「抽煙麼?」

他拿出一個煙盒搖了搖, 裡面還有兩根煙, 給遙遠一根, 自己叼著一根, 側頭點了煙。

遙遠吁了口煙, 伸手要去抱抱他,譚睿康馬上道:「別,別湊過來,生病了。」

譚睿康坐在床邊,遙遠搬在張椅子在他面前坐下,躬身抬頭,看他臉色,問:「為什麼分手了?因為畢業的關係嗎?」

譚睿康道:「嗯,你姐她家裡叫她回去, 她爸媽給她在縣城找了份工作,準備畢業以後讓她就留在當地生活了,結婚生小孩。她說了幾句, 她媽說不回來就別再和家裡聯繫了。」

遙遠道:「她怎麼說?」

譚睿康:「她沒法不聽她爸媽的, 她是獨生女, 要照顧父母。」

遙遠說:「我是說, 她自己怎麼想的。她就沒說什麼嗎?」

譚睿康靜了片刻,搖了搖頭,不知道是不想說,還是不知道。

許久後,譚睿康說:「我覺得我們不太適合,可能哥平時也沒抽多少時間陪她吧,沒找你那會,還吵了幾次架,都是哥的錯。」

遙遠:「……」

譚睿康:「她開始還想著讓我一起回去,哥說真的,走不了,想說努力賺錢,以後有錢了,把她爸媽接過來可以嗎。」

「她說不行,她爸媽就她一個女兒呢。她家裡不會想來廣東生活的。」

遙遠說:「還說了什麼,你給我老實交代清楚,別老自己背黑鍋。」

譚睿康道:「真沒說別的,她就問我,願意和她一起回去嗎,我說不行,姑丈在廣東,你也在廣東,哥放不下。」

遙遠道:「我不打算在廣東了。」

譚睿康微微蹙眉看著他,片刻後又說:「姑丈供我讀了這麼多年書,我讀了書就走,去西北顧著和老婆過小日子,這多對不起他。我沒法跟她回去,她就哭了,說早知道是這樣。」

遙遠道:「你也可以去那邊做點小生意,找份工作發展啊,要賺錢哪裡不能賺,未必就比廣東差。」

譚睿康說:「哥哪是做生意的人呢,她舅舅已經給她找好工作了,事業單位,家裡都不想讓她遠嫁。說讓我回去的話,也去考事業單位。」

遙遠道:「你們也可以先異地戀,你考研究生,讓她先回去做做家長工作吧。」

譚睿康道:「還有個事,哥覺得我們也不適合在一起……去年咱們沒在一起吃過幾次飯吧。」

遙遠說:「沒幾次,怎麼了,還有原因?」

譚睿康從包裡取出一份體檢報告給他看,說:「畢業體檢,乙肝兩對半,查出有小三陽。」

遙遠:「?」

小三陽是什麼?遙遠好像聽說過這個,點了點頭,說:「是肝炎嗎?」

譚睿康點了點頭,說:「會傳染的,不過醫生說傳染性很小,你疫苗打了嗎?」

遙遠自己也不知道打沒打,答道:「打了疫苗的,乙肝……是不是很嚴重?」

譚睿康說:「不會,別擔心,不能勞累,就有希望轉好,可能要好幾年,就怕轉壞,萬一轉壞了,到時候連親人小孩也會傳染上。就拖累她和她家裡人了,別人一家人一桌吃個飯,我一個病人在那兒坐著,總覺得心裡不……不太踏實。」

