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媧石·起死回生

那是一處恢弘的神殿, 神殿週遭立著二十八道石碑。

真正的軒轅神像煥發金光, 不斷縮小, 最後化身為與凡人等高的形態。

那是一名身著戰甲的九尺男子, 此刻緩步向浩然走來。

「盤古開天闢地, 而後篡奪了本應歸於你身的『天道』。」

浩然還未從震驚中清醒過來,又再度陷入恐懼的顫慄中。

「什麼是天道?」浩然忍不住問道。

黃帝淡淡答道:「天道說法不一, 聖人各有解釋, 上仙成聖後證得大道,或以力證道, 或以仁證道, 或以情證道……」

浩然的思緒被引了開去,忍不住道:「以情也能證道?」

黃帝不答, 通天卻是接口道:「情之一事, 本易入魔, 然而情卻是天地初始的源頭, 堪稱大道。」

浩然揶揄道:「師父是以情證道的?」

通天正色道:「當然不是,師父還沒那麼大本事。」說著又促狹地看著黃帝。

軒轅氏似是想起了回憶,沉默不語,片刻後歎了口氣道:「女媧娘娘便是以情證的大道, 罷了, 不提。」

浩然對聖人間的一些往事不太感興趣, 反而問道:「師父是以什麼證道?」

通天答道:「以心證道, 大道在我心, 隨意而行……」

黃帝微忿道:「靈寶天尊, 你已被除了名。」

通天無所謂地一哂道:「然而師父也有不明白的事兒,你說我大師兄那廝,成日便在睡覺,稀里糊塗地便成了聖,你說他是怎麼證道的?」

浩然忍不住笑了起來,黃帝沉吟片刻後說:「老子是離大道最近的一個,罷了,不提。說回正事。」

「昔年我與蚩尤俱奉了始神之命,主宰人間沉浮,自洪荒結束,凡人於神州大量繁衍開始,我也是他們中的一員。始神令妖魔二族規避到山海界,人族主世……」

「為什麼?」浩然忽然問。

「不知道。」黃帝哂道。

「哪裡有這許多為什麼,全憑他老人家高興。」通天懶懶答道:「興許是看妖族裡的一些事不順眼了,又或者是想拆散什麼人……」

黃帝又沉默了。

「意隨心起,本就沒為什麼的。」軒轅氏緩緩道:「我便與蚩尤各率人,魔二族大戰,是役牽動了整個神州氣運。」

「有為什麼。」浩然倏然明白了一些事。

通天輕輕「噓」了聲,並不易察覺地搖了搖頭。

黃帝抬起頭,看著浩然,問:「女媧對你說了何事?」

浩然將那無數的片段接連串起,而後笑道:「蚩尤是注定要輸的。」

黃帝淡淡道:「一切都是注定的。這也是注定,那也是注定。

「人族贏了,魔族退了,世事更替,神州萬年……直到你們的後世,被稱為末法時代的那一點,始神方開始有些不安。」

浩然道:「所以他想挽救麼?」

黃帝答道:「不,他想重來。」

「……」

浩然警覺道:「什麼意思?」

通天插口道:「蚩尤便是奉了他的命令,要回到後世,將一切毀去,重新開始。姬軒轅則有另一個辦法,就是把歷史的道標抹去,讓已發生的事變為可更改……」

浩然失聲道:「歷史可以改動?也就是說,一些注定要發生的事都可以避免了?!」

通天忽問道:「徒兒,你覺得這兩個辦法,誰對誰錯?」

浩然答道:「當然是彌補的好,但……歷史怎麼改?東皇大人告訴過我……」

通天笑道:「歷史不可改,是因為天道被奪,盤古的意志在影響一切的發展。」

黃帝頷首道:「是的,東皇、朕、靈寶天尊現在所做的一切,就是要將這個歷史的道標抹去,不讓他再左右因果。讓真正的無為之道回歸。」

通天與軒轅氏一起望向浩然,浩然道:「說實話……我覺得蚩尤的法子也……不一定就是錯的,只是我很難接受,而且許多事情,還是順其自然地好。真正的無為之道,是不是就……什麼也不管,什麼也不做?」

黃帝解釋道:「真天道仍有載體,然而卻是放任世間萬物發展,不作干涉。若當年神魔大戰沒有始神的影響,如今只恐怕一切都有所不同了。」

浩然點了點頭,問道:「載體又是誰,就是這幾件神器?」

通天淡淡道:「載體是你,徒弟,你才是天道。」

浩然的瞳孔倏然收縮,只聽通天又認真道:

