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

離殤吩咐道:「小……血色黃昏,你別過來。」

林宇遠遠看著,離殤朝下潛去,直至黑龍面前,看見它爪中抓著一尊魔晶石雕像。

林宇:「不如我引開它,你把雕像拿了就跑?」

離殤說:「我引開,你偷東西。」

龍淵插口道:「把它弄上海面,大家合夥干了它?」

離殤說:「不行,既然是低級玩家,就得按20級的規則來,黃昏,你準備一下。」

林宇道:「你是近戰,我是遠程法師,當然讓我引比較安全,就這麼定了,你退開點。」

離殤大叫:「太危險了!」

林宇話聲一落,六枚魔法飛彈連珠炮般射出,拖著一長串閃光掠過昏暗海底,砰然打在那黑龍鼻孔上。

剎那間黑龍睜開眼,無聲地張開了龍口。

林宇:「?」

面前景色不易察覺地輕微扭曲,下一刻,整個海域翻了天,駭浪轟然捲過大陸架,聚起十米高的浪牆,將林宇推得直飛出去!

「黃昏!」離殤在組隊頻道裡吼道。

林宇倉促大叫:「別過來!拿了東西就跑!」

幻想樂曲哭笑不得:「這麼認真做什麼,只是個遊戲而已。」

林宇這才想起來,邊笑邊拖著黑龍跑路:「對啊,大不了死了回去復活。」

離殤怒道:「放屁!跟著老子混,就絕對不能死!」

林宇心內一凜,離殤又道:「認真點!那白癡牧師呢!」

龍淵早在黑龍驚醒時便開始吟唱,牧師袍週遭綻放出一圈金色符文。

幻想樂曲說:「黃昏,到海面上來!我也準備施法了!」

林宇倉皇躲讓,在海底被黑龍幾下咆哮,攪渾了視野,倉促間也不出哪裡是上,哪裡是下,慌不擇路時已鑽進了海底,四周泥沙渾濁,離殤在組隊裡喊道:「海面上那牧師用聖光術指路,黃昏!你朝有光亮的地方跑!」

林宇:「知道了!」

離殤話音落,一道聖光破開西海岸天空的陰霾,璀璨直射下來。

林宇終於找到方向,仰頭衝上海面,離殤道:「出水時馬上換翅膀!」

林宇嘩一聲濕淋淋地躍出水面,手忙腳亂地打開包袱,裝備好翅膀,黑龍一頭探出,仰天嘶吼。

那一刻巨大的咆哮聲如浪潮般驚動了小半個凱恩大陸,海嘯彙集為一條白線,萬馬奔騰滾滾而來,摧毀岸邊叢林。

林宇飛出海面,只見整個天空中到處都是聖光,牧師龍淵背後張開兩片遮天的白色羽翼,雙手結了個聖印,推於面前。

雲層蜂擁而至,令方圓萬里陷入漫長的黑暗,天空中似有神音唱響,再下一刻,千萬道光柱破開烏雲,滔天傾洩而下!

林宇背後緊追著一條憤怒的黑龍,面前則是無數聖潔光柱的守護,血條瞬間降到低歸零,下一刻又陡然攀升到滿點,如此反覆數次,天與地中央俱是茫茫的白光。

太真實了,林宇依稀有種置身奇幻世界中的錯覺。

離殤道:「法師用雷電系,幫我爭取到它的一秒僵直時間!」

幻想樂曲喝道:「馬上!」

幻想樂曲吟唱完畢,聖光退散,大型魔法條順序輪轉,剎那間密密麻麻的閃電糾結如一張大網,兜頭罩了上來,林宇兀自閃避,腰間卻是一緊,只見離殤從海底衝了上來,抱著林宇,張開背後翅膀,二人一同朝向黑龍斜斜飛去。

「握緊。」離殤在林宇耳邊吩咐道。

林宇下意識地握住了那把塗抹了克勞西斯之淚的,血紅色的新手闊劍,被離殤從身後攔腰抱著,穿過蛛網般的閃電層,直射向憤然咆哮的黑龍!

黑龍被電得在空中翻滾,離殤拿捏的時間恰好,在它翻身朝向二人時,最後一發雷電轟至,將它電得全身一僵。

「啊啊啊——」離殤的手掌覆上林宇的手,二人共同操縱大劍,直射而去。

天地間一暗,再一亮,照片般的黑白底色,在巨龍僵直的瞬間倒置,血紅色的大劍准之又准,插進了它心口的逆鱗!

