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回 懲奸黨唐主施刑 正樂懸周臣明律

五代史演義卻說唐將郭廷謂守住濠州,因聞周主北還,潛率水軍至渦口,折斷浮梁,又襲破定遠軍營,周武寧節度使武行德,猝不及防,竟將全營棄去,孑身逃免。廷謂報捷金陵,唐主擢廷謂為滁州團練使,兼充淮上水陸應援使。獨周主接得敗警,按律定罪,降武行德為左衛將軍,又追究李繼勳失寨罪名,見五十五回。降為右衛將軍。

周主本生父柴守禮,以太子少保光祿卿致仕,常與前許州行軍司馬韓倫,游宴洛陽。韓倫系令坤父,也是一個大封翁,守禮更不必說。兩人恃勢恣橫,洛人無敢忤意,競以阿父相呼。

一日,與市民小有口角,守禮竟麾動家丁,格死數人。韓倫也在旁助惡,毆詈不休。市民不甘枉死,激動公憤,即向地方官起訴。地方官覽這訴狀,嚇得瞠目伸舌,不敢批答,只好挽人調處,曲為和解。那柴、韓二老,怎肯認過?市民亦不願罷休,索性叩閽訟冤。當時周廷對待守禮,雖未明言為天子父,但元舅懿親,聲勢亦大,當時接得冤訴,無人敢評論曲直,只有上達宸聰。周主顧念本生,把守禮略過一邊,惟查究韓倫劣跡,嗣聞韓倫干預郡政,武斷鄉曲,公私交怨,罪惡多端,乃命刑官定讞,法當棄市。韓令坤伏闕哀求,情願削職贖罪,乃只奪韓倫本身官爵,流配沙門島。令坤任官如故,守禮不復論罪。守禮為周主生父,似難坐罪,惟枉法全恩,亦屬非是,此亦一瞽瞍殺人之案。誤在周主未知迎養,致有此弊。

內供奉官孫延希,督修永福殿,役夫或就瓦中啖飯,用柿為匕,不意為周主所見,責延希虐待役夫,叱出處死,並黜退御廚使董延勳,副使張皓等。左庫藏使符令光,歷職內廷,素來清慎。至是周主又欲南征,敕令光督制軍士袍襦,限期辦集。令光不能如限,又有敕處斬。宰相等入廷救解,周主拂衣入內,不願從諫,令光竟戮死都市。為這二案,都人代為呼冤。周主亦嘗追悔,但素性暴躁,一或忤旨,便欲加刑。虧得皇后符氏,從中解勸,還算保全不少。

顯德四年十一月,又欲出征濠、泗,符後以天氣嚴寒,力為諫阻。周主執意不從,累得符後抑鬱成疾,飲食少進。周主不遑內顧,命王樸為樞密使,仍令留守東京,自率趙匡胤等出都,倍道至鎮淮軍。五鼓渡淮,直抵濠州城西,濠州東北十八里,有一巨灘,唐人在灘上立柵,環水自固。周主使內殿直康保裔,乘著橐駝,率軍先濟,趙匡胤為後應。保裔尚未畢渡,匡胤已躍馬入水,截流而進。騎兵追隨恐後,霎時間盡登灘上,攻入敵柵。柵內守兵,措手不及,紛紛潰散,遂得拔柵通道,逕至濠州城下。

李重進早攻濠州南關,連日不下,忽聞御駕復來督師,大眾奮勇百倍,或緣梯,或攀堞,不到半日,已攻入南關城。城東復有水寨,與城中作為犄角,王審琦奉周主命,領兵搗入,也將水寨據住。城北尚屯敵船數百艘,船外植木,防遏周軍,周主命水師拔木進攻,縱火焚敵,敵船不能撲滅,被毀去七十餘艘,余船遁去。

濠州諸防,種種失敗,只剩得斗大孤城,如何保守?郭廷謂想出一法,遣人至周營上表,但說臣家屬留居江南,今若遽降,必至夷族,願先著人至金陵稟命,然後出降。周主微笑道:「他無非是緩兵計,想往金陵乞援。朕亦不妨允他,等他援兵到來,一鼓殲滅,管教他死心塌地,舉城出降了!」料事如神。遂留兵濠州城下,自移軍往攻泗州。行至渙水東,遇著敵船,大約又有數百艘。當下水陸夾擊,斬首五千餘級,降卒二千餘人,因即鼓行而東,所至皆下。趙匡胤為前鋒,直薄泗州,焚南關,破水寨,拔月城。泗州守將范再遇,驚慌的了不得,即開城乞降。匡胤入城,禁止擄掠,秋毫無犯,州民大悅,爭獻芻粟犒軍。周主自至城下,再遇迎謁馬前,受命為宿州團練使,拜謝而去。匡胤出奏周主,報稱全城安堵,周主乃不復入城,分三道進兵。匡胤率步騎自淮南進,自督親軍從淮北進,諸將率水軍由中流進。