遙遠對這個沒概念,說:「怎麼會,你這個病應該不嚴重的,我爸一個朋友得了,也是照樣和我們一桌吃飯,她知道嗎?」

「這個也說了。」譚睿康說:「開始的時候她說先別讓她爸媽知道,回去以後再……慢慢治療,不能太拚命,找份坐班的,薪水低點,輕鬆點的活兒。」

「哥忽然就覺得做什麼都沒意思了,後來說著說著,哥說要麼好聚好散吧,她聽了沒說什麼,我們就分了。」

遙遠看著譚睿康疲憊的面容,發現他顯得更成熟,更有魅力了,譚睿康不笑的時候看上去很酷,眼睛又有點發紅,這應該是他一輩子裡打擊最大的時候。

遙遠忍不住湊上去,親了親譚睿康的臉。

譚睿康這次沒有什麼過激反應,只是無奈笑笑,說:「別鬧。」

「那你搬過來住。」遙遠說:「分手就分手了,咱倆過日子吧,和以前一樣。」

譚睿康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出神,說:「不了,別害你也傳染上。」

遙遠:「神經病,去搬東西。」

譚睿康說:「真的不行,你不知道這個病,很複雜,不是說現在傳染性小以後就一直保持這樣。」

遙遠咆哮道:「去不去?給你一小時時間,馬上去把東西搬過來!」

譚睿康靜靜躺著,不作聲。

「那我睡外面,你得去查血,打疫苗,以防萬一。」譚睿康說。

遙遠怒吼道:「別沒事找罵,給我快點!」

下午譚睿康一直躺在沙發上發呆,遙遠也不囉嗦,當天去醫院查肝功能,三天後才出結果。

晚上譚睿康堅持要睡沙發,遙遠和他大吵了一架,把被子枕頭通通扔進房間裡去,就差要捋袖子動手打人了,譚睿康才乖乖進去,和遙遠睡一張床。

晚上睡覺的時候,遙遠還是抱著他,譚睿康怎麼推都沒用,最後只得作罷。

三天後結果出來了,遙遠的疫苗效果還在,肝功能也十分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不用譚睿康提醒,又順便補了次疫苗。

回家以後,他上網開始查這個到底是什麼病——確實挺麻煩的,就怕肝硬化。譚睿康的父親,遙遠的母親都是癌症死的,他們的血親裡都有癌症遺傳基因,要注意調理身體。

幸虧譚睿康的病情不嚴重,HBVDNA陰性,幾乎不會傳染或者傳染性很小。那麼剩下的就是調理問題了。

「發熱,肝區疼痛,你漲痛嗎?抽痛?各種痛,會嗎。」遙遠問道。

譚睿康道:「以前沒有,這幾天就覺得有一點。」

遙遠道:「明顯是心理作用。食慾怎麼樣?」

譚睿康:「吃不太下。」說著又歎了口氣。

遙遠既想哭又想笑,摸了摸他的頭,說:「別傻,能治好的。蜘蛛痣……我看看你有嗎?」

他給了譚睿康一記小巴掌,讓他腦袋歪過去,檢查他的脖子,說:「嗯,沒有,目前很安全,醫生怎麼說?你不是也打疫苗了嗎?」

譚睿康說:「不知道,應該是沒了吧。」

遙遠道:「還說了什麼?」

「讓好好休息。」譚睿康道:「不能熬夜,定期去複查,很多忌口的,都開了單子給我。」

遙遠道:「嗯,以後注意點就行,別太累了。」

遙遠關了網頁,示意譚睿康滾蛋去做自己的事,點開股票看了一眼,譚睿康沒走,問:「賺錢了麼?」

遙遠漫不經心道:「賺了一點點,還好沒全扔進去,你找工作了嗎?」

譚睿康說:「姑丈讓我考公務員,但我們輔導員說我這個病不行,考過筆試,去面試的時候也不讓進。」

遙遠當場就炸了,說:「這不是歧視嗎?!」

譚睿康反而笑了起來,盯著遙遠,似乎覺得他挺好玩。

遙遠道:「真的不讓進?」

譚睿康點了點頭,遙遠說:「讓我爸找找,托關係,筆試過了找人,送禮過複試。應該沒事的。」

譚睿康沒說話,遙遠心想不能老糾結這個話題,別越說越害他難過,於是換了個話題,說:「那她……我說小曦姐,她回去以後打算怎麼過?」

譚睿康嗯了聲,遙遠心想這個話題也是糟透了,但他又忍不住想問清楚。

「她爸媽想……讓她安安分分,在縣城裡嫁個靠得住的男人,和父母住一起,過過平凡日子。」譚睿康說:「我覺得還是沿海好,哎,我花姑丈的錢念這麼多年書,也沒法報答他,覺得挺對不起姑丈的。」

