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暗中的夕鶴

    1
    好像掉到地獄裡了。恢復意識的時候,吉敷發現自己不斷地因為痛苦,而發出呻吟的聲音。剛才和牛越在一起吃飯的店,好像遠在幾千光年外的天國;剛才和牛越一起說話的事,好像事實上也不存在;好像從幾十年前開始,自己就已經趴在這個雪地上,過著像蟲一樣的生活了。
    他想起剛剛發生過的事。自己先是因為小腿被棍棒之類的東西狠狠的打了一下而跌倒在地,接著側腹又被用力踢了兩、三下,對方最後的那一踢,則落在臉上。那些攻擊只是幾秒鐘內的事。
    對方是一個人嗎?還是兩個人?——不是很多人,是一個或是兩個而已。
    雖然聽到對方離開時的腳步聲了,卻還是不清楚那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或許是兩個吧!因為時間太短,又是突然遇襲,吉敷根本沒有防衛的餘地。
    是籐倉!他直覺得是籐倉兄弟。他想起籐倉次郎的臉。
    這是報復的行為。
    過了很久。真是好像很久,感覺上有一個小時以上吧——不,實際上或許真的有那麼久,吉敷因為疼痛而呻吟不已。讓人無法相信的事是,這一段時間內竟然一直沒有人從吉敷的身邊經過。
    眼前的左手已經埋入雪中,從鼻子與嘴巴裡流出來的血,一直沒有停止過。眼前的雪地,一定已經被血染紅了吧?因為太暗了,他看不出雪地的顏色。
    痛到最高點的時候,吉敷的身體啪答啪答地發抖,卻發不出呻吟的聲音,眼淚不聽使喚地從眼中流出來。他拚命地忍耐,但是愈忍耐,眼淚愈不聽使喚地掉落在雪地上。除了發抖,吉敷無法讓自己的身體活動,連動一根手指頭或動一下腳,都辦不到。痛苦的感覺源源不絕地湧出,身體上除了疼痛的感覺外,沒有別的感覺了。
    又過了一陣子,痛苦的高峰好像過去了,他才開始能感覺到自己身體的各部位。膝蓋下的小腿是否還連接在身體上?手肘下的手臂也還在嗎?他非常的不安,穿著鞋子的腳掌,好像在幾公里之外的彼方。
    疼痛的感覺慢慢穩定下來了。疼痛來的時候,是瞬間即到,要去的時候,則慢慢吞吞地走著,好像時鐘的短針在走動一樣。終於有了更多的意識,能夠思考疼痛以外的事情了。吉敷想到自己不能一直這樣躺著,因為自己只有兩天的時間,能夠把通子從被通緝的命運裡救出來的時間,只有區區四十八小時而已。
    他集中全身的力量,剛開始時只能讓手指頭移動零點五公分的距離;再集中力量到手肘的地方,手臂好不容易能彎動了一點點。但是,這證實他的手沒有斷掉。他慢慢地把右手拖到身體的旁邊,再將全身的重量放在手肘上。他想用右手撐起自己的身體。
    疼痛的感覺瞬間貫穿整個身體,讓他痛得發出叫聲。側腹的肉好像被人從骨頭上挖起來一樣的疼痛,迫使他再度跌到雪地上,原本覆蓋在他背部的雪,紛紛滑落。這是非常艱辛的工作。吉敷又花了一段時間,才終於可以坐起來。他想立起右腳的膝蓋,左腳卻發出令人無法相信的疼痛。左腳和左邊側腹的肌肉,好像要被挖出來一樣的痛。
    又花了一段時間,吉敷像植物一樣地動著,非常緩慢非常緩慢地,終於可以站起來了。他的右手扶著路旁大樓的牆壁,支撐著身體。
    必須使盡全力來對抗的肉體疼痛,一直沒有從他的身上消失。吉敷覺得左腳好像已經不能用了,或許已經骨折了。吉敷覺得好慘,眼前一片灰暗。如果不能行動,就不能去尋找通子,也不能再去三矢公寓調查、解決奇怪的案子了。那麼,通子就會被當成罪犯,這輩子難以脫身吧?在日本這個國家裡,現在通子唯一的盟友,就是自己;唯一能救通子的人,也是自己了。
    打擊吉敷左腳的棍子,就在眼前的雪地上。他把左腳挪到血跡斑斑的雪地上,然後慢慢的彎曲膝蓋,伸出右手,去撿雪地上的棍子。他小心護著側腹內的肌肉,彎下身體時,卻聽到側腹內肺臟的咻——咻——聲。很辛苦地才把棍子撿起來。棍子不長,但是可以靠著它再度站直了。吉敷試著往前踏出一步,可以走動了,但是左腳是被拖著動的。他很快地再踏出右腳,再走一步。總算可以走了。
    吉敷把口中的血和唾液一起吐到雪地上。好像已經不再流鼻血了,但是覺得很冷,冷得連骨頭都受不了。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受傷了抵抗力不足的關係,吉敷的身體抖個不停,幾乎就要抽筋了。
    吉敷慢慢的慢慢的走在回旅館的路上。肉體的疼痛好像固定的潮汐一樣,每隔一會兒,就週期性地侵襲一次身體。那種時候,吉敷就不得不停下腳步,身體靠著棍子,喘幾口氣後再走。
    看不到時鐘,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了。街上靜悄悄的,電燈也熄了,四週一個人也沒有,說不定旅館也關門了。吉敷很擔心。
    自己的樣子一定很可怕吧?到了旅館之後,旅館內的人會讓我進去嗎?吉敷很擔心這一點。萬一被拒於門外,只好拿出刑警的證件了。
    2
    忍耐著每走一步都會引發的疼痛,吉敷終於走到旅館的門前。原本在大廳裡的服務人員,此刻正好在外面的玻璃門旁,準備關門。吉敷來到可以看到服務人員背影的階梯前,並且踏上第一階樓梯了。他很想出聲叫喚服務人員,但是叫不出聲音。爬到第五階的時候,那個服務人員終於發現他了,便很快的走下來。
    「怎麼了?受傷了嗎?被車子撞到了嗎?」服務人員立刻扶著吉敷。
    「不,不是那樣。」吉敷第一次感受被人扶持時的輕鬆感。他以前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和人打架了嗎?」聽得出服務人員的聲音裡有不耐煩的意味。吉敷很辛苦地才從口袋裡拿出證件,以沾著血跡的右手出示。
    「我不是壞人。我在前面的地方被攻擊了。」
    「能自己走到房間嗎?」
    「沒有問題。」
    「要不要叫醫生?」
    「醫生都已經睡了吧?我沒有問題。」
    服務人員再度拿下外面門的鎖。他熄了燈,才走回大廳。吉敷覺得暖和了,手和臉頰的刺痛感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麻痺的感覺。
    左腳也是麻痺的。強烈的疼痛感雖然已經消失,卻還是無法彎曲。之前的一段時間裡,他幾乎把全部的體重都放在這隻腳上了。在沒有枴杖的情況下,吉敷好像靠著牆也能走了。服務人員走過來,想扶他一把,但是他拒絕了。他獨自慢慢地走到電梯口。明天也必須這樣自己走才行。
    在電梯裡稍微喘一口氣,休息一下之後,他才拖著左腳,走過鋪著地毯的走廊,來到自己的房間前面。吉敷用鑰匙打開門,進門後立刻開燈。好不容易才脫掉上衣,拿下領帶,丟到床上。接著,他打開浴室的燈,進入浴室,站在鏡子前面。
    左眼的下方又黑又腫,鼻子下和嘴角都有血跡。血跡已經干了,但是用手摸摸,那還是軟軟的血塊。這樣的一張臉,實在不像人的臉。
    他在水槽裡放了熱水,水蒸氣上升,溫暖了吉敷的臉。
    洗臉的時候,他把熱水含在嘴裡,漱了好幾次後再吐出來。結果變成紅色的熱水裡,夾雜著黑色的小血塊,從排水孔裡消失。漱完最後一口,吐口水的時候,口腔裡疼痛異常,大概是嘴巴裡處處是傷口的關係吧!吉敷覺得想吐,蹲了下來,卻沒有吐。
    從衣服上看來,無法想像吉敷所遭受的攻擊。因為是在雪地上挨打的,所以除了襯衫上有血跡外,他的身上沒有沾到一點點泥土,衣服上也沒有任何扯裂的痕跡。脫掉上衣的上半身上,側腹的地方黑了一大塊,那是嚴重的皮下出血。手指頭輕輕碰一下皮下出血的地方,就覺得痛得要命。吉敷根本不敢按那個地方,因為只是把手掌放在上面,就覺得痛了。
    幸好房間裡很暖和。他拿兩條毛巾沾冷水,裸露著上半身躺在床上,將濕毛巾放在左眼下。
    有人敲門。剛才那個服務人員帶著急救箱來了。
    「我覺得您還是擦擦藥比較好。」那服務生說。
    「謝謝。請把急救箱放在那裡就好了。」吉敷說。
    「我幫您擦吧!」服務生說。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來。」
    「可是,還是有人幫忙比較容易吧?」服務生還是站在原地。
    「我一個人就可以了。」吉敷強調地說。
    「那樣嗎?那我走了。」服務生說著,就出去了。
    吉敷不想起來鎖門,他一直在床上躺著。
    以前好像也有過現在這樣的感覺。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想起來了,是高中的時候。吉敷高中時參加橄欖球社,經常會在學校的運動場裡活動。可是學校的運動場很小,所以橄欖球社只好和棒球社輪流使用運動場。有一天不知怎麼著,兩社團竟然同時在運動場上出現。
    當時他正好跑出中線,準備接球,卻聽到學長大喊「喂,危險」。吉敷還不知道怎麼一回事,就感到左眼的部位疼痛得不得了。接著就是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倒在泥土地上。打到他左眼下方的,是棒球社的人打擊出來的一記平飛直球。
    後來有人告訴他:幸好打擊者與他相距五十公尺以上,如果當時的距離更近一點,那一球或許會要了他的命。被球擊中後,他在兩位學長的攙扶下,進保健室休息,並用濕毛巾敷左眼的部位,躺在保健室的床上休息。比較不痛的時候,他曾經拿掉毛巾,,可是左眼還是張不開,就算勉強張開了,眼前也一片黑,什麼也看不見。
    練習結束的時候,棒球社的候補球員來了,並且用腳踏車載他去市區的眼科醫生那裡。手臂上打了一劑讓人痛徹心肺的針後,就被帶進一間暗房裡。醫生拿著蠟燭站著,叫他看蠟燭的火焰。他勉強張開左眼,雖然看到火焰了,但是看到的不是一個火焰,而是兩個,這表示他的左右兩眼有落差。後來醫生把蠟燭移開了,但是他的左眼上方依然有個火焰的影像;不管再怎麼努力,再怎麼修正,就是無法讓兩個火焰的影像合而為一。
    他記得當時自己非常害怕,還以為這一輩子就這樣完了。
    吉敷覺得現在比那時還要嚴重。拿掉毛巾以後,左眼雖然勉強可以看得見,但吉敷心裡還是想著:我的左眼怎麼這樣倒霉呀!
    明天要怎麼辦呢?向牛越誇口說能找到通子,其實他心裡一點把握也沒有。明天自己到底要去哪裡暱?必須有個目標才行。但是自己現在這樣的身體,就算有了目標,也未必有信心能夠到達那個目標呀!不過,如果讓他知道通子十之八九可能在某個地方——不,只要有五成的可能性就行了,他就算用爬的,也會爬到那裡去。
    疼痛的感覺慢慢的減緩,身體比較輕鬆了,但是體溫卻漸漸的在上升。發燒了嗎?吉敷自言自語地說。吉敷知道發燒的可怕。以前有一次,他因為打架而受傷,當天晚上就因為發燒而難過不已,呻吟了一夜都無法入睡。吉敷心想:此時此刻自己處於旅途之中,身邊沒有可以依靠的人,今晚恐怕又要整晚呻吟,無法入睡了。
    他試著回想被棒球打到的時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記憶已經不是那麼清楚了,可是,那時好像沒有發燒。這次比那次嚴重,不知能不能逃過發燒的命運。
    要救通子!吉敷迷迷糊糊的腦筋裡,最重要的就是這件事。
    救通子的方法,大概有兩個。一個是在一月六日早上以前找到通子,並且將她帶到釧路署。
    吉敷確信通子不是兇手。他認為通子一定有把柄落入籐倉兄弟的手中,才會被利用,並且聽命於他們。通子應該知道真相吧?如果兇手真的如吉敷所想,確實是籐倉兄弟,那麼,通子可能知道籐倉兄弟殺害他們的妻子的手法吧!而他們的不在場證明,是否會在通子說出真相時破功呢?
