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當然。」甄雪覺得蕭凌虛的問題問得有些莫名其妙。《西遊記》的故事家喻戶曉,就連五歲小孩都能說出一個來,更何況她這個大人。
  「《西遊記》倒數第二回記載了這樣的一故事。相傳,三藏法師到印度天竺國拜佛取經,回國時,路過安南境內的通天河遇到一烏龜精化渡船至半邊後潛入河底,想害死他。所幸三藏法師大難不死,但所求的經書都沉入了河底……」
  「你說的是通天河曬經的故事?」甄雪記得電視連續劇裡有這麼一集,一隻馱過唐僧師徒的烏龜精要他們見到佛祖之後幫自己說好話。可惜唐僧師徒將這件事忘了。當他們取得真經回來,再拜託老龜馱他們過河,老龜問起向如來邀功的事,老實的唐僧如實說自己忘記了。老龜一氣之下,就將唐僧師徒甩到了河裡,唐僧因此丟了一部分的經書。
  既然甄雪知道這個故事,蕭凌虛也不多說,直奔主題道:「烏龜精的故事當然只是小說杜撰的,不可信。不過三藏法師路過通天河時,確是將經書掉到了河裡。」
  當日,三藏法師將經書掉進河裡之後,他的徒弟入水撈經,卻只取回了一部份大乘的「經」,而小乘的「讖」則隨水漂流,一部分的「讖」流入了雲貴高原的少數民族手中,而另一部分則流入了茅山道士的手中。
  由於雲貴高原的少數民族生活的地方,多為熱帶和亞熱帶氣候,地多潮濕,山區中毒蟲眾多,怪藥生長。所以,「養蟲」和「巫醫」在當地極為盛行。三藏法師的「讖」流入這些地區後,被當地的巫師和魔公採納,結合「養蟲」和「巫醫」,演變成了蠱術。
  而流入道士手中的那部分「讖」,則被一個叫洛有昌的宋代茅山道士加以利用,創造出了洛降。
  洛有昌原是茅山門人,因其擅自以茅山術謀取私利,被當時的茅山教掌教陸祥凌真人打斷雙腿後逐出了師門。洛有昌被逐之後,不但不思悔改,反而怨恨熏心。乾脆放棄了對茅山術的鑽研,開始專心研讀「讖」中所載的害人之術,創造出了以茅山術為基礎的害人降術,稱為洛降。洛有昌廣收心術不正之人為徒。時至元初,洛有昌自立「降教」,洛降也由此被發揚光大。
第四章 附肚童神(3)
  蠱術和降術甄雪都曾聽人說過,也有一些恐怖小說和恐怖電影反映過這兩種邪術。不過,甄雪對它們的真實性一直持半信半疑的態度。
  一方面,她所學的醫學知識讓她明白,這些邪術裡的某些駭人聽聞的部分不過是劇毒和化學反應在作怪罷了。而另一方面,正因為她是一名法醫,親眼見過一些根本無法用科學來解答的事情,所以她更相信這個世界上存在這某些超自然的力量。
  甄雪不知道蕭凌虛為什麼會突然向她提起這兩種邪術,不覺有些奇怪。
  「你為什麼突然和我說這些?」
  「因為這座城市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乾屍案』並不是普通人犯下的,而是一個懂得降術和蠱術的修道之人所為!」
  早在第一次接觸到「乾屍案」時,甄雪就隱約覺得這起案子非比尋常,好像有什麼科學無法解釋的力量摻雜在裡面。不過身為一名公職人員,她將這個看似荒謬的想法埋在了心底,並未對任何人提起。
