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命運之輪

    "咚!咚!咚!"
    落日鐘的鐘聲沉重而純樸,遙遙地從Pays-bas塔樓的頂端響起。一般情況下,落日鍾只在每天太陽完全沉沒於地平線的一剎那響一聲,彷彿代表對黑夜來臨的禮讚。
    "我聽說聖蒂蘭島上的落日鍾每天只響一次,今天怎麼……"一個微微謝頂的中年人呷了口香檳,對身邊戴眼鏡的老者說道。
    老者抬了下眼睛,聽著最後一聲鐘聲落下,銀白色的氖氣氣球燈和優美的華爾茲舞曲,隨著鐘聲的完結,同時升到了半空中。
    "因為今天是夏末,聖蒂蘭島一年一度夏末舞會的日子。最後一聲的鐘響也是舞會正式開始的信號。"
    中年人明顯對老者的解釋不夠滿意,繼續追問:"我不太明白為什麼每年聖蒂蘭島上的夏末舞會在邀請全球最著名的地理和歷史學家的同時,還會邀請那麼多的……"他指了一下包圍在他們身邊的眾多年輕男女,"體育明星和電影明星,難道我們和他們是同一類人?"
    "亨利教授,我覺得你不用那麼計較。這麼多年輕人,讓我也感覺年輕了很多,不是很好嗎?不過……"老者接過一杯紅酒,嚥了口繼續說,"說到奇怪,聖蒂蘭島本身才是最值得探討的。暫且不說它到底是不是亞特蘭蒂斯最後的遺址,光是這座島的主人,貝基凱,你知道他的家族姓氏嗎?"
    中年人笑了笑,道:"這個我知道,他原來還和我的同學是同事呢!一個沒用的窮小子,想不到二婚居然娶到了聖蒂蘭島上加百利家族的大小姐——維洛妮卡?加百利。他入贅到這裡,一下子就成為了這座島的主人。維洛妮卡死後,他把這裡改成了旅遊勝地。雖然現在這座島還屬於加百利家族,但我想光是靠旅遊他就賺夠了。"
    "瞧你扯遠了。"老者笑道,"我想說的只是加百利這個姓氏,聽說你十多年前在巴黎的大學執教過,這難道不能讓你聯想到什麼嗎?"
    中年人愣了一下,陷入了沉思:"難道……"
    "看來你想起來了。"
    "啊!"中年人驚訝得差點讓手裡的香檳潑出來,叫道,"你是說12年前發生在巴黎古董街的亞伯罕家族滅門案,還有威尼斯的路西法全家和……記不清,太多了,都是以墮天使的名字為姓氏的家族。"
    老者點頭微笑:"的確,而加百利,你我都知道這也是一個天使的名字。據說當年的慘案背後有很多奇特,甚至是神秘的地方。比如巴黎的警察丟失的半小時時間,還有每一個被滅門的家族裡都找到了以家族名為書名的族譜,上面很多東西說得都很模糊,卻有一個相同點,就是……"
    "最後的太陽紀嗎?"
    中年人搶答道,得到老者肯定後,他靠過來低聲問:"教授,你是世界神學權威。據說最後的太陽紀是世界末日的預言,說我們人類曾經經歷了許多個從產生到毀滅的過程,而每一個過程都被稱之為一個太陽紀,而今天我們是處在最後的太陽紀。"
    "是的,毀滅了就不會再次重生的太陽紀。"老者說著面色凝重起來,"而12年前的那些案子裡,最後死亡的路秋?亞伯罕留下遺言,她說最後的太陽紀的毀滅,不可避免。而且……"
    老者頓了頓,壓低聲音對中年人說道:"你有沒有發現夏日大三角三顆星之間的銳角弧度變化了?很明顯的變化。據我在FBI工作的朋友透露,在那些案件中所找到的族譜中都提到了這一現象,它們說……你千萬不要告訴別人,這是最高機密……"
    "我不會的,書上說什麼?"中年人正要繼續追問,另外兩個學究模樣的人發現了他們,拿著酒走了過來。
    老者和中年人的對話就暫且停頓了下來。晴朗的夜空中,漫天繁星如清純的寶石。
    這座建在聖蒂蘭島中心的圓形舞場,傳說是一個巨大的隕石坑,不過現在已經被如茵的草地覆蓋,看不出原貌。只是幾十塊碩大無比、巨型得神秘的方石立在草坪的邊緣,圍繞成一個鬥獸場一般的大圓圈。每一塊石頭都似史前文明的鐵證,散發著歲月特有的魅力。
    在夜幕的朦朧和水銀的燈光下,整個空間顯出一種特有的滄桑。
    夜幕完全降臨,舞會也升溫完畢,開始沸騰起來。
    "貝基凱一定是瘋掉了!"