    吉敷認定籐倉兄弟就是兇手,且不願看到通子因為通緝令,而被當成殺人兇手,所以才會對牛越說,會把通子帶到他面前。可是,就算通子知道兇手是誰,卻不見得知道他們是怎麼殺人的;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萬一真是那樣,那麼通子還是可能被逮捕。不過,找到通子時,先把這個問題問清楚,就可以了。
    還有一個方法。這個方法簡單明快又確實。那就是吉敷自己解開命案的種種不可解之處,證明籐倉兄弟是殺人犯,這就行了。只要能證明他們兄弟兩人是兇手,就可以洗脫通子的嫌疑。
    吉敷閉上眼睛,移動一下雙眼上的毛巾,心裡想:我辦得到嗎?他知道證明籐倉兄弟是兇手,才是最好的辦法。因為只是把通子找出來,案子還是不能獲得解決。就算能在五日晚上以前找到通子,但是通子如果說:早把自己屋子的鑰匙交給籐倉兄弟,並且離開釧路了,所以根本不知道籐倉兄弟做了什麼事。
    如果真是那樣,那該怎麼辦?還是要硬帶通子到釧路署嗎?他知道自己不會那麼做,反而會在苦思之後,讓通子逃命去。或許還會擔心通子錢不夠用,而把自己身上的錢全部給通子。如果最後的結局是這樣,那麼通子仍然逃不了被通緝的噩運,自己也得為了幫助通子逃亡,而引咎遞出辭呈。
    想來想去的結果,吉敷覺得:承蒙牛越的幫忙,好不容易爭取到的兩天寶貴時間,應該利用這兩天來破解三矢公寓的離奇事件,而不是用來尋找通子。但是——吉敷又想:辦得到嗎?這個案子非常棘手,實在是太過離奇了。吉敷因為深知通子,瞭解一些事情,才會把殺人犯的目標鎖在籐倉兄弟身上,否則也會像牛越一樣束手無策,最後只好使用最權宜的方法,設定兇手就是通子,然後祭出通緝兇手的手段。
    雖然知道兇手是籐倉兄弟,但是要證明他們犯罪,卻很困難。盔甲武士的幽靈和靈異照片等等事情,實在是太奇怪了。必須弄清楚這兩個怪事件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它們或許和整個案子有關吧?如果能解開案子之謎,或許就能瞭解那兩個奇怪的事件是怎麼一回事吧?
    現在就是必須決定要採取哪一個方法的時候。這個決定十分重要,影響了明天開始的所有行動。到底要採取哪一個方法?選擇哪一條路呢?怎麼做,才能真的幫助到通子呢?
    吉敷不知道,也就沒有辦法做決定。找通子和破解三矢公寓的謎團,對現在的吉敷而言,是同樣困難的兩件事。不管是哪一件,他都沒有信心,都不知道要從哪裡下手,也都沒有任何線索。
    如果選擇破解三矢公寓的謎團的話,那麼要從哪裡著手呢?該做的事好像都已經做過了。這個案子和他以前所處理過的案子,本質上就不一樣,不是用腳到處詢問、調查,就可以解決的;何況,詢問、調查的工作,可以說今天都做完了。如果要找人問話,並不是沒有人可以找,只是吉敷覺得那已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了,因為問來問去的結果,會和今天一樣。
    吉敷的腦子裡浮現三矢公寓的情況。他看過所有的現場,包括夜鳴石、公寓使用地內的小河、管理員室等等。他曾經從夜鳴石的旁邊,抬頭觀察通子屋子的窗戶;也從那個窗戶俯視過夜鳴石。
    他也隔著小河,看過對岸的三號樓,籐倉就住在三號樓裡。人在三號樓裡的丈夫,如何能夠殺死人在一號樓五三室裡的妻子呢?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太難解了!心裡一旦有了這個念頭的同時,放棄籐倉兄弟這條線的想法,也油然而生。但是回頭再想,連一心想救通子的自己都這樣了,何況是釧路署裡的那些人。
    還有,倒退著走路,只會出現在照片裡的盔甲武士幽靈,又是怎麼一回事?——吉敷沒有信心解決這個問題。或許是現在身體的狀況不好,所以覺得自己沒有能力解決,更別說要在兩日內解決了。
    可是,牛越賭上個人的職務立場,挺身為他爭取了兩天的時間,他不能對不起牛越的誠意。
    不管怎麼說都不能浪費這兩天的時間。可是吉敷的年假卻就要結束了,就算他能在六日早上給牛越一個交代,然後立刻搭飛機回東京,六日那一天還是不可能回署裡上班的。
    吉敷這一組的工作,去年一整年都很辛苦,今年的過年能放到四日,已經可以說是奇跡了,實在很難開口再向主任請假;而且,現在和他搭檔的夥伴小谷,如果聽到他要請假,一定也會露出不高興的表情吧!這個假實在太難請了,更何況吉敷還說不出要請假的理由。
    但是,無論如何還是要早點讓署裡的人知道自己要請假比較好。看看時鐘,已經十二點了,主任和小谷都已經睡了吧!
    吉敷想到中村。中村和主任與小谷都很熟,或許可以請他代為講情。中村也是吉敷和通子婚禮時的媒人,和吉敷的交情當然與一般不同。吉敷曾告訴中村:五日下午會回去署裡上班。中村也對古敷說:正月三日晚上要在家裡招呼客人,上床睡覺的時間會比較晚。
    吉敷慢慢的從床上起來。如他自己先前想的,側腹的疼痛因為起床的這個動作,馬上就回來了。吉敷咬著牙,不顧疼痛地下床,每向前踏出一步,眼前就一暗。蹣跚前進的結果,吉敷的右肩還撞到牆,側腹當然就更加疼痛,連左腳也激烈地痛了起來。
    他的身體像滑行一樣地滑過牆壁,來到門的前面,按下門把上的鈕,把門鎖上。接著,他護著側腹,彎著身體,慢慢走到電話旁邊。可是,當他伸出右手,拿起電話機的時候,電話機就跌落床上,聽筒掉到地上,他只好蹲下去,撿起聽筒。
    蹲下去的時候,終於看到褲管捲起的左小腿傷痕。很嚴重。膝蓋下面十公分的地方腫起來,好像有另外一個膝蓋,而且是紫色的膝蓋。紫色膝蓋周圍的顏色是暗紅色的,愈往外顏色愈淡,一直紅到腳脖子。
    應該趕緊治療的,但是,他還是決定先打電話。雖說是正月有客人來的日子,不快點打電話的話,萬一中村也睡了就麻煩了。叫醒睡著的人,是很不好意思的事。另外,他也知道自己的體溫一直在上升,很有可能陷入腦筋不清的地步。現在都無法把話說清楚了,吉敷根本無法預測二十分鐘後的自己會怎樣。
    從旅館的房間撥電話出去,必須先撥0,再撥東京的區域號碼03,然後再撥中村家裡的電話。中村的家在文京區大塚四丁目,吉敷記得那裡的電話。他們做朋友的時間很久了。
    因為是長途電話,所以花了一點點時間電話才接通。先聽到喀嚓的聲音後,才聽到接通的鈴聲,不久就聽到對方的電話被拿起來的聲音。「喂,我是中村。」帶著有點戲謔口氣的熟悉聲音。
    看來他還沒有睡覺。
    「是我,吉敷。」吉敷聽到自己的聲音,嚇了一大跳,因為聲音十分沙啞。
    「啊,是你呀!你是怎麼搞的,打了好幾次電話給你,你都不在家。你現在在哪裡?」中村的聲音十分開朗。
    「我在外地,現在正在旅館裡。」
    「哪裡的旅館?」
    「北海道。」
    因為不想麻煩中村,想要獨自面對責任,所以他暗自希望中村不要問太多。
    「客人還在嗎?」吉敷問。
    「不,剛走了。你打得正是時候,我剛剛才把客人送出門。」
    從這樣爽朗的聲音聽來,他好像喝了一點酒。聽到中村的聲音,再想到自己的聲音,這麼大的落差讓吉敷有種絕望的感覺。但為了不想讓對方發現自己的狀態,吉敷想讓自己的聲音像平常一樣的輕鬆。可是,那樣的話,恐怕他就說不出話了。
    「是這樣的,我想拜託你幫我多延長一天假。我在這裡有一些事要處理,我想請假到六日。」
    「你那一組最近很忙,不是嗎?」
    「是呀,我也知道很難請假。但是……」
    「你為什麼要請假?我猜猜看吧!」
    吉敷覺得疑惑,一時說不出話。他認為中村當然猜不出來;但是,中村為什麼會那麼說?一旦有了不安的感覺,作嘔的難過立刻湧上心頭。他彎著身體,忍耐著肉體與精神上的雙重難過。
    「該不會是為了通子的事吧?」中村的話,讓吉敷差點懷疑自己是聽錯了。吉敷瞪大了眼睛,問:「你怎麼……」
    「我怎麼知道?是不是?老實告訴你吧,是通子打電話給我了。打到我家裡了。她說她打電話給你,總是找不到你,心想你可能在我這裡,所以打到我這來。」
    「什麼時候?她是什麼時候打電話給你的?」
    「昨天。昨天晚上九點左右。」
    「她有說她在哪嗎?」
    「沒有。我問過她她在哪裡了,但是她沒有說。我們只有交談幾句而已,她說只是想聽聽你的聲音。她好像還是一個人吧?怎麼樣?你是為了她而請假吧?我沒有說錯吧?」
    吉敷猶豫了一下,才說:「是。」
    「發生了什麼事嗎?」中村這一問,吉敷更猶豫了。
    「告訴你的話,或許會造成你的麻煩。」
    「沒有關係。」
    「可是說來話長。」
    「要不要從我這邊打電話過去給你?」
    「不,不是為了這個。」
    「怎麼了?你太見外了吧?我是你們的媒人呀!聽通子說話時,我也覺得她的精神不太好,好像在哭的樣子。如果你們有煩惱,我有義務幫助你們的。不能告訴我嗎?難道我不能讓你信任嗎?」
    「你說什麼呀?除了你,我沒有人可以信任了。和通子講電話時,你覺得她很難過嗎?」
    「我是那樣覺得啦。」
    「那我就告訴你吧!」
    「我打電話給你吧!你人在外地,不要把錢花在長途電話費上。」中村硬是從吉敷口中問出吉敷現在所住的旅館的電話,立刻掛斷電話。吉敷也放下電話。沒多久,吉敷的電話響了。
    「好了,我現在可以安心聽你講話了,講到天亮也沒有關係,慢慢說吧!我連椅子都準備好了。」
    「你那裡會冷嗎?」
    「這個你就不必擔心了。快點說吧!」
    吉敷做好心理準備,下定決心之後,便從去年年底通子打電話來開始說起,將事情的始末細節說給中村聽。中村很謹慎地聽著,偶爾隨聲附和一下。他聽得很認真。倒是吉敷一邊述說時,一邊偶爾還會發生神智突然迷糊掉的情形,所以說完後,他有點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講清楚。不過,為了不想讓中村擔心,吉敷並沒有說出自己遭受攻擊的事。
    「原來如此。」聽完吉敷的話後,中村說:「不過,你實在太幸運了,竟然遇到牛越在那裡當主任。」
    「不錯。」吉敷說話的時候,不斷覺得很累,肉體上的疼痛一直沒有減輕,太陽穴一帶更是一跳一跳地痛著,偶爾還會發生耳鳴的現象,聽不到中村的聲音。
    「所以我非找出通子不可。她現在孤單一個人,一定是既擔心又害怕,又不得不到處躲藏。我一定要找到她,幫助她。她沒有對你說她現在在哪裡嗎?或是,她有談到什麼地點性的暗示之類的話嗎?例如說到那附近有什麼東西?或者你聽到列車或船的聲音了?」
    「嗯,聽你的形容,那個案子確實很古怪。牛兄總是和怪案子特別有緣。」
    「釧路署對這個案子可以說是舉白旗投降了。」
    「加吉敷竹史進去幫忙,也破不了案嗎?」
    「我不想讓人知道我的事,所以不知道要如何插手進去。」
    「要不要找人幫你?」
    「不必了。我要自己來。」
    「你認為通子絕對不是兇手?」
    「絕對不是通子。她是無辜的。」
    「嗯,既然你這麼相信她,那你就好好地處理這次的事情吧!不過,你這一組最近非常忙,主任如果知道你要休到六日,一定大發雷霆,搞不好會開除你。」
    「我已經有辭職的心理準備了。」
    「你說什麼?」
    「他如果不讓我請假,我就只好辭職了。」
    「胡說什麼!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喂,吉敷,你怎麼了?我覺得你怪怪的。從剛才開始,我就覺得你的呼吸很亂,聲音啞啞的。你發燒了嗎?生病了嗎?」
    「中村兄,請聽我說。這件事我如果放著不管,那我就完了。從前我沒有幫上通子的忙,這次如果我又不能幫她,那我永遠無法當自己是男人,從此無法敬重自己。」
    「我瞭解你的心情。但你的身體到底……」
    「請再聽我說吧!我現在的心情就是想考驗自己,不想錯失這次的機會。我這樣做,不只是為了通子,也為了自己。已經決定了的事,我是不會放棄的。
