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蔣邵陽說話的聲音很低沉,顯然是對自己剛才所闡述的觀點有所保留,但坐在他身旁的諸葛楚才並不這麼認為,他一直覺得整件事中,還有哪個環節沒有想通才導致現在的工作陷入僵局,現在經過蔣邵陽的提醒,原本堵塞的思緒忽然暢通了。
「小蔣,你就不要顧及太多了,我對你的這個構思十分贊同。」諸葛楚才越來越看重這個能將卍字和龍爪聯繫在一起的年輕人了,他饒有興趣地問道,「真是後生可畏。俗話說人分三六九等,木有花梨紫檀,說話不能空穴來風,你還能說些證據嗎?」
「行,沒問題。」蔣邵陽點了點頭,面露笑意,他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本黑色軟面抄,翻了幾頁,然後將翻的那一頁往桌面上一擱,說道,「在一次偶然的機會,我在一本家藏佛經裡看到了這個,佛宗中的卍字沒有任何意義可言,僅僅是一個神秘符號而已。」
蔣邵陽的話,讓在場的所有人為之一震,當大家的眼神全落在軟面抄上時,這些專家的腦海中幾乎同時萌發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只見軟面抄上粘著一張照片,看上去應該有些年頭了。
這是一張黑白底色的照片,上面的圖案竟是一個卍字,但仔細一瞧又會發現,這個卍字與以前見到的有所不同,三長一短,更像是一條龍的利爪。
「對,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卍字……」諸葛楚才見到照片眼前一亮,心裡有種說不出的舒坦感,急忙說道,「小蔣,來,快給我們說說你的新發現吧,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你是怎麼得到這張黑白照片的了?」
蔣邵陽抬頭看了一下四周,只見九個人十八隻眼睛齊刷刷地盯著自己,好像在欣賞一件存在爭議的藝術品,議論完畢,就等著藝術品自己開口道出事實。
「中國有著五千年的文明史,封建時期的龍文化有著另一種深層含義,不但是萬千民眾敬仰的根本之源,也是統治者用來統治大伙的精神枷鎖。龍形象對於雕刻者和承受者都有著近乎苛刻的要求,不但平民不能擅自使用和自喻,就連一國之君也不能隨便亂用。」蔣邵陽低頭看看照片,繼續說道,「另有一解,龍生九子,各有不同,其類別可按照三爪、四爪、五爪來區分,而且,在地方上,爪數不同、地位不同、種類也不同。在中國的封建傳統中,五爪龍為神龍,是龍王級別,神靈的象徵,而帝王陵園、皇家雕塑和廟宇壁畫上刻著的大多是四爪龍,普天之下,也只有皇帝一個人可以黃金五爪龍袍加身。」
幾個專家聽得很是認真,唯獨諸葛楚才一臉愁雲,其實他挑不出蔣邵陽的毛病,但他也沒聽出個之乎者也來,想了想,說道:「小蔣啊,聽你說了那麼多,似乎有些偏離主題。」
蔣邵陽本來就對自己的觀點不太自信,被諸葛楚才這麼一說,臉色頓時紅到了耳根,急忙解釋道:「有時要想證明一些事情,還是需要追本溯源,我們考古不就是這樣的嗎?」
諸葛楚才突然明白了,連忙說道:「哦,明白了。我太沉不住氣了,快點兒,繼續下去,精彩的一定還在後面。」
「對,就是這樣!」蔣邵陽的自信心一下升上來了。他能察覺到諸葛楚才發自內心的迫切感,心裡不由得有了一點兒小小的滿足感,說道,「公元前5世紀中期,佛教起源於古天竺,由釋迦族的王子悉達多創立,也就是後世歌頌的西天佛祖釋迦牟尼。現在,佛教和基督教、伊斯蘭教已發展成三大教派。而佛教有著一套與其他教派截然不同的理論觀點,首先一點就是告誡世人,佛本就是一個人不是一尊神,佛可以扶傷,但不能救死,而基督教和伊斯蘭教都有自己信仰的創世紀神和能夠未卜先知的真主;佛主張眾生平等,弘揚民主和自由,沒有區域限制和種族歧視,而創世神和真主具有一定的排他性和異己性,宣揚生而知之的出世觀。但我覺得佛教之所以能夠成為世界三大派之一,根本原因在於:佛宣傳的是一種積極向上的東西,德就是這種東西……」
這個具有挑戰性的話題還沒有說完,蔣邵陽又一次抬頭掃射了一下四周的,只見九個人側著耳朵紋絲不動,眼睛眨都不帶眨地盯著自己,顯然,這一雙雙充滿渴望的眼神算是被套牢了。
2