    貝海琴躲在一塊碩大的石壁後,拼了命地對著他的黑莓手機抱怨:"他不知道我在演出嗎?世界巡演是過家家酒嗎?他一定是瘋了!把家門大開,弄成旅遊區就算了,今年居然還逼我回來參加什麼狗屁舞會!老傢伙,當我是……喂!你說什麼?找紅辣椒樂隊的貝司手替打?你敢!不要命就去做吧!我明天一定趕回來!混蛋!"
    貝海琴吼完,重重地合上了已經發熱的黑莓手機。乾淨精緻的面孔中,一雙飛揚的丹鳳眼裡鮮紅的瞳孔氣勢非凡。與此相配的,是他銀色豎起的頭髮,光芒中彷彿燃燒著活力的火焰。
    他往舞池的光亮處探了一下頭,瞬間就縮了回來,就像會被光芒烤熟一樣。
    "這麼多人!海砂,你確定要參加嗎?會有很多壞人打你主意的!"海琴說著轉過頭來,第398次用審視的目光,把他的寶貝妹妹好好地掃瞄了一番。
    "為什麼不戴我給你準備的圍巾?晚上會冷的!還有,把手套拉一下,又掉到手腕以下去了!"海琴說著就自己動起手來。
    海砂在心底歎氣,海琴這種婆婆媽媽的性格,實在是和他的高人氣朋克樂隊貝司手和少女偶像的身份太不相符。而且,因為這位十全大補好哥哥的"特別呵護",已經16歲的海砂甚至還沒有跟年齡相仿的異性單獨相處超過一分鐘過。
    "好了!"海琴似乎很滿意自己的改造,在張揚冷峻的面孔中跳出一個很可愛的酒窩,微笑起來。
    海砂看了看自己,披散的柔亮髮絲已經被強行夾成了馬尾,無肩的水藍色長裙也被海琴不知從哪裡找來的黑色圍巾打亂了協調,還有本來就只能拉到手腕的白色手套,硬是被他拉到了手臂。
    算了,這些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能否進舞池。這是她16歲生日後的第一個華爾茲之夜。如此盛大的舞會,任何少女都會忍不住心跳加速千倍的。
    海琴偷偷看了一下手錶,舞會開始也已經差不多一個小時了,這個時候進去,隨便轉兩圈,也就到了10點,10點,海砂就要聽話地上床睡覺了。
    他壞壞地笑了一下,用他那只戴了五枚戒指的左手拉緊了海砂,從石壁的中間穿過,走了進去。
    氖汽燈刺眼的光芒讓海琴有一種本能的抗拒。會場中那些肌肉發達的體育型男子和面容英俊的好萊塢小生,更是讓他立刻後悔沒有強行制止海砂到這裡來。
    "不要離開我半步!你看滿場都是恐怖的色狼!"
    海砂差點哀怨地叫出聲來,她的青春看來無論如何都要毀在好哥哥的手中了。
    "貝海琴!顛倒橘子的貝海琴!"不知是哪個女孩子率先發現了中途入場的海琴。而他與眾不同的銀髮紅瞳,瞬間便成功地聚焦了全場所有還沒有舞伴的少女。
    "貝海琴!"
    "海琴!"
