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如果我現在慢慢睜開眼睛,一切會不會都只是一場夢而已呢……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即使我依舊是乞丐也沒有關係……即使我依然是獨自一個人也沒有關係……尹湛,天空,還有雲影……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不小心做的一場噩夢,一場可怕的噩夢……所以其實我現在只是哆哆嗦嗦地睡在地下通道裡,我只是一個身上蓋著報紙睡在那裡的小乞丐……只要一睜開眼,我立刻就可以回到我乞丐的生活中……我只是一個不被注意的小乞丐……擁有一段孤獨的人生……上天注定我就該如此孤零零地活下去……
    如果是這樣……那該有多好……不像夢中那麼可怕……不像夢中那樣令人毛骨悚然……不像夢中那樣了無生意……只有一睜眼就可以重回到我熟悉的局外人生活中去……
    好了……再冷也得起床啊,豎起腦袋,打起精神來韓雪……這麼多人都用手絹捂著鼻子從你身邊走過了……打理打理你亂蓬蓬的頭髮吧……
    知道了嗎……韓雪……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好生生地伸個懶腰,罵他一句「真TMD該死的夢啊」,然後又是新的一天開始……
    同情心豐富的路人經過我時,往往會扔下這麼一句話……它就是鬧鐘,每天把我從夢中叫醒……
    「你……不冷嗎?」
    今天,這句暖烘烘的話,也能同樣把我從噩夢中拯救出來嗎……
    *3.10PM9:01分。
    「……」
    「喂,你幹嗎抖得這麼厲害啊……真是要瘋了……喂……!!!?你快醒醒啊!!!!!?」
    恍恍惚惚,迷迷瞪瞪……娜娜姐那張臉在我眼前漸漸清晰了起來……
    是啊……這不是夢……這絕不是做個夢就能簡簡單單逃避的一切……
    「喂!韓雪理,快醒醒!!」
    「姐……姐……」
    「該死的……」
    娜娜姐恨恨的一句話還沒吐完,接著就低下頭……咬著唇哭了……
    我從臨時的床鋪上站起來,泛白的嘴唇嚅動了幾下,終於有了聲音。
    「如果這一切不是夢的話……」
    「……」
    「那我就必須走了……」
    「什麼?」
    「我必須離開才行……」
    「……」
    「對了,我是來借錢的,來找姐姐借錢的……我要離開了,我不能再待在這裡了……」
    「拜託……你能不能先躺下來再說……」
    「不行,我現在躺下來的話就一輩子都要躺下了,我要走了,是的,我必須得走……」
    娜娜姐擦了擦自己的眼淚,想讓我重新躺下……我掙脫她的手,一把抓過放在枕邊的手機,深吸一口氣,然後踉踉蹌蹌向門外衝去……
    「我都知道了。」娜娜姐在我身後力竭地大聲喊道,頓時給我當頭一棒。
    「什麼……」
    「一直有電話打來,我從爺爺那兒……」
    「他……都說了……?」
    「是……」
    「……」
    「一起走吧。」
    「天空現在怎麼樣……?」
    「喂,你現在還在擔心那個混蛋?!」
    「天空現在怎麼樣啦!!!!!!!」提到天空,我條件反射般地大聲吼道。
    娜娜姐深黑的雙瞳立刻冷卻了下來。
    「……」
    「說是還沒有恢復意識。」
    「那,生命呢……」
    「不會有生命危險。」
    「……呼……」我長出了一口氣……很傻瓜的行為對不對……
    「一起走吧。」
    「去哪兒……」
    「一起離開吧。這個漢城,到處都是貪婪的人,真讓人厭煩。」
    「姐姐你為什麼……為什麼要離開……」
    「我朋友一小時前就在等我了。」
    「你的朋友?」我充滿疑惑地重複了一遍……娜娜姐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怎麼,不相信?!!」娜娜姐虎虎有生氣的聲音,接著就從床底拖出一個大背包,開始往裡塞東西。
    「幹什麼啊你……」
    「一看就知道嘛,收拾行李啊,我的行李。」
    「娜娜姐。」