    「我的身體受到的折磨不算什麼,只是苦了我自己而已。但是,如果為了我個人的窩囊事,而讓他人也受累,那我就無法忍受了。」吉敷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覺得自己的體溫愈來愈高。
    「你認為通子這次的事情,是你的責任?」
    「如果我和她的婚姻沒有失敗,如果通子沒有離開我,一直在我的身邊,就不會發生這件事了。」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
    「是我的責任,是我和我的刑警工作造成的。不管她有什麼問題,如果我能一直陪伴在她身邊,至少晚上的時候能按時回家,傾聽她的煩惱,她應該會讓我知道她的心事,也就不會有今天的事了。」
    「可是……」
    「你覺得我陶醉在自怨自艾的情緒中嗎?我沒有。沒有經歷過失敗婚姻的人,不會瞭解我的感受;沒有被妻子放棄的人,不能知道我的痛。我覺得自己窩囊到了極點,連一個半大的孩子都不如。如果我不能徹底完成這次的事,我覺得我永遠也不配被稱為大人。
    「一起面對煩惱,一起思考,那才叫夫妻,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為妻子解決煩惱,是丈夫的責任,通子的問題沒有獲得解決,是我這個做丈夫的人的怠慢。我記得通子當時獨自煩惱的樣子,現在的她一定也像當時那樣,離開了居住的釧路市,在旅途中獨自面對煩惱。
    「她是個女人,孤單又膽小,所以只能以那樣的方式向我求救。能夠幫助現在的她的人,大概只有我這個前夫了。我不能不去救她,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救她。如果我沒有救她,我這輩子永遠不能算是一個成熟的男人。
    「我覺得通子離開我的那一刻,就是這個事件的開始。是我太忙於刑警的工作,有時甚至晚上也不回家,才讓這件事有開始的機會,所以,我會很高興地提出辭呈,並且覺得那樣很好。辭職之後,我一定還能過活下去的。我要做一個真正成熟的男人。我說真的,我一點也不後悔。」
    一口氣說完的同時,吉敷開始劇烈的咳嗽。那是好像要把心、肺都咳出來一樣,令人受不了的咳嗽。他咳到嘴巴裡有一點點血腥的味道,而且咳到想吐了。
    中村默默地聽吉敷咳嗽的聲音,隔了好一會兒,才說:「我知道了。你去吧!」又說:「幸好最近我比較有空,你不在的時候可以代替你做一些事。不過,你也別太勉強,要注意自己的身體才好。小谷君那邊你也得打電話去知會一聲才行。」
    「謝謝你了,中村兄。」這是吉敷打從心底發出來的感謝之聲。
    「對媒人說這些話,太見外了。」中村接著說:「不過,你可能不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專門負責命案的一課目前非常需要你,需要你的程度不亞於通子。所以七日那天,我會打電話向你求救的。如果你忘了這件事,就麻煩了。」
    3
    果然發燒了。吉敷短暫地失去意識後,很快就又張開眼睛。在剛才那段短短的、好像進入淺睡的時間裡,他做了可怕的夢,夢見自己跌到地板上滿是發出惡臭的蟲的房間裡;又夢見一直在扛木材、投擲木材。他是被自己發出的聲音叫醒的,醒來的時候,身體還殘留著睡夢時不斷呻吟所產生的疲累感。
    全身都是汗,再也睡不著了。吉敷覺得:或許一直醒著還比較好吧!
    天際開始要泛白的時候,吉敷費了很大的勁,才能讓自己從床上起來。他像爬的一樣走到急救箱的地方,為自己的傷勢換絆創藥布。他想要濕藥布,但是急救箱裡沒有了。
    他不想去看醫生,因為沒有那樣的時間了。
    到了七點半,旅館的餐廳開了。他收拾好行李,慢慢走到餐廳用早餐。事實上他一點食慾也沒有,可是,不吃的話,他恐怕隨時都會昏倒。退房後,他把行李放在玄關旁的寄物櫃。他已經沒有力氣拿行李走路了。
    問過租車行的地點後,吉敷走出旅館。外面在下雪,天氣一冷,身體的疼痛感立刻鮮明起來,剛剛才吃下去的早餐,差點因為疼痛而想吐出來。租車行有點遠,腳底下又滑,吉敷一路跌倒了兩次。他不希望有人來扶他,因為他全身都在痛,別人的輕輕一碰,恐怕會讓他痛得跳起來。
    到了租車行後,他向老闆要求租自排的車子。
    「這種天氣沒有人來租車,所以車子都在店裡,你想要什麼車子,就自己挑吧!」車行的老闆說。吉敷的左腳完全不聽使喚了,光是把腳踏出去,就讓他疼痛難耐了,根本無法踏離合器,所以也只能開自排的車子。
    不只左腳,左手也像死了一樣,無法握方向盤,身體痛到不能系安全帶。雪愈來愈大,綁著鐵鏈的輪胎是跑不快的,今天一天能開多少距離呢?真是令人懷疑。
    車子沒有開到二四一號公路,也沒有開到三九一號公路,只在其間的鄉間道路行走,沿著釧路濕原的路北上,朝向阿寒國立公園。這一路會經過鶴居村、弟子屈町,然後到達摩周湖或屈斜路湖。吉敷只知道這條路。十幾年前和通子蜜月旅行時,租車行走的路線,就是沿著這條路北走,遊覽了摩周湖、屈斜路湖和阿寒湖。
    但是那時來這裡之前,他們曾經先去遊覽了洞爺湖,並且開車子繞洞爺湖一圈。在他的記憶裡,車子能沿著湖繞一圈的,只有洞爺湖。
    那次的蜜月旅行,他們一共遊覽了四個湖。當時通子也很想去SAROMA湖和能取湖、網走湖看看,但是時間不夠,所以沒有去成。因此,除了去過的四個湖外,吉敷對其他的湖的情況並不瞭解,也不會知道SAROMA湖的周圍有沒有可以看到湖面的旅館。不過,吉敷認為通子一定在那四個湖的其中之一附近。而且,她是前天打電話給中村的,現在很可能還在那個湖的附近。
    或許吉敷的想法有點過於浪漫。他認為通子搬到釧路已經五年了,可能已經去過SAROMA湖或能取湖了,因此應該不會在那裡,況且她在電話裡告訴中村,看了一天的湖後,想和吉敷說話,所以應該是和吉敷一起去過的地方。
    如果她在那四個湖中的某一個湖附近,用排除法來研究她在哪一個湖附近的話,第一個要排除的,是摩周湖。摩周湖的附近沒有旅館街或觀光街道,湖上沒有遊湖的船隻,湖岸也沒有散步道,只能從高處的瞭望台俯視湖面。
    其次可以排除的是洞爺湖。洞爺湖太遠,在室蘭以西,北海道的地形呈「一」字型的東西走向,以今天的天候看來,今天開一天車也到不了洞爺湖。剩下的就是屈斜路湖和阿寒湖了。今天可以找的地方,就是這兩個湖的附近。
    雪沒有要停下來的樣子。雨刷忙碌地動著,前面的雪瞄準車子的前窗玻璃,大量地降下來,然後因為車子的速度,而飛向兩旁。北海道的道路除了沿著山開拓的路外,都像機場的跑道一樣直,而且路的兩旁幾乎不見住家。
    看著從天上飛降下來的雪,吉敷想起十年前的事。那時吉敷也像現在這樣,手握著方向盤,通子坐在旁邊的副駕駛座上。已經遊覽完四個湖了,通子突然問吉敷:「四個湖裡,你最喜歡哪一個?」
    「這個嘛……摩周湖吧!因為它很神秘。」吉敷的答案很平庸。
    通子「嗯」了一聲後,說:「我覺得摩周湖還好,但它沒有我期待中的那麼好。我呀——」通子像在撒嬌一樣,發出有點鼻音的特殊聲音。
    「唔?」
    「我覺得阿寒湖比較好。」
    「哦?因為那裡有綠球藻嗎?」
    「不,不是那樣。阿寒湖本身當然很漂亮,但是我喜歡的是它周圍的街道,還有蝦夷村。」
    吉敷記得當時自己還頗為認同通子的想法。通子當時還說了:「我覺得好的街道的條件,就是有我喜歡的咖啡館,有好的精品店和服飾品店。將來如果有機會搬家,與其選擇好山好水的景色,我寧可選擇生活機能好的市街。」
    通子說的蝦夷村,就在阿寒湖的旁邊,那裡的房舍全部是木造的,是獨特的蝦夷族居住區。這個蝦夷村可以說是為了吸引觀光客,而特別興建的民俗村,村內一間間的房舍,都是販賣藝品或服飾的商店,有些店的店頭還飼養著狸,來招徠顧客;也有租借蝦夷族服裝給觀光客,讓客人拍紀念照的商店;還有些店家的二樓是咖啡館。蝦夷村廣場的盡頭,是集會的場所。晚上的時候,集會場裡有蝦夷民族技藝的演出,表演給住在附近旅館的觀光客看。通子好像很喜歡那個蝦夷村,一直說一定還要再來,結果那天晚上他們改變了既定的行程,投宿於阿寒國際飯店。
    一定是阿寒湖!中村在電話裡提到湖的時候,吉敷就想到阿寒湖了。雖然說屈斜路湖和洞爺湖的周圍也有溫泉鄉,也有不少飯店、旅館,但是吉敷馬上想到的,卻是阿寒湖。
    吉敷身上的抽痛一直沒有停止過,再加上路況不良,車子的震動更讓他痛得難以忍受。而且,短暫的清醒之後,濃濃的睡意正不斷地侵襲著吉敷的神經。雖然這些都是他早就能料想到的情況,可是他還得開車開得很辛苦。他關掉暖氣,讓刺骨的寒風從排氣風扇浸透進來。這個旅程原本就不是愉快的兜風旅行。
    車子離開弟子屈町後,吉敷毫不猶豫地放棄了往摩周湖方向的路標。但是,看到屈斜路湖方向的路標時,他猶豫了。不過,最後還是捨棄屈斜路湖,走二四一號公路,往阿寒湖的方向前進。
    剛才的路多是山路,道路彎彎曲曲的,來到直線般的二四一號公路時,已花了不少時間。路上的積雪不厚,吉敷打從心裡祈禱著:雪千萬不要消失了。因為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實在無法獨自換掉車輪胎的鐵鏈。如果真的沒有雪了,看來也只好冒險,繼續讓鐵鏈綁著輪胎行駛了。
    車子走了一段路後,吉敷又迷惑了。他記得通子也很喜歡屈斜路湖,因為那裡的道路兩旁有很多露營區。他們蜜月旅行的第一天是通子生日,是八月五日,所以露營的人很多。通子因為想上廁所而進入營區,結果很快就和搭著帳篷在裡面露營的人打成一片,站在湖邊聊得不亦樂乎,一副不想走了的樣子。
    對了,通子是怎麼到湖邊的呢?沒有車子的話,是到不了阿寒湖的。她是搭巴士,還是坐計程車或者是租車,自己開車來的?和吉敷在一起的時候,通子沒有駕駛執照。但是那是五年前的事,或許她現在已經有駕駛執照了。
    在下雪的路上開車所花的時間,比預測中的多出很多。車子到達阿寒湖畔的旅館街時,已經是下午。雪雖然變小了,但是仍然下個不停。吉敷立刻前往他們蜜月旅館時住過的旅館——阿寒國際飯店。車子開到旅館旁邊的停車場後,吉敷忍著疼痛,非常辛苦地才把車子倒車停好位置。
    開了車門,連下車都費了好大的功夫,腳才好不容易踩在雪地上。細雪落在吉敷的臉頰、脖子上,吉敷覺得全身顫抖,呼吸困難,頭也很痛。他還在發燒,手摸摸脖子的地方時,覺得皮膚滾燙。偏高的體溫與吹來的寒風的落差,讓他的身體極度的不舒服,也因此而劇烈地發抖。吉敷心想:會不會得了肺炎了?他的身體像靠著玻璃門一樣地,進入旅館的大廳,拖著受傷的腳,慢慢的走到櫃檯,拿出通子的照片和自己的證件給旅館的人看。
    「這個女人有沒有投宿在這裡?她的本名叫加納通子,或許她會利用假名投宿。」
    男服務員說了一聲「請等一下」,便拿出房客名簿,仔細地察看之後,搖搖頭表示沒有。吉敷失望了。老實說,他一直對自己說:找到通子的時候,就可以得到短暫的休息了。他是這樣鼓舞自己,才能硬撐下來的。
    「一月二日晚上她應該在這附近投宿。我推測她來這裡詢問有沒有空房的時間,應該是二日的下午。」吉敷整個人靠著櫃檯,繼續追問。他認為通子一定有來過這裡。剛才的失望,讓他的肉體更加痛苦。
    「二月二日嗎?她是有預約的客人嗎?」
    「不,她應該是臨時決定來這裡的。」
    「那就不可能住在這裡了。」服務人員立即回答,「正月的房客都是有預約的,根本不可能有空房給臨時來的客人。」
    「這樣嗎?那你看過這張臉嗎?」
    「這個……我再仔細看看。」服務員好像要聞吉敷發油的氣味一樣地靠過來,仔細的看著照片。
    「嗯。我也不敢很肯定,不過,我覺得二日的下午我好像有看過這位女性。因為是正月的旅遊旺季,人來人往的,我不是記得很清楚。」
    「她來問有沒有空房?」
    「是的。」
    「你的答案是:沒有。」
    「嗯。理由就是我剛才說過的。」
    「這附近的旅館都一樣嗎?正月的時候只接預約的客人,就客滿了?」
    「幾乎都是這樣。別的旅館或許還有空房,但是我們這裡……」
    「我知道了,謝謝你。」吉敷離開櫃檯。他沒有絕望,畢竟通子真的來過了。既然這樣,一定可以在這裡的旅館街的某一間旅館裡,找到她吧?