淮濱因戰爭日久,人不敢行,兩岸葭葦如織,且多泥淖溝塹。周軍乘勝長驅,踴躍爭趨,幾忘勞苦。沿途與唐兵相值,且戰且進,金鼓聲達數十里。行至楚州西北,地名清口,有唐營駐紮,保障楚州,由唐應援使陳承昭扼守。趙匡胤溯淮而上,夤夜襲擊,搗入唐營,陳承昭不及預備,慌忙逃生。匡胤入帳,不見承昭,料他從帳後遁去,急急追趕,馬到擒來,所有清口唐船,除焚蕩外,尚得三百餘艘,將士除殺溺外,收降七千人,淮上唐艦,掃得精光,周水軍出沒縱橫,毫無阻礙。

濠州守將郭廷謂,曾遣使至金陵乞援,及使人返報,謂當促陳承昭援泗,所以閉城待著。不料承昭被擒,全軍覆沒,廷謂無法可施,只得依著周主命令,送呈降表。當令錄事參軍李延鄒起草。延鄒勃然道:「城存與存,城亡與亡,這是人臣大義,奈何靦顏降敵!」廷謂道:「我非不能效死,但滿城生靈,無辜遭戮,我實未忍。況泗州已降,清口覆軍,區區一城,如何保全,不如通變達權,屈節保民,願君勿拘拘小節!」此語亦聊自解嘲。延鄒擲筆道:「大丈夫終不負國,為叛臣作降表!」擲地作金石聲。廷謂大怒,拔劍相逼道:「汝敢不從我命麼?」延鄒道:「頭可斷,降表不可草!」言未畢,已被廷謂把劍一揮,頭落地上。濠州尚有戍兵萬人,糧數萬斛,廷謂舉城降周,全城兵糧,俱為周有。

周主因泗州已降,不必後顧,當然大喜,敕授廷謂為亳州防禦使,另派將吏駐守,自往楚州攻城。廷謂馳謁行幄,周主語廷謂道:「朕南征以來,江南諸將,敗亡相繼,獨卿能斷渦口浮梁,破定遠寨,也可算是報國了。濠州小城,怎能持久,就使李璟自守,亦豈足恃!卿可謂知幾。現命卿往略天長,卿可願否?」廷謂便稱願往,周主即令自率所部,往攻天長。再遣鐵騎右廂都指揮使武守琦,率數百騎趨揚州。甫至高郵,揚州守將,已毀去官府民廬,驅人民渡江南行,及守琦入揚州城,已是空空洞洞,成了一片瓦礫場,此外只剩十餘人。不是老病,就是殘疾,死多活少,未便遠行,因此還是留著。守琦付諸一歎,據實奏聞。

周主仍命韓令坤往撫揚州,招緝流亡,權知軍府事宜,又派兵將拔泰州,陷海州。惟楚州防禦使張彥卿,與都監鄭昭業,硬鐵心腸,彷彿壽州的劉仁贍。周主親御旗鼓,連日攻撲,城外廬舍,掃盡無遺,更發州民鑿通老鸛河,引戰艦入江,水陸夾擊楚州城。炮聲震地,鼓角喧天,彥卿絕不為動,惟與鄭昭業同心堵御,視死如歸。彥卿子光祚,隨父登城,望見周軍勢盛,城中危在旦暮,乃泣諫彥卿道:「敵強我弱,萬難支持,城外又無一人來援,看來徒死無益,不如出降。」彥卿不答一詞,旁顧諸將道:「那裡有敵軍來攻,汝等可望見否。」諸將側身他顧,光祚亦掉頭瞧著,不防彥卿拔出腰劍,竟向光祚頂後劈去,砉然一聲,首隨刀落。諸將聞有劍聲,慌忙轉視,但見一顆血淋淋的頭顱,已在城上擺著,禁不住大家咋舌!彥卿卻泣語諸將道:「這是彥卿愛子,勸彥卿降敵,彥卿受李氏厚恩,義不苟免。這城就是我死所哩!諸君畏死欲降,盡可從便,但不得勸我,若勸我出降,請視我子首級!」仁贍殺子,彥卿亦殺子,可謂無獨有偶。諸將皆感泣思奮,莫敢言降。

