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節

  但這份失神,很快就被身邊傳來的腳步聲打斷。
  唐玄伊稍一側目,看到了正向他徐徐走來的唐天明。
  「父親?」唐玄伊站直身子面向唐天明。
  「陪我走走,過陣子,我就要回去了。」
  唐玄伊微怔,隨後點頭,與唐天明並肩而行。
  是同樣的夜,卻多了一縷微妙沉重的風,這是他兒時與唐天明在一起時,常常會有的感覺。但又或許因為許久未曾有過了,所以倒有幾分懷念。
  「何時迎娶沈博士?」唐天明忽然開口。

第224章 婚事
  唐玄伊步子一頓,臉上見了點淡淡的喜色。
  終歸是自己的兒子,唐天明只看了一眼,便知,沈念七對於自己兒子來說到底有多重要。
  「有機會,尋尋沈博士的家人吧,實在不行,便請葛先生來京,總還是要見見的。」
  「知道了,父親。」唐玄伊恭謹地應了唐天明,又稍稍揣測了一分。
  唐天明明白唐玄伊的意思,負手前行:「只要不是那個人,父親便都允你。」
  「那個人?」
  「嗯。」唐天明頓步,回首說道,「當年的千牛衛大將軍,沈沖。」
  「千牛衛大將軍?」唐玄伊邊走著,邊問,「難道是二十五年前的……」
  「對,就是二十五年前的昭帝刺殺案。」唐天明神情微冷。
  「父親也聽說這件事了?據說,朝裡正在議論。」
  「沈沖……生前就是個殘酷邪獰之人,死後還如此讓人不得安寧。要不是我臨時決定與昭帝同行,恐怕現在大唐就要因為他變成煉獄之地了!」
  這個消息讓唐玄伊當真是怔了一下,隱約記得卷宗上有說,這次刺殺是因為一位突然趕來的將軍介入而未能得逞。
  難道那個將軍,是自己的父親?
  唐天明沒有回頭看唐玄伊,而是逕自說道:「刺殺皇子,逆天而行。且不說他的罪行如何、我對他如何,但是他的子女親人皆要受到連坐之刑。沈博士很巧也姓沈,又不知父親是誰,雖然姓沈者頗多,但阿耶還是有所顧慮。你是大理寺卿,全唐無人能及你之調查,追溯沈念七父母應不是難事。阿耶只想你答應阿耶,若是無關,阿耶便不介入你之婚事,若是有關,雖可能性極小……但你絕不許迎娶沈念七。」
  他回身看向唐玄伊,眼神帶著堅定。
  唐玄伊也停下腳步,許久許久,才抬頭看向唐天明。
  「恕,兒子不能答應。」唐玄伊回道。
  「你——」唐天明火氣忽然拱上。
  話未出口,老管家帶進來的秦衛羽走來。
  父子倆便皆止住了話題。
  秦衛羽首先對兩人長揖,然後對唐玄伊說道:「大理,下午您吩咐卑職去調的東西,已經拿到了。」頓頓,接道,「婁維春與章澤靖確實都有一子,與他們相關的文書,都已經放到大理寺了。」
  「我與你一起回去。」唐玄伊對唐天明頷首,與秦衛羽一同離開。
  人走,唐天明才憤憤挪了幾步,低吼道:「這個臭小子,真是夠倔強的,還特別會頂嘴!也不知隨誰了!」
  老管家對著唐天明尷尬地笑笑,卻不敢說出答案。
  ……
  唐玄伊回到大理寺,第一時間就是查看秦衛羽放在案几上有關兩名戶部巡官家眷之事。
  冊子記載,當年調查太平亂黨的時候,婁維春與章澤靖家眷一共連坐三十二口,其中婁維春家十五口人,章澤靖家十七口人,其中婁維春與章澤靖都有一長子,一個叫婁海,一個叫章琦。年紀相仿,婁海年有十六,章琦年有十七。
  但因為婁維春與章澤靖本也都不是什麼名門望族,巡官也不算甚大官,所以兩名郎君只是在普通書院讀書,像是相識,很巧的是,都在大通坊的古方書院就讀。
  「又是古方書院……」唐玄伊覺得,近來這個詞頻頻出現在自己耳畔,讓他有些在意。但長安就這麼大,倒還不至於反常。可他還是多留意了一下,將這個名字記在了自己的冊子上。
  關鍵是他交代給秦衛羽調查的另外一份文書。唐玄伊拿起另一個冊子,
