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憂鬱的富翁之家

  烽火島--第四章憂鬱的富翁之家
  第四章憂鬱的富翁之家
  當卡利斯塔號船向著北方一個只有它的船長才知道的地點駛去時,在科孚發生了一件事,這事本身就該引起讀者對故事主角的注意。
  大家知道,自1815年簽訂了某些條約後,原來受法國保護的愛奧尼亞諸島從這年開始受英國的庇護。這些島嶼包括塞利哥、贊特、伊塔克、克法利尼亞、萊卡德、帕克索斯和科孚。科孚島位於最北段,是最重要的一個島。它古代叫科西爾,以阿爾西奴為國王,此人擁有加松和梅德。特洛亞戰爭後,擁立智慧的俄底修斯為國王,從此在古代史上佔有重要地位。相繼與法蘭克人、保加利亞人、薩拉辛人和那不勒斯人發生過戰爭,16世紀則被巴巴魯斯侵吞,18世紀歸休輪堡伯爵保護,第一帝國末期,由東澤羅將軍鎮守,這裡成了英國高級專員的宮邸。
  當時的高級專員是弗雷德裡克-亞當,他出任愛奧尼亞總督。為了應付希臘人在反抗土耳其的戰爭中可能出現的意外,他手中擁有不少戰船擔任海上警戒任務,而且需要的是高幫戰船,因為這些島嶼一會兒被希臘人佔領,一會兒又被土耳其人奪去,只要手持一紙文書,隨便什麼人都可以佔有此地,更不用說那些海盜了,他們就盤算著怎麼樣方便地搶奪來往船隻。
  在科孚可以碰到不少外國人,尤其是近三四年以來,獨立戰爭吸引了各種人。很多人就是從科孚登陸前去參戰的,有些人卻是到此暫住,休息一段時間,以消除戰爭帶來的過度疲勞。
  在後一種人裡,有一位年輕的法國人,他醉心於這個崇高的事業,五年來,一直積極自豪地參加了半島這個舞台上發生的各種重大事件。
  亨利-達爾貝萊,皇家海軍上尉,是這一級軍官中最年輕的一位,正在休長假。從戰爭一爆發,他就加入了法國援助希臘志願軍。他29歲,中等身材,體格健壯,足以經受海軍職業的嚴酷。他風度翩翩,人品出眾,目光誠懇,相貌堂堂,與人交往忠實可靠,使人對他一見面就產生好感,通常這種好感都是在長期相處中逐漸產生的。
  亨利-達爾貝萊出生於富貴家庭,祖籍巴黎。他幾乎沒見過自己的母親,就在他快要成人時,他的父親去世了,當時他已經從海軍學校畢業。他繼承了一筆豐厚的財產,但絲毫沒有想過要放棄海軍職業,相反,他要繼續自己的海軍生涯——他認為最美好的職業之一。當希臘的旗幟對著土耳其的新月旗升起時,他已是海軍上尉了。
  和許多勇敢的年輕人一樣,亨利-達爾貝萊毫不猶豫地、不可抗拒地投身於這場運動。他們由一些法國軍官帶領開到歐洲東部邊界。他是為希臘獨立事業灑下鮮血的第一批志士。從1822年起,在著名的阿爾塔戰役中,光榮的摩洛哥達托戰敗者名單中有他的名字,而在密索羅奇圍剿戰中也當過勝利者。第二年,令馬可-波查裡喪命的那場戰役也有他。1824年,他參加了海戰,過去穆罕默德曾在海上打敗過希臘人,這次他報了仇。1825年,特利波裡查失利後,他在法布維埃上校手下指揮一部分正規軍。1826年7月,在柴達裡戰役中,他從丘達奇士兵的馬蹄下,救出了安德羅妮卡,這場可怕的戰鬥使志願兵損失慘重。
  但是,亨利-達爾貝萊仍願意追隨他的上司,不久就在梅德和他重新會合。
  此時,雅典的拉科波羅由古拉斯少校率領1500人負責防守。城堡中有五百多名婦孺在此避難,當土耳其人攻佔該城時沒來得及逃走。古拉斯軍中有一年的食物,14門大炮和3門榴彈炮,然而缺乏彈藥。