    「什麼事,妹妹?」
    「不要到我旁邊來,不要讓我聽到你呼吸的聲音。」
    「……」
    「否則我倆又不會有好下場……每個被我聽到呼吸的人……他都不會有好下場……我的命運不允許有人陪伴在我身邊……」
    「是嗎?我倒是想借這次有機會試試命運這玩意到底靈不靈驗……」
    「我一個人更加自在,不管是誰在我旁邊我都會覺得不舒服,我討厭有人在我身邊的感覺……請從我的身邊離開。」
    「我這女人就是喜歡挑戰呀,這才生活得有滋有味。^-^」
    「……」
    呼……完全說不通的樣子,我壓住滿腔的火氣,拉開門把就要往外走,娜娜姐卻更快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強行扯住我。
    「全羅北道利山。」
    「我一個人走……我已經決定了……」
    「現在來接我的朋友在那兒有一間小房,我一個遠房哥哥也在那裡開了一家服裝店,說是可以給我們找到事做。」
    「娜娜姐。」
    「我絕對不會放著你一個人不管的。」
    「……」
    「如果我不明白你的感受,我可以做到放任你不管,但是我明白啊,我知道你一個人離開時的痛苦,知道你以後會多麼淒涼苦楚地生活下去,知道你會多麼孤獨,多麼悲慘地度過每一天,我都知道,所以我絕對不會扔下你不管的。」
    「姐姐你待在我的身邊,也會像那些人一樣受傷的……」
    「你說的什麼鬼話啊。」
    娜娜姐火氣大的打開門,提著行李和我一起走了出來……室外的冷空氣衝我們迎面撲來。
    「不是因為有你在,他們才會受傷,是因為有他們,你才會這麼悲慘。」
    我無語,再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家前面的停車場。
    「Hello,我可愛的小姐,你老是惹麻煩啊!!^o^!!」
    是夏娜姐,上次我在「蝴蝶」見過的,娜娜姐的朋友夏娜姐。
    「嗯哼,我可不知道你們的理由是什麼,不過呢,現在我們要出發啦!!!!!」
    娜娜姐麻利地把包扔進車裡,拉開門,坐了上去,夏娜姐甩了甩她南瓜色的長卷髮,也坐上了駕駛員的位子。我站在車旁,依舊猶豫不決,娜娜姐把一切看在眼裡,衝著我就是一聲大吼:
    「快上車!!!!!」
    我偏著頭,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娜娜姐兩眼死命地瞪著我。
    「叭叭!!叭叭!!!」
    夏娜姐啪啪按了兩下喇叭,也催促著我快上車。
    就在這時……
    「娜娜!!!!!!!!!江娜娜!!!!!!!」
    百米開外的地方有個人影飛速向我們跑了過來,再熟悉不過的聲音……我的心臟猛然收緊……
    ……是他……真的是他……那個傢伙真的出現了……
    「你快點上來。」
    「……」
    「我來處理,你快上車!!到車上把頭低下來,知道嗎!!?」
    「……那個人……他怎麼辦……」
    「快!!!!!」
    見是尹湛,我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飛快地鑽上車,低下頭,把頭深深埋進膝蓋裡。娜娜姐這才放心地站好。
    「哎喲,你們兩個這又是唱得哪出戲……?」
    …………
    「咦?這不是那時候那個小子嗎?被蝴蝶裡的大哥好好款待了一頓的……」
    「噓……」
    「怎麼了??」夏娜姐莫名其妙地看著我,我顧不上多解釋,做了一個手勢之後繼續把頭埋得低低的。
    「喂!!!!!!!韓雪到這裡來過沒有?」
    窗外,那個熟悉的聲音霹靂啪啦洪亮得如同炸雷,我心頭忍不住有股濃濃的負罪感。
    「什麼話呀?你說韓雪?還是江娜娜啊?!!還有啊,我什麼時候改姓『江』了!!!!!!!還叫什麼娜娜!!?你這臭小子,沒事亂叫什麼,沒大沒小的!!!!!-0-」
    「雪兒在哪裡!!!!!!!!!!!」
    「怎麼了?雪兒出什麼事了嗎?」
    「爸爸說她在這裡的!!!你別想騙我了!!!!」
    「你這傢伙想幹嗎啊你!!!!!!!-0-」