「如果有心,我們會發現,『德』這個詞博古通今,貫穿東西,尤為帝王家和施道者擅用。華夏族從三皇五帝時,就在和天災、人禍抗衡,等到和大自然達到一種平衡狀態時,人與人之間的利益爭奪演變成了戰火紛亂,而戰火勢必會引發新一輪的生存危機,不管是哪一場戰爭,也不管誰成王誰敗寇,焦灼之後就是一片廢墟,最後倒霉的都是百姓,而德就像是維繫統治者和被統治者之間的一個紐帶,一種精神上的寄托。再回顧一下我們中國的歷史:公元5世紀左右正值華夏史上的一個亂世之秋,縱觀春秋戰國,七雄爭霸,此起彼落,盛衰榮辱。這恰似一個突破口,關鍵問題就在這裡,我們知道這個時期的中國只能用一個亂字形容,所以,必須得有個西方人所謂的救世主出現,但誰也不知道,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一個中心思想竟然會成為萬世千秋的恆通之理,會成為後世帝王們「安邦治國」的基策,我個人認為孔丘的出現不能算是一個奇跡,而是一種必然的趨勢,儒家學派以德服人的理念與佛教宣揚的真平等者在某種意義上不謀而合,而且,有沒有發現,兩者不但弘揚的中心內容相似,且在成派立說的時間上也是如此的靠近,要知道這肯定不能算是一次偶然事件,一個受到廣泛性推廣的精神理念所需的時間,絕對不會是幾十年上百年就能做到的,這說明什麼問題……」
見蔣邵陽又停下話來,諸葛楚才急得渾身不自在,說不出來的煩躁。
佛教和儒派本來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教派,可被蔣邵陽這麼一說,還真讓人覺得這兩者之間藏著什麼貓膩,迫切地想要知道這到底能說明些什麼問題,說道:「臭小子,我們這幫老骨頭都有心臟病的,經不住你這一波三折的摧殘,山路也就十八彎,你這繞來繞去,雲裡霧裡的,都快把我們繞到九霄雲外了……繞得我們心都癢癢了。」
「問題就在這裡,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這個時期有文明的地方都在發生戰爭?為什麼又會出現「德」這種思想?我們就從孔子的身上要答案。孔子生於魯國,而魯國又是典型周禮的保存者和實施者,其先祖曾是皇室貴族,而周禮始於殷商,殷商為大禹嫡系,商禮必定傳承於上古時期。某種意義而言,孔子的成績也是建立在傳承上的,就好像我們現代人的心裡始終有著一種祖輩流傳下來的無形拘束。孩子不可能平白無故地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知識也不可能從娘胎裡出來就一併帶到這個世上的。而在這基礎上,我敢說不管孔子,還是釋迦牟尼,他們都是在總結了前人的思想後,才集大成於一身,再說明白點兒,中國的歷史有五千年,而印度同樣也是文明古國,不可能沒有關係的。」
諸葛楚才不停地點頭,說道:「哦,總算又從九霄雲外繞回地球了,你的意思是說世上沒有如此偶然的事情,印度佛教的卍字和儒家的德字有著共同的淵源,而中國的歷史又被你說得那麼詳細,我懂,中國最早記載的乘雨龍出現在上古時代,卍字恰恰和四爪龍相似,你的觀點是想說德從龍文化演變而來的,而卍字在佛教又是一個等同於龍圖騰的神秘符號,並且,四爪龍的地位次於五爪,五爪為天上的神龍,九五之尊的象徵,只有人中之皇才能夠使用,而四爪不但親王和藩王可以使用,一些做出特殊功績的人也可以使用,這也從另一個角度支持著『佛不信神,佛不是獨一無二,人人皆可成佛』的觀點。」
蔣邵陽連連點頭,說:「一種神話體系從誕生到關注,直至被提升到一個受眾面廣泛的程度,都是需要一段漫長的時間,我們不能硬將一件事與另一件強加在一起,但四爪龍和卍字符絕對不是偶然的巧合。」
「聽你這麼說,這就好像是一個驚天陰謀……」諸葛楚才看了看手錶,站了起來,說道,「好了,各位,已經快十二點了,就談到這裡吧,我來安排一下,今晚,我和小蔣在研究室值班,其他人好好休息,從明天開始,都給我憋足精神把這根難啃的骨頭給敲碎了。」
等其他人散去之後,諸葛楚才和蔣邵陽來到研究室,兩人圍著金屬櫃轉了幾圈後才有休息的打算。
剛坐在椅子上,蔣邵陽就問道:「教授,我突然有個疑問,您說這金屬櫃會不會是後人埋在秦始皇兵馬俑內的呢?」
3