  法布維埃決定為拉科波羅奪取補給,他徵求志願者來完成這一大膽的計劃。響應號召的有530人,其中有40個是志願兵,帶頭的就是亨利-達爾貝萊。每個勇士裝備一個炸藥包,法布維埃一聲令下,他們在梅德上了船。
  12月13日,這支小部隊在拉科波羅城堡腳下登陸,明亮的月光照著他們,土耳其人用彈雨迎接他們。法布維埃喊道:
  「前進!」每個人都背著隨時可以把人炸上天的炸藥包,穿越護城河,衝進城門大開的城堡。被圍困的守軍勝利地擊退了土耳其人,結果法布維埃受了傷,他的副官犧牲了,亨利-達爾貝萊中彈倒下。正規軍和指揮官們現在都被關在城堡裡,和他們冒險前來救助的人呆在一起,大家再也不肯放他們出去了。
  年青軍官雖然負傷,所幸並無性命之憂,所以還是和大家同甘共苦,每天吞幾口大麥當食物。就這樣過了半年,直到拉科波羅投降,得到丘達奇的同意,他才獲得自由。到了1827年6月5日,法布維埃和他的志願兵以及被圍軍民才被允許離開雅典城堡,乘船前往薩拉米尼。
  這時亨利-達爾貝萊還很虛弱,他不願意留在雅典,於是來到科孚。在那裡休養了兩月,恢復了疲勞,等待機會重返部隊。等待中命運給了他新的動力,在此之前他一直過著士兵生活。
  在科孚的斯特拉達-瑞勒盡頭,有一幢老房子,外表很不起眼,半是希臘風格半是意大利風格,裡面住的人很少出門,可別人卻經常談論他。他是個銀行老闆,叫埃利尊多。人們無法確定他到底有六十多歲還是七十歲,二十幾年來,他一直住在這所陰暗的老房子裡,幾乎不出門。但是卻有各個國家、各個階層的很多人……都是他的老主顧……前來拜訪他。毫無疑問,他在這所房子裡做著大生意,而且信譽很好,在大家眼裡,他是個大富翁。在愛奧尼亞諸島,甚至他那幾個在達爾馬提亞的同行查拉或拉古斯的信貸無法與他相比。一筆由他接下的生意,就意味著賺錢。當然,他是非常謹慎的,手也很緊。他要的貨樣必須是上等的,並且要具有完備的保證,他的錢箱像個聚寶盆,從無枯竭的時候,大家要注意的是,幾乎所有的工作他都親自幹,只雇了一個職員負責一些無關緊要的抄寫。他自己又是出納,又是賬房先生,親自填寫每一張匯票,回每一封信。也從來沒有任何外人到他的賬房坐過。當然這對他的商業機密是很有必要的。
  這個銀行老闆是哪裡人?有人說是依裡亞或達爾馬提亞人,可就這個也沒人說得準。他從不提自己的過去和現在。也從不和科孚的社會打交道。以前法國人管轄時就這樣,現在英國總督來了他還是老樣子,對於外界傳言說他有幾億財產,也不可全信,但他肯定是個富有的人,雖然他看上去日子過得還很簡樸。
  埃利尊多是個鰥夫,從他帶著小女兒到科孚來就一直是一個人,那時他女兒才兩歲。現在,這個叫哈德濟娜的小姑娘已經二十二歲了。她照料這個老房子裡的家務。
  在任何地方,就連這些東方國家也一樣,婦女的美貌總是無需懷疑的,哈德濟娜-埃利尊多是公認的美人,儘管她姣好的面容總帶著淡淡的憂愁。不過,一個女孩子,沒有母親在身邊指點,又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連知心的女伴都沒有,怎麼可能快樂呢?哈德濟娜個子適中,但線條優美。她從母親那裡繼承了希臘婦女的外貌和體態,令人聯想起在整個伯羅奔尼撤以美麗著稱的拉科尼亞少女。
  她和父親之間沒有深層交流。銀行老闆獨自生活,不多說話,內向保守……他就是這種人,總是把目光移開,把頭掉開,好像陽光會刺痛他的雙眼,他在私下和公開都極少與人交往,也不信任別人,就連在家中與客戶也是如此,在如此情形下,哈德濟娜怎麼會表現自己的情感,父親的心就像冰冷的牆壁毫無溫暖可言。
