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止觀豐佛宴

上一回講了天台宗修止觀的六十四種法門,對於這個法門大家不要輕視了它,它代表了中國的佛法,也是中國的佛教。這是在隋唐之間的智者大師把三藏十二部的教理及修法整合在一起,智者大師在當時不但為中國人所敬重,就是印度的修行人亦尊稱為東方小釋迦。他當年所編輯而成的止觀法門絕對是正信之路,萬不可忽略,若想研究天台宗的教義,則智者大師的《摩訶止觀》更是不可不讀。該書前後共有二十卷,對於一般人而言須費上好多的功夫,然而永明壽禪師把其中的精華抽了出來,放在這裡。

中國從隋唐以後的第一流的知識分子,上自帝王將相,乃至唐太宗本人,雖然官做得大,表面上看來都在做世間的事業,然而內心裡頭都是從事於這種修養,而且走的都是止觀的路線。這是最穩當、最實在的。嚴格來說,宋明的理學家大部分修養的方法也都走止觀的路線。只不過他們是用儒家的四書五經的名詞來表達,因此這個止觀的原理牽涉到中國文化、中國哲學的演變史裡頭去了。真研究起來,我們的祖先留給我們多少的財產,年輕的同學都不知道。下面我們接著看:

胸藏萬卷書之弊

復次信法不孤立。須聞思相資。如法行者。隨聞一句。體寂湛然。夢妄皆遣。還坐思惟(同維)。心生歡喜。

再說「信法不孤立」,由理論、思想進入的照樣可以成就。因此,不要以為走思想的路子不會成就,中國道家所謂「精思入神」,思想進入了專精的狀態而到達了神化的境界,也一樣進入形而上。但是有個重點,須「聞思相資」,走思想路線必須要學問淵博,就研究佛學來講,無論大、小乘等三藏十二部經典都必須融會貫通。這些淵博的學問屬於「聞」的範圍。聞了以後還要「思」,研究。聞而不思,就變成了書櫃,以前上一輩的前輩有人學問很好,比如有位已去世的老前輩吳先生,不管是西洋哲學或是中國典籍,沒有哪一樣不好,而且記憶力又強,但是同輩中叫他書櫃。有時他來,熟的人就問,這個問題出在哪個本子上,他馬上回答,在哪一本的第幾頁。這個在佛法就叫做多聞;有些人沒有讀過書,但是問題一到他手裡,他就可以抓出一個重心來。那是一種思想的才能,這屬於思。有聞不思不成其為學問,而變成了書櫃。有思想而沒有淵博的學問則易偏狂,在《論語》中,孔子說:「思而不學則殆」,只思而不學就太危險了!因此必須聞思相資。因此走研究教理的路子一樣會有成就。這是信行的部分。

夜夢易醒白日夢難遣

「如法行者」,有些人喜歡做功夫的,真正佛法的功夫要做到什麼程度呢?「隨聞一句,體寂湛然,夢妄皆遣」,只要聽到一句教理,解了只做功夫之偏,「體寂」,當下就開悟了。「湛然」,清清楚楚、一通百通、一悟百悟,什麼都曉得了。自然如止水澄清,夢和妄念都沒有了。功夫到家的人有幾個特點,身輕如燕、夜睡無夢、晝夜長明,無論是白天或是夜裡永遠是清醒的。

因此我們說,佛者覺也,覺就是睡醒了的人;凡夫永遠在睡眠中。夜醒無夢不算本事,要晝夜無夢,連白天的夢也沒有。我們大家做的白日夢更多啊!整天想著要賺錢,房子要多蓋一層樓……。

前兩天我給小孩寫信,我說人生有三件事永遠解決不了,房子永遠缺一間、鈔票永遠少一張、人才永遠少一個。所以人啊!白天的夢永遠也做不完。

如果說能做到如法行的人,隨聞一句:「體寂湛然,夢妄皆遣」。人生如夢、夢如人生,不做人生的白日夢,夜裡更加不會有夢,妄想皆空。這個時候,「還坐思惟、心生歡喜」,回到你那人生的本位上,「思惟」,不是沒有思惟,還是知道。「心生歡喜」,初地菩薩叫歡喜地,有無比的歡喜。「隨聞一句,體寂湛然,夢妄皆遣」,這也就是禪宗言下頓悟的境界。