苦守至四十日,猛聽城外一聲怪響,好似天崩地塌一般。城上守卒,騰入天空,城牆坍陷至數十丈,那時堵不勝堵,周軍從城缺殺入,一擁進來。原來周主督攻月餘,焦躁異常,乃命軍士鑿城為窟,內納火藥,引以為線,線燃藥發,把城轟坍,城遂被陷。彥卿尚結陣城內,誓死巷鬥,戰到日暮,殺得槍折刀缺,尚未肯休。既而退至州廨,矢刃俱盡,彥卿舉繩床搏鬥,猶格斃周軍數十人,自身亦受了重傷,便大呼道:

「臣力竭了!」遂自刎而死。

鄭昭業為周將所殺,餘眾千數百人,個個戰死,無一生降。周軍亦傷亡不少。周主大怒,下令屠城,自州署以及民舍,俱付一炬,吏民死了萬餘人。周主身死國亡,未始非由此所致。趙匡胤搜誅彥卿家屬,男女多死,惟留一彥卿少子光祐,謂是忠臣遺裔,不當盡殲。俟屠城已畢,方入奏周主,請留彥卿一脈,為臣教忠。周主怒氣已平,乃准如所請。復令修築城垣,募民實城。仍須百姓,何必盡屠。

嗣接郭廷謂奏報,唐天長軍使易贇,已舉城歸順,周主仍令贇為刺史。自發楚州,轉趨揚州。韓令坤迎入城內,城乏居民,滿目蕭條。周主見城內空虛,特命在故城東南隅,另築小城,俾便駐守。未幾又接黃州刺史司超捷報,謂與控鶴指揮使王審琦,敗舒州軍,擒唐刺史施仁望,於是淮右粗平。

周主出巡泰州,復至迎鑾鎮,進攻江南,臨江遙望。見有敵艦數十艘,停泊江心,即命趙匡胤帶著戰船,前往攻擊。敵艦不敢迎戰,望風退去。匡胤直抵南岸,毀唐營柵,乃收軍駛回。越日,周主又遣都虞侯慕容延釗,右神武統軍宋延渥,水陸並進,沿江直下。延釗至東州,大破唐兵,江南大震。

先是江南小兒,遍唱檀來。人不知為何因,頗以為怪。至周師入境,先鋒騎兵,皆唱蕃歌,首句即為「檀來也」三字,才識童謠有驗,益加恟懼。

是時已為周顯德五年三月,即唐主璟中興元年。唐主嗣位,年號保大,是年已為保大十六年,改稱中興元年。唐主聞周軍臨江,恐即南渡,又恥降號稱藩,意欲傳位皇弟景遂,令他出面求和。景遂本為皇太弟,至是上表辭位,略言不能扶危,自願出就外藩。齊王景達,因出師敗還,辭元帥職。唐主乃改封景遂為晉王,兼江南西道兵馬元帥,景達為浙西道元帥,兼潤州大都督。立皇子燕王弘冀為太子,參治朝政,派樞密使陳覺,奉表至迎鑾鎮,謁見周主,貢獻方物,且請傳位太子,聽命中朝。

周主諭覺道:「汝主果誠心歸順,何必傳位?且江北郡縣,尚有廬、舒、蘄、黃四州,及鄂州漢陽、川二縣,未曾歸我,如欲乞和,即須獻納,方可開議!」覺叩伏案前,不敢違命。但言當遣還隨員,再取表章。周主道:「朕欲取江南,亦非難事,不特我軍鼓勇爭先,戰勝攻取,就是荊南、吳越,也助順討逆,來請師期。」說至此,即檢出二表,取示陳覺。覺一一接閱,一表是荊南高保融,奏稱本道舟師,已至鄂州,一表是吳越王錢弘俶,奏稱已發戰棹四百艘,水軍一萬七千人,停泊江岸,候命進止。兩表閱罷,覺愈加驚惶,且見迎鑾鎮一帶,戰舶如林,兵戈如蟻,大有氣吞江南的形狀,不由的形神觳觫,磕了無數響頭,再四乞哀。鬼頭鬼腦,不愧為五鬼之一。周主方道:「汝速遣人取表,割獻江北,朕得休便休,也不定要汝江南了。」覺拜謝而退,立遣隨員還金陵,盛說周主聲威,宜速割江北,還可保全江南。

唐主不得已,乃再遣閤門承旨劉承遇,至迎鑾鎮,願將廬、舒、蘄、黃四州,及鄂州漢陽、川二縣,盡行奉獻。惟乞海陵鹽監,仍屬江南,周主不許。經承遇苦苦哀求,請歲結贍軍鹽三十萬石,方邀允准。此外如奉周正朔,歲輸土貢等款,亦由陳覺、劉承遇等承認,周主乃許令罷兵,且頒詔江南道:

皇帝恭問江南國主無恙,使人至此,奏請分割舒、廬、蘄、黃等州,畫江為界,朕已盡悉。頃逢多事,莫通玉帛之歡,適自近年,遂構干戈之役,兩地之交兵未息,蒸民之受弊斯多。日昨再辱使人,重尋前意,將敦久要,須盡縷陳。今者承遇爰來,封函復至,請割州郡,仍定封疆,猥形信誓之辭,備認始終之意,既能如是,又復何求!邊陲頓靜於煙塵,師旅便還於京闕,永言欣慰,深切誠懷。其常、潤一帶,及沿江兵棹,今已指揮抽退;兼兩浙、荊南、湖南水陸兵士,各令罷兵,以踐和約。言歸於好,共享承平,朕有厚望焉!