    對現在的吉敷而言,推開沉重的玻璃門,也是一件吃力的工作。他的身體狀況不僅沒有好轉的趨向,反而比今天早上的時候更嚴重了。
    冒著細雪爬上坡道,這裡是這條旅館街的頂端。再過去的話,應該也還有旅館,但是沒有車子的話,就到不了那裡。吉敷從上往下一間間地問,他想避開大的,必須預約才有的旅館,只問小旅館就好,但是又怕萬一就這樣漏失掉,那就白費力氣了,所以還是挨家詢問了。可是結果還是讓他失望,沒有一家旅館的櫃檯人員說見過通子這樣的女性。
    阿寒湖畔的旅館街的範圍很廣,還問不到一半,太陽就下山了,這真是辛苦的工作。吉敷護著側腹,彎著腰,仍然一步步走著。他的身體以前從沒有經歷過這樣的痛苦。
    通子喜歡的蝦夷村,吉敷也去了,並且拿著通子的照片問:是否見到這位女性?但是大家都說不記得。他們說:這樣的年輕女性太多了。
    回到車子旁邊,打開車門,一坐到駕駛座上,吉敷立刻趴在方向盤上喘氣。他咬緊牙關忍耐,左半邊的身體開始發麻。還是太勉強嗎?這樣的身體應該在醫院裡休養兩、三天的呀!
    他發動引擎,暖一下車子。後車窗上都是雪,完全看不見後面的情形了,可是他已經沒有力氣走出車外清除後車窗上的雪。打開車燈,車子慢慢的起動了。來到車道後,吉敷將車子開向坡道的上方。他知道東邊還有土產品店的聚落,那裡也有旅館。很快就看到那個聚落了,用走的話,或許也並不遠。吉敷把車子開進停車場,為了他的辛苦工作,再度從車子裡出來。幸好這個時候雪已經停了。
    但是結果也一樣。腳的骨折程度比他想像中的更嚴重,他一邊護著受傷的左腳,一邊護著側腹,忍受寒風走訪這個聚落的旅館。答案和剛才一樣,通子也沒有住在這裡。也問了土產品店,答案仍然一樣,誰也不記得見過通子這樣的女子。吉敷覺得很茫然,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辦。就算就此打住,放棄再問了,也不知道可以回去哪裡。是不是應該找一家旅館住呢?
    「這附近的旅館就這些了?」吉敷隨意指著左右說,土產品店裡的一個女孩子說:「不,這後面還有一間。是一家很老舊的旅館。」
    那家旅館的房子真的很老舊,感覺上房子已經有些傾斜了。這裡玄關的門,是左右拉開式的玻璃門,這對目前身體狀況虛弱的吉敷而言,是比較方便的。
    門口的走廊是暗的,床板下雖然並排著很多木屐,但是出聲呼喚之後,仍然沒有人出來。又叫了兩、三聲,終於有人出來了。吉敷拿出通子的照片讓對方看,老闆娘打開走廊上的電燈,仔細看了之後,表示確實見過。
    「她住在這裡沒錯。因為她很漂亮,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終於找到了。吉敷一放心,很想坐下來。「那麼,她現在在嗎?」
    「不在,今天早上就走了。」有點胖的老闆娘滿不在乎地說。吉敷呆立在原地,接不下話。只差一步!通子去哪裡了呢?
    「她有沒有說要去哪裡?」
    「沒有。我也不可能問。」
    吉敷一下子變得全身無力,好像連再走一步路的力氣也沒有了。他定定地站著,覺得腳底下的床板好像很有規律地波動著,耳朵好像也產生了幻覺,聽到了什麼聲音。他的手不自覺地去扶牆壁。
    「今天晚上我想住在這裡。有空房間嗎?」
    吉敷說。夜也深了,確實必須找個地方休息。至於通子,既然已經離開這裡,一定是到別的地方了。如果她還在這裡,自己一整天的到處問,應該會碰到的。
    「有呀,正好有空的房間。」
    「可以給我她住過的那一間嗎?那一間空著嗎?」
    「嗯,當然可以。」
    不管是牆壁還是地板,甚至是掛在牆壁上的掛軸,都因為時間的關係而泛出陳舊的褐色色澤。
    晚上看都尚且如此了,白天的時候一定更顯破舊吧!日光燈是昏暗的,一躺下來,就更深切地感受到自己身體的虛弱。想到通子在問旅館時處處碰壁,只好獨自住到這樣破舊的旅館,就覺得通子好可憐。
    若說這個旅館的房間還有優點的話,那就是可以從窗戶看到湖面。從這個房間的窗戶看出去,可以越過隔壁的兩間民宿屋頂,看到被夾在兩棟旅館大樓之間的寬閱湖面。現在是晚上,湖面黑漆漆的。通子在打給中村的電話裡說,看了一整天的湖之後,很想聽聽自己的聲音。吉敷想,通子一定是坐在這個窗邊,看著湖面的。
    被夾在兩棟樓房之間的黑色湖面,讓吉敷想起從前一起住在東京時的那個小公園,那時通子會在鬧彆扭的時候,從家裡衝出去公園蕩鞦韆。
    一關上窗簾,剛才那個老闆娘來問:是否可以送晚餐來了?吉敷這才想起自己從早上到現在,只吃了簡單的早餐,可以說已經一整天都沒有吃東西了。可是,他雖然回答老闆娘說「好」,其實是一點食慾也沒有。老闆娘也問吉敷要不要去洗澡,吉敷回答身體有傷口,不方便洗澡。吉敷連坐著都覺得難過了。
    送晚餐來的人也是老闆娘。她在為吉敷擺碗筷的時候,說了一件吉敷非常想知道的事。她說通子是很安靜的客人,沒有做什麼特別的活動,只是在附近散散步而已;還有昨天晚上曾經問「怎麼去屈斜路湖」。
    屈斜路湖!吉敷想:通子接下來去了屈斜路湖嗎?
    吉敷問老闆娘:那位小姐是否還說了什麼?老闆娘說:「只說了那些。」吉敷再問:「她是自己開車來的嗎?」老闆娘回答:「好像不是。」
    飯只吃了一半,吉敷就再也吃不下去了。身體疼痛的感覺沒有變,也依然在發燒。可能是這些原因讓身體內的器官不大對勁,胃也無法正常地接受食物,因此不斷有想嘔吐的感覺。
    吉敷打電話給東京的小谷,告訴他:目前自己人在北海道,因為生病了,所以六日以前無法回去上班。吉敷所言全是真話,完全沒有說謊。聽小谷的聲音,吉敷知道小谷大概很不愉快。掛斷電話以後,吉敷開始在腦子裡草擬辭呈的內容。
    老闆娘鋪好被褥,吉敷很辛苦、很慢地,才讓自己躺下來。他突然想到:人老了以後,是不是睡覺、行動,做任何事都會變成這樣呢?因為以前經常運動,所以吉敷對自己的身體狀況一向頗有信心,以前從來也沒有想過這類的事情。倒不是吉敷怕老、不願意老,而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孤獨所帶來的不安。
    太累了,確實很想睡覺。但是睡著的同時,也是連續惡夢的開始。夢裡驅趕不盡的鬼怪,不斷地攻擊吉敷的精神,讓吉敷即使睡著了,也睡得不安穩。他被自己的呻吟聲吵醒了好幾次,流汗流得睡衣都濕了。他乾脆起來,打開電燈,將毛巾打濕,看看自己側腹和小腿上的傷口。傷口附近的肌肉顏色變了,變成好像泥土的顏色。他把濕毛巾放在額頭上,再度躺下來。只是做這樣的事,就讓他氣喘不已。
    關掉電燈,他想著:只剩下最後一天了,明天就是勝負的關鍵。他暗自祈禱:老天如果有心,請讓他能多睡一點吧!
    4
    翌日——一月五日,天氣仍然陰沉沉的,打開窗簾看時,藍色的湖面上倒映著四周的雪景,雪景之上不時有雪花飄落。好像多少沉睡了一段時間,吉敷覺得精神恢復了,也有食慾了。
    但是,穿上潮濕的鞋子,一走到雪地上,他就瞭解自己的左半身依舊是麻痺的。腳一踏上雪地,麻痺的感覺就從底下往上竄,劇烈的疼痛感又回來了,所幸燒好像退了。燒一旦退了,頭痛、發抖等症狀也跟著不見,體內的器官好像也恢復正常了。發動引擎,稍微暖車之後,吉敷便開車上路。他知道路。來阿寒湖的時候,就經過前往摩周湖與屈斜路湖的岔路,所以今天只要照昨天來時的路回去就行了。
    昨天經過屈斜路湖時,還曾經猶豫了一下,結果放棄屈斜路湖,選擇了阿寒湖。現在想來真是後悔,要是那時選擇了屈斜路湖,說不定昨天晚上就見到通子了。真是一步之差呀!