遙遠說:「她把你弟當自己弟照顧,你可沒把她爸媽當自己爸媽,你看,你多對不起她。」

譚睿康靜了很久,而後道:「是啊,哥也知道對不起她。」

遙遠又教訓他說:「所以了,以後先掂量掂量,做不到的事不能亂答應人,知道嗎?」

譚睿康乖乖挨訓,什麼大男人樣都沒了。

遙遠這些天查了很多關於肝炎的資料,知道譚睿康的病其實沒有他想像中的那麼嚴重,還好還好,遙遠自己也有點提心吊膽的。

只要別喝酒,多休息,心理壓力不太大,基本可以恢復正常。

而且也幾乎沒什麼傳染性,遙遠覺得可能譚睿康和林曦分手,還是因為譚睿康自己的心理問題,以及兩人畢業後何去何從之事。

下學期至少還能見林曦一面,到時候再和她聊聊吧。

晚上睡覺的時候,遙遠抱著譚睿康,心裡覺得既高興又無奈,高興的是,譚睿康又回來了——就像從前一樣,又剩下他們是彼此的唯一。

悲哀的是,只有當他得了乙肝,才能輪到他趙遙遠,讓他揀剩下的。跟撿破爛似的,算了乙肝就乙肝吧,治好以後,這大猴子就是他趙遙遠的私有財產了。

看譚睿康這模樣,估計一時半會也打不起精神結婚了。

譚睿康在家裡睡了一周,週一起來時吁了口氣,遙遠道:「別老歎氣,我爸說習慣歎氣和吐口水的人掙不到錢。」

譚睿康莞爾道:「沒歎氣,以後都不歎氣了,哥覺得這幾天在家裡睡了會,好像又活過來了。」

遙遠道:「你說老實話,這一年裡你是不是經常熬夜,忙到很晚?」

譚睿康:「嗯。」

想也知道,譚睿康又要跟上學習,又要陪女朋友,又要當學生幹部做一堆學校工作,又要兼職當家教,時間不夠,一天二十四小時根本忙不過來的。遙遠也懶得問他之前作息了,肯定非常累,估計這兩年裡都沒睡過幾天好覺。

「別那麼拼。」遙遠教訓道:「把身體拼壞了不划算,適當放棄掉點,知道嗎?!」

「嗯。」譚睿康答道。

遙遠又問:「你是不是經常在外面吃?」

譚睿康說:「以前有段時間去當家教,就在小攤裡隨便對付著吃了。可能就是那段時間傳染上的。」

遙遠又教訓道:「所以吃的東西不要省,你本來就瘦,還去吃路邊攤的髒東西,這怎麼行?!以後不能再亂吃了!知道嗎!」

譚睿康說:「知道了。」

「去上課吧。」遙遠說:「下課買點菜回來,我做飯給你吃。」

譚睿康背著個包,去上課了。

遙遠心裡真是笑翻了,譚睿康一走,他就抱著貓滾到床上去,笑著把貓揉來揉去玩,不料譚睿康又回來了。

「你……做什麼?」譚睿康回來拿東西,看到遙遠撅著屁股,把小豬壓在身下一動一動,嚇了一跳。

遙遠:「沒做什麼,我和小豬玩。」

譚睿康:「……」

遙遠:「……」

譚睿康拿了個光盤又走了,遙遠給小豬腦袋上戴了個麥當勞的紙袋,小豬在地板上倒退著爬來爬去,遙遠笑著去開電腦,看看股票。

譚睿康回來了,遙遠的生活又在一瞬間充滿了陽光,做什麼都充滿幸福,他去上課點名回來,把家裡收拾好,去給那些投了簡歷又回信的公司挨個回電郵,說不去了,想留在廣東發展。

他們的將來還充滿了未知,遙遠不想考研究生了,讀書實在太痛苦,更不想出國。

但他想讓譚睿康考本校的研究生,研究生不累,三年時間,吃好喝好,早起早睡,希望能把他的病盡快治好。把這個沒電的打鼓猴子修好,以後就會是他的了麼?

