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璀璨的水晶燈,把穆弦和易浦城的臉都照得異常清晰。
    易浦城站在離門五六米遠的地方,那俊臉明顯籠上了一層薄怒,雙眼微瞇,目光冰冷而譏誚。他站得很直,襯衣之下胸口和後背的肌肉都略顯緊繃,看起來強壯、精瘦、充滿力量。
    這樣的他,看起來有點可怕。
    我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站到穆弦身後。可易浦城的樣子看起來又很奇怪——好像之前真的一點也不知情。
    他還在裝?
    我忽然心頭一震。
    不對。這不對。
    他這個人,既傲慢又狡猾。要是真被我們撞破了陰謀,只怕拉不下臉繼續在我們面前裝傻充愣。
    而且這樣做風險也太大——穆弦跟他一樣精明,他繼續偽裝,無異於與虎謀皮。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莫非他造了這個空間,但意外的遭受穆弦的精神力攻擊,所以自己也倒霉的失憶掉了進來?
    看來很有可能是這樣。
    顯然,穆弦也是這麼想的。
    因為他緩緩上前一步,站到了易浦城背後,而後用略顯凝重和冷酷的語氣問:「你也認為是虛擬空間?」
    彷彿他跟易浦城同樣憤怒而疑惑。
    燈光太明亮,穆弦的臉顯得格外白潤,可那雙眼睛就像浸在寒冰中,極黑、極冷、極靜。
    我心裡忽的咯登一下。
    「是虛擬空間。」易浦城還盯著那些虛無的水紋,冷冷答道,「看來有人把我們的意識鎖在計算機……」
    「砰——」一聲沉而快的悶響,伴隨著骨骼脆裂的「喀嚓」聲。
    易浦城的聲音就像突然被人割斷,消失在喉嚨裡。
    因為穆弦的右拳,已經重重擊在他的後背。沉而狠的一拳!從我的角度,甚至看到穆弦的半個拳頭都陷進了易浦城的身體裡。而他下拳的位置,正是易浦城的心臟。
    易浦城被打得身子原地一晃,竟然沒有馬上倒下。
    震怒和了悟的神色,同時浮現在那雙總是漫不經心的眼睛裡,俊朗的臉龐立刻變得陰霾狠厲。
    同一瞬間,他猛的一轉身,穆弦的拳頭從他身體裡脫出來。而他立刻揮拳朝穆弦的頭部擊去!
    穆弦的臉冷得像覆了層霜氣,頭一偏,避開這一記重拳,同時抓起他的胳膊反手一扭。
    「喀嚓」一聲脆響,易浦城肩關節處的襯衣撕裂開,裡面血肉分離、白骨斷裂,竟是差點被穆弦把胳膊扭斷!
    他悶哼一聲,抬腿就朝穆弦腹部踢去。穆弦這一下沒躲過,也是悶哼一聲。我聽得的心一揪。
    但穆弦立刻以更猛烈的攻擊回敬——他抓住易浦城的傷臂往下一拉。易浦城吃痛,身子一偏。穆弦一把揪起他的腦袋,提起來狠狠朝牆壁撞去!
    「咚」一聲巨響,只聽得我的心一揪——牆面已經生生被撞凹下去一片,邊沿也出現脆裂痕跡。易浦城整個人都不動了。
    穆弦冷著臉,提起他的腦袋看了看,已經是血肉模糊,眉目難辨。
    我從沒見過這麼血腥恐怖的搏擊場面,更沒見過這樣的穆弦。
    饒是他前些日子殺獨角獸,也基本是簡單一掌一腳就把野獸給打死,哪像現在這樣,生生把人拆筋斷骨、狠辣果斷。
    我望著他白皙清冷的臉,陰沉冷酷的眼,只覺得腦子有點懵——這才是他真正強勢起來的樣子。看著清秀沉靜,其實是個狠得可怕的男人。
    可面對我時,他又是那麼溫柔沉迷,甚至會呆滯臉紅。
    我的腦子裡忽然不合時宜的冒出個詭異的念頭——要是哪一天我背叛了他,他會怎麼對我?