    一想到這一點,吉敷便心急如焚,覺得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便很快地發動車子上路。雪好像愈來愈大,雨刷的上面也積了雪,動作起來十分緩慢。
    因為雪好像比昨天大,車子的速度怎麼樣也快不起來,到達屈斜路湖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
    簡單吃過午飯後,吉敷便拿著通子的照片,到旅館街詢問。
    屈斜路湖的旅館街比較分散,觀光區的規模也大於阿寒湖,所以以聚落為單位,一間間旅館、一家家土產品店地問過之後,就必須上車,把車子開到另外一個旅館、土產品店的聚落,再一間間旅館、一家家土產品店地問。
    反覆的上車、下車,一個聚落問過一個聚落時,雪愈下愈大,風也來了,近黃昏的時候,天氣變得有點暴風雪的樣子。還沒有找到通子投宿的旅館,也沒有人看到通子,吉敷仍然沒有收穫。
    天色毫不猶豫地暗下來,掃掉手上的雪,看看手錶,已經是下午五點了。來到最後的一個聚落點了,如果這裡也得不到任何線索,最後只好去露營區問了。可是,這種季節誰會去露營呢?吉敷不覺得他可以從露營區得到什麼收穫。
    風雪毫不容情地打在吉敷的臉頰與脖子上,要張開眼睛都很難。吉敷沒有帶傘,雖然覺得或許該買把傘,但是又覺得自己根本沒有撐傘的力氣。他的左手必須經常護著側腹,所以等於是沒有左手,右手要隨時掏出通子的照片和刑警的證件,在戶外時還要抓緊衣領,對抗風雪,所以實在沒有多餘的力氣來撐傘了。
    早上覺得身體已經恢復的感覺,竟然只是錯覺。黃昏時,強大的虛脫感無情地籠罩上來,他必須不斷地對抗想放棄的念頭。朦朧的腦子裡,好像已經忘了自己當初的目的,不知道自己這麼艱苦的工作,和救通子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只知道自己必須咬緊牙關,忍受著身體的疼痛,繼續往前走,一定要堅持到底才行;就算失敗了,也要走到通子的面前,告訴通子:自己已經盡力了。
    可是,這個聚落的各旅館,也沒有通子的消息。吉敷心中的不安,突然沒有止境地膨脹起來,他的體力似乎已經到了極限。為什麼輕易地相信通子會來屈斜路湖呢?只不過聽到那個老舊旅館的老闆娘說,通子曾經問她如何到屈斜路湖,他就依據這一點,推測通子會來屈斜路湖。
    這是推測,不是證據,推測是沒有根據的,怎麼可以當作事實來相信呢?說不定通子只是隨口問問,結果卻去了別的地方。或許她確實曾經想來屈斜路湖,可是又覺得太麻煩,所以到別的地方去了。自己竟然聽了老闆娘的話,推測通子會來屈斜路湖,就一廂情願地來屈斜路湖找通子。是自己太奇怪了,平常工作的時候,自己是不會這樣的,可見自己的身體和腦袋,確實都不正常了。
    就在這麼想的時候,吉敷一腳踩空。本以為是雪地的地方,卻崩塌了,讓他從兩公尺高的地方摔落,右手肘和腰的地方,好像撞到了什麼東西。
    撞到東西的疼痛,衝擊了左側腹和左腳原有的疼痛,吉敷忍不住痛得叫出聲來。過度激烈的疼痛,讓他眼前一黑,剎那間失去了知覺。他躺在雪地上,意識裡只剩下不斷的呻吟。呻吟持續不斷,沒有停止過。但是,呻吟不是他的意識,他好像已經沒有意識這種東西了。在釧路的那個夜裡,被襲擊時所產生的絕望感,此刻又在他的心裡甦醒起來。
    就此結束了嗎?完了嗎?不必再到處去問,也不用上醫院去治療了嗎?吉敷心想:或許自己會死在這裡。他的臉和頭,有一半埋在雪裡,他知道,如果此刻不能逃離這裡,不趕快站起來的話,體溫就會愈來愈低。可是,他就是無法動彈。
    風聲在右耳旁呼——呼——響,雪漸漸積在露出雪地表面的臉部。風雪刮痛了他臉上的肌膚。
    一切都是空虛的。看得到希望,是工作時最大的動力,即使斷了手臂,也有勇氣重新開始。但是去了判斷錯誤的地方,又毫無意義地到處詢問結果,讓他看不到希望。通子不在這裡,她去別的地方了,自己拿著照片與證件到處問人的辛苦,變成一文不值——
    痛苦,真的好痛苦!吉敷想:我失敗了,我只能到此為止了。
    可是,疼痛漸漸減緩了。一直在雪中發抖、抽搐的身體,竟然帶動了右手;右手能動了。吉敷用右手撐著雪地,挺起上半身,然後彎曲右膝,慢慢地蹲在雪地上。他做了一個深呼吸,調整一下氣息,想:這裡是哪裡?眼前是汽車的防撞桿,周圍有數輛並排著的車子。這裡好像是停車場。看來自己是摔到停車場裡了。
    吉敷扶著車子,忍著身體的疼痛站起來,他現在是滿身是傷的傷兵。避開疼痛的地方,他用右手輕輕掃掉身上的雪,然後穿越停車場內的車子,往前面的建築物走去。那裡也是一間旅館。
    要繼續嗎?吉敷想著。現在自己唯一能做的,恐怕就是繼續下去了。昨天晚上認定通子會來屈斜路湖,或許是個錯誤的判斷,但總是自己的決定,就算是一個錯誤的決定,也只能繼續下去了。
    現在時間還早,他不想這麼早就進旅館休息。沒錯,就算是一個錯誤的判斷,也要繼續下去。蹣跚地走到掛著「河畔飯店」的旅館玄關前。因為右腳也在痛,所以他現在也沒有辦法好好拖著左腳走了。一走到玄關,他就整個人靠著屋簷下的牆壁。他的身體很想蹲下來,可是他不能蹲,只能站著喘口氣。
    呼吸稍微緩和了後,他才轉身進入玄關。這是個小旅館,門廳並不大。吉敷很想坐在門廳內的沙發上,但是一想到自己滿身是雪,就不好意思坐下來了。
    服務台的從業人員帶著疑惑的眼神看著他。為了不讓人覺得自己形跡可疑,吉敷強打起精神,好好地走到櫃檯前,然後出示通子的照片和自己的證件。他這兩天已經做過無數次這個動作,所以已經變成習慣了。此刻他也只是慣性地做著,心裡完全不抱希望。但是櫃檯內的服務員卻「嗯」了一聲。說:
    「這位小姐現在就住在這裡。」服務員若無其事地說,吉敷卻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加納通子現在住在這裡?」
    「加納?好像不是這個姓哦!我記得是……」服務員翻著房客名簿,說:「登記的姓氏是吉田。」
    吉田嗎?是從吉敷這個姓氏聯想出來的吧?終於找到了,吉敷激動得幾乎站不住,想坐到地板上。「她住在幾號房?」
    「四五號房。可是,她剛剛出去了。」
    「出去了?」
    「是的,剛剛才出去的。」
    「她是自己一個人出去的?」
    「不,她先是坐在那邊的沙發上等,後來車子來了,她就出去,上車走了。」
    「車子……你記得是什麼車種嗎?」
    「車種嗎?這個……不大清楚,但是我覺得好像是白色的SEDAN。」
    「白色的嗎?那是很普通的車嗎?」
    「嗯,是很常見的車子。」
    「車子裡坐著什麼樣的人?」
    「不知道。從這裡看出去的話,看不到車子裡面的情形。」
    吉敷從櫃檯看玄關的方向,透過玻璃門,看著外面。那輛車子當然已經不在門外了。此時天色已經暗了,雪花在蒼茫的空中飛舞著。
    「當時車內有幾個人?」
    「幾個人……不知道。」
    「是一個人?還是很多人?是男人還是女人?連這個都不知道嗎?」
    「不知道。不過,我想並不是很多人。」
    「那麼,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剛剛而已。大概十分鐘或十五分鐘前吧!」
    又是一步之差!
    「她退房了嗎?」
    「還沒有。行李都還在房間裡,她是空手出去的。」
    「嗯。」這麼說來,她會回來吧?在這裡的門廳裡等候,應該可以見到她的。
    吉敷覺得好累,身體的狀況又不好,腦筋也幾乎不能運轉了。這十幾年來,吉敷可以說是沒有生過病,像這次這樣的傷痛,更是記憶中所沒有的事。又發燒了,而且好像比昨天晚上更嚴重。吉敷不斷地想咳嗽,很擔心自己會染上肺炎。他也想吐,咳的時候就更想吐了。全身都在痛,連站立都覺得很吃力,走路時的痛就更別提了,即使只是從口袋裡掏出證件這個動作,都必須使出吃奶的力氣。
    如果坐在這裡的沙發上等待,就見到了通子,實在是太美好的事。這是現在的吉敷無法抵抗的誘惑。無論如何,就這麼決定吧!吉敷霎時覺得自己只剩下從櫃檯走到幾公尺遠的那邊沙發的力氣了。
    他已經不想再問旅館的服務人員什麼話了。現在他最害怕的,就是有人剝奪了他去沙發上休息的機會。或者應該說:害怕的不是吉敷本人,而是吉敷的肉體。
    他轉身,看著沙發的方向,對櫃檯裡的服務員表示要坐在沙發那邊等。除了想坐下來的念頭外,他現在什麼也不能想。
    可是,當他的右腳踏出去的時候,一陣劇痛竄上來,讓他不由得皺起眉頭。這個疼痛讓他想起一件他非想不可的事。是誰?來接走通子的人是誰?這個問題關係著通子的安危,這可是一個大事呀!
    「白色的車子來之前,她就在這個門廳裡等待嗎?」
    「是的。」
    「之前是否有人先打電話給她?」
    「沒有。」
    「沒有人打電話給她?」
    「我想是她自己打電話出去,車子才來接她的。」
    是這樣嗎?因為一般旅館房間內的電話只要先撥0,無須透過總機,就可以直撥出去了,如此一來,就無法知道她打電話去什麼地方了。
    「她利用房間裡的電話,直撥出去的吧?」
    「不,本飯店房間裡的電話無法直撥。」
    「不是直撥的?」
    「是的,必須透過櫃檯這邊接撥。」
    太好了!吉敷心裡想。「她打電話去哪裡了?」
    「那是一通外縣市的電話,好像是打到釧路市了。」
    釧路市嗎?她打給釧路市的誰?
    「打給釧路的什麼人?」
    「我們這邊沒有問,她也沒有說要找什麼人,只說了一個商店的名字。但是,我記不清楚那個店名……」
    「商店的名字?是『丹頂』嗎?」
    「不,不是這樣的名字。」
    「不是嗎……」那麼,會是哪裡呢?腦子不能動了,這是以前從沒有過的事情。腦筋好像生銹,也好像被冷凍住了。他突然想到:莫非是、莫非是?——
    「是『白色』嗎?」
    「對!就是這個名字!我想是咖啡館的名字。」
    真傻呀!吉敷想。通子到底在想什麼,竟然打電話給對她自己來說最危險的人物,讓對方知道她的所在。
    「那通電話是什麼時候打的?」
    「今天下午。」
    「下午幾點?」
    「三點左右吧!也或許是三點半左右。」
    三點半!吉敷看著掛在服務員背後的牆上時鐘。現在是五點四十一分。籐倉兄弟接到電話後,如果立刻從釧路出發到屈斜路湖,雖然目前下著雪,卻還是能在十幾分鐘前趕到這裡。
    真傻呀!通子到底在想什麼呢?吉敷再度如此想,他的腦子開始忙碌起來。
    這個旅館的電話不是撥0之後就可以直撥的,這倒是很稀奇。那麼——
    「幫她接撥電話的人是你嗎?」
    「是的,是我。」
    「對方接了電話,你報了旅館的名字之後,才把電話轉接給通子——不,給吉田小姐嗎?」
    「不是。是撥到對方的電話鈴聲響起後,就告訴四五室的房客『電話已經接通了,請接電話』。」
    如果是這樣的話,籐倉兄弟認為通子是直撥電話給他們的可能性很高。如果是直接從房間裡打出去的電話,飯店裡的人不會知道通子打電話到哪裡,也就是說沒有留下證據。
    籐倉兄弟一定以為通子還在過沒有人知道的逃亡生活,認為沒有人知道通子現在在何處。但是吉敷知道,這是他辛苦了兩天,肉體承受了極大的痛苦,才好不容易知道的。不過,籐倉兄弟不會知道這一點。
    得知了通子下落的籐倉兄弟,很可能立刻開著不顯眼的車子,盡量不留下行跡地引誘通子出來,然後殺了通子,把她丟入屈斜路湖。如此一來,三矢公寓命案的真相,不就永遠石沉大海了嗎?知道那個命案真相的人,除了兇手籐倉兄弟外,就是他們的姊姊籐倉令子和通子了。現在令子已死,只剩下通子知道了,而通子又是殺死令子的人。
    通子有危險!通子可能會被殺死!或許他們現在已經在湖畔的某一個地方正要動手殺害通子。
    釧路到這裡的距離不算近,來不及通知牛越了。請求這裡的派出所幫忙的話,又不知要從何說起,情勢已經到分秒必爭的地步了。
    吉敷拖著像一塊破布般的身體,離開旅館的櫃檯。他的身體好像被放在火上烤一樣,全身灼痛,腦髓也被麻痺了。可是他握緊拳頭,咬緊牙關忍耐,用比較不痛的右肩,去撞開玄關的玻璃門。巨大的風聲立刻鑽入他的耳朵裡。
    不管了!他在內心裡大喊一聲。自己現在這樣的身體,能派上什麼用場呢?雖然要花一點時間,還是應該動用警力幫忙。吉敷內心裡也有這樣的聲音。
    可是,那又怎樣?既然自己已有不要命的心理準備,現在又是分秒必爭的時候,根本沒有時間再去向人求助。他要讓使自己的身體變成這樣的傢伙,也嘗到相同的痛苦;即使身體因此而四分五裂了,也要一報還一報。吉敷決定用自己的身體抵擋他們,這一次死也要保護住通子。
    吉敷雖然已經是遍體鱗傷,但是鬥志高昂地開著車子,迎向風雪。
    他的腦海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或許通子現在已經死了!