遙遠則自己去找份工作,留在廣州上班,租個房子一起生活,每天譚睿康去上課,他就去上班,掙夠學費,工作幾年後和譚睿康一起出國唸書。

如果可能的話,以後去別的國家結婚……遙遠想到這個,心裡就砰砰地跳,網上有人分享出國結婚的經歷,他有點動心。

但八字還沒一撇的,算了別多想了。

遙遠又在想拿著和譚睿康的結婚紙給趙國剛看的時候,趙國剛那表情一定很精彩。

算了算了,別胡思亂想……遙遠動手收拾房間,譚睿康這次搬回來的東西非常多,大部分是書,快畢業了,幾乎把他所有的東西都搬過來了。

「哥,你對以後怎麼看?」遙遠要開始他的宏圖大業了,他問:「你想考公務員麼?」

譚睿康在擦窗子,想了想,說:「還是想的。」

遙遠道:「你考公務員的話就讓我爸去找找關係,我去跟他說,考廣州的可能有點難,考深圳應該沒問題。」

譚睿康說:「弟,我怕我不會當官,輔導員都說我思維太直了,不油。你呢?你有什麼想法?你姐說你投了簡歷,有回音了麼?」

「先說你,定了你以後再定我,當官什麼的可以學。」遙遠隨口道:「當上公務員你就可以去吃穿山甲了。到時夜宵記得給我打包點,我還沒吃過。」

譚睿康哭笑不得,片刻後道:「再說吧。」

「嗯。」遙遠緩緩點頭,又問:「研究生呢?」

譚睿康說:「哥想先去上班,想靠自己賺點錢。」

遙遠道:「你們學院沒給你保研名額嗎?你都年年拿獎學金的。」

譚睿康笑道:「哪有年年拿,就拿了大一、大二那兩年,六級還沒過呢。哥比不上你,真的,哥一直都比不上你。哥沒有保研,名額被別人拿了,但我們教授想讓我考他研究生,說讓我複習複習。」

遙遠道:「我發現一件事,你又能學習又能談戀愛還能當班幹部,還要入黨做家教兼職,真是件神奇的事。果然現在撐不住了,玩兒脫了吧。」

譚睿康嗯了聲,笑著洗抹布,說:「哥也發現了一件事。」

遙遠道:「什麼?」

譚睿康說:「哥發現,這個世界上,很多人都是平凡人,剛開始的時候,大家起跑線都一樣,靠勤奮能獲得很多東西。但當你拋開後面許多人,跑到現在這兒,身邊的競爭對手越來越少,大家的天賦,聰明什麼的,就能慢慢看出來了,不行的就是不行,不是什麼東西靠努力都能得到,只能適當放棄掉點。」

遙遠嗯了聲,說:「那麼你打算考研究生麼?」

譚睿康道:「還沒想好,你呢?小遠,你想考麼?」

遙遠說:「目前完全不想,我太討厭讀書了,那就……先不考研,等想讀的時候再回來讀。」

遙遠伸了個懶腰,他要開始找工作了,他們的未來就在面前,在這之前,他還得查清楚賬目,看看兩人有多少錢,能夠吃住多久,6月份才畢業,可供決定的時間還有很多。

譚睿康則有點想先工作個一兩年,或許一起去上海,一起去北漂也不錯。

晚上譚睿康在用遙遠的電腦,遙遠洗完澡出來,譚睿康說:「弟,你給杭州電信投了簡歷?」

遙遠道:「哦,我不去了,你回復一下吧。」

譚睿康說:「讓你去初試呢。」

遙遠:「初試個屁,複試肯定都過不了,人家都內部錄取的,走關係。」

譚睿康幫遙遠回了信,說:「還有哈爾濱的公司也讓你去面試……小遠,你跑哈爾濱去做什麼?」

遙遠去房間裡用譚睿康的電腦,說:「隨便投投的,廣撒網。」

兩人的電腦都可以上網了,遙遠卡嚓卡嚓地點鼠標,找同學聊天。

齊輝宇的頭像閃爍,是QQ留言,說他確定去英國了。

遙遠打了句恭喜,齊輝宇不在線,林子波交女朋友了,請他吃飯,張震的女朋友想回來深圳考公務員,問他有什麼辦法,大學同學的QQ群裡在聊哪個公司好,哪個公司一般。誰誰誰找到工作了,誰誰誰畢業就要結婚,請吃飯請吃飯。