    少女殺手的偶像地位還真不是吹的。只用了短短一秒鐘的時間,碩大的舞池中,連最偏遠的少女都湧到了海琴的身邊。
    而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海砂身上,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會引發這麼大的騷動,手足無措地完全被殺過來的少女們淹沒了。
    更可怕的是,外力的作用下,他戴著五枚戒指的左手漸漸握不住海砂柔滑的手了。
    "海砂!"
    他用盡力氣努力拉回一隻同樣柔滑的手來,從主觀上判斷那一定是海砂的,於是用力握住,放下心來。只要海砂還在,擠一點其實沒什麼。他甚至暗爽起來,這樣大家擠在一起,海砂就不可能跟什麼人跳舞。等這些女孩子識趣地散了,他更可以用這裡太危險的理由把海砂帶回去。
    可惜的是,被人頭擠得已經看不到海砂的他,沒有想到他拉的那隻手並不是海砂的。
    海砂還沒搞懂究竟發生了什麼,就已經被人推離了海琴,推離了少女包圍圈。甚至在擁擠中,她的圍巾和一隻手套,還有那個醜陋的發卡都神奇地消失了。
    很短的時間內,她就意識到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可以讓她擺脫貝海琴的控制,享受屬於她的華爾茲之夜。
    首先,她盯了一眼還留在右手上的手套,任性地哼了一聲,把它也扯下來,扔在了草地上,只用她栗色的長髮來搭配那條水藍流溢的長裙。
    然後,她看到了巡遊的侍應生高舉的托盤中的那些顏色鮮亮的酒精飲料。為什麼不喝上一杯呢?沒有人會管我是不是滿了18歲。抱著這個念頭,她故作鎮定地從一個侍應生體側不經意地擦過,順道從盤中拿過了一杯琥珀色的雞尾酒。
    她喝了一口,犯罪的快感大大地超過了酒精本身的滋味,讓她露出了精靈一樣愉悅的微笑。
    不過就在此時,舞池中的燈光變得奇異起來,搖曳著似乎由純白化為五彩的光束。
    這麼容易就喝醉了嗎?海砂抬起手看了一眼那杯琥珀色的東西,視線離開時,眼前,更神奇的一幕出現了。
    "怎麼回事?"
    海砂驚訝地歎了一句,癡癡地望著前方,一朵插在石頭縫隙間做裝飾的皎潔百合,逕自從石頭的縫隙裡掙脫出來,飄飄揚揚地騰入空氣裡。
    海砂望著花朵掠過她的眼眸,視線再次轉移,更多純白的花朵飛了起來,圍繞著飛舞在她的身體周圍。彷彿一幕花的潮汐,忽然湧過來包圍了她,把她變成了海中的公主,襯托著她,托舉著她的裙擺。
    "怎麼會這樣?"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伸出手,觸碰了一下眼前的花朵,觸覺正是花瓣的柔軟和細膩,這竟是真的!
    她捏了一下臉,好疼,果然是真的。
    不過,她馬上就發現了破綻。那些在她周圍舞蹈的人們,居然對她經歷的奇景沒有絲毫反應。
    難道這個奇妙的景象只有她一個人能看到?這是她的幻想嗎?
    幻想,這個詞讓她突然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難道真是……"海砂遲疑了一下。
    "透!是你嗎?"
    "你怎麼知道是我?"
    驚叫聲後,花海陡然消失。海砂身邊依舊是各自舞動的人群,耳邊依舊響著華爾茲優美的旋律,只是在她的身後多了一個人急促的呼吸。
    "果然是透嗎?"
    海砂轉身,來不及看清楚,便被一雙寬大有力、溫暖異常的手緊緊抱住肩膀,從地面上拔了起來。
    眼前是一頭純粹得刺眼的金髮和一雙彷彿晴朗夜空般的淨藍雙眸。這個將她整個抱起的金髮藍眼的少年激動得臉都紅了,對著海砂一個勁地點頭:"是我呀!透!透?馮碧?米迦勒!"
    "透?真是你!白……金頭髮的透!"果然是他!那個經常會讓人進入幻覺狀態,和海砂度過了6年童年時光、青梅竹馬的神奇少年!