  這是一份當年對連坐者的行刑名單,名單的旁邊,記錄著當時行刑劊子手的名字。
  「調查的時候,有沒有人阻攔?」唐玄伊一邊翻著,一邊問道。
  「之前卑職去調查太平黨事件時,和文寺丞去時是一樣的,都說沒有。所以這次卑職是去刑部,專門繞開了太平亂黨事件,直接調出當年行刑劊子手的名單,刑部倒是沒有阻攔,直接給了卑職。」
  從劊子手著手調查,肯定會比去宗正寺或御史台調卷宗要順利。
  唐玄伊多看了秦衛羽一眼,對他點點頭。
  之後,唐玄伊便將注意力全部放在了當年行刑劊子手的名單上。發現當年給婁海與章琦行刑的皆是一個叫熊豪的劊子手,時間則分了兩日。
  「這個熊豪,你問過刑部了嗎?他是否還在?」唐玄伊問道。
  秦衛羽回:「熊豪在七年前就已經死了,據說是喝醉酒掉入護城河。可是死的太巧,卑職覺得有些蹊蹺。」頓頓,又接,「另外還有一點,卑職覺得也十分奇怪。就是卑職去刑部打聽的時候,馮顯馮侍郎告知,這個叫熊豪的劊子手,是還俗的一名道士。」
  「道觀還俗……」唐玄伊眉心微蹙,「如果是在國教復興裡那一批還俗的道士,那麼在入刑部之前,一定經歷過宗正寺的篩選。」
  兩者之間,會有關係嗎?
  但,還有些不對。
  「你可查出在還俗之前,熊豪在哪個道觀嗎?」
  秦衛羽點頭,上前幾步來到案几旁,在自己拿來的幾個冊子中拿出了其中一個,翻了幾頁,其上寫了劊子手的出處。
  在熊豪的旁邊,寫了「清心道觀」四個字。
  「清心道觀?」唐玄伊眸子微閃,「這是子清道長曾經待過的地方。」
  他記得,之前調查子清時候,曾經又順了一筆。子清在七年前得到陛下賞識之前,也是在清心道觀。那時的清心道觀也有過一時鼎盛,但在玄風觀起來之後,清心道觀便落沒了。
  「子清……」秦衛羽覺得訝異,「大理您認為,兩者之間會有聯繫嗎?」
  「不知道,但是有些不可思議。」唐玄伊喃喃自語,走了幾步,端臂說道,「按我們目前的推測,如果說,婁海與章琦有一個人還活著,但行刑記錄上又卻寫著行刑完畢,那很有可能是在劊子手的這個環節動了手腳,留下了一條人命。然後被留下的這條人命,帶著戶部暗賬藏了起來,之後熊豪也被人殺人滅口,更好的幫助了那個孩子掩飾他的生死行蹤。聽起來順利成章,但是你不覺得,這其中有個非常違和的地方嗎?」
  秦衛羽輕而緩地點頭,指尖落在冊子上的熊豪的名字上。

第225章 書院
  「目的,這麼做的目的。」秦衛羽說道,「目前可能主使熊豪做這件事的,可能是倪宗正,也可能是子清。但倪宗正又不可能,如果陷害戶部巡官的名單真的是倪宗正擬的話,他決然不會留下一個活口。那麼子清……聽說近來子清與御史台還有宗正寺走得很近,卑職甚至懷疑,這次的御史台圍攻大理寺不無他的功勞,既然是一丘之貉,又豈會放跑一個拿著這麼關鍵證據的孩子?」想了想,又說,「難道說,不止他們,還有另外的人在?」
  「有另外的人在,或者……」唐玄伊推測道,「還有另外的,我們還沒有發現的東西在。」
  秦衛羽凝重點頭。
  唐玄伊視線落回了自己手記的冊子上。
  「天色一亮,隨我去一趟古方書院吧。」
  「監察御史那邊……」
  「讓他們跟著吧。」唐玄伊合上了冊子,「不嫌乏累的話。」
  ……
  次日一早,唐玄伊親自前往古方書院。同行的還有秦衛羽,以及兩名隨行的衛士。在他們的不遠處,自然還有幾個小尾巴跟著,一個個裝模作樣地杵在那裡,便是連路人都覺得幾人不對勁。
  然而很不湊巧,古方書院今日並沒上課,全院只有一名老先生在那裡拿著掃把掃地。老先生顫顫巍巍,動作遲緩,偶爾還會停下來,用手按壓下自己的腰。
  看到大理寺的人來,老先生有些訝異,帶了一點驚喜的笑,招呼道:「哎?這不是王少卿嗎?您、您又來查大牛的事了?」
  秦衛羽愣了一下,與唐玄伊交換視線。