  然而在經歷了停車場的事情之後,這個想法又開始活躍了起來。現在,蕭凌虛更是把這個想法徹底地從她腦海裡掘了出來,並加以肯定,這讓甄雪又驚又奇,迫不及待地想聽聽他的解釋。
  只聽蕭凌虛道:「在停車場襲擊你的那顆怪頭叫做『附肚童神』,是一種害人的降術。要制練『附肚童神』,法師須害死一童男,然後施以相應的降術,驅使這名童男的魂魄附在他的頭顱上,連腸肚飛出空際,完成法師的所有使命。由於屍頭的陰氣很盛,因此每隔七天,『附肚童神』便需要吸取活人的血來補充陽氣,以便在屍頭之中製造出『陰陽不流』的所謂『真空』狀態。就像真空保鮮一樣。在這種狀態下,童男的魂魄永遠都不會離開死者的頭顱,並能供法師長久的驅使!」
  聽到這裡,甄雪的腦海中忽然浮現了一個大膽地猜想,「莫非『乾屍案』的受害者是被那個什麼『童神』害死的?」
  蕭凌虛無聲地點了點頭,語氣忽然變得有些自責:「我一發現帝海有『附肚童神』的存在,便開始追蹤它。可惜,那個施法的人狡猾之極,幾次都從我的手中救走了那個孽畜。直到那天在停車場,我才終於將它除去了。如果我能早一點將它出去,那個警察就不會死了!」
  蕭凌虛的話猶如震天驚雷,甄雪猛地抬起頭來看著他,「聞北真的是被那個東西害死的嗎?不是你殺了他嗎?」
  「我沒有殺他。」蕭凌虛終於將實情說了出來,「我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被『附肚童神』害死了。因為我不想讓他的鮮血白白流進了那個孽畜的口中,所以斬下了他的頭顱,並用我的武器吸乾了他身上的血!」
  「可是你為什麼要向警方認罪?你為什麼不說出實情?」
  「你覺得會有人相信我說的話嗎?」蕭凌虛反問道。
  在他過往的經歷中,一牽涉到這些超自然之事,人們總會有異常的反應。要不說他是謀取錢財的騙子,要不就是說他是迷信邪惡的瘋子,少部分相信他的人卻又將他當成了無所不能的神仙……
  無論是哪一種看法,都會給他帶來不小的麻煩。漸漸地,他明白了一個道理,任何建立在人們的認識範圍之外的解釋都是多餘的,因為人們打從心裡就不接受異常的人和事。可是今天,面對著甄雪的懷疑和質問,他為什麼要開口解釋呢?或許因為他斬下了她男朋友的首級吧,他只是想對這件事做些彌補,蕭凌虛這麼安慰自己。
  就在蕭凌虛對自己的反常尋找借口的時候,甄雪的心也亂極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相信蕭凌虛的話。如果不是蕭凌虛殺了聞北,那麼誰才是兇手?到底是誰殺死了聞北?
  甄雪感到自己就像一艘失去了航向的船,一下子迷失在了捲著疑浪的海面上。她突然覺得無助極了,身子一晃,倒在了床上。
  「我的腦子很亂。」甄雪呆滯地看著天花板說,「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你。」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蕭凌虛的心底猛地一沉。他怎麼忘記了。她也是世人的一員。即便他做了解釋,她也不一定會相信他。是他說得太多了?