    "摩洛哥的透!"
    "對!是我,摩洛哥的透!約定好,要做海砂新郎的透!"
    "啊……"海砂的表情說明她儼然將這段兒時記憶抹殺掉了,不過重新見面的激動戰勝了記憶的缺失,海砂明顯能感覺到自己心跳加速了許多倍,"你怎麼在這裡?哦,也被爸爸邀請了嗎?"
    她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名舉著他的少年。10年前因為母親辭世,離開摩洛哥的時候,透還是個只會傻笑的小金毛。想不到再見面,他已經成長為這樣一個俊朗挺拔、彷彿古希臘神話中才有的翩翩少年了。
    "透……"
    "聽候你的吩咐!"說著話,透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大幅度傻笑起來。
    "把我放下來好嗎?"海砂說完,不好意思地垂下了頭。
    "哦!"透慌忙把她放下,面頰上青春的緋紅更甚了一些。
    "你怎麼會到這裡來?你這10年都在哪裡?我怎麼都打聽不到你的消息?那天我在電視裡看到美國揚基……"海砂說著說著,突然摀住了嘴巴,一不小心,對一個男孩子她顯得有點過分慇勤了。
    "你這麼擔心我嗎?我還以為只有我一個人單相思呢!原來海砂也跟我一樣想著我呀!我們果然是天生的一對!"透沒有任何顧忌,欣喜地連珠炮似的拉著海砂繼續說道,"我這10年都在全世界找你呀!都是你,突然離開摩洛哥都不跟我說一聲,10年沒見……"
    他藍寶石一樣的眼睛忽然變得金光閃閃:"你怎麼可以……這麼……漂亮啦?頭髮這麼長!眼睛……嘴巴……天啦!你果然是我真正的天使!"
    海砂不好意思之餘,低聲感歎道:"某些方面你一點都沒變呢。"
    "我是沒變!絕對的沒變!"透說著舉起一條手臂,"我可以對天起誓,本人今年18歲,從來沒有喜歡過海砂以外的女孩子。海砂,你是我的初戀,也將是我的終戀!"
    "不要說了啦……"海砂逐漸察覺到周圍越來越多雙眼睛開始固定在她和透的身上。這不僅僅是因為他們出挑的外貌,還因為這個揚基隊年輕的擊球手居然穿了件帶果汁印的T恤來參加如此正式的舞會。
    透顯然誤會了她的意思,更大聲地叫了出來:"10年前,我們約定要永遠在一起的!我沒有忘記,也不會忘記,我一定會遵守的!海砂是我的新娘!"
    天啦!海砂在心裡大叫,周圍上百雙眸子都已經完全集中過來了。更可怕的是……她不禁朝海琴的方向望了過去。
    還好海琴此刻還陷在包圍中,沒有注意這邊,但這種僥倖的機會絕對不會有第二次。
    "跟我來!"海砂不能容許透毀掉她16歲的華爾茲之夜,趁著海琴還沒察覺,也趁著透還沒有讓她丟臉丟到家,她拉著他躲到了舞池邊緣。
    沒跑多遠,海砂就意識到她做了一件愚蠢到極點的事,那就是主動去拉透的手。透臉上的表情只能用喜極而泣來形容了,金髮的邊緣甚至洋溢出一層粉紅色的光芒來。
    "海砂,這10年來,你到底到哪裡去了?怎麼突然走了都不告訴我?10年時間,我在全世界找你,都沒有你的任何消息,你怎麼連一封信都不給我寫呢?"
    面對透的問題,海砂除了苦笑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沒有寫信給你,是因為你在滿世界旅遊呀,而信都寄到了摩洛哥。全世界找我,都沒有我的消息,是因為你到今天才找到我的家族所在地——聖蒂蘭島呀。
    "10年來我一直都住在聖蒂蘭島。因為聖蒂蘭島是加百利家族的守地。啊?透……"海砂盯著透那雙清澈如洗的藍眼睛,忍不住問,"你到今天還不知道你姓氏的意義嗎?"