  這時秦衛羽才想起來:「之前王少卿調查賀子山的時候,好像是見過古方書院的一位老先生。看樣子,應該就是這位。」他低頭清了下嗓子,抻動身上緋袍,「老先生大概是將卑職當成王少卿了。」
  彼時,老先生已經踏著蹣跚的步子走到唐玄伊面前,先是看向緋袍大公,接下來又看向唐玄伊,眼神兒再是不濟,也認得這世間的尊貴之色,立刻惶恐,眼看著就要往下跪,連掃把都掉在了地上。
  「大、大公……老朽有眼不識泰山。」
  唐玄伊立刻伸手將他攔住,說道:「王少卿提過老先生,這次前來,是想與老先生嘮嘮家常。」他給了一個眼色示意秦衛羽扶住老先生,自己則彎身撿起了老先生掉在地上的掃帚,撣撣灰,搭放在了一旁。視線微轉,望見了外面徘徊著的御史。他們似對上了唐玄伊的視線,於是立刻紛紛背過身去。
  唐玄伊輕哼一聲,走進書院。
  古方書院是一個年份久遠的書院,因為年久失修稍顯荒廢,但因著一些老人們經常打掃,所以還算乾淨整潔。
  老先生給唐玄伊及秦衛羽倒了茶,仍舊有些不太敢看唐玄伊的樣子,低著頭,顫巍巍地坐到了不近的地方。
  唐玄伊盡可能地讓老先生放鬆,閒聊了幾句,待看老先生神情稍緩,則開始問道關於婁海與章琦的事。
  「婁海……章琦?」老先生提到這兩個名字有些懷念,晦暗的眼睛裡蒙上一層懷念,「這兩個孩子老朽記得,都曾在古方書院學過課,可惜後來……」他歎聲氣,抓著膝蓋的手稍微用力。
  「那,您還記得他們兩個是什麼樣的人嗎?或者,相貌?」
  老先生苦笑一下:「都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了,要說相貌,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但是脾性倒還記得一些。」老先生陷入回憶,「兩個孩子的父親都在一個地方供職,所以關係也比較親近,經常結伴。老朽教了章琦,而另一名先生教了婁海,只可惜那位先生前兩年離世了,大概也幫不了大理什麼。然後,關於兩個孩子,老朽對章琦記得頗深,那個孩子啊,生性聰穎,好學,凡遇到不懂的,必是要追著問個清楚。當時書院裡的的先生們都很喜歡他。」
  「那婁海呢?」唐玄伊又問。
  「婁海……老朽只記得是個頑劣的孩子,總是闖禍,不甚好學。不少先生還想將他勸離書院。」
  「那老先生,您可知平日裡他們最喜歡去的地方是哪裡嗎?」
  老先生冥思苦想,半天,撓撓頭說:「老朽對那個婁家的孩子實在記不清,但章琦老朽還是記得的。在他們家遇到那種事之前,這孩子很喜歡去長安外面的溪邊玩耍,又是還喜歡去窺看人家下棋……他去了許多地方,但是長安以外的就不清楚了。不,好像他並沒有出過長安……」
  秦衛羽輕歎聲氣,看向唐玄伊。都是些與藏身之處無關的地方,大多只是些少年玩耍之地。他們要找的人,如果活下來,肯定也不會站在那裡等人找。
  果然,這趟沒能收集到什麼重要線索嗎?
  秦衛羽下意識合上冊子。
  可就在這時,唐玄伊卻又問了老先生一句話:「另外一問。這兩個孩子,以您來看,都有什麼擅長的課業嗎?」
  秦衛羽停下動作,再度看向老先生。
  老先生的眉心皺的更緊了,將髮髻都撓的有些鬆動。
  「老朽真的記不起來,就是記得章琦小郎君擅長不少,總是得到稱讚。但婁家的……」老先生緩慢搖頭,「應該並沒什麼擅長的課業,否則不會讓先生們怨聲載道。」
  唐玄伊緩而慢地點頭,站起身:「好,我都知道了。今日,多有打擾了。」
  老先生也緊忙跟著起來,彎下腰:「都怪老朽,老朽記性不好……都沒能幫上大理什麼。」老先生愧疚地低下頭。
  秦衛羽也請歎聲氣,將冊子收起。
  老先生伴著兩人往書院外面走,然後在書院門口送行。
《畫骨圖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