  想到這裡,蕭凌虛突然覺得有些莫名的失落。他低落地轉過身,想要離開,卻被甄雪扯住了衣角。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懷疑你的,畢竟你救過我的命。可是,你也知道,我是一名法醫,在我的世界裡,從來沒有出現過那些超自然的事。我需要一些時間來想一想。」
  甄雪的話說得異常誠懇。蕭凌虛被甄雪的誠意打動了。他轉過身,迎上了甄雪真誠的目光。那種目光很奇怪,有些像火,燒得他的心一陣陣發燙,又有些像水,柔柔地流入了他的心田。
  蕭凌虛的心不由地漏跳了一下。他隱約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麼來讓自己不那麼緊張。可又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他只能試著開啟一個話題,以便將他的注意力從她的目光中轉移開來。
  「大夫,有件事我必須向你確認。你是什麼時候發現自己的嗓子不能說話的?」
  提到自己的嗓子,甄雪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這件事情甄雪一直憋在心裡的,在監獄的時候,如果蕭凌虛沒有表現得那麼異常,她或許早就對他說了。
  「其實,在案發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怪夢……」甄雪於是將她所做的那個關於屍檢的怪夢告訴了蕭凌虛。那個夢對於她來說,本來是個秘密,不能輕易對外人說起。但為了解開心中的疑惑,她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甄雪的敘述,讓蕭凌虛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他將甄雪說過的話細細地咀嚼了一番,許久,他才凝望著甄雪,一字一句地說:「大夫,你並沒有做夢,一切都是真的!」
  甄雪沒想到蕭凌虛什麼都沒問就肯定了那個夢境的真實性,頗感意外,「你為什麼那麼肯定?」
  蕭凌虛不答反問:「大夫,我想請你仔細回想一下,那天晚上除了驗屍之外,還發生過什麼奇怪的事情嗎?」
  甄雪點點頭,開始試著讓那天晚上的記憶在她的腦海裡重放。忽然,她「呀」地驚叫了一聲,因為她想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記得那天晚上,我看見了一個男人,他對我說了許多莫名其妙的話。我感覺我應該認識他,但是我卻記不清他的長相了。」
  「你當然不可能記得他的長相!」蕭凌虛對甄雪的話並沒有感到一絲一毫的訝異,「因為你當時已經中了那人所下的降術,你根本不可能記得任何的事情。」
  「你說我中了降術?」甄雪不可思議地看著蕭凌虛。他的話好像尖針一樣刺進了她的大腦,「你怎麼知道?」
  「你的眼睛!我在裡面找到了答案!」蕭凌虛直視著甄雪說,「你到監獄看我的那一次,我在你的上眼白的中間部分看見了一條豎著的黑線!那表示,你中了降術!等我再聽到你的聲音,我就大概能確定你中的是『火降』了!」
  甄雪愣在了當場,她忽然想到了她到二監探視蕭凌虛時,他奇怪的舉動,「所以,你當時才會抓著我不放?」
  「是的。」蕭凌虛點頭道,「『火降』取了中醫火客金的原理,是一種專門摧毀人的呼吸和發聲系統的降藥。這種藥由蠱卵和火符煉成,會在七天之內讓人逐步喪失聲音,並破壞人的呼吸系統,使人最終窒息而死!所以在確定了你的中降時間後,我便利用自己特殊的體質騙過了你,逃出了監獄,這才趕在七日之內除了你身上的『火降』。」
  震驚拉住了甄雪,力量巨大無比。甄雪沒想到蕭凌虛煞費心機逃出監獄,竟然是為了救自己一命!莫非他真的錯怪他了?
  只聽蕭凌虛繼續解釋道:「如果我猜得不錯,真兇對你下降的時候就是你替聞警察驗屍的那晚。你說那天晚上你看見了一個男人,還聽見他對你說了許多莫名其妙的話。我想那個人恐怕不是在對你說話,而是在對你下咒。他利用那些咒語,控制了你的精神,讓你在短時間內失去了意識。然後他再利用你的這段意識真空期在你身上中下了『火降』,預謀要將你殺死!」
  「你說他要殺我?可是為什麼?」
  「我的被捕,對真正的兇手來說是一件一舉兩得的好事。他不但找到了一個替罪羊,還因此除去了我這個處處妨礙他的敵人。所以他一定等不及要製造一些莫須有的證據,將他以前的罪行一併推到我的頭上。可是你卻破壞了他的計劃。你替聞警官檢驗了屍體,並發現了和證人的證詞不相符合的傷痕。如果你將你的驗屍結果公佈出去,警方就會重新查證這件案子,那麼很有可能聞警官真正的死因就會被查出來,真兇的美夢恐怕就要終結了。為了不讓你破壞他的計劃,他非殺你不可了。」
《諦聽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