    "姓氏?米迦勒?"透大笑,"我當然知道啦,就是好帥的意思嘛!"
    海砂差點昏倒,10年沒見,這個傢伙除了身高,其他的毫無進展,用海琴的話說就是還是那麼地……白癡……
    "看來你更不會知道最後的太陽紀……算了,不說了。"海砂笑起來。
    夏末的夜晚,人生的第一支華爾茲,與10年沒見的青梅竹馬的人相遇,這就是命運的安排吧。
    叮——
    豎琴破冰般的一聲沉吟,讓會場上迎來了一次短暫的寧靜。寧靜之後緊隨而來的音樂聲,時低時高,平凡音符卻傳奏出一種螺旋再生、不可抗拒的宿命感。
    "這是什麼歌曲?"透忍不住問。
    海砂想了想回答道:"《命運之輪》,我記得是《命運之輪圓舞曲》。"
    "那麼……"
    透平靜下來,朝海砂優雅地伸出了手,謙卑地鞠躬道:"請和我跳這一支舞吧,貝海砂小姐。"
    也許這就是命運吧。
    海砂咬著下嘴唇竊竊地笑了一下,朝透伸出了她的手。
    兩隻手在銀色氣球的光芒下接近,更近……
    "那邊那個穿T恤的!米迦勒家的白癡透!"
    海琴高亢鏗鏘的嗓音衝破命運之輪的桎梏,恍若一支箭,直接從圓形舞池的一端射到了另一端。
    "啊?"
    透應聲回望,只見一群蝴蝶般鮮艷的羅裙中,一個銀髮紅瞳的少年緊抓著一個紅髮的女孩,推倒兩個女生,踩傷一個女生,以玉石俱焚的姿態,大刀闊斧地朝他殺了過來。
    "白頭髮,紅眼睛!鬼嗎?海砂不要怕!"透本能地把海砂推到身後,對著殺過來的海琴大叫道,"惡靈!看我的三味蒸火!"
    "還海鮮雜燴呢!看清楚!米迦勒的大白癡!透!是我!"
    海琴一邊繼續推開面前所有阻擋物,一邊怒氣沖沖地對透大叫道:"你怎麼會到這裡來?是誰請你來的?給我離海砂遠點!要多遠有多遠!滾出我的島!立刻!"
    "啊?"
    透完全呆掉了3秒鐘,直到海琴已經衝鋒到離他不足20米,才猛地恍然大悟,重重地捶了一下手心,指著海琴大叫道:"啊!是看得見鬼魂、要妹妹陪著睡的貝海琴弟弟呀!你的眼睛怎麼變成紅色了?頭髮也變白了啊!那位……"
    他朝海琴的旁邊看了一眼,指著海琴緊緊抓著一路拖過來的紅髮少女,有點不好意思地扭捏道:"是弟妹嗎?"
    弟妹是什麼玩意?
    這個問題在海琴的腦子裡停留了半秒鐘,頓如一道霹靂,打醒了他被憤怒沖昏的大腦。他的左手似乎還緊緊地抓著"海砂"的手呢!
    如果真的海砂此刻在透的身邊,那麼他手裡的"海砂"是什麼?
    已經來到透面前的海琴,急剎車停住了腳步,把左手上的女孩風箏一樣拉到面前。紅色卷髮!黑色大眼睛!還有黑色的低胸泡泡裙!發育得非常好的身材!
    他絕對可以肯定,這個少女不是他有點營養不良的妹妹——海砂!那麼他這麼久抓著的,一路衝過來到現在還抓著的……是一個陌生的女生了。
    這種情況下一般人是要道歉的吧!但鬼使神差間,海琴甩垃圾一樣把紅髮少女甩到了一邊,僵硬地轉身,更僵硬地對透喊道:"都是你這個大白癡!"
    "啊?"
    "啊!"