    5
    打開車子後面的行李箱。吉敷想從工具盒裡拿出螺絲起子或扳手之類的東西,把扳手插在皮帶上當作武器。但是,令人無法相信的是,行李箱裡沒有工具盒,雖然有一具千斤頂,卻連一支可以鬆開螺絲帽的扳手也沒有。行李箱裡還有一卷膠帶。
    怎麼搞的!萬一爆胎了,要怎麼辦?吉敷不禁暗罵。
    大多數的時候,日本的刑警並不佩戴武器之類的東西在身上,當然也不會隨身攜帶槍枝,只在偶爾的時候帶著折疊式的警棍。對吉敷而言,這次是個人出來「旅行」的,自然不會隨身帶著警棍。目前的吉敷不僅是赤手空拳,還遍體鱗傷,連開車都覺得是一項艱難的工作。但是,很多事是不得不做的。
    車子沿著湖邊走。屈斜路湖比阿寒湖或摩周湖大,想要在這裡找一個殺害女人的場所,並不會太困難。何況現在天色已暗,又是這樣的天候,很容易就可以避開人們的耳目。
    不過,目前對吉敷最有利的地方,就是吉敷知道對方的車子。吉敷判斷,那兩個人應該會把車子停在國道旁,再將通子引到湖邊加以殺害。因為車子如果駛離國道,開到湖邊,以現在雪地的情況來看,殺人之後開走車子時,雪地上恐怕會留下將來成為證據的輪胎痕跡,再加上那兩人並不知道吉敷也在找通子,很可能沒有想到要把車子藏起來這件事,而隨意地把車子停在國道上。
    白色的SEDAN。以籐倉兄弟的白色車子為目標就對了,只要看到那輛車子,就表示他們三個人在那附近。
    屈斜路湖比較大,不像洞爺湖那樣四周都鋪設了柏油路面,而是和阿寒湖一樣,只有湖的南半部鋪設了車子可以行走的路面。因為湖就是丟棄屍體的最佳地點,所以吉敷認為籐倉兄弟的殺人地點不會離開湖面太遠。籐倉兄弟的弟弟,是個游手好閒的人,或許還會帶著休閒時用的橡皮艇來。
    可是,沿著湖岸走的路,是哪一條呢?
    吉敷想起十年前和通子一起來時所看到露營區。這個季節裡,營區那邊應該一個人也沒有吧!
    營區附近的森林裡,就是殺人的最佳地點。
    通子住的旅館,位於被稱為和琴半島一帶的和琴溫泉街。這個和琴溫泉街的位置,就在沿著湖岸走的道路的中央位置。吉敷開著車子往溫泉街的西邊走,道路離湖面愈來愈遠,如果這個方向不對的話,就得很浪費時間地折返和琴溫泉街,再往東的方向去尋找。這實在是很浪費時間的方法。
    可是,問旅館的人「白色車子往哪個方向走?」是毫無意義的事。因為和琴溫泉離國道有一點距離,載著通子的車一定是往國道的方向去了沒有錯,可是出了旅館的停車場,到了丁字路口時,車子到底往東還是往西,旅館的人員是看不到的。
    不能慢慢走,每一分每一秒都非常重要。但是,籐倉兄弟的車子或許停在偏離國道有點遠的地方,所以吉敷一路上都沒有看到目標的車子,也或許是自己開太快,錯過了那輛車子。吉敷只好回頭再找一次。
    果真西邊沒有那輛車。他飛車回到原點。露營區在東邊的方向,還是應該選擇東邊才對。他很後悔之前的錯誤選擇。過了和琴溫泉以後,吉敷放慢車速,注意看著左右兩邊。他的心裡很急,但是又不能開快。以他目前的體力和不大清楚的腦袋而言,車速太快的話,確實很容易忽略了目標。
    覺得好像已經開了很久的車子了,但是看手錶,離開旅館還不到三十分鐘。
    車子進入營區了,吉敷讓車速更慢下來,這個地方是最可疑的地點。葉子已經落盡的樹木之間,隱約可以看到黑色的湖水。吉敷在樹木之間尋找那輛白色的車子,但是,還是沒有看到那輛車子。露營區在左側,位於向左延伸到湖畔與高起的小山丘之間,營區裡面沒有車子。吉敷咬著嘴唇繼續前進。前面是左轉的路。吉敷稍微加快車速,但是就在剛向左轉的時候,他輕呼了一聲。
    不用再找了。他看到一輛白色的SEDAN就停在右側前,位於懸崖的邊邊。車子是以向右回轉的方式停車的,車尾巴有一半斜斜地擋住了對向來車的車道,停得非常沒有道理。是怕車子再往前開,會掉到懸崖下嗎?好像不是,比較像是臨時停車,所以就隨便停的樣子。
    吉敷減緩車速,把車子開到左側的路肩上。就在這個時候,一道刺眼的前車燈的光亮,突然從右轉方向出現。吉敷聽到緊急踩煞車的聲音,對方好像在轉彎的時候,才突然發現車道上有障礙。
    那輛車子上的駕駛好像緊急轉動方向盤,車子便直往吉敷的車子這邊撞過來。這下子又看到吉敷的車子,雖然想再改變方向,車子卻因為後輪被雪打滑,車身已呈橫向,橫橫地滑向吉敷的車子了。吉敷也緊急地踩了煞車。他的車子雖然停下來了,但是對方的車子卻停不下來,只是橫向地撞向自己的車子。一個撞擊聲之後,吉敷的身體被一陣石頭雨擊中。但是那不是真的石頭,而是前車窗的玻璃碎塊。
    短暫的暈眩之後,吉敷在自己的呻吟聲與風聲中恢復意識。風聲和雪片毫不留情地灌入駕駛座。吉敷全身撞上方向盤與儀表板上,痛得幾乎無法呼吸,只發得出微弱的呻吟聲。他舉起右手,想重新握好方向盤,卻看到右手手背上的血。
    一股強大的怒意,讓他想衝下車,把對方的司機拉下來痛打一頓,可是,他實在沒有那種體力了。他抬起頭,看到那輛車的司機正慌慌張張地在發動引擎。
    一次沒有發動成功,兩次沒有發動成功,只聽到一陣陣電池馬達的聲音;對方第三次再發動,終於成功了。那輛車子動了,慢慢離開吉敷的車子。吉敷的車子也因為對方車子的動作而震動,前車窗的玻璃再度紛紛落下。
    從右邊的後視鏡看,那輛車子從吉敷的右後方開走了,只聽得遠遠傳來的防滑鏈的聲音。沒有看見對方的車號。吉敷咬著牙,忍著痛想:對方到底在急什麼呀?
    他的嘴巴裡又有了鮮血的味道,但身體動彈不得,連想把嘴巴裡的血吐出來的力量也沒有。吉敷呻吟著倒向左手邊的副駕駛座上。但是被壓住的側腹實在太痛了,他用盡全力,轉動自己的身體,讓身體成為平躺的姿勢。可是,一平躺就壓到背部下的玻璃碎塊;玻璃碎塊沙沙作響。
    或許骨折了。原本就有骨折,現在再雪上加霜,吉敷覺得自己真的快要死了。
    籐倉兄弟實在是好狗運!現在的自己,恐怕連動他們一根手指頭的力氣也沒有,要怎麼逮捕他們呢?
    從另一個方向想,就算現在他們站在自己面前,他們大概用一根手指頭,就可以把自己推倒。
    現在的自己如同毫無抵抗能力的嬰兒,怎麼能救通子呢?還不如趕快躲起來,不要被他們發現比較好,否則也會輕易地被他們殺害了。
    痛!真的非常的痛,連起來都沒有辦法了。在這個疼痛的威脅下,他只有力氣皺眉頭,連哭的力氣也沒有。
    哼哼哼地鼻子發出了意想不到的笑聲。吉敷真的很想哈哈哈地大笑,因為他覺得自己像個愚蠢可笑的小丑。拖著全身是傷的身體,終於就要抓到兇手了,卻在這個時候遇到車禍!天底下還有比這個更倒霉的事嗎?對吉敷而言,這場車禍就是他現在的象徵。
    雪又開始在臉上堆積了。這幾天裡,這樣的情形已經發生很多次了。還有跌倒,不是在這裡跌倒,就是在那裡跌倒;還有忍受極大的痛苦,一次又一次地爬起來。他扶著椅背,好不容易才讓背部離開坐墊三十公分左右,就得停下來喘氣,然後再一次集中力氣,才讓自己從半躺的姿勢,成為坐姿,好好地坐在駕駛座上。
    因為沒有辦法系安全帶,所以才會這麼痛苦。如果能繫好安全帶,撞擊的力道就不會那麼重了。吉敷決定把車子停在原地。吉敷用手去摸索車門的把手,他的眼睛幾乎看不見了。聽到「呀」一聲,車門開了,吉敷的身體隨著開啟的車門傾向風雪之中,風和雪吹打過他的臉頰。
    吉敷趴著身體,右臂先落在雪地上,才整個人從車子裡爬出來。只是做這個動作,就讓他氣喘吁吁。接著,他以爬行的方式,開始在雪地上前進。他不知道該去哪裡,只知道先過了馬路再說。
    如果過馬路的時候正好有車子過來,撞到了他,那也是他命該如此,一切就都結束了,反正他早有一死的覺悟。他爬行的前方,有一輛白色車子。
    還要繼續下去嗎?放棄吧!吉敷的內心吶喊著。身體已經這樣了,還能做什麼呢?終於爬到白色車子的旁邊。吉敷靠著車門的把手,慢慢站起來,然後不顧疼痛,用左手去擦拭車窗上的積雪。
    透過車窗看裡面,車內沒有人。太好了,他一直很擔心會看到通子的屍體。
    撐不住了,吉敷又倒在雪地上,休息了一會兒。但是沒有休息多久,他就用右肩掙扎著翻身,以四肢著地的方式,再度爬著過馬路。他真的不知道該去哪裡,只是想著:爬也要爬到通子和籐倉兄弟的旁邊,就算是一點勝算也沒有,去了只有被殺的份,他也一定要去。
    終於又穿越過國道了,這次也安然無恙。進入白山竹叢中後,他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一樣,撥開竹叢,往湖的方向前進。
    有時會有陣風吹來。從湖面吹來的風很強,白山竹連根部也跟著搖晃起來,枝葉上的雪紛紛掉落下來。此時吉敷就縮得像一隻烏龜,等待風過去,再繼續爬行。他用四肢爬行,真的像只可憐的小動物。
    他突然想起通子的話。那是結婚第四年的時候吧?吉敷很難得地得到假期,和通子一起去澀谷買東西。看完電影後,他們原本在天橋上走著,通子卻突然停下腳步。吉敷疑惑地回頭看,看到通子靠著欄杆,正俯視天橋下因為塞車而停滯不前的車龍。通子說:「這些車子像一條大蛇,彎彎曲曲的,只能慢慢向前行。我們的生活也是這樣。」
    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吉敷直到現在還無法正確地解讀。不過,自從說過那句話以後,通子便經常問吉敷:我和工作,哪一個比較重要?
