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花骨冷宜香,小立櫻桃下(1)

  語笑嫣然花骨冷宜香,小立櫻桃下
  【語笑嫣然】依舊是老樣子。活人一隻。獨居。獨行。認真地做編輯。認真地寫字。偶爾想念被遺棄在老家的粽子。巴巴的望著能抽出一些時間回去看看它。
  最近在努力地鍛煉自己的廚藝,川菜,湘菜,粵菜,這國菜,那國菜,以食譜為師,漸漸修煉得四不像。
  還是媽媽的家常菜最合味道。
  最後,再補充一點,請大家拭目以待並且強烈支持我的首部青春校園小說合集《像月亮一樣想念》。
  半朽
  文/語笑嫣然
  陌上初黛。
  一曲相思為君載。
  【赤帝書】
  逐峰。穗州人士。居牟酈皇城南。鎮國侯府。乃洞冥國天下兵馬大元帥。位高權重。得皇帝器重。亦得民心。
  生平不多言。好酒。不好女色。但喜音律。愛玩賞。
  逢春時節,常微服出於牟酈近郊,崞梵山,虞谷,或者鑒湖。
  如是種種。關於大將軍逐峰。從出身籍貫,到脾性愛好,都是她花了很多的心思,方才集齊。她在等待一個時機。
  從去年的秋天開始。
  時光漫長。不敢懈怠。
  牟酈依舊是老樣子。大街小巷,阡陌縱橫。老百姓看上去比以前更加富庶。核心的一片皇城,也更是巍峨挺拔。
  絲毫不見傳聞中的,天子愚鈍,朝政腐敗,江山岌岌可危。
  有道是,商女不知亡國恨。
  隔江猶唱,後庭花。
  傳聞,在這片大陸的西南方,存在了五百年的雁行國,如今已是日漸強大。擴張的野心亦昭彰。短短數十年,不但吞併了琉璃、風驅、澈央等小國,還將戰火一路燒來了洞冥國的邊境。
  邊境烽火連連。
  朝廷用以征伐的戰款,已耗掉了國庫的大半。
  但洞冥國以強者自居,似乎並沒有為此感到恐慌。別處金戈鐵馬。此地夜夜笙歌。而牟酈,這座號稱最美的城池,依舊香艷。
  繁華不歇。
  好不容易。盼來了春天。春天的鑒湖景致怡人。青草。幽花。鶯啼燕舞。晴絲裊裊。哪怕只是驚鴻的一瞥,也要醉倒。
  只是,這樣的美景,適合心無旁騖。
  她卻焦灼,忐忑,日日遊走於湖邊,站著,坐著,或泛一葉小舟。足足等了十天。等的那個人,終於出現。
  她在舟上鋪了一張漢白玉的古琴,撥開琴弦,自彈自唱:
  青樓誰家女。當窗啟明月。拂黛雙蛾飛。調脂艷桃發。舞罷鸞自羞。妝成淚仍滑。願托嫦娥影。尋郎縱燕越。
  湖上沒有別的船隻。
  只有他和她。
  對方是華麗的官船,綴著香紗,綢緞,琉璃頂,黃金欄。她這琴音一響,那船尾好整以暇的侍衛們,眼神齊齊地探過來,帶著肅殺,削減了歌中的婉轉之意。
  她命船家將小舟靠上前,大聲道,民女有要事求見兵馬大元帥。船上人答曰,元帥在此遊湖,任何人不得騷擾,否則,處以犯上作亂之罪。
  她當然不放棄。
  這樣的機會,她等了一個常人無法到達的年歲。她便又大聲說道,如果是關於赤帝書的消息,將軍可有興趣一聽?
  船上的人動容了。她踩著木板款步走進去。腳上的鈴鐺細細作響。船艙內,只有一位白衣的青年男子。似乎不及而立之年。
  卻有著同齡男子所欠缺的穩重與深沉。
  他就是逐峰。
  堂堂鎮國侯,天下兵馬大元帥,驍勇戰場殺敵無數的威武將軍,竟是這般年輕。女子彷彿難以置信。實在忍不住要看多幾眼。
  有輕微的失態。
  你說,你知道何為赤帝書?逐峰顯得饒有興趣的樣子,似飽讀詩書的學士在考問鄉野的匹夫一般,帶著戲謔和輕薄的笑意。
  赤帝書乃丘魚國的寶物,擁有此書者,可呼風喚雨,移山填海,倘若用於行軍打仗,自然是握盡一切先機,無往而不利了。
  可你又知不知道,歷史上,關於赤帝書,從來都只是傳說,沒有人親眼見過,你相信這世間真的有此等荒謬之事?如果呼風喚雨移山填海都是等閒,那我的萬千軍隊還拿來做什麼?不如解散了大家回鄉耕田去。
  女子笑了。同樣是輕薄的,戲謔的。道,還以為將軍見多識廣,膽色過人,卻原來這等蒙蔽迂腐。
  哦?男子頓了頓,一臉的雲淡風輕。然後,又問道,你莫非是想告訴我,你見過赤帝書,或者,赤帝書就在你手上?
