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黎初遙莫名,微微側身,轉頭看去,身後,離她兩步的地方,一個穿著一身黑色西裝的男人,雙手捧著白色的玫瑰花球,手指根根分明,漂亮得像白玉似的。目光慢慢向上,厚實的胸膛和寬闊的肩膀,看著很有安全感,讓很多女人會有想要依靠的衝動,再往上是優雅白皙的脖頸,漂亮尖尖的下巴,以及一張熟悉的英俊臉龐。

  當他的樣子完全出現在黎初遙眼前時,她忽然連呼吸都忘記了,一種久違的窒息感緊緊包圍著她,她的雙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她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控制住自己不撲上去尖叫、廝打、怒罵!她緊緊地握著雙手,死死地盯著他,像是要用目光在他身上燒出一個洞來。

  那英俊的男人卻好像無知無覺一樣,用飛揚的神采緊緊地瞅著她,對她笑得和從前一樣陽光燦爛,眉眼彎彎的像和老朋友打招呼一樣,對著她揮揮手說:「嘿。」

  黎初遙的理智和冷靜差一點兒崩塌!如果說她沒有幻想過這個人回來的樣子那是騙人的!

  她想過,想過無數次他回來時的樣子、他們再見面的第一個場景、第一次對話!

  可沒有一次,讓她想到,他會是這樣雲淡風輕的樣子,好像他不曾離開,好像他不曾欺騙,好像他不曾做什麼錯事一樣!

  男人雙手捧著鮮花,淺笑嫣然,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將花遞到黎初遙面前問:「你要嗎?」

  此時的黎初遙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猛然揮手,一巴掌打掉了他手裡的花球!花球掉落在草坪上,滾了幾圈,嬌嫩潔白的花瓣散落了一地。

  「呀。」

  「幹嗎呀這是。」

  黎初遙的這一舉動引起了伴娘們的騷動和不滿。林雨這時候也拖著豪華又厚重的婚紗殺了過來,她一臉憤怒地衝過去,將黎初遙擋在身後,芊芊玉指指著男人的鼻子說:「呸!韓子墨!你這個不要臉的!你還敢到這裡來!信不信我弄死你!」

  「嘖嘖,林雨,都要結婚了,還這麼粗暴。溫柔,溫柔點兒,別把你剛騙到的老公嚇跑了。」韓子墨嫌棄地揮揮手,單手插在褲兜裡,歪著頭,痞痞地笑著。

  「滾!老娘溫不溫柔關你鳥事!」林雨毫不客氣地說,「韓子墨我告訴你啊,你別在這裡和我貧!你快滾!不然我叫人把你趕出去!」

  韓子墨一臉無辜:「我為什麼要滾,這個酒店是你開的嗎?」

  「你!」林雨氣得就要上去動手,黎初遙卻快她一步,擋在她前面,抬手就給了韓子墨一巴掌。

  韓子墨微微愣住,在場的人也被這響亮的巴掌聲嚇住。

  黎初遙緊緊握住微微發麻的手,頭也不回地對林雨說:「林雨,今天你是新娘,不要弄髒了手。」

  「初遙……」林雨看著眼前的好友挺直著脊背站在她前面,心裡滿是擔憂。

  黎初遙回頭安慰地看了她一眼:「你先進去吧,這種人留給我收拾就好。」

  「好吧。」林雨看了眼韓子墨,又看了眼黎初遙,有些不放心,可初遙都這麼說了,她也不好強拉她走,只能小聲對她說了一句,「那你小心點兒啊。」

  說完,林雨帶著她的人馬一步三回頭地走回酒店。

  下午三點多的陽光依然明亮而暖和,可冬天刮起的北風一點兒也不小,捲著地上的花瓣,在草坪上翻滾著飄遠了。

  黎初遙的黑色羊毛大衣被風吹開了衣擺,厚重的劉海兒被吹開,露出飽滿的額頭、清冷的眉眼,和俊秀的面容。

  韓子墨盯著她的眼睛,她那雙眼裡倒映著他的身影,她似乎已經做好了武裝,雙眼冷冰冰的,不帶一絲感情,就連他以為的憤怒和仇恨都沒有看見,有的只有不屑和鄙視。

  韓子墨被她這樣的眼神激怒了,忍不住開口諷刺道:「幾年不見,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永遠冷靜得不像個女人。」

  黎初遙冷笑一聲,淡淡地反擊:「你也是,永遠不知道什麼叫面對,軟弱得不像個男人。」

  韓子默靜靜地看著她,半天沒有說話。

  她還是和從前一樣,一眼就能看穿他。

  是的,他不知道怎麼面對,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求她原諒,不知道怎麼開口和她說第一句話!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他已經回來一個月了,到今天才有勇氣來見她一面。他想裝作什麼事也沒有的樣子來和她說說話,想裝作無所謂的樣子,想裝作狠毒的樣子。

  可是不管他怎麼裝,在她眼裡都只是個笑話!