    通子受不了停滯不前的生活,才會偏離到旁邊的岔路嗎?通子的那個問題其實是十分平凡的,但吉敷不記得自己有回答過。不過,吉敷的沒有回答,並不是逃避回答,而是認為不必回答,因為他早就有答案了。他覺得不用回答那個問題,通子也應該瞭解的。
    可是,通子真的瞭解了嗎?如果她瞭解,就應該不會偏離到岔路上了。
    「竹史是個大忙人。」通子常常說這句話。對於這句話,吉敷的反應是什麼,通子一定不知道吧!即使分手以後,通子的這句話也從來沒有自吉敷的心中消失過。
    吉敷多麼想反駁這句話,並且一直在等待反駁的機會,但是機會還沒有到,通子就離開了。吉敷以為再也沒有反駁的機會了。
    但是,機會終於來了。過了五年之後,終於有機會證明自己的心。因為不善言詞,所以始終無法讓通子瞭解,現在就讓自己的身體,來說明自己的回答吧!對我而言,你有多重要,現在你應該可以瞭解了吧!吉敷的心裡這樣想著。
    匍匐前進非常辛苦。吉敷覺得體內有液體滴下來,但是不知道是流血還是流汗,總之,衣服內的皮膚表層已經濕透了。爬過小丘與小丘之間像山谷一樣的地方,他停下來調整一下呼吸後,又立刻前進。他已經幾近瘋狂了。
    風中,白山竹的葉子飄搖的聲音裡,混雜著輕微的談話聲音。天上沒有月亮,這裡也沒有街燈,偶爾只有經過背後的公路的車子所射進來的車燈。車燈投射在雪地上時,雪地也反射出白光。
    吉敷一邊喘一邊前進,終於看到三個人影了。
    可是,他仍然感到強烈的暈眩,覺得覆蓋著白雪的地表在搖動。他喘著氣,閉起眼睛,等待暈眩過去。他的牙齒嘎嘎作響,再度感到寒意。踏出右腳,又是一陣劇痛。他忍耐痛苦也只能保持住這個姿勢。不行了。吉敷灰心地想。他本來就不敢想要和籐倉兄弟打鬥,可是沒有想到連走到他們面前,好像也辦不到了
    就在這時,他在黑暗中看到男人的手要伸向通子的脖子了。
    「住手!」吉敷反射性地叫出聲,那三個人齊回頭看吉敷的方向。
    沒有後退之路了。吉敷在黑暗中咬牙咬得嘎嘎響,慢慢走出去。一步、一步的走,慢得令人幾乎透不過氣。在走近他們三個人的過程中,他的身體好像被放在火上燒烤一樣的痛。這樣的痛,是他從未經歷過的。就算死到臨頭了,他也不想放棄尊嚴。他要讓通子看到自己是以男人之姿赴死的。
    「是你!」籐倉次郎叫道。
    「竹史!」通子也叫道。但是下一瞬間,她說出了吉敷意想不到的話。
    「不要來,竹史!不要管我。」
    雖然每走一步,都痛到腦髓要麻痺的地步,但是吉敷並沒有停止思考。他想:為什麼?為什麼那麼說?吉敷仍舊是咬著牙齒,忍受疼痛。
    「竹史,不要過來!」
    「通子,不要讓我失望!你想一想,我是抱著什麼心情來這裡的!」吉敷瘋狂地喊道。他又開始喘了。站立時所帶來的疼痛,讓他幾乎要昏厥。再忍耐一下,再忍耐一下就好了。他不斷鼓舞著自己。但是,為什麼要忍耐呢?為了自己要死得有自尊嗎?
    「你?你是東京來的那個刑警!你怎麼知道這裡?」籐倉一郎叫道。吉敷停下腳步,站著不動,此時他離籐倉兄弟的距離不到三公尺,他掙扎著不讓對方發現自己的狀況,雖然想答話,卻覺得呼吸困難,說不出話。
    「你就是通子的前夫吧?因為愛通子,所以追到這裡嗎?」吉敷無法回答。現在只要對手的一根手指頭,就可以輕易地把他推倒了。
    「真是辛苦了。可惜呀!通子不是你的,她愛上我了。」
    「不是!」通子大叫:「我覺得我配不上你,所以才離開你的!」
    「通子!」吉敷咬著牙,使出最後的力氣,說:「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形嗎?你在我面前出了車禍。記得為什麼出車禍嗎?因為你突然衝到馬路上,目的就是為了救一隻狗。」
    吉敷停下來喘氣,肩膀上下起伏了幾下後,再說:「你為了救一隻狗,而被車子撞到了。那是一隻小小的狗。那個車禍讓你的手、腳和肋骨都斷了。那時我才剛當上刑警,立刻跑過去瞭解車禍的狀況。路旁有一個人說:『怎麼?只是為了一隻狗嗎?又不是救小孩子。』當我把你從柏油路上扶起時,你這樣叫著:『因為是狗,更要救!』
    「你的那句話震驚了我。你是那麼剛強,那麼有自己的信念!那時的你到哪裡去了?你的正義感、剛強呢?到哪裡去了?」
    吉敷再咬緊牙關。如果沒有樹木做依靠的話,他一定會倒下去的。他嘴唇發抖,說:「看看現在的你!竟然和這樣的廢物在一起。這會使你墮落的!你聽他們的話,等於連廢物都不如!」
    「我……我是……」通子想說什麼,但是吉敷打斷她的話,說:「你不要說了!我不想聽你說那些沒有用的話。」
    一陣風從耳邊掃過,吉敷硬從喉嚨裡擠出聲音:「看著我!不要說話,看著我!讓我想起從前的你!」
    吉敷回頭瞪著籐倉兄弟,心想:來吧!快點來殺死我吧!
    「或許已經遲了,或許真的遲了。但是,你看著我,好好的想想吧!」他再度對通子喊話。他喘著氣,體力已經到了界限。奇怪的是,他竟然還能站著。
    「想想看從前的自己吧!通子。」牙齒再度咬得嘎嘎響。一陣風又來了,像是在挑戰風聲一樣,吉敷又叫道:「你不是問我,你和工作哪一個比較重要嗎?你問過很多次,我都沒有回答你。但是你現在看看,看看我現在做的事。我為的是什麼?你好好想想吧!」
    吉敷全身抽搐,腳已經支撐到極限了。可是,在讓通子看到自己的意志力和男人的鬥志之前,他不能倒下去。
    6
    吉敷在黑暗中張開眼睛。心裡想著:這裡是哪裡?身體的疼痛也在他醒來的時候同時甦醒。疼痛一陣一陣地襲來。他感覺到有人在拉他。這裡是雪地上,他的雙手被舉高到頭的位置,有人正在拖動他。
    「等一下……等一下……」他說了好幾次,但是聲音嘶啞,根本不成話。
    「等一下,好痛!」終於說清楚了這一句,被拖拉的感覺立刻就消失了。他的雙手被輕輕地放在雪地上,有人走到他的身邊。
    「竹史。」隨著這個聲音,他的頭被抬起來,身體被輕輕抱住。是通子。
    「對不起。」通子說。「真的很想見你。可是又不能見你,所以想能夠聽到你的聲音也好……這樣連累到你,真的很對不起。」
    「不要說這些。」吉敷一邊喘,一邊說:「這裡是哪裡?過多久了?」
    忍耐著骨頭嘎吱響的聲音,吉敷坐起上半身,看了一下周圍。這裡好像是白山竹叢的附近。
    「這裡嗎?是剛才的附近。你問過了多久?」通子說:「沒有多久,才五分鐘左右吧。」風聲中的通子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在哀鳴。
    「那就糟了。籐倉兄弟如果發現剛才是被我唬住了,或許會再回來看。我們必須快點離開這裡。」
    「你受傷了?」
    「嗯。我不能再受傷了。扶我一下,我要站起來。」
    靠著通子的肩膀,吉敷終於又站起來。痛又回來了,但是麻痺的感覺不變,也沒有想吐的感覺了。踩著白山竹的落葉,他們往國道的方向走去。
    「接下來要怎麼辦?」通子問。吉敷因為疼痛而一直皺著眉頭,過了一會兒才說:「通子,你會開車嗎?」
    「如果是自排的車子的話……」
    「太好了。我的車子停在國道上,是自排的車子。我的身體已經沒有辦法開車,你來開車。不過,前車窗的玻璃不見了。」
    「前車窗的玻璃不見了?」
    「是呀,一定會變得很冷吧!」
    在痛得幾乎無法呼吸的情況下,竟然還可以開玩笑。吉敷的身體狀態沒有改變,但是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勝利,他的心境改變了。現在再想,剛才的車禍對他來說,竟是一件好事。那一撞,讓他對自己的身體進入完全絕望的境地,他才有那種反正要死了的覺悟,而豁出一切。如果他對自己的身體還有那麼一點點的期待,一定會挑戰那兩個兄弟,最後的結果是簡單地就被打倒在地。
    他的車子還在原地,但是白色的SEDAN已經不在了。吉敷指著駕駛座,問通子:車子的鑰匙是否還在?剛才他離開車子時,並沒有拔掉車子內的鑰匙。籐倉兄弟逃走時,很有可能順勢拿走他的車鑰匙。
    「在呀!」通子說。
    「把椅子上的玻璃碎塊掃掉,發動車子的引擎。」吉敷說完,便靠著車子,等待通子完成他的指示。不久,他聽到引擎發動了的聲音。這時他有一種奇妙的感覺,他想:通子會發動車子的引擎了,她真的長大了。
    「副駕駛座上的玻璃碎塊也掃掉了。接下來呢?」通子問道,然後探頭看著車子裡面,打開車內燈。
    「檢查車燈。剛才的車禍可能把車燈撞壞了。如果兩邊的燈都壞了,就只好放棄這輛車子,想別的辦法離開這裡了。打開車燈看看吧!」
    前面的雪地亮了,車燈好像沒有壞,看來還有希望。吉敷不想拖著現在這樣的身體,在路上攔車、搭便車。
    通子從駕駛座上下來,繞到車子的前方,說:「只有一邊是亮的,另一邊壞了。」
    「只有一邊嗎?有點麻煩。那就慢慢開吧!」吉敷說完,就慢慢地爬進車子裡,坐在副駕駛座上。
    「很冷呀!把暖氣開到最大吧!」吉敷說。
    「已經開到最大了,但是還是冷。對了,我有透明的塑料布。」
    「透明的塑料布?」
    「嗯。不過,只有包袱巾那麼大,沒有辦法把前車窗全部蓋住。可是,我沒有膠帶。」
    「後車廂內有膠帶,馬上貼起來。貼你那一邊好了,我靠近你一點就行了。」
    吉敷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通子把透明的塑料布貼在前車窗上。不能幫通子的忙,讓他很難過。因為有風,所以通子獨自貼得很辛苦。弄了一陣子之後,通子終於完成了一輛古怪的車子。如果不是現在這樣的身體狀況,看到這樣的車子時,吉敷一定會捧腹大笑。
    「這是一輛破破爛爛,別出心裁的補釘車。」
    「嗯。和現在的我一樣。你看得見前面嗎?」
    「沒有問題。我們現在要去哪裡?」
    「通子,我想問你一件事。」吉敷護著側腹,忍著疼痛,看著通子的眼睛,說:「你殺了籐倉市子和房子嗎?」
    「我沒有殺她們。」通子也直視吉敷,並不閃躲吉敷的眼神。
    「很好。那我們去釧路。」吉敷很乾脆地說。
    「你要讓我被逮捕嗎?」通子悲傷地說。
    「你要相信我,我不會讓你成為階下囚。」吉敷看看手錶。現在還不到八點,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三個小時。只要在明天早上九點以前解開三矢公寓的奇怪命案之謎,通子就可以脫罪了。
    可是,萬一無法解開謎團,就得面對最不想面對的結果。那樣的話,還不如沒有找到通子。
    三矢公寓的命案謎團很棘手,若是平常的話,吉敷不會下這麼危險的賭注。可是,現在有通子這張王牌在手,三矢公寓命案的真相,她應該多少知道一些。因此,他覺得這個賭注是有勝算的。
    車子上路了。雖然有塑料布做的前車窗,但風很大,還是很冷,風聲更是咻——咻地從耳邊掃過。
    「知道路嗎?」吉敷一邊發抖,一邊問。
    「嗯。」通子點點頭,然後說:「很冷吧!」又說:「你的傷是車禍造成的嗎?」
    「車禍只是其中之一,我受了很多傷。」吉敷回答。
    「還是先去醫院看你的傷勢吧?」
    「沒有時間去醫院了,我們的時間只到明天早上九點。我不要緊,可以忍耐到釧路。」
    「騙人,你的臉色非常不好。」
    「那是因為太冷了。不說這個,你先回答我幾個問題吧!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你。首先,你為什麼那麼聽籐倉兄弟的話?」
    「這件事說來話長……」通子手握著方向盤說。
    「你就慢慢說吧!反正開到釧路還很遠,而且只有一隻眼睛的車子也不能開快。」
    「可是,我現在不想讓你討厭我。」
    「這是什麼意思?那你什麼時候可以告訴我?」
    「我也不知道。因為我們好不容易再見面了。剛剛見面,所以……再等等吧!」
    這樣嗎?女人的心思就是這樣的嗎?吉敷如此想著。可是,這個問題是這個命案的核心,他不能等呀。
    「那個理由和你五年前離開我有關嗎?」
    通子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動了一下脖子,說:「嗯。有,所有的事都有關。」
    「所有的事?」吉敷追問:「包括你那些奇怪的『毛病』嗎?害怕小瓶子、害怕飛蛾、害怕盛岡家裡有鬼面具的那個房間等等的『毛病』嗎?」
    通子歎了一口氣,說:「是的。」
    「你的意思是所有的事情都和籐倉兄弟有關?」
    「是的。但是,我現在不想說那些。」通子有點歇斯底里地說:「剛才你拚了命地救我了,不是嗎?」
    「嗯。」
    「我們好不容易見面了,我不想一見面就談這些事。」
    吉敷歎了一口氣,不再說話。寒冷和疼痛讓他把自己的身體縮成一團。
    「冷嗎?我的外套給你蓋吧?」
    「說什麼!那你怎麼辦?」
    「你受傷了嘛!」
    「沒關係,我不要緊的。」
    「可是……」
    「我不要緊。」
    兩個人都沉默了,只聽到咻——咻——的風聲。
    「沒想到這樣開車還滿舒服的。」通子先開口說:「好像在騎摩托車。」
    「通子。」吉敷說:「你長大了,現在是真正的大人了。」
    「是呀!一個人獨力經營一家店,必須面對很多事情,不長大不行。」
    「剛才很抱歉。」
    「我罵了你,說你比廢物還不如什麼的。剛才我太激動了。」
    「不用道歉,我很高興你那樣說我。」
    「高興?」
    「因為沒有人會那樣說我了。」通子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輕微顫抖著。她是因為冷而發抖嗎?
