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回 救聖母借用琉璃屋  送嬰孩特製寶蓮燈

第八十六回 救聖母借用琉璃屋 送嬰孩特製寶蓮燈

卻說嫦娥和呂洞賓月下談話,說到何仙姑無心一言,激得二郎神大發雷霆,用法將自己的親妹妹元真夫人,壓在泰山腳下。仙姑心中萬分抱歉,要求鐵拐先生定計救援,並說:「如有干係,不敢害及他人,情願獨任其咎。」洞賓忙問:「畢竟他們如何救這元真夫人呢?」嫦娥笑道:「你也傻了,放著這許多大羅天仙,哪一個沒有偷天換日的手段。休說壓在小小的泰山底下,就是把她禁在大海之中,他們也會找龍王懇情。便是聚天下萬國之山,壓在她的身上,他們還有移山入海的本領。但是鐵拐先生卻不願如此蠻幹,因為夫人犯法是實。二郎剛才用刑,馬上將她救出,一則干係太大,未免近於從井救人;二則因此而損及二郎威信,又要使他難堪。二者皆非所宜。最後是他想出一個兩全之法:即不傷及二郎的體面,又不破壞天庭法律,而使夫人一點感不到壓禁之苦,和平時在廟中安坐一般。此言一出,大眾歡騰。

於是由他為首,帶領眾仙,同到泰山頂上。那處原有鐵拐洞府,有他弟子楊仁在內修真。鐵拐先生和眾仙先到洞府,楊仁跪接進內,問起原因。鐵拐先生約略說了一下,即叫楊仁出去,召齊本山土地,前來洞府相見。楊仁依言,召到大小土地,共有三十餘位。鐵拐先生吩咐他們:「現有元真夫人,因事被伊兄二郎神壓在山下。貧道憐她事出無心,情有可原,特地邀請眾位仙長,來幫他一點小忙。貧道之意,天律不可不遵;二郎的面子不能不顧。元真夫人既犯了天條,只得由她暫時委屈。貧道等只預備各盡朋友之誼,保護她不受痛苦。第一辦法,即擬替她在本山底營造一洞府,為她帶罪修真之地。二則,她雖然不能出山,貧道等不時還來看望她。須在山底通一條鳥道。三則,要請各位尊神大力協助,把所營地洞和鳥道,隨時派員照看,弗令傾圯閉塞,並求隨時前去照料。如夫人有何需要,或通什麼消息,可至本洞與小徒楊仁接洽。不知列位可能襄此義舉否?」土地們聽了,自然一致歡允,口稱遵旨。