「弟。」譚睿康在客廳裡說:「你想去外省工作是嗎,怎麼郵箱裡全是外省機構的面試信?你就不想留在廣東?」

遙遠漫不經心道:「你去談戀愛了啊,不要我了,姐對我很好,我又不能吃醋,就找個別的地方呆著,眼不見為淨。」

譚睿康說:「我不要你?你說清楚,哥什麼時候不要你了?你問你姐,哥是不是每天都來找你,是你自己躲著不見哥。」

遙遠說:「不一樣的,你結婚以後就是三個人了,再親的人也要保持點距離,真的不一樣,你不懂。」

譚睿康歎了口氣,遙遠說:「別提這個了,你分了就分了,咱們以後還在一起生活。等你結婚,我再搬出去單過。」

譚睿康說:「我總算明白你了,小遠,你這幾年裡都不喜歡小曦,開始為什麼不說?」

遙遠道:「不,我很喜歡她,她對我也很好,這是我自己的問題,不要再說這個,過去的就過去了,不然我要生氣的,我真的會生氣。」

譚睿康沒有再說話,家裡十分安靜,只有點鼠標和按鍵盤的聲音。譚睿康說:「弟,你生氣了?」

「沒有。」遙遠答道。

他在用譚睿康的電腦,想看看他平時都上什麼網站——林曦的QQ空間,同學錄沙龍,博客心情,譚睿康的QQ空間裡寫的心情是:「回家的感覺很好。」

遙遠打開最近文件列表,裡面是自動化的一堆數值,看不懂。

還有個excel表格,標題為:「賬目06年3月。」

遙遠起了好奇心,譚睿康還記賬?看看他和林曦在一起都怎麼花錢的。

他打開所在文件夾,裡面赫然是排得整整齊齊的文檔,從02年6月開始,以前譚睿康應該還有一本賬本,記錄得非常詳細,每一天的都有,還有結餘。

遙遠隨便打開學期中某個時間的賬表,看了一眼:

小遠生活費:1500。

早飯:1;午飯:2.5;晚飯:3.5

小遠點卡:30。

早飯:1.5;午飯:1.5;晚飯:82。

遙遠看了下日期,82塊錢的晚飯是譚睿康和遙遠一起吃的。

生日禮物:7800。

早飯:0.5;午飯:3;晚飯:2.5。

……

聖誕禮物:188。

小遠點卡:60。

早飯:0.5,午飯:1;晚飯:75。

家教工資:20天1000。

遙遠心裡百味雜陳,打開他和林曦交往的那段時間資料。

早飯:1;午飯:9;晚飯:12。

早飯:0.5;午飯:9,晚飯:13

再朝後翻,多了貓砂,貓糧,汽油,保險,停車費。

譚睿康也給林曦買過兩次生日禮物,一次是52;一次是285。

遙遠:「你平時就沒給姐買什麼東西嗎?怎麼才花這點錢?」

譚睿康:「我問她要不要,她挺自立的,每次都說不要,自己有錢,平時也不依賴我。反正哥吃什麼她都說沒關係,跟著吃什麼就行,哥想著以後娶她的,你也喜歡她,錢不錢的,大家總要一起過,就沒想這麼多。」

「結果現在分了,早知道談戀愛那會給她吃好點,現在老覺得對不起她。」

遙遠真想罵人,心想也就林曦才受得了他,談戀愛天天帶人去吃食堂,也不給人家女孩子買什麼東西,手機也不給她買個,真的是不分才有鬼了!