  可即使是個笑話,他也要裝下去,如果真的哭著求她原諒,也只會更被她看不起而已吧。韓子墨抬眼,看著她笑:「看你這話說的,怎麼,你不會在等著我跪下來求你原諒吧?」

  「跪下?你以為跪下就有用了嗎?你就是跪在刀山火海上,我也不可能原諒你。」黎初遙死死地瞪著他,這幾句話幾乎是從她齒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來的!她恨他!恨得完全無法掩飾!

  韓子墨聽她這樣說,眼裡閃過一絲疼痛,雖然早已知道,可從她口裡說出,還是能準確地刺中他的心臟,讓他疼到無法呼吸,可他依然戴著他的面具,笑著說:「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所以我壓根兒沒打算求你原諒。」

  黎初遙緊緊握緊拳頭,指甲用力地掐進肉裡,只有那疼痛的感覺才能壓制住她憤恨到不停顫抖的身體。她不想表現得那麼在乎,不想讓他看出她的仇恨、她的怨氣、她的在意!她要讓他知道,他韓子墨在她眼裡,根本是個連被恨的資格都沒有的人!

  黎初遙高傲地抬起頭說:「你求不求我原諒無所謂,但是你既然回來了,錢你是一定要還的。不然,當初你讓我體驗的那些樂趣,我也會照樣還你一份。」

  韓子墨搖頭道:「這就要看我心情了,你這樣威脅我,我可不高興還。」

  「不還錢,賠命也行。」黎初遙最終還是沒忍住,放下一句狠話。

  「呵。」韓子墨笑,不答話。

  黎初遙不願意再多說一句、再多停留一會兒,她怕自己再面對韓子墨這張無所謂的臉,會忍不住撲上去把他撕爛!

  她用力地轉過身背對著他,目視前方,用低沉的聲音道:「以後你出現在我面前,我希望只是為了兩件事,一是還錢,二是去死,不然還是永生不要相見比較好。」

  黎初遙說完,邁開步子,一步一步走向酒店,將那個人遠遠拋在身後。

  寬闊的草坪上,寒風蕭瑟,他一個人站在一片綠色裡,腳下白色的花瓣被風吹得輕舞。他低下頭,過眉眼的劉海兒被風吹亂,擋住了他的表情,他筆直地站著,沒有上去糾纏,只是一個人,孤孤單單地留在原地,過了很久很久,才舉步,落寞地離開。

  雖然早已知道見面了就會是這個下場,可還是想來見見她,即使是被罵也好,被恨也好……

  就是想來見見啊。

  (三)祝福

  黎初遙沿著酒店花園鵝卵石鋪成的坡道向下走,酒店綠化做得非常好,小道兩旁種滿了桂花樹,可惜並不是桂花開的季節,空氣中只有昨日雨後泡出的淡淡泥土味。

  黎初遙沒有回頭,昂著頭向前走著,腳步踩得非常重。她胸口那團怒火並未熄滅,反而隨著轉身離開而越燒越大,她後悔了,後悔對那男人這麼客氣!她應該上去打他兩巴掌,應該恨恨地把他按在地上暴揍,應該打電話給他的債主,讓他們所有的人都圍過來!一塊肉一塊肉地把他割碎!

  黎初遙停住腳步,雙手緊緊摀住臉頰,她不想自己變得陰暗醜陋充滿仇恨,她不想自己還在乎他,更不想對著他控訴,不想在他面前變得那麼軟弱好欺。

  她不是要放過他,而是還沒想好怎麼對付他!

  黎初遙放下雙手,有些疲憊地繼續往前走著,遠遠地就看見初晨從酒店的大門跑出來,順著大路往前跑,似乎要去上面的草坪。他穿著卡其色的長款羽絨服,衣服拉鏈敞開,跑動時帶起的風,將衣服吹得鼓鼓的。黎初遙記得這件衣服是前年大過年前給他買的,早就過時的款式,可穿在他身上,依然顯得亮眼而時尚。

  他順著主路跑,而她走在花園裡的小路上,他沒看見她,她卻將他臉上焦急的神色一絲絲全收入眼中。

  黎初遙連自己也沒發現,她心中剛才還燃燒著的怒火瞬間被熄滅了,那可怕的怨懟也消失不見,就連嘴角也微微翹了起來。

  她在晚風中,對著那個男人揚聲道:「初晨。」

  像一陣風一樣跑過的黎初晨忽然剎車,停住腳步,順著聲音看見了花園中的黎初遙,她對他笑了笑。

  他連忙轉身又跑回頭,隔著一米寬的灌樹綠化帶,面對著她急忙問:「你沒事吧?」

  黎初遙搖搖頭:「我能有什麼事?」

  黎初晨鬆了口氣,過了一會兒說:「林雨說韓子墨回來了?」

  「嗯。」

  「他人呢?」

  「走了。」

  「那……」黎初晨緊緊地盯著黎初遙想問什麼,一時卻又開不了口。

  他求你原諒了嗎?像從前一樣,死皮賴臉地求你原諒。

  他求你回到他身邊了嗎?像從前一樣,死纏爛打把你捆在身邊?