轟一聲海浪消褪,黑龍不甘地縱聲長嘶,化作耀眼的光點旋繞,升上天空。

「喲呵——」龍淵揮拳道:「大……離殤威武!」

林宇喘息片刻,未料竟是以這種方式殺死了黑龍,轉頭看了離殤一眼。

離殤像在笑,卻又不明顯,抱著林宇朝海岸上飛。

林宇:「我有翅膀,自己會飛。」

離殤鬆開手,拉著他落在海岸的岩石上。

幻想樂曲飛過來道:「爆了什麼?」

龍淵一個盤旋,去截住落向海面的戰利品,過來匯合。

「一塊石頭。」龍淵道:「說明是:打開克索恩之牆的鑰匙,挺漂亮的。」

幻想樂曲笑道:「任務品拿到了吧,我還有事,先走了。」

離殤說:「謝了,要付你錢麼?」

林宇道:「他是我會長。」

幻想樂曲擺手笑了笑,一個回城卷傳送走了。

林宇說:「龍淵是我現實的朋友,也不用錢。」離殤鼻子「嗯」了聲,龍淵一個哆嗦,忙把石頭交給離殤,離殤怒,龍淵意識過來,馬上轉而交給林宇。

「走了,你們玩得開心啊。」龍淵笑嘻嘻,轉身飛也似地跑了。

林宇蹙眉道:「你怎麼知道要用大劍殺了它?」

離殤想了想,避之不答,把海底的魔晶石小雕塑取出來,交到林宇手裡:「這個給你。」

林宇埋頭檢視屬性,見說明是:「奈兒公主被禁錮的生命之靈。」

正是大主教吩咐要找的東西。

林宇笑道:「可以回去交任務了,你玩得太認真。」

離殤沒好氣道:「當然,有我在你身邊,怎麼能讓你死?」

林宇道:「你看上去不像新手嘛。」

離殤與林宇飛上天空,朝凱恩王城掠去,並肩同行,離殤道:「以前玩過,做到這個任務時也得了隱藏,不過那會兒完全不懂,自己過來單挑,一下就敗了,才知道要有名隊友搭檔,引開黑龍,再拿走雕塑。」

林宇恍然大悟:「之前怎麼不說?」

離殤搖頭晃腦:「保持神秘感,你這不挺有冒險樂趣的麼?」

林宇又道:「你上次最高玩到幾級?」

離殤隨口道:「唔,沒到幾級,三四十就沒玩了。」

凱恩王城裡,主教依舊站在禮拜堂講壇的最裡面,林宇交了任務,老主教歎了口氣,悠悠道:「謝謝你們,奈兒公主的靈魂終於得到了解脫。」

林宇把項鏈與雕塑一併交出,主教把兩件任務品放在一處,雕塑上泛起白光,被緩慢抽離,繼而灌入項鏈之中。

「許多年前,奈兒公主在西海岸不願跟隨黑騎士克勞西斯揚帆遠去,她眺望故土,直至祖國的騎士團前來阻攔,見勇士們屍橫就地,她終於毅然作出了最後的決定。」

林宇問:「投海自殺了?」

主教緩緩點頭,解釋道:「最後我以神言術開啟真實之言,發現邪神哈蘭的爪牙,黑龍薩爾曼早已潛伏在凱恩王國的領土,就是它以龍語蠱惑了克勞西斯的內心,讓他徹底朝著黑暗的深淵中墮落。」

「從此,克勞西斯的靈魂被分為光與暗兩半,此消彼長,互相壓制,最終邪惡的靈魂完全腐蝕了他聖潔的理念,並將它驅逐出騎士的身體——也就是你們在死亡礦井的最深處,與其戰鬥的幽靈集合體。」

離殤虎口摩挲著下巴,問:「接下來呢?下一環任務。」

主教將項鏈放在講壇中央,說:「啟程吧,少年們,把它帶給大海彼岸,傭兵之國穆拉丁的統治者,他曾是奈兒公主命運中的丈夫,卻因此失去了本該飄洋過海,前來與他相守一生的妻子。希望藉此,能想他表達凱恩人民的一點愧疚與兩國重新修好的誠意。」

離殤道:「你收著吧。」

林宇把項鏈先收好,又掏出那塊黑龍爆的石頭,問:「這有什麼用?」

主教低聲道:「時間還沒有到,我的孩子。」

林宇再問,主教已閉上雙眼,呈入定狀。

離殤聳了聳肩,兩人交付完任務從大教堂出來,海量經驗已令他們各升了五級,又是傍晚了,離殤拄著大劍,坐在教堂前的台階上出神。

林宇伸了個懶腰坐下,說:「你真厲害,以前也是團隊領導吧。」

離殤謙虛地笑了笑。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離殤望著夕陽下的凱恩王城,那首噴水池的歌又想起來了。