鐵拐先生撫慰了他們,即叫大眾同去探視夫人。眾仙來至山頭,鐵拐先生施展大法,把半座泰山移開一里之路。大家都落至山底,方見夫人蓬首垢面,身披犯衣,蜷伏如死的躺在地下。眾仙中何仙姑是女子,心腸最慈。況覺此事由己而起,心中歉疚,莫可言狀,她便首先上前,帶哭帶叫地將她扶了起來。夫人一見眾仙,又悲又慚,還疑是夢裡重逢。經仙姑說明了大眾的來意,又向她說出自己是闖禍頭兒,表示萬分疚心。夫人歎道:「這等都是定數。小妹身犯天條,時懷鬼胎。究竟這種事情,是終要洩漏的,與姊姊何干?今蒙姊姊邀請眾位師伯叔弟兄等,遠道前來,如此救援,妹子真是感激不盡。將來倘得災退罪滿,重見天日,姊姊和眾位的大恩,真是幾輩子都報答不盡的子。」眾仙都聽得酸鼻起來。鐵拐先生再運妙手,魂遊海府,向水晶宮中借來一排五六間的琉璃屋。每間掛明珠一顆,光逾白晝。另外又有祛暑、避寒兩珠,交與夫人手裡。夫人以牢獄之身,忽得如此考究的屋宇,覺得比原來的廟屋還好得百倍,心中已是十分歡喜。隨後又由各仙致送室中應用什物器皿,弄得完完全全,簡直不像仙府,好似世上富貴人家的光景。夫人倒笑了一笑道:「承眾位如此相待,大恩不敢言謝。但久居此間,舒適過甚,轉恐將來脫罪之後,依戀不捨耳。」幾句話,說得眾仙大笑。鐵拐先生點頭道:「修道人自應把一切悲歡看破,方不為俗情所拘。如今還有兩事對夫人說明。一樁是我輩議定,不管夫人幾時出山,我們這十餘位中,每隔一年,必派一位來此,傳授夫人一點道法。夫人身在地底,反可一心用功。將來脫災之後,即可致身天國,替天家多辦幾件大事。這是最最要緊的。」夫人聽了,越發感入骨髓,叩首有聲。仙姑忙將她扶起。鐵拐先生又道:「第二樁,是夫人不久該生一位公子。此子當由何大仙姑替你採山川的精英,吸朝日之光華,製成一燈,名曰寶蓮燈。你於分娩之後,將孩子和燈,放在東邊一間屋內,自有土地替你送去,將孩子交付你丈夫王昌。這燈也不是人間凡火,光之所至,一切妖魔鬼魅,都得遠避十里之外,而且通達靈性,能引入迷途。譬如吾人欲至何處,不必問張訪李,只須按著光焰的方向行去,必無舛差。」鐵拐先生說到這裡,仙姑夾說道:「此事交給我去辦,必不有誤。」又有一個老土地出座插說道:「將來夫人分娩公子,這護送之責,還得小神親自擔任。不能假手一班鬼役,免得夫人掛念。」鐵拐先生知他是本處五十里內都土地,忙向他為禮道;「得尊神勞駕,夫人真可放心了。」夫人也忙向仙姑及土地叩謝。