  你呢?你對他還有感情嗎?

  會原諒他嗎?

  對我呢?

  黎初晨肚子裡有一堆問題想問,看著黎初遙的臉卻一句也問不出來了。他沒有自信能聽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在這份愛情裡,他從沒有摸清楚,黎初遙對他到底有多少感情。

  啊……也許,連愛情都不算吧。

  只是自己一廂情願,不願放手的捆綁。

  其實想想,自己和韓子墨,又有什麼區別呢?

  都是這樣,用盡心機想留在她身邊……

  「什麼?」黎初遙等了半晌,還沒見他開口說話,忍不住追問道。

  黎初晨搖搖頭:「沒什麼。」

  黎初遙見他不願意說,也沒有逼他,看看時間也差不多了,便轉身道:「走吧,林雨的婚禮要開始了。」

  「嗯。」黎初晨跟上她的腳步,隔著一個綠化帶,深深地望著她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著。

  林雨的婚禮會場佈置得和她的性格一樣,張揚又豪華。整個宴會廳擺滿了落地的水晶燈,處處可見喜氣的彩色氣球,紅色的玫瑰花瓣鋪滿了通透的玻璃T台,拱形的花門也由紅玫瑰紮成,垂落著墨綠色的輕紗。

  當新娘進場時,所有的燈全部熄滅,林雨穿著潔白的婚紗,走在鮮紅的花海中,好像世間只剩下她那一抹白色。追光燈照亮她身上的鑽石、她裙上的光珠,她整個人就像沐浴在聖光裡,那麼妙曼地緩緩走出來,她的新郎玉樹臨風地站在鮮花做成的幸福門裡等著她。

  觀看婚禮的親友們都用祝福的眼神看著這對金童玉女,看著他們緊緊相握的手,看著他們一步步走向主婚台,看著他們互相親吻,看著他們為對方戴上戒指,看著他們宣佈,正式結為夫妻。

  黎初遙安靜地看著,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在邊上的黎初晨忽然伸出手,緊緊地握住了她放在桌子下面的手。當主持人說「現在,新郎可以親吻新娘了」的時候,黎初晨低下頭,很虔誠、很虔誠地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了一個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台上的新人身上,沒有人注意到他們,黎初遙卻不知道為什麼,心臟像是被擂鼓敲響的節奏一樣,怦怦跳個不停,臉上燥熱不堪,手背上被他吻過的地方,像是被燒紅的鐵烙了一下那般炙熱。

  耳邊傳來雷鳴般的掌聲和叫好聲,這是賓客們對新人的祝福,祝他們永結同心,白頭到老。

  而在這一刻,他們似乎覺得自己也被祝福了。

  至少在當時,黎初晨是這樣想的。

  哪怕最後,他知道自己錯得那樣離譜……

  第五章:初晨,如果我們一直不要長大該多好

  (一)還錢

  已經到年底了,再過三天就要放年假了,空氣裡卻瀰漫著浮躁的氣息,大家都沒什麼心思上班了,眼睛都盯著日曆,希望這三天早點兒翻過去。有些員工甚至奢望老闆行行好,乾脆提前三天放假吧。可單依安那個立志要吸乾員工最後一滴血汗的資本家,怎麼可能會這麼仁慈。

  黎初遙也各種忙,年終總結、明年計劃、年底報表、會議記錄、檔案歸類,沒事還得開個會,每天埋頭鑽進公司,不到月明星稀是不會再出來的。

  做完了手裡的一堆事,黎初遙站起身來給自己倒點兒水,剛喝了一口,手機就響了起來,黎初遙拿出手機,看了眼號碼,鬆了口氣。是個陌生號碼,她還以為是老媽又打電話來叫她去相親呢。

  黎初遙接起電話:「您好,哪位?」

  電話裡傳來磁性的男低音:「是我。」

  「你是誰?」

  「我的聲音你聽不出來嗎?」

  「……」黎初遙想也沒想,直接掛掉電話。

  嗯,快過年了,這種裝熟人的詐騙電話也多了起來。

  電話的另一邊,韓子墨眨了眨眼睛,愣愣地聽著手機裡的嘟嘟聲,忍不住摸摸鼻子嘀咕道:「這傢伙,掛電話的速度還和以前一樣快。」

  他拿起手機再打,裡面已經是正在通話中的語音提示了。

《初晨,是我故意忘記你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