  沒錯。
  她的眼睛裡,忽然出現一些凶悍的狡黠的光。她說,當年丘魚國的皇帝,將赤帝書藏在一個極為隱蔽的地方,以羊皮地圖記載。我雖未見過赤帝書,但我有地圖的下落。
  是嗎?
  逐峰漫不經心,問,那你又為什麼要來告訴我?
  她仰起頭,望著對方潔淨無暇的臉,說,因為你重權在握,是推翻這昏庸的皇帝取而代之的最佳人選。你若起兵,內憂外患,洞冥必亡。
  大膽。荒謬。
  逐峰的臉色驟變,黑暗,陰沉,如山雨欲來。他呵斥道,你這女子,竟然在此妖言惑眾戲弄本將軍。我姑且當你年幼,不予責罰。你給我速速退下。
  難道你不覺得如今這皇帝驕奢淫逸,昏庸無道,你若取代他,也是為黎民百姓做好事一樁。況且,雁行國的勢力越來越大,你若得到赤帝書,不僅能輕而易舉殲滅整個國家,甚至是,統一整塊大陸。古往今來,誰能及你的風采?
  女子不急不徐,繼續陳述她的說辭。絲毫沒有畏懼。
  可忠心耿耿的大將軍卻是從來沒有這樣的叛逆之心,就算明知對方說得不無道理,他仍舊雷霆大發,一個眼神投過去,似要噴出一團火。而本能的,應對這樣憤怒中帶著些許殺氣的眼神,女子亦緊醒了十二分的精神,身體微微地向後退了退。
  兩個人,都能感應到周圍氣氛的轟然轉變。逐峰厲聲問,你到底是誰?
  她說,蝶羨。
  蝶羨?
  逐峰將這名字在口中念了念,似有些熟悉。女子此時笑靨如花,她說,三百年前,丘魚國君最疼愛的女兒,封朝陽公主,你可知道,她的名字,就叫蝶羨。
  而我。
  我就是朝陽公主。
  所以,你大可以相信我是真的能夠助你找到赤帝書登上王位。我會盡我所能的來幫你。虞氏一家篡奪了我父王的江山,殺光了我所有的親人,我要十倍,百倍的討回來。
  荒謬。
  這已經是逐峰第二次重複地喝止。但已經沒有了方纔的暴戾。緊張的氣氛,到此,竟然緩解下來。因為,逐峰覺得,面前的女子大概是神智出現了問題,她怎可能是三百年前的公主。一個人怎可能活三百年而不死,並且容貌有如十六七歲的少女。
  他心中泛起冷冷的嘲笑之意。
  【玉階草】
  蝶羨沒有獲得預期的嘉許。沒能說服逐峰接受她這些荒謬的提議。實則她自己也只不過懷著僥倖的心理,做一次嘗試。
  她以為沒有誰能拒絕那樣龐大的誘惑。
  就算心存疑慮,起碼也可以在暗地裡找尋赤帝書,若得手,即可覆雨翻雲,若不得手,也無傷大雅。誰知道,傳言中擁兵自重的大將軍,並沒有叛國之心,竟然斬釘截鐵地攆走了她。她不甘心。世上竟有如此愚蠢的忠孝之人。
  數天後。
  蝶羨離開京城。向北走。一直走出洞冥國的邊境。她花了整整兩個月的時間,到達雁行國的京師,郡廈。
  至此。從她甦醒,已經整半年。
  蝶羨沉睡了三百年。
  醫書記載,有玉階草,色紅潤,細長,食之可造成人的假死狀,三百年後,藥性自動解除,人可自然甦醒。
  蝶羨就是服用了玉階草。
  三百年前,丘魚國的定邊侯虞浮,擁兵自重,蓄意謀反,率領軍隊攻入皇城,蝶家的天下,在那時,易了主。
  並且,虞浮斬草除根,京城內所有的皇親國戚,包括死忠於國君的一班大臣,紛紛被賜了一死。男子以絞刑。女子斟毒酒。而王后精通醫理,通曉奇門遁甲之術,她給蝶羨服了玉階草,將她存入水晶棺,再偷偷的運進老皇陵。
  在那裡,蝶羨躲過了虞浮的搜索,沉睡三百年。
  醒時,看見母親留下的血書。
  和一張羊皮地圖。
  此等玄妙的事情,如果不是親身經歷,的確很難相信。而當年的虞浮,不僅篡位,連國家的名字也從丘魚換成了洞冥。
  大陸上,再沒有丘魚國。
  儘管還有很多熟悉的城池。譬如,牟酈依然是牟酈,但彷彿,也隨這變遷而面目全非了。蝶羨常常因此覺得哀傷。
  但更多的,是仇恨。
  蝶羨本以為,天下間沒有人不垂涎赤帝書。而逐峰,在洞冥國內,除了他,沒有誰還能擁有這樣強大的兵力和民心。他是她最完美最適合的選擇。