藍采和見自己無可盡心,因笑道:「我來替夫人招尋幾個人吧。」眾仙都道:「這倒也是一件要事。虧你想得周全。」采和邀那泰山總土地出至山上,問道:「這左右可有女妖?」土地答道:「女妖怎的沒有,離此百里外,就有一個白兔精,聚集許多孤兔,作祟人間。上仙莫非要拘幾個去,替那元真夫人執役麼?」采和點頭稱是。土地道:「事情卻好,只怕此輩野性不馴,反為夫人之累。怎麼好呢?」采和笑道:「貧道自有方法,使它們不得撒野。而且夫人也是多年得道之身,妖魔們見了她,只有竭力巴結,希圖將來得成正果的,哪裡還敢倔強?」土地依言,帶了他一同駕土遁,到了所說的地方。事有湊巧,那兔精正在一片空地之上,和許多女妖斗草耍子咧。它們一見采和丰神濯濯,姿態不凡,大以為異。為首的兔精存了一種野心,便對眾妖說了句什麼,裝俏含媚,笑嘻嘻地走上前來,迎住采和,打個問訊,道:「道長何來?」回頭見後面跟著一個老頭,卻認得是全山都土地神,因笑道:「怎麼這老頭也跟了來。這倒真是稀客。」采和笑道:「無事不登三寶殿。我乃法師藍采和,特來招請你幾位姊妹,一同到個妥當所在,照應一位現在落難的有爵天仙。將來自有好造化,好結果的。你們誰願意去,誰就跟了去。要是不願意去,我貧道已在那邊誇下海口,便拉也拉你們幾位去。」兔精聽說,不覺笑起來道:「當你豐貌不凡,是個聰明道士。原來只是一個傻漢子。休說我們在此為尊,自在逍遙,有哪些兒不足,誰願意替人家做下人去?就是你要強拉我們,也好似蜻蜒撼石柱,一動也難動。倒不如你在這裡,做了我們的山主。我們姊妹五人,一起做你的夫人,大家過那清閒的歲月,豈不大妙?何苦替那些倒霉的女人幫忙去。上仙以為如何?」說罷,向著采和裝了一個俏眼,秋波流蕩,百媚橫生。要是凡人當此,誰也要魂消意失,墮入迷魂陣裡,偏偏遇見了這位道心專純的藍采和,可算枉負她這一番癡心。當下采和大喝一聲,宛如天空中起個霹靂,仗手中劍,直指那免精,說道:「你當我來鬧什麼玩笑麼?罷罷!我就先顯些小玩意兒給你瞧瞧。」說罷,張口一噴,噴出萬道銀光,圍住兔子身體,變成無數刀刃,齊向兔精圍攻下來。兔精大駭,慌忙跪下,叩頭乞饒,願隨上仙前去,伺候那位受災的仙人。采和張口一吸,一片銀光,立刻飛入口中,方命兔精起來,帶它同到洞口。兔精自去和幾個姊妹商量。誰知這班妖精倒有義氣,聽他一說,都情願一同前去。采和聽了大喜。隨即立在中央,將夫人出身、封爵以及現時落難的經過,並眾仙幫忙情形,說了一遍。臨了,又懇懇切切地告誡道:「你們以一異類,修到如此功夫,可也不是容易的事。但中途廢學,聚眾妄為,好似世上的草寇強人,終有被天兵殲滅之日。何如趁此機會,棄邪皈正。如今有這許多金仙,都給夫人幫忙。你們執役久了,將來夫人災滿歸位,豈能丟卻你們?還有如許大仙,給你們認得了,將來只要他們隨便提攜一下,便可青雲直上。位列仙班,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若是輕易錯過,少不得我可去找到本山別的妖人,轉眼十餘年,他們已成正果,你們還是魔。相形之下,豈不慚愧?」眾妖聽了,都歡呼道:「願隨大仙前去,決不翻悔!如有異心,定曹雷劫。」采和大悅道:「難得你們有此志氣,將來必成正果。就是夫人不肯收留你們,我貧道一定要替你們作主,使你們個個成仙的。但有一事,我們人生禮勿熟,寧可說明在先,大家如要去,各人伸上手來,領貧道一道符,將來如有變心,或作什麼不法之事,只一舉手,就會發出雷電,立刻自行轟死。你們不要說我太過凶狠。要知初次學道,最難持的是心猿意馬。但使心有所畏,少不得都要用此強制功夫,強制既久,便成自然。同時你們的功行,也差不多了。掌中的雷符,也自然消失,用不著我解鈴繫鈴的。你們以為好否?」眾妖都道:「但憑上仙。」說時,各人伸出手來。采和替她們一一劃上符,方帶了她們,趕散一班小妖,一同來到地府,和眾仙相見。采和命五妖一一叩拜。五妖見了許多仙人,一個個丰神奕奕,都覺形穢自慚,倒真個死心塌地的在夫人身邊執役。眾仙做完這件事情,別了夫人,各自散去。

誰知二郎因妹子做出這等丟臉之事,自己沒面子見人,便向天宮請假,回他灌口原封地方去了。臨走之時,除了一應公事移交代理的天神之外,關於他本身的私事,一點沒有了結。就是他頃刻不離的哮天犬,也丟在他的辦公府中,沒曾帶去。因此這犬方得偷閒下凡,在此作祟。