諸葛楚才沒有想到蔣邵陽會這麼問,在他看來這是一個比較弱智的問題,但也是一個客觀的問題,思考了一下,回答道:「在沒有得到確切的論證之前,考古什麼都有可能發生,但你說的這種可能性不大:第一,從現場勘察和現在挖掘的程度上來講,這裡不存在曾經被盜的跡象;第二,那層紅土經過鑒定是一種特殊物質,能夠屏蔽掉一切聲波源;第三,也就是這金屬櫃,如果找不到機關所在,我想以我們現在的科學技術水平是不可能靠蠻力強行打開看到裡面的東西。也就是說,想要知道謎底,關鍵問題是我們還得想出一個打開櫃子的解決方案來。」
這一老一少都是工作狂,一談起感興趣的事都像變了個人似的,身體內充滿了能量,嘴巴都跟不上思維的速度,一副沒完沒了的樣子。
「憑心而論,出於私人感情,我當然是希望這是史上留下的一場驚天陰謀,而不是虛驚一場,因為,我知道隨著金屬櫃的出現,我們大家都對它給予了厚望,誰都不想充滿希望地來,卻又匆匆忙忙地結束。」
「對,就是這樣,你有多大能力就要對這個社會付出多大貢獻……」
「不行,我得去趟廁所,肚子鬧得厲害。」
蔣邵陽突然捂著肚皮,都還不知道怎麼回事,肚子就開始鬧騰起來,站了起來就往外面跑。
此時,蔣邵陽的心情只能用「一邊是海水,一邊是火焰」來形容,他掩飾不住內心的狂喜,因為終於有人和自己那不切實際的觀點不謀而合了,這就是他一直所期待的,但這肚子似乎鬧得真不是時候,小宇宙剛剛有所爆發,傾盆大雨隨即而來,一陣冷風立馬澆滅了他心頭上的熱火。
二十分鐘後,蔣邵陽一身輕快地從廁所走了出來,見研究室的大門敞開著,心中忽然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自從金屬櫃被秘密搬運進這間研究室後,這大門就沒這樣敞開過,想到這裡,蔣邵陽拔腿就往研究室跑去。
雖然心中有了不好的預感,但等蔣邵陽跑到門口時還是被裡面發生的事情嚇了一跳,金屬櫃不見了,而原本該是放著金屬櫃的地方,此時卻躺著一個人。
「教授,你……你怎麼了,快來人,出事了……」蔣邵陽邊喊邊向裡面奔去。
但是,不管蔣邵陽怎麼叫喊,諸葛楚才也沒有任何回應。
湊近一看,只見諸葛楚才閉著眼睛,臉色發紫,卻沒有一絲的痛苦,伸手探了下氣息,呼吸也平緩,他的雙手自然地放於胸前,雙手下面則壓著一個信封。
出於好奇,蔣邵陽將信封輕輕抽了出來,撕開一看,裡面竟然放著一張折疊起來的紙條和一張奇特的手繪圖案。
看著手中的手繪圖案,蔣邵陽第一反應就是不可思議,這張手繪顯然是有人在自己去廁所的那二十分鐘內現場畫出來的,因為圖案上的背景在研究室內都能找到,最為關鍵的是在這張手繪圖案上,金屬櫃被打開了,神秘面紗終於被揭開了,裡面露出了一個和自己常年打交道的東西。
「秦俑,怎麼會是拿著骨頭的秦俑?」
蔣邵陽堅信自己的眼光不會出錯,這個披著大問號的金屬櫃裡竟然裝著小一號的秦俑,而是還是一件以前從未見過的異狀秦俑。
沒等蔣邵陽想出什麼,他已經被一群聞訊趕來的人圍在了中間,大家顧不上詢問事發經過,所有精力都集中在了昏迷不醒的諸葛楚才身上。
直到趕來的醫生確定諸葛楚才沒事後,大家才詢問起事情的經過來。
蔣邵陽將自己知道的事情說了一遍,然後將紙條和手繪圖案交到了徐國峰手中,說道:「徐局,這不是惡作劇,手繪圖案上畫得很明白,金屬櫃裡的東西應該是一件秦俑,一件我們從沒有見過的奇特秦俑。」
「好,知道了,你受驚了,先去休息。」徐國峰淡淡地說道。
看著神秘消失的金屬櫃和不省人事的諸葛楚才,徐國峰覺得這件事來得蹊蹺無比,為了不讓大家產生巨大的恐慌,他覺得首先要先穩住陣腳。
「好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這樣干愣著也是無濟於事的,與其上火難受,不如靜等消息。醫生說教授只是受了大刺激,一時半會還醒不過來,可能一兩天後才能醒吧,但一定不會有生命危險,我們等他醒來自然就知道一切了。」徐國峰再次說道。
一雙雙迷惑和慌張的眼神從他身邊閃過,徐國峰拚命抑制著自己即將崩潰的神經,諸葛教授竟然在自認為密不透風的保衛下出了如此大的安全問題,更嚴重的是這次任務的研究對像金屬櫃竟然也憑空消失了。
他心想,這回自己注定不死也得脫層皮了。
等到所有人都走後,徐國峰才敢將字條打開,只見上面寫著:「謝謝你們的配合!我只帶走屬於我的東西。」
《斂骨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