  幸好在她身邊,還有一個善良、忠誠、熱愛她的人,只為她的女主人而活,為她的憂愁而傷心,為她的笑容而高興。他的生命和哈德濟娜息息相關。看到他,可以聯想到一頭勇敢而忠實的狗,就像米希萊所說的「一個人類的隨從」,或是像拉馬丁說的「一個謙恭的朋友」,不!他是個人,只是他被人輕蔑地看成狗。從哈德濟娜生下來,他就沒有離開過她,小時候抱她,像個使女一樣伺候過她。
  這是個希臘人,叫克查利斯,他是哈德濟娜母親的奶媽的兒子,從她母親嫁給科孚的銀行老闆時就跟了過來,在這個家已有二十多年了,他的身份高於一般僕人,幫著埃利尊多做點簡單的抄寫工作。
  克查利斯長得和很多拉科尼亞人一樣,個子高大,寬肩闊背,肌肉結實發達,面貌俊朗,目光直率好看,挺直的鼻子下留一撮漂亮的黑鬍子,頭上戴一頂深色的羊毛圓帽,腰間繫一條當地樣式的短裙。
  每當哈德濟娜出門,或為了家務,或是為了到聖-斯比裡蒂翁教堂去,或是為了去呼吸一下那永遠也吹不進斯特拉達-端勒老房子的新鮮海風,總是由克查利斯陪她。這樣一來,科孚的年青人就能在愛斯普拉納德或是卡斯塔代郊區的路上看到他們。
  不止一個人試過去接近她的父親。他們不僅為她的美貌所吸引,可能也為她的萬貫家產。但姑娘本人對所有的求婚一概拒絕,做父親的也從不勉強她。只有忠誠的克查利斯,為了讓女主人能在這個世界上感到幸福而不懈地努力著。
  這個陰冷、嚴肅、憂鬱的家庭孤伶伶地生活在代科爾西首都的一個角落裡,一個偶然的機會讓亨利-達爾貝萊闖進了他們的生活。
  開始是業務關係把銀行老闆和法國軍官拉到一起。離開巴黎時,年輕軍官帶了一些埃利尊多銀行的大額匯票,他到科孚來兌現。他在希臘的費用開支也在科孚,他到島上來了好幾次,於是認識了哈德濟娜-埃利尊多。姑娘的美麗深深打動了他,在莫雷和拉蒂克戰場上,對姑娘的回憶一直伴隨著她。
  拉科波羅投降以後,亨利-達爾貝萊無事可做,只能回到科孚來,加之身體尚未復元,圍城時耗盡了體能,損壞了身體。到科孚後,雖然住在外面,但每天他都在銀行老闆家裡呆上幾個小時,並且受到熱情款待,還不曾有外鄉人受到過這樣的接待呢。
  大約有三個月的時光就是這樣過去的。漸漸的,從前的業務拜訪變成了有趣的日常造訪,年輕軍官喜歡上了哈德濟娜。而她又怎麼會體察不到呢?他在她身邊如此慇勤,傾聽她的談話,凝視著她的眼睛!姑娘仔細照顧他的身體,令亨利感到非常幸福。
  另一方面,克查利斯毫不掩飾他對亨利的好感,他越來越喜歡亨利坦率、可愛的性格。
  他常對姑娘說:「哈德濟娜,你是對的,希臘是你的祖國,正如它是我的祖國一樣,可別忘了這位年輕人打仗、受傷是為了我們的國家呀!」
  一天,哈德濟娜對他說:「他愛我!」
  這句話,姑娘也是用她平時對一切事情的簡單方式說的。
  「那好,應該有個人來愛你了。」克查利斯回答。「你父親老了,哈德濟娜!我不可能永遠陪著你!你在生活中哪裡還能找到像亨利-達爾貝萊這樣可靠的保護人呢?」
  哈德濟娜沒有回答。她在心裡似乎說,如果她被愛了,她也會去愛的,可天生的謹慎使她沒有說出來,沒有肯定自己的感情,就連對克查利斯也如此。
  可事情已經明擺在那兒了。這對科孚社會已不是秘密,當事人還沒有正式談到這事,旁人已在議論他們的婚事,好像一切都已決定了似的。