估計林曦也有點受不了,再自立的女孩,心裡多少還是期待有個人來寵著,之前全靠譚睿康那點認真踏實的個人魅力,兩人才維持了這麼久,上進,拼,卻又不主動給老婆花,上進還頂個鳥用!

他看了一眼背對自己,坐在客廳裡上網的譚睿康,覺得他確實很平凡,平凡得近乎渺小,笨,簡單,遙遠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逐漸長大,但譚睿康一如既往,還是那個單純的小孩。

譚睿康外面說:「弟,飯跳起來了,真香,可以吃了嗎?」

遙遠起身去炒菜,舀燉盅裡的湯給他喝,兩人一人一碗,花螺燉車前草湯。

揭蓋舀飯,遙遠說:「以後三頓都必須在家裡吃,出去吃也得等我跟著。」

譚睿康說:「中午有時候咱們沒在一起。」

遙遠抓狂道:「那你就別吃了!餓著等我!」

譚睿康:「好好……」

遙遠說歸說,當然不可能真的讓譚睿康中午餓著,大四又恢復了大一的清閒時光,他們每天一起去上學,中午在食堂裡吃,晚飯回家做飯吃。

越來越多人找到工作了,整個班級的氣氛有種不安與焦躁,譚睿康之前輔導員推薦了個單位給他去實習,最後人家不知道是嫌他有肝炎還是別的問題,總之要他,也沒讓他去上班。

譚睿康自己投了幾次簡歷,去廣州的幾家公司面試,不是太遠就是複試被刷下來,或者要下廠房,到佛山等地去,工作長度太強太辛苦。最後還是買了資料,報了名,準備複習考公務員吧。

譚睿康本來就處於低落期,這下被打擊完更煩,雖然沒有說,表面還是一副積極振作的模樣,但遙遠一眼就看得出來。

而遙遠,嘴上雖然說無所謂,但架不住班上的攀比,這就像放學後留下來罰抄書一樣,先走的人瞬間解脫,留下來的人煩躁不安,心想什麼時候才輪到自己。

遙遠不得不承認,趙國剛說得半點也不錯,當他們讀出來之後,工作一點也不好找了。所有天之驕子一瞬間被打落凡塵,怎麼找工作這玩意沒有任何規律可尋,感覺就像30%的專業,30%的家庭關係,40%的運氣。

吊兒郎當的游澤洋能說會道,去了一家網絡大公司,五險一金年終雙糧,全班人都快紅了眼,班上最被看好的同學竟然還找不到工作!這是在賭運氣嗎?

06年6月,股市創下有史以來最低點的一週年後,開始逐漸升溫,然而大多數人都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遙遠的股票賬戶裡還放著那半死不活的一百股五糧液。報紙為了製造勁爆新聞,頭版全是招聘會上密密麻麻,人山人海的場面——下面還有大學生零底薪推銷自己的新聞。

遙遠看得哭笑不得,零底薪入職,也太不把自己當人看了,他剛拒絕了一家小公司的面試,專業不對口,試用期底薪只有一千二,路還很遠。

譚睿康過後才知道,手裡拿著公務員考試的複習資料,蹙眉問:「為什麼不去?」

遙遠道:「太遠了,錢也少,再找別家吧。」

譚睿康說:「遠的話咱們可以搬家!去那邊租房子住,有什麼關係,你別挑三揀四的。」

遙遠敷衍地說:「面試時間過了,下次一定去。」

「弟,你以後想當一個怎麼樣的人?」譚睿康說:「先得明確這個目標。」

遙遠說:「我準備當一個光榮的納稅人,專門養你們這些公務員。」

譚睿康:「……」

譚睿康邊給遙遠削梨子邊說:「哥的目標很明確,畢業以後先找份活兒養活自己,兩千塊錢一個月就行,別的再慢慢發展,你看你這,高不成低不就的,路遠了不去,睡過頭了又不去……」