林宇道:「很好聽的歌,空之軌跡裡的插曲。」

離殤點了點頭,重複道:「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林宇:「猜不到,也不想知道。」

離殤:「……」

林宇笑了笑,說:「在想什麼?」

離殤道:「在想我老婆。」

林宇:「你失戀了?」

離殤道:「應該還沒有。」

鋼琴曲在傍晚的王城中飄蕩,林宇摩挲著手裡的項鏈,奈兒公主的靈魂竟是和著這樂曲,緩緩唱起歌。

二人靜了片刻,林宇說:「現在呢,又在想什麼?」

離殤側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看林宇:「在想黃昏。」

那忽然間,林宇隱約有種感覺,若現在坐在身旁的是黎鴻業,說不定他會想起很多小時候的事。

林宇歎了口氣,起身說:「我下了。」

離殤笑道:「再見。」

林宇擺了擺手,說:「下次來了再一起玩。」說著摘了眼鏡。

林宇下線後心裡忐忑,幾番斟酌,最後還是點開了學校的社區BBS網頁。

這次堂兄林澤沒有再回復,先前的中文留言被刪了,匿名評論者用英文回了一條:愛情是牽掛,在意,當你習慣了某個人的陪伴,再失去時才懂。

另一間房內。

黎鴻業委頓不堪地摘下眼鏡,他已經連著近四十小時沒睡過了。

「給大哥報告一下,BBS上的言論回復好了。人質也送上樓了,這會兒該醒了。」小弟丙道。

小弟乙道:「聽說大哥剛20級就殺了一隻龍?!」

小弟們歡呼道:「大哥萬歲!」

黎鴻業道:「人質的事先不管,說小宇,接下來呢?」

小弟乙獻計:「接下來,大哥就別再碰那個號了,換大號陪大嫂玩,再在適當的時候,告訴他真相。」

黎鴻業斜眼瞥:「什麼時候是適當的時候?」

小弟庚道:「我認為,在公測開始的一段時間後,大哥現在找到相處的感覺了對不對?」

「胡說八道。」小弟乙怒道:「大哥一直對大嫂有感覺,你亂說什麼!」

「不不。」黎鴻業忙道:「確實,許多年沒見了,對小宇……還是有點陌生。經過今天,感覺雙方都自然多了。」

小弟乙道:「現在感覺怎麼樣?」

黎鴻業不好意思地笑嘻嘻:「還是挺喜歡他的,尤其是抱著他那會,他在依靠我。」

「呵呵呵……」眾小弟一起附和地壓低了聲音,陪著黎鴻業笑。

黎鴻業臉一板:「你們笑什麼?!」

小弟們馬上不笑了,黎鴻業又說:「那就先這樣吧,反正再過幾天也要服務器也要關了,準備砍號重練,你們做得很好。」

眾小弟一起討好地搖尾巴,林宇迷茫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那個……」

搖尾巴的動作一起停住,一道晴天霹靂轟叭——

黎鴻業手忙腳亂:「小小小……小宇?你怎麼,你不是……」

林宇:「鴻哥,你回來了?」

黎鴻業道:「這個我……嗯,我剛回來,你下午玩得怎麼樣?」

林宇揮拳笑道:「帥呆了!你們剛才在說什麼?什麼關了砍號?」

小弟甲最先反應過來:「我們在說那個……拆遷戶頑抗的事情!嗯!那廣場要關了,大哥打算把他們砍了,砍回去重練!」

眾人一致應和,黎鴻業以眼色示意小弟甲做得好,小弟甲尾巴從黑西裝下伸出來搖了搖,馬上縮回去。

林宇疑惑地點頭,黎鴻業把一份文件收進牛皮紙袋裡,手勢一揮,眾小弟自覺唰然退到兩側。

「餓了?」黎鴻業問。

林宇道:「有點……早飯吃得晚,沒吃午飯。」

黎鴻業道:「還得過會兒才開飯,哥陪你出去走走。」

林宇有點遲疑,黎鴻業看出來了,又道:「或者你再去上會兒網,早點開飯,待會喊你。」

林宇笑道:「謝謝。」於是轉身回了書房。

林宇還有點事未曾處理完,他點開社區網頁,右上角有個發亮的短信圖標。

點開時,他的內心砰砰地跳,一行特別字體的英文,語法還是那麼熟悉。

澤:最近過得怎麼樣?居然會上論壇求助,還是問情感問題,不像以前的你了,黎鴻業強迫你了麼?