  值得指出的是,銀行老闆對年青軍官接近女兒沒有表現出後悔或不樂意。正像克查利斯說的,他感到自己在很快地衰老。儘管他的心很硬很無情,可他還是害怕哈德濟娜將來一個人生活,當然她會繼承所有的財產。對於錢的問題,亨利倒是從沒躁過心。銀行老闆的女兒有錢沒錢,根本用不著去想,甚至一小會兒都不必。他對這個姑娘的愛源於另一種高尚的情感,決不是為了骯髒的利益,他愛她的美麗和善良,正因為她生活的淒涼,喚起了他的同情,也感到她那純潔高尚的內心,博大的仁愛之心,和她深藏在心中的堅韌。
  因此,每當他們在一起,哈德濟娜講述被壓迫的希臘和它的兒女們為它的自由所做的艱苦卓絕的一切時,他們總有共同的看法和觀點。現在,亨利的希臘語已講得很好,他們談到這些會非常激動。當一次海戰的勝利補償了莫雷或是拉蒂克的失敗時,他們感到的是相同的快樂,這時,亨利需要詳細地講述他參加的所有戰役,重提那英勇的希臘人或是外國人的名字,還有那些女英雄們,像前面提到過的波波麗娜等等,她們是哈德濟娜一心傚法的榜樣,當然還有亨利救出來的安德羅妮卡。
  有一天,當亨利正講到安德羅妮卡時,埃利尊多也在旁邊聽,他不自覺地做了一個動作,吸引了女兒的注意力。
  「爸爸,怎麼了?」她問道。
  「沒什麼。」銀行老闆回答。
  然後,他用一種隨便的口氣問:「你以前認識這個安德羅妮卡嗎?」
  「是的,埃利尊多先生。」
  「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嗎?」
  「不知道,」亨利說。「柴達裡戰役後,我想她應該回到馬涅去,那是她老家。可說不定哪天她又會出現在希臘的某個戰場上。」
  「是呀,這是該去的地方。」哈德濟娜補充道。
  為什麼埃利尊多會對安德羅妮卡感興趣並提出這些問題?沒有人問他。就算有人問,他也會支吾過去。可他女兒對他的事情知之甚少,所以也不會放在心上。她爸爸和她崇拜的安德羅妮卡之間能有什麼關係呢?
  再說,關於希臘獨立戰爭,銀行老闆從沒表明過自己的立場,他究竟站在哪一邊,壓迫者還是被壓迫者一邊?很難說,但有一點肯定的,就是從土耳其來的郵件和從希臘來的幾乎一樣多。不過有必要重複的是,雖然年輕軍官獻身獨立事業,埃利尊多對此倒從沒有過微詞。只是,亨利己不能再住下去,他的身體已經康復,他得回到自己的事業中去。他常和姑娘談到這個問題。
  「這是你的職責,去幹吧!」哈德濟娜這樣答道。「你的離去會讓我痛苦,可我明白你必須和戰友們會合。是的,只要希臘還沒有獲得獨立,就應該去為它戰鬥!」
  「我走了,哈德濟娜,我就要走了!」一天,亨利對哈德濟娜說:「但我希望能確定你愛我就像我愛你一樣!」
  「亨利,我不隱藏你在我心中引起的感情,」姑娘說:「我也不再是孩子了,面對未來我是認真的。我相信你,」她把手遞給他,補充道,「請你相信我!你走時我什麼樣,你回來時我還是什麼樣!」
  亨利握住哈德濟娜的手,表達自己的愛和深情。
  「我衷心地謝謝你!」他說,「我們永遠相愛……!如果我們因分別而感到痛苦的話,至少我已得到了你的保證,得到了你的愛!……但是,哈德濟娜,在我離開之前,我要和你父親談一談!……我希望他能同意我們相愛,他不會阻撓我們……」
  「你去吧,亨利,」姑娘回答,「去得到他的承諾,就像得到我的一樣!」
  亨利-達爾貝萊就去辦,因為他已經決定回到法布維埃上校的身邊繼續戰鬥。
  這一時期,獨立事業一再遭受挫折,輪敦公約沒有起到任何實際作用。人們不禁要問,列強們面對蘇丹,除了空想,竟拿不出任何有效的辦法嗎?