「十神器齊聚,東皇鍾之威開到極致,可令天地恢復剎那間的鴻蒙狀態,盤古之魂便無所遁形,必須化為實體,如此鯤鵬方能借助神器之威,與其全力一戰。」

黃帝握著軒轅劍,唏噓道:「能走到今天這步頗不容易,縱身為聖人,也是有所顧忌的,因為一切在籌劃之時,必須避開無所不能,窺探著一切的始神之眼。現在你能明白,為什麼當初不告知你緣由了?」

浩然疑惑道:「那現在說了,盤古不就也知道了麼?」

「這裡是山河社稷圖,師兄以法力撐起的結界。」通天起身道:「歷史的道標聽不到我們在說什麼。聞仲也該回來了,解決完這裡的事情後,你便回去罷,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你和鯤鵬身上了,徒弟。」

浩然閉上雙眼,歎了口氣,點了點頭。

一道光華閃過,山河社稷圖的空間中登時多了數人。聞仲抱著姬丹的屍體,身旁站了個小女孩,正是喜媚。

聞仲蹙眉道:「還未走?」

浩然上前搶過姬丹的屍身,將其小心放在地上,又望了聞仲身旁的人一眼,道:「白起呢?」

聞仲答道:「熒惑星乃是師伯……」

通天咳了一聲,聞仲遂轉了話頭,道:「尋不見他,你且先給喜媚辦件事,救你結義兄長。」

浩然又道:「李牧也沒死?」

浩然微一沉吟,反正姬丹也已死得透了,便不忙在一時,問道:「要……怎麼救?」

胡喜媚哭喪著臉道:「這可是逆天而行……會挨雷劈的……」

通天笑道:「你救就是。雷神就在這,誰敢劈你?」

喜媚這才不情願地領了命,埋頭翻檢藥囊,與浩然二人湊在一處,道:「浩然,你這回走,可就再也見不著拉。」

浩然想到要與通天聞仲等人訣別,心內又一陣酸楚。

浩然低聲自嘲道:「我本就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來了只是把事情搞得一團糟。走了也是應該的。」

喜媚頭也不抬道:「你可要加把勁呢,我們妖族,也不想再像從前那樣了。」

浩然思及這命途多舛的三姐妹,又歎了口氣,道:「嗯。」

喜媚笑道:「手伸出來。」

浩然挽起袖子,喜媚拿刀在浩然手臂上輕劃,取了個小淨瓶兒接著,浩然唏噓道:「那就有勞你了,李牧在哪兒?」

喜媚道:「太師把他送去蓬萊了,凡人活不了多長,頂多就是續個幾十年性命……其實救不救倒也不妨……」

浩然淡淡道:「那男人辛苦了這許多年,也該過點安生日子了,沒有死在沙場上,能得善終是件好事。」

喜媚眉間帶笑,又盈盈道:「說不定他們這些人,反倒喜歡死在戰場上呢。」

浩然頭暈眼花地笑道:「那卻是你我多事了……話說喜媚……你救個人要放多少血?這瓶子怎還沒滿?」

「這是太師找慈航真人借的琉璃瓶,可是仙家法寶呢,怎麼裝也沒個底兒……」

「喜媚——!」

胡喜媚忙不迭地塞了瓶子口,逃了。

「浩然!」喜媚道:「以後可就見不著了啊。」

浩然微一沉吟,解下一個木腰牌,遞給喜媚,道:「這個還給李牧。」

「還有,你幫我尋白起。」浩然道:「尋到了……就……」

忽然間浩然也不知道尋到了之後該做什麼。

浩然道:「告訴他……多謝他了。你練的仙丹能給他一顆不?」

喜媚道:「他是熒惑星呀,本就是紅……那個啥轉世來贖罪的,星宿還得吃啥仙丹?」

浩然一想也對,卻沒注意到「贖罪」一詞,道:「那你替我和他說句……嗯,多謝他在……子辛不在我身邊的時候,一直陪著我。」

浩然忽然有種抑制不住的衝動,道:「我與你去尋他,當面說,你可見了白起不曾?」

「浩然!」通天教主不悅道。

浩然只得歎道:「罷了,你就說我謝謝他,他明白的。」

喜媚微笑著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通天調侃道:「本想讓你話個別,瞭解一樁心事,你兒女之情卻是囉嗦,只怕這一拖,你也不用再回去了。」