  可惜,她到底涉世未深。
  將一切事情都想像成簡單的誘惑和交易。試過了,才知道這條路沒有辦法走下去。若要達成願望,只能重新轉換構想。
  所以,她來到雁行國。
  倘若不能禍起蕭牆,那麼,就助外人一臂之力吧。雁行國,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畢竟,取而代之,只是顛覆了一個姓氏,一個族群的江山。
  而佔領,吞併,借刀殺人,則是出賣了整個老百姓的天下。
  兩相對比,後者,實屬無奈之舉,下下之策。所以蝶羨欲加苦悶。但她不能辜負了爹娘的囑托,不能枉顧自己的國仇家恨。夜夜入夢,看見的都是刺刀和鮮血,漫天大火,殘垣敗瓦,還有淒厲的哭喊,絕望的呻吟。
  以沉睡三百年之苦,換得這場新生,彷彿就是為了仇恨而來。
  第一次看見官祁,在皇宮的御花園。他是鑲金戴玉的王。而立之年。輕微發胖。有圓圓的臉,和尖的下巴。
  人中極短,看似一副薄命相。
  而蝶羨,是初入宮的宮女。她費了很多的心思,才弄來官祁的行程。故意守在他將要經過的地方。故意親近他。
  官祁好色。蝶羨生就一張傾國傾城的臉。以至於,這男子瞇縫著眼睛打量她,與她耳鬢廝磨,她突然就後悔,為什麼當初沒有這樣對待逐峰,起碼也是年輕精壯的好身體,有值得賞味的容顏,不似這官祁,眉目間儘是猥褻。
  只不過,不曉得逐峰會怎樣對待她呢?
  蝶羨想著想著,竟走了神。官祁的手已經停在她胸口。他說,朕今日就寵幸於你。蝶羨的身體一顫,退去牆角,道,奴婢有關於赤帝書的消息,陛下可願意詳聽?
  赤帝書?
  官祁的眼睛瞪圓了,像兩顆討厭的烏梅。蝶羨卻從他貪婪的表情裡,看到她的一線生機。她遂將當初在逐峰面前說的那番話又重複了一遍,官祁聽得哈哈大笑。他問,你是三百年前的公主?世間真的有此等光怪陸離之事?朕不信。朕不信。
  蝶羨扼著腕,狂躁的恨意又湧了上來。直覺告訴她,要找到一個相信自己,又願意通力合作的人,愈加的困難。倘若除了逐峰,除了官祁,她不知道,下一個要找的人應該是誰。可這時候,官祁的影子又覆蓋到面前,她想推開他,竟發現對方看似駑鈍的身體,蘊藏了一股強大的內力,她無法掙脫,她以腳跟抵著牆壁,狠狠點出,從官祁的面前繞到他背後,卻又遭拉了回來,她喊了一聲,你放開我,空出的右手屈著拇指,內力如一團白色的雲霧,縈繞在掌心,啪的一下,眼看就要落在對方肩膀,但竟然只差幾根頭髮的距離,被輕巧地化開了去。
  官祁笑了。
  戲謔地誇獎說,你的功夫不錯。
  蝶羨又加重了語氣,喊道,你放開我。官祁隨即收斂了笑容,將蝶羨如小鳥般扼在胸前,道,你入得宮來,就要服侍朕,或許,朕哪天高興了,還可以由著你將你的故事繼續說下去。赤帝書?呵呵。這的確很誘人,一會兒你就告訴朕,赤帝書到底藏在哪裡。
  頓時。宮殿內滅了光。似乎有雨點打落花瓣的聲音。
  啪嗒。
  啪嗒。
  待到黎明時,晨色熹微。蝶羨站在殿前的台階上,周圍空曠得像一座荒原。官祁已經整裝上早朝。他說,朕會賜你封號。
  官祁並沒有興趣知道這世上到底是不是真有赤帝書的存在,也懶得計較蝶羨說的話,究竟是真還是假。他終日沉醉聲色犬馬,以為自己江山穩固,有一幫聰明又效忠的臣子,連早朝也只是例行公事。他更樂意將蝶羨當作他的玩物,而對於她所說的,尋找赤帝書,或如何盡快地吞併洞冥國,他從來都只是敷衍地應對。
  蝶羨仍然沒有遇對人。
  仿若那些在愛情裡跌跌碰碰的女子,傷了心,絕瞭望,靠著一絲若有還無的希望,勉強支撐。不知道,何時才有機會完成復仇的大業。

《你聽,記憶的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