  這時土耳其人因為勝利而得意忘形,野心更加膨脹。兩支艦隊游弋在愛琴海面,一支是由英國的柯德靈頓海軍上將指揮,另一支由法國黎尼海軍上將統領。希臘政府已遷移到更為安全的愛琴島以保證和談的進行,但土耳其人卻依然頑固不化。
  由29只戰艦組成的奧斯曼艦隊,其中包括埃及和突巴斯戰艦,於9月7日開進了廣闊的納瓦裡諾海域,他們帶來充足的糧草為易卜拉欣補充軍備,準備攻打希德拉。
  當年亨利就是在希德拉決心參加志願軍的。該島坐落在阿戈裡德灣的盡頭,是群島中最富裕的一個,它用鮮血金錢為希臘的獨立事業作出過貢獻,那些最英勇的水手,如東巴西斯、繆烏利斯、查馬多斯等都曾為它而戰,使土耳其人聞風喪膽,現在這個島嶼將受到可怕的報復。
  亨利必須立刻動身,趕在易卜拉欣的隊伍之前到達希德拉。出發日期最後定在10月21日。
  臨行前幾天,按照約定,青年軍官來找埃利尊多,向他的女兒求婚。他坦率地告訴他,如果他同意了這門親事,哈德濟娜會很高興。就只差他的准許了,等亨利回來就舉行婚禮。但願他離開的日子不會太久。
  銀行老闆對青年軍官的身世、社會地位和財產狀況以及他的家族在法國的影響等情況十分清楚,無須再作任何說明,關於他自己,銀行良好,從未有過不好的傳言影響他的生意。至於財產,亨利不提,他決不會主動提起,對於婚姻本身,他沒有異議,既然這婚姻能讓他女兒幸福,也是他的責任。
  所有這些談論得非常冷漠,但主要的條件都談妥了。亨利現在有了埃利尊多的承諾,作父親的得到了女兒的感謝,雖然他說這些時仍用的平常那種冷靜的語氣。
  事情進展令兩個年輕人感到滿意極了,應該說最高興的要算克查利斯,他像個孩子似地哭起來,真想緊緊地擁抱青年軍官。
  亨利留在哈德濟娜身邊的時間很少了,他已經決定搭乘一條東海岸的雙桅船,啟航時間定在本月21日從科孚駛往希德拉。在老房子裡度過最後幾天的情形也就毋須贅言了。兩個人片刻不離,在那個陰鬱的大廳裡談個沒完,他倆的高貴氣質,使這些談話充滿了打動人心的溫情,緩和了嚴肅的話題。未來,已經屬於他們共同擁有,而要將他們分開的是現在,因此要冷靜地面對現在,他們計算著好運和厄運,但並不洩氣,不打算低頭。談到亨利將要為之而努力的事業,他們就無比激動。
  10月20日晚上,這是出發的前夜,他們在一起談天,都很激動,因為第二天,輕年軍官就要出發了。
  突然,克查利斯跑進客廳。他幾乎說不出話來,大口喘著粗氣,他是跑來的,不知道他跑得多快!他靠著兩條結實的腿,只用了幾分鐘就穿過全城,一直跑到盡頭的老房子裡。
  「你怎麼了?……出了什麼事,克查利斯?……幹嗎這麼激動?」哈德濟娜問。
  「我聽說……我聽說……一個消息!……一個重要的……一個很重大的消息!」
  「快說!……快說!克查利斯!」輪到亨利焦急了,因為他不知道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我說不出來!……喘不上氣!……」克查利斯氣喘得快堵住喉嚨了。
  「是關於戰爭消息嗎?」姑娘邊問,邊拉住他的手。
  「是的!……是的……!」
  「那快講呀!……」她又說,「講吧,我的好克查利斯……到底怎麼回事?」
  「土耳其人……今天……在納瓦裡諾……打了敗仗!」
  就這樣,亨利和哈德濟娜得到了10月20日海戰的消息。