    「快說!!!!!!!如果你不想在明天的報紙上看到我的名字的話!!!!!!!」
    這個傻瓜,他居然真的來了……真的坐飛機回來了……笨蛋傢伙,白癡傢伙……連我就在你旁邊都不知道……我就在這裡啊……就躺在車的後排座位上啊……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你要是知道她在哪兒,你就去找吧。」
    娜娜姐的聲音傳到我的耳朵裡,我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握成拳頭,越捏越緊。
    「求求你……告訴我吧……」
    尹湛的聲音,居然如此低聲下氣……我躺在車廂內,聽到他的聲音,心臟又被狠狠地撞擊了一下。
    「喂,起來……混蛋,你這是幹嗎……」
    「求求你告訴我吧,拜託你了……」
    「快起來……!!跪在這裡像什麼樣子!!!」
    「不是這樣的……」
    「……」
    「雪兒對我而言,就是全部……」
    「……」
    「如果我的人生可以分成十份,雪兒就佔了十份;如果我的人生可以分成一百份,雪兒就佔了一百份;如果我的人生可以分成一千份,雪兒就佔了一千份。江尹湛如果沒有了韓雪兒,就什麼都沒有了,她就是我的全部啊。」
    「你不要這樣對雪兒,如果你真的為她好,就應該放手。你這樣子,她只會更加的痛苦,更加的難受,更加的吃力……你快起來吧……」
    「以後那個傻瓜就是我的責任了,從現在開始,我會為她承擔一切,請你快點告訴我她去了哪裡。」
    「我真的不知道……」
    「她在哪裡?」
    「我真的不知道啊,傻小子。剛剛她走了,離開這裡了。」
    是的,我走了……我的心早已經飛去了千里之外。所以,快起來啊,江尹湛……不要為了我向別人下跪,起來啊,江尹湛……快起來……
    「去哪裡了……她到底去了哪裡……」
    「她走了,沒說去哪兒,就那麼走了。不管我怎麼說,她就這麼走了……」
    娜娜姐的聲音離我越來越近,大概正在向我靠近吧,我不禁把腿向裡收了收。娜娜姐嗒的一聲打開門,一屁股坐了進來。
    「她身體沒事吧!!!!!!!!!?看上去還健康吧!!!!!!!!!?」
    噹噹噹!!噹噹噹噹!!
    尹湛不死心地衝上前來,用力敲打著車窗。娜娜姐難過地看著自己的膝蓋,
    「把窗門都鎖上,夏娜。」娜娜姐揉著太陽穴,疲憊地說道。一直在抽煙的夏娜姐撓撓頭,依言鎖上門。
    「那個傢伙……真是很不幸啊……我看著都覺得不忍心。」夏娜姐輕輕地看向旁邊的位子。
    「娜娜!!!!不,娜娜大姐!!!!!!!!您真的不知道她去哪兒了嗎!!!您知道有什麼地方她會卻的呢!!!?她的情況還好嗎!!!!!?」
    江尹湛依然在外面不住氣地大喊著……我掏出江尹湛和江天空的學生證,放在椅子上,看著看著,不覺淚流一地……眼淚沒有乾涸過一分一秒……
    照片上,尹湛笑得如此燦爛,還有天空,那時他彷彿真的是晴空萬里的天空……我用手摀住嘴,拚命克制住自己喉頭的衝動……眼淚卻愈來愈放肆……
    「你立刻給我下來。」
    我的眼淚猛地被嚇得縮了回去,還有夏娜姐的腳,也嚇得一下從油門上縮了回來,是尹湛……江尹湛的俊臉不知何時突然粘在了車窗上……
    「……」
    「立刻給我下來。」
    「………………」
    「在我把車掀翻之前,立刻給我下來。」
    「…………」
    夏娜姐慌慌張張的還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怒得頭髮根都豎起來的江尹湛已經開始瘋狂地搖起了車門……
    「快開車!!!」
    「啊??」
    「現在立刻開車!!!!!!」娜娜姐拚命命令自己不要看尹湛,衝著駕駛席高聲喊道。
    「匡匡匡匡!!!!!!!!!!匡匡匡匡匡!!!!!!!匡匡匡匡!!!!!!!」
    窗外的尹湛,瘋了一樣拚命地揮舞著拳頭。
    學生證裡的尹湛,雙眼含笑地注視著我。
    「韓雪!!!我不是說了嗎!!!我會保護你的!!!!!!!!!」
    「開車!!!!!!!夏娜!!!」
    匡匡匡!!!!!!!!!!匡匡匡匡匡!!!!!!!