    就在兩人對峙時,猝不及防地,會場上所有的氖氣燈忽地一齊熄滅了。濃稠的黑加倍地降臨在那些才從刺眼的白光中解放出來的眼睛上。
    "海砂!把手給我!"透和海琴在黑暗中同時向海砂的方向叫道。
    手……
    《命運之輪》的音樂越來越急促,越來越兇猛,正如宿命的不可逆轉和生命的強大難測。海砂在《命運之輪》的螺旋中,將手伸向了完全未知的黑暗。交給透或是海琴,由上天決定吧!
    指尖觸碰到一股冰冷,然後是人類皮膚特有的微妙觸覺。手,是一個人的手。
    當海砂猜測到指尖所碰之物是手時,她已緊握住了這隻手。根本來不及思考,彷彿就是這音樂,就是《命運之輪》將她推向了這隻手。
    一隻沒有五枚戒指,也沒有透那溫暖體溫的手。
    定音鼓在黑暗的深處落下。
    《命運之輪》終結後的虛弱夜空中,飄起一聲甜膩、深情、沒有伴奏的吟唱:
    "WhenIfallinlove(當我墜入愛河),itwillbeforever(那將是永遠)……"
    光線舒緩地重新回到黑夜中,那樣地慢,那樣地退讓,以至於在光芒再次刺眼之時,海砂才看清楚他的眼睛原來不是黑色,而是比丁香要沉默、比紫籐要憂鬱、冷冽而剛勁的純粹紫色。
    很久,很久,瑪麗蓮?夢露甜美的歌聲在繼續:
    AndthemomentIcanfeelthatyoufeelthatwaytoo
    iswhenIfallinlovewithyou
    (當某一時刻,你我心靈相通,就是我愛上你的時候)
    ……
    而海砂的時間卻靜止了。她呆呆地注視著眼前的他——那只被她緊握住手的主人,注視著他凌亂乾燥的黑髮,注視著他近似頹廢的黑衣,還有在黑色包裹下蒼白驕傲的面孔。
    誰也不知道他是何時、通過怎樣的方式來到了海砂的面前,被她在一片黑暗中抓住。
    他身上是不合時宜的黑色襯衣和有點磨損的牛仔褲,頭髮和顯得疲倦的面容也明顯沒有做最基本的打理。但是哪怕他就是這個樣子,出現在更加豪華、更加正式的舞會上,也絕對是所有目光的焦點,享受那置於天頂才有的尊貴。
    "你是誰?"海砂凝視著他。
    男子沒有回應她,而是看了兩眼在他和海砂左右、掛著驚訝表情的海琴和透。
    男子雕塑一般的嘴角泛起了一絲嘲諷的譏笑,他立刻就明白過來,他在無意中攪入了一場完全不屬於他的無聊戰爭,還成為了那場戰爭以外的獲勝方。
    隨後,海砂察覺到,男子的手正從她的手心一分一毫地脫離。
    很奇怪的反應,海砂的另一隻手也搭在了男子的肩膀上。
    那雙紫色的眼眸第一次從高處環視下來,落進了海砂的雙眸。
    "你要和我跳舞嗎?"
    "嗯。"海砂決絕地點頭。
    男子似乎笑了,但似乎又只是嘴角天生的傲慢。他的手終於停止了逃避,也握緊了海砂,拉著她,拉緊她,自然到不能再自然,帶著她一齊融入了旋轉的舞池。
    海砂忘記了海琴,忘記了透,忘記了自己的身份。這一刻,16歲的第一支華爾茲,她甚至連音樂的節拍都沒有記住。只記得那個陌生男子托起了她,彷彿身體變得羽毛般沒有重量;緊隨著他在藍草坪上共舞,不可分割般旋轉。
    恍惚間,似乎只有那雙紫得深邃的眼睛是真實的,直到燈光再次暗淡下來,甜美的歌唱慢慢地只剩下豎琴斷斷續續的叮噹。
    當黑暗再次籠罩所有的時候,合緊的雙手分開,時間重新回到了海砂的身上。她再一次獨自站在黑暗中,那個給了她人生中第一支華爾茲的男子,甚至沒有留下他的名字,甚至只看了她一眼,對她說了一句話,便如他的出現般,謎一樣地消失了。
    燈光緩緩明亮,海砂沒有去人群中尋覓男子的身影,就像她早就知道,即便她用盡力氣,只要非他所願就不能夠找到他;就像她早就知道,這一次夢一般的相逢只是命運之輪運轉的開端,從此陌生的生命便會沒有理由地生死糾結。
    "海砂!"