  埃利尊多在克查利斯的吵鬧聲中走進了客廳,當他聽說了事情的原委後,不由地抿緊嘴唇,頭皮發脹,不過他不表明自己的心情,倒是年輕人將滿心的喜悅傾倒出來。納瓦裡諾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科孚。通過阿爾巴尼亞沿岸發射到空中的電報,人們很快知道了詳細戰況。
  英法艦隊加上俄國艦隊,共計27條船,1276門大炮,一齊向停泊在納瓦裡諾的奧斯曼艦隊發起攻擊,雖然土耳其在人數上佔優勢……他們有60條巨型戰艦,共計1994門大炮……但還是被打得抱頭逃竄。許多船連同船上的士兵被一同炸毀,沉沒。看來,易卜拉欣指望海軍幫助他攻打希德拉的如意算盤是徹底落空了。
  這對希臘人來說真是一件重大事件,也可以說是獨立事業的重大轉折,新階段的開始。雖然列強並不打算就此徹底毀滅蘇丹王朝,可以肯定的是他們的協議終將希臘從奧斯曼帝國的統治下解放出來,還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用不了多長時間,新王朝將實行自治。
  在銀行家的老房子裡,哈德濟娜、亨利和克查利斯拍手慶賀,憧憬未來。他們和全城的人一樣高興,納瓦裡諾的大炮聲為希臘的孩子們嚮往的獨立提供了保證。
  列強同盟的這一勝利,或者換個說法——土耳其海軍的慘敗——改變了青年軍官的計劃,易卜拉欣肯定會放棄攻打希德拉的企圖,這顯然已不成問題。
  由此看來,亨利得改變原來的計劃,他已不需要到希德拉去和法布維埃會合。他決定就留在科孚等待納瓦諾戰役帶來的局勢變化。
  不管怎麼說,希臘的命運已不容置疑,歐洲不會讓它毀滅。要不了多久,在整個希臘半島,新月旗將讓位給獨立大旗。易卜拉欣已經龜縮到伯羅奔尼撒中心和沿海的幾個城市裡,徹底被趕出去的時刻指日可待了。
  這樣一來,亨利用不著去半島的任何地方了。法布維埃上校正準備離開米蒂利尼到西奧島去追擊土耳其人,但上校的準備工作尚未做好,而且大會很快完成,所以不會有馬上出發的事。
  青年軍官對形勢的分析大致如此,哈德濟娜和他看法相同,那麼就沒有理由繼續拖延婚期,銀行家對此也不反對,於是日子就定在十天後,即10月底。
  這裡用不著多說結婚日子的臨近在這對未婚夫妻心裡產生了什麼樣的情感,再也不需要出發打仗了,本來亨利也許會送命的。哈德濟娜也不用每天企盼,痛苦等待了!不過全家最快活的,如果算得上的話,當數克查利斯了。可能他自己結婚也不會如此高興,就連從不表露感情,一貫冷漠無情的銀行家,也顯得十分滿意。因為女兒的將來有了保障。
  大家一致認為婚事不妨簡單些,也沒有必要邀請全城的人都來參加,不論是哈德濟娜還是亨利都不願意讓太多的人來作他們幸福的見證。但總還是需要作些準備,他們毫不張揚地準備起來。
  10月23日,離大喜的日子還有7天,一切都很順利,不會有什麼阻礙,也不會再拖延。可這時發生了一件事,如果他們知道了肯定會感到不安的。
  這一天,埃利尊多在早晨的郵件中發現了一封信,這封信顯然給了他意想不到的打擊,他把信撕碎後燒掉了,可這足以說明像他這樣不輕易流露感情的人受到了什麼樣的震動。
  他好像自言自語地說道:「這信怎麼不在八天後到呢?寫這信的人真該死!」
  
《烽火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