遙遠又道:「你別囉嗦,考上公務員再教訓我不遲,現在我不吃你這套了,省點。」

虎落平陽被犬欺,譚睿康沒話說了,捧著本書,邊轉筆邊複習公務員考試。

他看不下去書,又問:「小遠,你到底想找一份什麼樣的工作?給哥說說。」

遙遠:「一個月起碼也要有三四千吧,上班別起太早,有公司班車接送不用擠地鐵,公司樓下最好有好吃點的快餐店,別太遠,不要外企,有咖啡機,能讓人請假,活兒不忙,領導別太變態,最好別來管我,工作可以拿回家做……」

譚睿康:「……」

遙遠:「我的要求很過分麼?」

譚睿康:「你還是考公務員吧,換我去當納稅人算了。」

遙遠學著譚睿康搖頭晃腦,說:「找不到慢慢找,反正我哥說了,要拿穿山甲餵我一輩子呢。」

譚睿康抓狂道:「別說了!哥自己還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呢!梨子!拿著!」

「算了。」遙遠接過梨子說:「創業,把錢點點數,都交出來。」

譚睿康愕然道:「什麼?」

遙遠:「大學生創業!不是有政府扶持的麼?優惠一大堆,找不到工作就創業啊,我要創業,你考你的公務員,我納我的稅,這很奇怪嗎?」

譚睿康說:「你沒有任何經驗,你能創業?」

遙遠:「大學生創業,你覺得誰會有經驗?大家都沒經驗,不然政府幹嘛扶持你啊。」

譚睿康道:「我就是怕……把這點錢也賠了。」

遙遠:「賠了就再去找工作唄,還沒開始干就在說賠的事,你能再烏鴉嘴點嗎。」

譚睿康撓了撓頭,說:「我去幫你找指導員問問情況,先別急……」

遙遠吃著梨子,滿嘴梨汁,說:「早就問過了!還等你?章程都拿回來了,就在抽屜裡,自己看吧,可以減免稅,流程也不複雜,相關部門審批全部優惠,創業辦還會給你介紹各種客源,還可以貸款,不過我不用貸款。」

「我現在就想先確定個創業方向,明天開始去調查市場,看看最後做什麼,做PVC膜、LED節能燈、小戶型婚房的山寨歐美風傢俱定做,這些投資是屬於比較大的,也有點風險,可以找我爸要客戶,不過我不太想找他。」

「在大學城裡開個蛋糕店,賣奶茶、蛋糕,順便提供自助模子烘焙當生日禮物,我去學個美甲,在店裡幫女孩子兼做指甲。帥哥做美甲,聽起來不錯吧?嗯?」

「還有,有個在中國移動的師兄跟我說,手機商家短信促銷服務和電子書閱讀也能賺到錢,想拉我合夥,出來單干。」

「還有,我還可以當個山寨手機批發商,在網上和那些電子城的門店裡分開賣……這些都投資小,不容易賠本,很安全的。」

「還有,香港不是開放自由行了嗎?那邊東西全部免稅,化妝品,電子數碼產品,黃金……咱們在深圳有房子住,開車去羅湖,當天過關當天回來,網上開個淘寶店,一人拖著個箱子去當代購,辦個十四天旅遊簽證,出入境不受限制,帶個液晶電視就賺六百多……賺錢的辦法多得是。就看喜歡做什麼了。」

「還有、還有……這些都可以賺錢的,前幾天去聽了個我們學校的創業講座,那個人生贏家開個連鎖涼茶鋪,才賺那麼點就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下面還有一個市場分析師說的,最近幾年前景好的行業,沒興趣的我都略過了,專業相關的,還有我特別有興趣的,都記在下面。」

「你早就準備好了?」譚睿康看著資料最下面,蛋糕、淘寶、手機等關鍵詞,以及新行業內容相關,簡直難以置信。

遙遠笑了笑,說:「之前只是想過開個奶茶店而已,你願意開奶茶店麼?哥,我賣奶茶,你調奶茶,名字叫『巧克力奶』,生意一定也很不錯。」

譚睿康把資料一收:「不考公務員了,哥和你一起創業吧。」

《王子病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