    海琴這回終於搶在透的前面拉住了海砂:"海砂,你沒事吧?"
    海砂睜大了眼睛,十分無辜地望向他:"我沒事,當然,怎麼會有事呢?"
    "紫色眼睛,那個人……他……"海琴支吾了一番,臉色大變,厲聲道:"這裡太危險了!跟我回家!"
    "舞會才開始呢!我還沒和海砂跳舞呢!"透說著抓住了海砂的另一條胳臂,"怕鬼的海琴!海砂已經長大了,女孩子長大了就要嫁人!不然就會變老的!"
    "什麼叫怕鬼的海琴,我是……"海琴忽然記起還有好多人在圍觀,只好把到嘴邊的話吞進了肚裡。
    但他臉色更加難看,眼睛好像更紅了一些,瞪著透大聲道:"海砂就算老在家裡,也有我照顧,不需要你!就算要嫁人,也要嫁給我認可的正常人!不可能嫁給你這個白癡!"
    "誰是白癡?我怎麼可能是白癡?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現在在幹什麼喲!"透得意地沖海琴挑釁道,"大家都說朋克少年沒有一個不是白癡。而你,我昨天還在電視裡看到過,你就是最紅的朋克樂隊——顛倒柚子的貝司手!"
    "我還涼拌黃瓜呢!"海琴差點沒氣得吐血,"顛倒橘子呀!你還說你不是白癡!連橘子和柚子都記不住!"
    說話間海琴更用力地扯緊了海砂的胳臂,而透看樣子也使上了暗勁。
    "你怎麼能小看美國揚基少年隊最耀眼的透的智商呢?"
    "你還說朋克少年,運動員才是白癡!"
    ……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海砂也開始感覺到被撕扯的痛苦了。兩邊的男孩子更是吵紅了眼,什麼都顧不上了。
    一團混亂中,誰都沒有注意到人群之外一個白髮的老人靜靜地注視著他們,許久後,終於開口道:
    "海琴少爺,米迦勒少爺,請住手。"
    老人聲音的蒼老,就如鐘聲讓人靜默一樣,透和海琴立刻就安靜了下來。
    "管家爺爺?"
    海琴望過去,眉宇間頓時浮現出一絲怕自己做錯事的憂慮:"怎麼回事?是我干擾了舞會嗎?如果……"
    他靈光一閃,快速道:"如果是這樣,我和海砂立刻離開。"
    老管家搖了搖頭,佈滿皺紋的額頭上有一種處亂不驚的淡定:"海琴少爺、透?馮碧?米迦勒少爺,還有海砂小姐和……"
    他的目光在圍觀的人群中飄過,於一個紅色的光點上停住。
    "還有雪莉?拉斐爾小姐。老爺請你們隨我到Pays-bas塔樓去一趟。"說完,老管家轉過身去,絲毫不關心他們的回答,便徑直穿過人群,向島嶼東方的Pays-bas塔樓走了過去。
    "Pays-bas塔樓?雪莉?拉斐爾小姐?"海琴自語著,目光朝那個紅色的光點移了過去。
    如新生玫瑰般鮮艷的紅色卷髮,凝萃黑夜精華的長睫美目,還有……那一襲剪裁流暢的黑色低胸泡泡裙,將她高挑的身材和白玉般的皮膚,襯托得如海上明月一般色差濃烈而冷艷神秘!
    這不就是那個被他緊握了很久,還拖行了很遠,最後還被他當垃圾甩開的女孩嗎?
    看著海琴用看到鬼一樣的表情看著自己,紅髮的雪莉?拉斐爾小姐朝他緩緩走了過來。
    "加百利家的半血人——貝海琴,為拉斐爾家族的族長帶路的榮幸,你不要嗎?"

《最後的太陽紀·魔之瞳,神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