宇:沒有,他對我很好,面對一個陌生人這樣的善意對待,令我覺得很愧疚,你呢?

林宇點了發送短信,正要關網頁時,短信消息再次閃爍,堂兄竟然在線!這令他的不安又加重了數分,有種面對面坐著相談的恐懼。

然而那遲早要面對,不能逃避,林宇歎了口氣,暗道幸好是文字交流,否則如果當面坐著,他多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澤:我過得很好,你未來有什麼計劃?

宇:並無計劃,韜光養晦,雖然我之前並沒有做過什麼大事業。

林宇端著咖啡,倚在轉椅背上,眼角餘光發現有人在門邊站著。

「衝鋒……坦克?」林宇朝他笑了笑。

小弟庚看著寬屏顯示器出神,忙擺手道:「大嫂,我看不懂英文,你放心聊。」

林宇:「……」

小弟庚畫蛇添足道:「大哥也看不懂,你別擔心。」

林宇笑了起來,短信又回來了。

澤:情感留言區裡提到的男人,是不是黎鴻業,目前飼養你這隻小寵物的主人。

宇:糾正一下,我不是任何人的寵物,不過確實提到的是他。

澤:然後計劃借那位黑幫頭子的助力重回林家。奪回本應屬於你的東西,最後再甩了他?

宇:前一句不一定,後一句則一定不。

一隻手按在他的轉椅扶手上,男人溫柔地從身後俯下。

「小宇。」黎鴻業看著顯示器:「可以吃飯了。」

林宇道:「再等等。」

澤的消息閃爍:噢,作為你的親人,可以問問為什麼嗎?

宇:因為他在我的親人們想把我扔進監牢,四十年眼不見為淨的時候,為我提供了一個安全的避難所,這就是我在BBS上發帖子的原因。

澤:那不過是另一個囚籠,我總寧願你蹲在班房裡,起碼週日可以去探望你,我親愛的弟弟。

林宇笑了起來,黎鴻業問:「笑什麼?你在和誰聊天?哥哥看不懂。」

林宇答道:「和我從前的一個朋友……聊學校的事。」

說著林宇熟練地輸入一行字。

宇:按你這麼說,所有的婚姻與家庭都是囚籠,我還是努力點,準備報恩吧。

他靜下來,想了一會,把「準備報恩吧」一句刪掉,改為「準備開始學習那些父母與親人未曾教給我的,令人生完整的必備經驗」,並按下發送。

黎鴻業目不轉睛地看著屏幕,林宇側過頭詫異端詳他的表情。

林宇把社區登錄註銷了,跟著黎鴻業出去吃飯。

他總覺得自己對黎鴻業的感覺很奇特,曾經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學院就讀時,某一場演講中,得到了一位作家分發的贈品——某本書《那些男孩教我的事》,曾經對這奇特的戀愛觀不能理解。

或許自己真的應該朝他學點什麼,林宇帶著茫然與緊張,不安,坐在餐桌邊。

黎鴻業漫不經心道:「今天玩得怎麼樣?」

林宇下意識地笑道:「帥呆了,龍淵很厲害。」

說著朝小弟丙擠了擠眼睛,小弟丙擦汗,像在顧忌著什麼,猛點頭。

黎鴻業喝了口湯,突然間,二樓傳來女孩的童音尖叫。

「放——我——出——去——」

林宇:「???」

黎鴻業:「……」

黎鴻業:「誰幹的好事!」

小弟甲乙忙蹬蹬蹬跑上樓,小弟丙道:「是是是……是我侄女兒,今天帶來玩……馬上把她送走……」

林宇馬上推斷出一堆前因後果:「你的侄女?」

小弟丁心虛地看黎鴻業,又朝林宇點頭,林宇道:「你不是應該上去陪她?」

小弟丁馬上道:「這就去!」說畢一陣風上樓。

黎鴻業朝林宇解釋道:「呵呵呵,他們經常帶侄女外甥來玩,大哥還是很喜歡小孩的……」

林宇點了點頭,打算不再追問,孰料三秒後,樓上尖叫持續傳來:

「你們這群綁匪——我媽媽不會把房子讓給你們的——」

林宇噗一聲把湯全噴了出來,繼而倚在椅上大笑,黎鴻業那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別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