正思惟的修行路線

又聞止已。還更思惟。即生禪定。又聞於止。還即思惟。妄念皆破。又聞止已。還更思惟。朗然欲悟。

「又聞止已,還即思惟,即生禪定」,在理上及事上到達這個「體寂湛然,夢妄皆遣」的時候就自然得止了,這個止不同於初步把所有妄念掛在一個念上的止。到了這個時候,還要取正思惟,然後才能得到禪定。「又聞於止,還更思惟,妄念皆破。」又聽到這個理馬上心念空掉了,絕對沒有妄念。「又聞止已,還更思惟,朗然欲悟。」有些人一聽到這個理心念清淨了,但是不要以為是到家了,還要正思惟,就像十五的月亮從東方一出來,整個世界照得都很清楚,好像要開悟了。

又聞觀已。還更思惟。心大歡喜。又聞觀已。還更思惟。生善破惡欲悟等。准前可知。此乃聽少思多。名為法行。非都不聽法也。

再來講現,「又聞觀已,還更思惟,心大歡喜」,法行人由止生觀來平衡,觀理或觀境,在這裡頭還要正思惟,正思惟很難解釋,徹底講在禪宗也就是還要這麼一悟,心裡頭便可生出大歡喜來,所以有些行者在這時候一整天對人都是嘻笑傻笑的樣子,有點半神經似的,如果定的功夫不夠,又未能由捨入寂,便成了一種乾(干)慧,有人變得很會作詩,詩興不止,也是一種毛病。

「又聞觀已,還更思惟,生善破惡欲悟等,准前可知。」有一些人一聽到這個理,觀念上到達了,還要正思惟,而生出善法的境界,不過這時有的又成了執著,看到別人有不好的行為看不過去,對於自己有不好的雜念也無法忍受,好像是開悟,但還是毛病。對於善惡分別得太清楚,在心地上就無法善惡清淨。

清末劉鍔的《老殘遊記》裡頭有首詩非常好,其中兩句:

自從三宿空桑後,不見人間有是非。

佛教戒律中頭陀行不可三宿空桑,怕留情人間,意思是自從學佛以後,此心已經平了,無是無非。有時候用功到了某種階段對於是非善惡,反而分辨得更清楚,這也會成為一種偏執的魔障,千萬不要認為是道哦!在觀中所現的「生善破惡欲悟」等現象,它是一種向道昇華的功能,還要轉化,這些道理「准前可知」,上面都講過了。「此乃聽少思多,名為法行,非都不聽法也」。這種情形就是由於「聽少思多」,不喜歡看經典,也不喜歡到善知識處聽聞正法,而只是自己在那裡空想、苦思、用功,換句話說,很少研究學理,而憑自己的聰明去修。「名為法行」,也可以說屬於做功夫這一路,專門用思想去做功夫。「非都不聽法也」,並不是講完全的不聽法。

信行端坐。思惟寂滅。欣踴未生。起已聞止。歡喜甘樂。端坐念善。善不能發。起已聞止。信戒精進。倍更增多。端坐治惡。惡不能遣。起已聞止。散動破滅。端坐即真。真道不啟。起已聞止。豁如悟寂。是為信行。

這一段再來講信行人。「信行端坐,思惟寂滅,欣踴未生」,信行人走教理研究的路子,坐在那邊思惟悟空的「寂滅」之理,因多用思想,容易變成在念頭上打轉,「欣踴未生」,不能從中得到寂靜之樂。「起已聞止,歡喜甘樂」,這時聽到修止的法門,弄清楚了,依之而行反能嘗到學法的甜頭。

「端坐念善,善不能發,起已聞止,信戒精進,倍更增多」,信行人坐在那裡思惟善的各種內涵,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唸唸想學到慈悲。「善不能發」,但是慈悲卻發不起來,我們仔細反省,學佛有幾個人真正地起了慈悲?有呀!都是希望別人給我們慈悲!我們大家的心都很好,唉呀!這個人修行不對喲!其實重點不是他對不對,而是你自己對了沒有?這種心態會是我們總希望人家成功,而自己壞了沒有關係嗎?我們的心理行為是很微細的,先要反照自己,其實我們的善心很不容易發起來。