嫦娥將上文一大段故事說完,略略停頓了一口氣兒。洞賓這才恍然大悟道:「本來弟子就非常疑心,因甚二郎這樣尊神,還能管束不嚴,使得身邊隨侍的哮天犬,竟能私自下凡。今據仙姬說來,內中有這樣大的原因。這可就怪不得他了。請問仙姬,如今張大仙托帶的是什麼信?因甚不托別人,卻托在仙姬身上?究竟這犬,二郎可能前來收去?還求快快說明。」嫦娥點頭道;「你別性急。這是主要文章。自然要告訴你聽的。那元真夫人懷孕期滿,生下一子,取名王泰。他這時雖然在山下,實在比在廟中為神,還要愜意。一切事情,都有許多土地太太爭著照應,還有幾個執役的女妖,也非常盡心服侍。分娩期內,一點沒有什麼苦痛。到了三朝這日,何大仙姑的寶蓮燈也送去了。自然有那老土地攜燈抱孩,替她送去京城。果然這時王昌已娶牛尚書之女為妻。一天牛小姐夢見土地神送她一子,醒了轉來,正和丈夫閒談夢景。其時天還未亮,忽聽屋頂上有呱呱啼哭之聲,大為驚奇。夫妻倆披衣而起,命人上屋一看,便得著一個眉清目秀的孩子,並小小的花燈一盞,另外還附有一封書信。原來這事王昌和小姐定情之時,已先對她說過。小姐還當他是戲言。這時啟信一讀,方知實有其事。信中並寫明寶蓮燈的來歷。請王昌將此燈時刻繫在孩子身上,可免一切災殃。而且將來還能指引路徑,帶孩子前去見母親等語。夫妻倆因是仙人所生,對孩子倒也十分珍愛。只聞王昌心痛夫人之遇,曾大哭一場,得病甚重。後來不曉得什麼人說的,孩子的寶蓮燈,既能避災,或者也能治病,於是從孩子身上摘下,懸在病榻之上。果不其然,王昌的病就立刻好了,而且精神比以前更勝。從此他們一家,凡有病人,都用寶蓮燈一照,馬上可以復原。牛小姐的母親八十多了,得的是氣喘心疼,也用此燈治癒。因此全家愈發把此燈當作寶貝,連帶把孩子也格外愛寵起來。這都是最近所得的消息。因為何仙姑對於夫人,時存疚心,已在夫人面前表示,誓替母子倆負完全責任。所以不敢告勞,常常往來京師、泰山之間,將孩子的消息報告夫人。聽說鐵拐先生算定,將來二郎決不容他妹妹自在出山,此事還有一番干戈之慘。眾仙同二郎,都是同道好友,不便出面說話。只有等孩子長大起來,大家用心教訓他,扶植他,要使他的本領高過二郎,然後可替他母親作主,戰敗娘舅,迎接母親出山復任。這等事情,現在統歸仙姑一人主持。所以他近來忙得不得了。但這不關你的事情。不過關於你這一面的,仍從此事而起。原因眾仙聞得二郎含羞回蜀,連一應私事都沒有了結,心中都替他難過。大家要想個替他爭回體面的法子。於是想到『解鈴還在繫鈴人』一句古話。都道:『婚姻之事,月老作主;月老能為王昌和夫人主婚,可見這段婚姻,並非怎樣苟且。夫人的錯處,只在畏懼乃兄,太守秘密,反倒成了不告而嫁之罪。但究其根本,還因敬兄而起。』如此一說,便把夫人的罪名減輕,同時即把二郎的體面也挽回來了。然而此事非月老出場作證,二郎怎能輕信?偏偏這位老人家,向來歸太陰星君管轄的。現在星君因事屬男女婚姻,雖說事關倫常,究竟嫌於塵俗,而且世上好姻緣少而惡婚姻多。正當姻緣之外,還有什麼野田草露、投桃擲果等等風流穢史。偏偏都要從星君治下出去。他這孤潔脾氣,可能看得慣麼?因此趁如今分設眾女星之時,他自己遷居世外總星內,卻將月老這一部分,仍留在大地之上,劃在我這月球內辦理。」嫦娥說到這句,洞賓不覺失言道:「還有那個有窮后羿,現在可仍在原地方哩。」嫦娥聽了這句,初疑洞賓有心取笑,不覺桃腮含怒,杏臉無春,半晌不出一聲。洞賓也覺自己失言,慌要支吾開去,急切又找不出一句可說的話來,也不禁滿面緋紅,吃吃難吐。未知二人可曾鬧甚麼意見,卻看下回分解。

《八仙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