陳覺、劉承遇,既得求成,乃向周主處辭行。周主又語覺道:「傳位一事,盡可不必,朕有手書,煩汝轉達汝主便了。」隨即取書給覺,覺與承遇,復拜謝而去。還至金陵,將周主原書呈與唐主。書中寫著:

別睹來章,備形縟旨,敘此日傳讓之意,述向來高尚之懷。仍以數歲已還,交兵不息,備論追悔之事,無非克責之辭,雖古人有引咎責躬,因災致懼,亦無以過此也。況君血氣方剛,春秋甚富,為一方之英主,得百姓之歡心。即今南北才通,疆埸甫定,是玉帛交馳之始,乃干戈載戢之初,豈可高謝君臨,輕辭世務!與其慕希夷之道,曷若行康濟之心。重念天災流行,分野常事,前代賢哲,所不能逃。苟盛德之日新,則景福之彌遠。勉修政務,勿倦經綸,保高義於初終,垂遠圖於家國。流芳貽慶,不亦美乎!特此諭意,君其鑒之!

周主既遣還陳覺等人,乃詔吳越、荊南軍各歸本道,賜錢弘俶犒軍帛二萬匹,高保融帛一萬匹,命就廬州置保信軍,簡授右龍武統軍趙匡贊為節度使,自從迎鑾鎮還揚州。唐主又遣同平章事馮延己,給事中田霖,為江南進奉使,獻入犒軍銀十萬兩,絹十萬匹,錢十萬貫,茶五十萬斤,米麥二十萬石,附以表文。略云:

臣聞孟津初會,仗黃鉞以臨戎,銅馬既歸,推赤心而服眾。皇帝量包終古,德合上元,以其執迷未復,則薄賜徂征;以其向化知歸,則俯垂信納。仰荷含容之施,彌堅傾附之念。然以淮海遐陬,東南下國,親勞玉趾,久駐王師,以是憂慚,不遑啟處。今既六師返旆,萬乘還京,合申解甲之儀,粗表充庭之實。望風陳款,不盡依依。

延己等既至揚州,呈入表文,接連又遣汝郡公徐遼,客省使尚全,恭上買宴錢二百萬緡。又有一篇四六表文,有云:

伏以柏梁高會,展極居尊,朝臣鹹侍於冕旒,天樂盛張於金石,莫不競輸寶瑞,齊獻壽杯。而臣僻處偏隅,回承睠顧,雖心存於魏闕,奈日遠於長安,無由覲咫尺之顏,何以罄勤拳之意!遂令戚屬躬拜殿廷,納忠則厚,致禮則微,誠慚野老之芹,願獻華封之祝。

周主連得二表,特在行宮賜宴。馮延己、田霖、徐遼、尚全,一併列座。遼代唐主李璟捧上壽觴,並進金酒器御衣犀帶金銀錦綺鞍馬等物,周主亦各有贈賜。宴畢辭去,車駕乃啟程還京。詔進侍衛諸軍及諸道將士官階,優給行營將士,追恤臨陣傷亡各家屬,子孫並量材錄用。新得淮南十四州六十縣,所欠賦稅,並准蠲免。即授唐將馮延魯為太府卿,充江南國信使,並以衛尉少卿前唐使鍾謨為副,令繼國書及本年歷書,還赴江南,並賜唐主御衣玉帶,及錦綺羅穀共十萬匹,金器千兩,銀器萬兩,御馬五匹,散馬百匹,羊三百匹,犒軍帛千萬匹。

唐主李璟得書,乃去帝號,自稱國主,用周顯德年號,一切儀制,皆從降損;並因周信祖廟諱為璟,即郭威高祖,見前文。特將本名除去偏旁,易名為景。再遣馮延魯、鍾謨至周都,奉表謝恩。周主命在京師置進奏院,館待來使,更升任延魯為刑部侍郎,謨為給事中,仍遣歸江南。小子有詩詠道:

連年爭戰苦兵戈,割地稱臣始許和;

我為淮南留一語,國衰只為佞臣多!

此外尚有俘獲唐將,亦陸續放還,俟至下回開篇,再行詳敘。

《五代史演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