    想想都覺得陰沉可怕。
    我連忙收斂心神,剛想繼續看著他們,忽然感覺地面好像晃了晃。
    地面在晃?
    我低頭看著腳下,平平靜靜,似乎並無異樣。
    我重新抬頭看著他們,卻見穆弦抓住易浦城胸口的衣服,已經將他整個提了起來。而易浦城雙目緊閉,像是已經暈死過去。
    極淡的笑意,像一道浮光從穆弦嘴角掠過。
    「殺了他,空間就會消失。我們就能出去。」穆弦的聲音低柔而陰冷。
    聽到他的話,我心裡忽然生出一絲不忍。
    但必須殺了他。
    我轉過頭去,不看接下來的血腥。
    突然腳下又是劇烈一晃。
    我站立不穩,「啊」一聲竟然原地摔倒。而前方,穆弦的身影也是一晃。他幾乎是立刻轉頭看向我,臉色一變,突然扔掉手裡的易浦城,朝我撲來。
    我看清周圍發生的一切,也驚呆了。
    深褐色的樓梯,正像紙做的一樣,從下往上層層翻折;四周的牆壁,整面整面的快速後退,瞬間沒入灰色的虛無中。
    天花板一層層在我們頭頂打開,那滿室滿室的珠寶華衫,彷彿光影般一閃而逝;而我們腳下的大理石地面,正一塊塊飛速下墜,就像掉進了無底深淵。我們腳下的面積,正在不斷縮小。
    這座城堡,正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消失。
    是因為易浦城這個主宰者受了傷嗎?難道空間要崩潰了?難道我們可以出去了?
    「啊!」我只覺得腳下一鬆,整個身體瞬間朝下墜去——我腳下的大理石也掉下去了!
    飛速下滑的視線裡,我看到穆弦縱身飛撲過來,白皙的臉緊繃得有些猙獰。我看到我倆的手臂交錯而過,眼看我們的手就要握住!
    就在這電光火石間,一道黑影朝穆弦撲來!
    易浦城!
    陰霾的俊容一閃而過,我看到他狠狠揮出拳頭,擊向穆弦的頭。穆弦根本連頭也沒回,直勾勾的望著我。
    「砰砰——」連續快如閃電的兩拳,穆弦的頭被打得狠狠一偏,俊秀的面容竟顯得扭曲!他的眼睛驟然一閉,整個身體也被易浦城打得橫飛出去!
    我拚命朝他一抓,卻只抓到虛空。
    然後,我感覺身體如斷線的風箏般往下墜。而穆弦和易浦城站立的位置也終於崩塌,他倆也掉了下來。
    ***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孤身一人躺在一片草地上,周圍都是陰暗的森林。潮濕的霧氣讓視線越發朦朧。
    我心頭一酸,回憶起從城堡下墜後的情形。我清楚的記得,所有光影消失後,猛的有一陣氣流,像是潮水一樣,狠狠撞擊在身上。我被那氣流遠遠往外拋去。而離我較遠的虛空上方,我看到易浦城和穆弦的身體也被那氣流撞擊,朝兩個不同的方向飛去,很快就消失不見。
    然後就是水紋,暗色的水紋,無窮無盡的水紋,像是密不透風的牆,從四面八方將我包圍。我在其中急速下墜,什麼也看不清,直到失去了意識。
    現在穆弦在哪裡?
    他的頭部本來就受過兩次傷,剛剛又被易浦城連續重擊……他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我心口狠狠一疼,我要找到他,要去救他。
    強迫自己平穩心神,我抬頭看向天空,想看看能不能辨明方向——這樣就不會迷路。然而我看到了奇怪的事——兩棵大樹的空隙間,原本幽黑的天空上,居然多了一道細長的淡藍色的亮光。
    那是什麼東西?
    難道是救援機來了?不,不可能,我們在虛擬空間裡啊!