浩然道:「這次來,我最放不下的就是白起,那段日子裡……算了,不提也罷。」

黃帝道:「這就是你徒弟?」說著上前去探姬丹脖頸。

姬丹手臂上已浮出一層灰褐色的屍斑,浩然道:「師父,要怎麼救他?」

通天笑道:「師父只懂殺人,不懂救人,這事兒還得交付姬軒轅身上。」

浩然將求助的目光投向黃帝,黃帝眼中略有笑意,道:「倔脾氣,縱是要救自己徒弟,也不肯開口求孤?」

那語氣像極了子辛,令浩然登時呆在當場,說不出半句話來。最後朝著黃帝跪下,恭敬磕頭。

「開個小玩笑而已。」黃帝忙笑著上前將浩然扶起,戴著護腕的大手溫暖而安全,浩然道:「他也姓姬,可是你的後人?」

黃帝點了點頭,道:「將女媧石與伏羲琴取來。」

浩然依言照辦,黃帝抬起左手,兩下虛點,琴,石二器分佈東西,緩慢旋轉。

「此陣名喚天女白玉輪。」黃帝手指在虛空中劃出無數符文,每寫下一個,便發著光輕飄飄飛到姬丹身周,填滿了那法陣。

「昔年白玉身死,伏羲與女媧心痛愛女,設此逆天大陣,重塑其靈,女媧又分出元神,貫於天女身中……」

浩然道:「你怎知道的?」

黃帝靜了片刻,緩緩道:「白玉就是孤的妃子,炎黃之戰中,朝女媧討了九儀天尊劍,親自交到我手裡的旱魃。」

浩然點了點頭,通天忽插嘴道:「當年一戰,我三清曉之甚少,見過那女孩兒一面,倒是覺得挺不錯的,後來如何了?」

黃帝手上不停,答道:「後來她舉族去了山海界,過了不久,山海界因她的體質而乾旱一千餘年,女媧迫不得已,只得收回元神,從此再無天女,唯剩女媧。」

「也就是說,她的性子與記憶,都交給女媧了。」通天知道浩然不懂,遂向其解釋道。

浩然點了點頭,又道:「元神分化真是稀奇。」

黃帝目光略有點黯淡,喃喃道:「此術不可多用,否則於情一道,太難把握,靈寶天尊可曾施展過此術?」

通天又懶懶道:「精分這事,本教主向來是不稀罕的。沒的惹一身情債,倒也麻煩……姬軒轅,你倒是說說看,你把元神分化,成了軒轅劍的劍靈,把我關門徒弟給嫖了……」

「師父!」浩然咬牙切齒道。

「……現倒是拿出句清楚話來,做了啥事要負責,你打算娶東皇鍾當媳婦麼?」

「……」

黃帝停了手,哭笑不得道:「軒轅劍是鴻蒙黑氣所化,我如何有那本事?不過是將我一點靈力注入,令其不至於在亂世中不諳王道,造下太多罪孽。實質該如何還是如何,與我無關。」

浩然擔憂道:「那子辛還能……」

黃帝知道他想問什麼,隨口答道:「這就要看東皇了。」

「你你你,你繼續,別把姬丹變了殭屍。」浩然忙道。

黃帝又解釋道:「你與軒轅劍身上靈力過於巨大,若盡數爆發出來,連聖人也無法制住,神器心智尚未長成,有如此大的威力非常危險,此事乃是不得已而為之……朕沒有別的念頭……」

通天又嘲道:「看把你給嚇的,我徒弟們再不長進,也不至於抱著你大腿,硬要當小老婆麼……」

被晾在一邊的聞仲嘴角微微抽搐,浩然忙附和道:「就是。」

人皇的精神已被靈寶天尊弄得瀕臨崩潰,把手一揮,喝道:「回天之力!」

那時間所有符文盡數煥出金光,圍繞姬丹高速旋轉,嗡嗡之聲不絕,金字一個接一個地沒入了姬丹的身體。

光芒籠罩下,姬丹的臉色恢復生機。

伏羲琴與女媧石落地。

「師父?」

「姬丹!」浩然終於鬆了口氣,奔入陣內抱著姬丹。

通天道:「有話容後再敘,你現必須把姬丹帶回後世去,天女白玉輪一開,盤古定會察覺,不可再多留了。」

浩然點了點頭,道:「這處還能支撐多久?人間已經恢復原樣了麼?」

黃帝閉上雙眼,復又睜開,緩緩答道:「此處比兜率宮的時間流逝更快,人間已過了二十年,一切照舊,你大可放心了。」

浩然想起最後一件事,道:「我還是要下世去,只去一會兒,成不。」

通天想了想,答道:「可以是可以,你要去何處?人間數月,在山河社稷圖中不過是瞬息光陰。但你要去尋白起的話……實話告訴你,徒弟……」

「我想去看看嬴政。」浩然道:「很快就回來。」

通天點了點頭,道:「小姬丹去麼?」

姬丹極緩地搖了搖頭,通天教主袍袖一拂,將浩然送往下世。

——卷五·女媧石·終——

《戰七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