「起已聞止,信戒精進」,他說你這個時候就需要好好修止,研究止的道理,這樣反能使你的理觀落實,而更合於佛法的戒行、精進等功德,向前進步。有的人相信佛法、相信宗教,知道做好人是對的,戒律也知道,但這只是理論。「端坐治惡,惡不能遣」,坐在那裡希望自己思想裡壞的念頭少動一點,但是卻做不到,這叫做「瞎子吃湯圓心裡頭有數」。儘管在那裡學佛,但是肚子裡有多少壞念頭,只有自己知道。有時候自己很痛苦,我這個學佛的,為何還那麼多壞念頭,希望它不要再來,但是不然,它比討債的人還要厲害,排遣不了。他說你不要光是在那裡只想善惡之理,而要「起已聞止」,在聽聞研究教理中,還要修止,這樣便能使「散動破滅」,伏了散亂心。「端坐即真」,我也曾講過,哪個打坐的境界最對呢?就是你把蒲團鋪好,雙腿剛剛盤好的那一剎那就是對的。「真道不啟」,但是當你動了念頭,我要好好打坐時,就已經不對了。當你準備認識這是真的定境界,已經不是真的定了。「端坐即真,真道不啟」,坐在那裡,想合於真道,做不到。

這時不可再如此瞎耗下去,「起已聞止」,應該再研究止的教理,然後確實去修定,到了那一天才可以「豁如悟寂」。悟的那個時候是豁然開悟,胸口好像拉開了一樣,打開了心胸,身心清淨了。這個時候,你不用刻意去求清淨、求定,自然就在定中,這個定叫做寂滅之定。「是為信行」,這是信行人破除障礙的道理。

坐少聞多。非都不思惟。前作一向極性。今作相資根性。就相資中。復論轉不轉。亦有三十二安心。化他相資。亦有三十二安心。合六十四。合前為一百二十八安心也。

「坐少聞多」,有人專門講經教的道理,打坐很少。「非都不思惟」,並不是做不正思惟。「前作一向根性」,前面所說的有些他的性向有這個偏好,有人生來就喜歡修道,但是光想修道學佛,教理不研究透徹是沒有用的。「今作相資根性」,思多以聞相資,聞多以思相資。並且,在教法上也有相資。所以我常鼓勵大家多出去教教人家,因為教學相長,發心教人家,有時會因為人家提出來的問題而對你有幫助。「就相資中,復論轉不轉」,就聞思和信法二種互相資助中,就知道轉與不轉,也就是止觀互用在各類報器上的變化得失。

「亦有三十二安心」,總共合起來有三十二種安心法門。

「化他相資」,由教化別人而幫助了自己的進步,教學相長。因此,發心是利人的,絕對的願不虛發。「亦有三十二安心」,這中間也有三十二種安心法門。「合六十四,合前為一百二十八安心也。」加上前面的總共有一百二十八種安心法門。

心的食譜

夫心地難安。違苦順樂。今隨其所願。逐而安之。譬如養生。或飲或食。適身立命。養法身亦爾。以止為飲。以觀為食。

「夫心地難安」,他說,學佛真正講起來就只有一件事,就是為了安「心」立命。外面要先能做到安「身」立命,我們外在的學問從六歲起求學一直讀到大學畢業,就是學得技術如何去謀生。要先求安身,不可好高騖遠。我很怕年輕人年紀輕輕的就學佛,滿腦子裝滿了般若、菩提、真如,叫他做事結果一件事也辦不好。謀生之道,安身都不能,何況安心?拿什麼安心哪!不管東方或西方的宗教都是為了安心。「違苦順樂」,一切眾生,不管是螞蟻或者是人,求生存都有個共同的目的,那就是離苦得樂。

「今隨其所願,逐而安之」。我們佛法的教法隨其所願,使任何人都能安心立命,這是學佛的人,弘揚文化的人所要走的路子。

「譬如養生,或飲或食,適身立命」,例如,我們要把活著的生命保養好,不管吃的或者是喝的也好,都要吃得自己舒服適當,這個壽命才能維持住。「養法身亦爾,以止為飲,以觀為食」,父母給我們的這個肉身的生命是生滅法,不究竟,就是你養身養得最好,大不了讓你活一百年,最後還是要毀壞。悟了道得意生身,就叫有了化身。法身是永遠不生不滅,而補給我們法身慧命的能源就是止與觀,止就是法身要喝的水。法身要水喝,等於我們的身體沒有喝水不行;觀則是法身要吃飯。因此,若想悟道而得不生不死的法身,除了修止修現、修定修慧外,別無他法。

《宗鏡錄略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