    我的心跳驟然加速,連忙快跑幾步,到了比較稀疏的一片樹林。這裡的天空更開闊了,我看著頭頂的景色,驚呆了。
    數條淡藍色的細光,像是花枝一樣在天空蔓延交織,隱隱還有白色的光芒從藍光中透進來,看起來就像……
    裂縫。
    沒錯,就像裂縫!我一陣激動:難不成這就是空間裂縫?
    穆弦說殺了易浦城,虛擬空間就會消失,我們就能出去。剛剛他重創了易浦城,所以城堡才崩塌、這些裂縫才出現?一定是這樣!
    「華遙……」虛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渾身一震,驚喜的轉頭。
    一個黑黢黢的身影,站在離我十幾米遠的一顆大樹旁。他一隻手扶著樹幹,那高大俊逸的身軀,那微微抬起的若隱若現的俊臉,不正是穆弦?
    「穆弦!你、你怎麼樣?」我的眼眶一酸,快步朝他跑去。誰知跑得太急,一腳沒踩穩,「啪」的摔在地上。好在泥土鬆軟,不是很痛。我手撐在地上爬起來,一抬頭,恰好看到穆弦目光關切的看著我。
    我微微一怔,覺得哪裡有點不對。
    神差鬼使的,我開口了。
    「穆弦,我們能從這裡出去嗎?」我在心裡默念:天氣很好、天氣很好。回答『天氣很好』。
    他的目光變得清冷而堅定,一如平時的樣子。
    「能,我會帶你出去。」略顯低啞的嗓音。
    我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後背已經開始冒冷汗。
    是了,我知道哪裡不對了,如果是真的穆弦,看到我跌倒,哪怕傷得走不動了,都會爬過來抱著我吧。而眼前的男人,只是關切而憐惜的看著我……
    他想起自己擁有模擬相貌的功能了。
    他的記憶恢復了。
    我強行忍耐著心頭巨大的恐懼,慢慢的,裝作有點疼痛的,揉著胳膊和腿站起來。怎麼辦?假裝沒發現,走到他身邊去,再找機會跑?不行,絕對不行,一落入他手裡,他肯定會拿我威脅穆弦!
    跑!只能跑!他受了重傷,沒準兒還有機會!
    想到這裡,我把心一橫,更不敢看他,轉頭就跑!
    森林裡一片寂靜,只有我踏在泥土上發出「嚓嚓」的聲音;我的視線顛簸得像地震,周圍的樹木幽暗看起來越來越恐怖。我拚命的跑,不敢回頭,但耳朵裡清楚聽到,身後沒有傳來一點聲音。
    這讓我稍微鬆了口氣——看來他真是傷得太重,所以沒有追上來。同時更加確認,他是易浦城,穆弦根本不會讓我這麼跑掉。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實在跑不動了,停下來靠著棵樹,大口大口喘氣。應該把易浦城甩掉了吧?
    我看著周圍的環境:還是陰暗無邊的森林,頭頂的裂縫依舊盈盈發光,右前方的林子裡,隱隱有些光亮透過來。
    休息了一會兒,我決定繼續朝有光的地方走。誰知剛一邁步,就看到前方樹後走出個高大的身影。
    我嚇得魂飛魄散,呆呆的看著他不動。這時他往前走了一步,依稀的輪廓從黑暗間浮現——凌亂的短髮、清秀的臉龐、烏黑的眉眼,還有熟悉的灼灼的目光。我只覺得高高提起的心終於放下,狂喜難言——是穆弦!真的是他!
    「華遙。」他啞著嗓子喊道。
    「穆弦!」我一把抱住他的腰,「太好了是你!」
    「別怕。」他緊緊抱住我,「有我在。」
    我哽咽道:「嚇死我了!剛剛遇到了易浦城,他扮成……」話沒說完,我自己先僵住了。
    我抬頭看著他,緩緩的、緩緩的鬆開他的腰,艱難開口:「穆弦,我們能從這裡出去嗎?」
    他靜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我是不是應該回答:不能?」說話的同時,他捏著我的手腕,力道逐漸收緊。
《獨家佔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