    尹湛和天空的照片並排放著,照片裡的他們,微笑地看著我,彷彿在安撫我說從現在開始什麼都不用擔心似的……
    「我們不是說好要一起逃走的嗎!!!!!那是我們的約定啊!!!!!你現在要扔下我一個人逃走了嗎!!!!!!!我就是為了和你說這個才來到這裡的!!!!!!我要帶上你一起逃走!!!!!!」
    是啊,你那時候,就是這樣笑著,像這照片裡一樣,無憂無慮地笑著……你不能和我在一起,我不是能帶給你這樣笑容的人……即使讓我死也不行,尹湛……
    「雪兒,我要實現我的承諾……我們在一起吧,直到死亡的時候為止……直到那時候為止,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的!!!!我真的會做到的!!!!!!!!拜託再相信我一次……只要再相信我一次就好,我會做到的!!!!!!!」
    在車後,尹湛的眼淚,緩緩淌了下來,接著,不住流,不住流……夏娜姐也是一樣,早已淚流滿面,哭得一塌糊塗,閉著眼踩著腳下的油門。
    「哈……拜託……請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會很努力的……」
    尹湛的身影越來越小,臉上的淚水也漸漸模糊在我的視線中,即使他很努力地奔跑追在車後,但依然漸漸消失於我們的視野之中……
    「真TMD,惡人都讓我一個人做了,鬱悶……」娜娜姐靜靜靠在車門上,眼神遊離在虛空,似有若無地低語著。
    我呢,我的代價是什麼……從今往後,我永遠失去了笑容……
    窗戶被尹湛砸出了裂痕,幾滴刺目的鮮血留在上方……我呆呆地看著它們,又看看身旁尹湛的學生證……這是尹湛的鮮血啊……鮮艷的血珠映襯著尹湛的笑臉……彷彿那是它們對我的稱讚……
    「好啊,幹得好啊,這是正確的選擇。你必須離開,只要你離開了,一切都會回復正常,和你最相配的不是尹湛的笑臉,而是我們……不是燦爛和煦的笑臉,而是我們猩紅奪目的鮮血……」
    「我說過我會保護你的!!!!!!!!!」
    我用手指輕輕觸碰上那滴血珠……遠處依稀還傳來尹湛嘶啞的吼聲……
    「如果我的人生可以分成十份,雪兒就佔了十份;如果把我的人生分成一百份,雪兒就佔了一百份;如果把我的人生分成一千份,雪兒就佔了一千份。江尹湛如果沒有了韓雪兒,就什麼都沒有了,她就是我的全部啊。」
    「好啊,幹得好啊,這是正確的選擇。你必須離開。只要你離開了,一切都會回復正常。」
    兩條路之中……我選擇了後者……希望我選擇的是正確的一條……我緩緩閉上眼……一滴淚珠悄悄滴了下來……最後一次了,真的是最後一次了……這是我最後一次為我沒有選擇的選擇……
    淚珠滴在了學生證上,落到了尹湛的笑臉上……我拭去它……也把尹湛的笑臉從我心頭拭去……永遠,永遠,都看不見了。

《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