    「我覺得我完蛋了。從前我就是個沒有用的人,近來這種感覺更是愈來愈明顯。我的個性很不好。」
    「是嗎?你只是比較好強而已。」
    「那叫逞強。連我自己都討厭我自己。」
    說話也讓吉敷感到痛苦了,他沉默下來,意識漸漸模糊。
    突然覺得有人在搖動自己的臂膀,吉敷一下子醒過來。剛才好像睡著了。他的額頭上有一隻冰冷的女性的手。「你發高燒了,最好去看醫生。」
    「沒有關係,不要停車。」吉敷指示道。
    剛才睡著的時間雖然很短暫,但是已經很好了。得到意外的勝利,又和通子重逢的喜悅,讓他的心情比較開朗,緊張的心情也隨之鬆懈,所以才能安心地睡著。可是一醒來,疼痛和高燒所帶來的不舒服感,立刻統統回來了。他覺得疼痛加劇,高燒也更嚴重,說話變得更辛苦。
    「釧路也有醫生。」
    「現在應該以你的身體為重。」
    「不讓你成為有罪的人,才是最重要的。聽我的,否則明天早上九點以後,你就是通緝犯。」
    吉敷一直在發抖,牙齒都無法咬合了。因為高燒的關係,他覺得說話真的很累。
    「要通緝你的文件,明天早上就會被送出去。為了擋住這份文件,我們必須在明天早上九點以前解開三矢公寓奇怪命案之謎。這是不讓你成為通緝犯的先決條件。我的身體可以以後再治療。這裡叫不到計程車吧?」
    「這裡叫不到計程車。」
    「沒辦法,那就繼續開車吧!」
    「去釧路嗎?」
    「我不知道……」
    「通常你們見面的地點是哪裡?」
    「在店裡,而且是白天的時候。」
    「在『丹頂』嗎?」
    「是。」
    「和你見面的人是誰?」
    「大都是弟弟,次郎。」
    「他對你說了些什麼?」
    「他說:你最近看起來很累,要不要去東京旅行,散散心?他說得非常體貼,我也覺得工作得很累,真的很想出門旅行。那時我的工作正好遇到瓶頸,又很想去東京,所以雖然覺得他的行動有點奇怪,還是搭著列車到東京了。」
    「為什麼那麼輕易就聽了他的話?」
    「他帶著坐到札幌的火車票來,還給我餞行。」
    「他也給你錢了?」
    「嗯。」
    「你沒有想到這是一個陷阱?」
    「當時沒有想到。後來看到報紙還嚇了一跳,覺得很可怕。」
    「然後你就到了東京?」
    「嗯,我很害怕,心裡很想找你幫忙。可是到了東京,又不敢去找你……」
    「為什麼不立刻打電話給我?」
    「因為我已經被懷疑是殺人嫌犯了,你又是警官,所以……」
    「因為我是警官,你不是更應該打電話給我嗎?」
    「我怕麻煩到你。」
    「那你幹嘛在走的時候還打電話給我?」
    「因為我很想聽聽你的聲音。」
    「你每次都這樣。後來去阿寒湖的時候,也打了那樣的電話吧?」
    「對不起,我只是想聽你的聲音。我喜歡你的聲音。」
    吉敷苦笑了,說:「喜歡我的聲音嗎?只是我的聲音啊!」
    「啊,對不起,不只是聲音。我是怕說了,會讓你覺得麻煩。其實你的一切我都……曾經很喜歡。」通子略微猶豫了一下,用過去式說明自己的感覺。
    如果會覺得麻煩的話,就不會讓自己受傷到這種程度了。吉敷想這麼說,卻沒有說出口,而且,今後也不會說出這句話。
    「給我電話之後,你就搭了『夕鶴九號』。」
    「嗯。看到你來月台時,我很高興。」
    「後來,籐倉令子到A臥鋪想殺你?」
    「是的。」通子說這句話時,全身發抖。
    「以前你見過籐倉令子嗎?」
    「以前在釧路時,曾經在路上見過幾次……竹史,我必須老實告訴你,我做了很可怕的事。」
    「嗯,你殺死了籐倉令子?」
    「你知道了?」
    「當然,我的職業和殺人的事情有關。」
    「是呀!」
    「你睡覺的時候,她突然出現,並且想殺死你?」
    「對。」
    「那時快四點了吧?」吉敷又說:「她拿著刀子來殺你,可是你一手抓住她拿刀子的手,就在推拉的過程中,刀子割到令子的脖子動脈。」
    「沒錯,就是那樣。好可怕。」
    「逃離現場的時候,你在緊張的情況下,把令子的行李也一起帶走了。」
    「嗯。」
    「或許是吧!」
    「他們果然複製了你屋子的鑰匙。」
    「嗯。」
    「離開盛岡的『白楊捨』以後,你去了哪裡?」
    「你果然去『白楊捨』了。我想你可能會去『白楊捨』找我的。你看了那封信了嗎?」
    「看了。」
    「果然……我現在很希望你沒有看那封信。」
    「沒辦法,已經看過了。」
    「你帶著那封信來釧路嗎?」
    「嗯。」
    「還給我吧!」
    「為什麼?」
    「因為那裡面寫的都是謊話。」
    「那封信現在不在我身上,在釧路市的寄物櫃裡。」
    「那你以後還給我。」
    「如果我沒有忘記的話。好了,剛才我問你,你後來去哪裡了?」
    「我到處走。因為很想死,所以我去了陸中海岸的鵜巢斷崖,可是到了那裡又覺得很害怕,所以……」
    「所以你就來到北海道,去那四個湖看看。」
    「竹史,你真的很厲害。」
    吉敷想:原來通子現在才知道我的能力。以前在一起生活的時候,通子並不瞭解他的工作,他也不會把工作上得意的事情拿回家裡說。
    「因為我知道你有這種感性的一面。你到了阿寒湖後,住進天花板和掛軸上都有斑點、污漬的湖畔便宜旅館,並且坐在房間的窗邊,看著被夾在兩棟樓房間的湖面。那時你的心情很壞,所以又打了電話給我。」
    「為什麼你連這個都知道?確實如你說的。」
    「可是我不在家,因為我出來找你了。於是你猜想我可能去中村家,便打電話去他那裡。沒想到你還記得中村的電話。」
    「因為他家的電話很好記嘛。」
    「接著你去了屈斜路湖的和琴溫泉,並且在今天下午三點過後,打電話到釧路的『白色』。結果籐倉兄弟就跑來這裡殺你。對吧?」
    「對。」
    「你為什麼要打電話給籐倉兄弟?」
    通子不看吉敷,也不回答,只是繼續開車。
    「唔,為什麼?」
    「不只是今天,我平常就會定期性地打電話給籐倉兄弟。告訴他們我在哪裡,接下來要去哪裡。」
    「為什麼?」吉敷瞠目以對,憤怒的情緒讓他呼吸困難。不過,這股怒氣卻讓他的力氣甦醒。
    「原來如此。難怪籐倉令子知道你會在『夕鶴九號』列車的A臥鋪。」
    「嗯。」通子悲傷地點點頭。
    「你真傻!哪有人像你這樣自找死路的?你明知被他們陷害成殺人嫌犯了,還讓他們知道你在哪裡,好讓他們派人去殺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通子沒有回答,只是歎氣。
    「今天又打電話給他們,結果他們就親自來動手了。」
    「今天的電話是因為我沒有錢了。」
    「沒有錢了?你想接受像螳螂一樣的傢伙的金錢接濟?」
    「不是那樣的……」
    「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
    「找不到你呀。」
    「因為找不到我,所以才找籐倉兄弟嗎?」不只身體,吉敷連精神都感到疼痛。每一條神經都好像被針刺一樣的痛。
    「不是的,我沒有想過要拿他們的錢。」
    「那麼是為什麼?」
    「不要這樣說話,否則我說的都是謊話。」
    吉敷沉默了,他不再說話,只是等待通子開口。
    「因為我覺得我已經不行了,所以才打電話給他們。」
    又是沉默。但是吉敷心裡很煩躁。
    「什麼事情不行了?你打電話給籐倉兄弟要錢,沒有想到他們會藉此來殺你嗎?」
    「我想到了,我當然會想到這種事。畢竟之前已經有令子的事了。」
    「那你為什麼還要打電話給他們?」
    「因為我想死。在旅途中,我一直在想要怎麼死,我希望死前可以再聽聽你的聲音,所以才打電話給你。在東京時打的那通電話,也是這麼想的。」
    「打那通電話時,你就已經想死了?」
    「嗯。可是我很沒有用,一個人死不了。」通子說著奇怪的話。
    「所以你想找籐倉兄弟幫忙你死?」
    「因為你絕對不會幫我這個忙吧?」
    「當然!」
    「所以我只好找他們。」
    「你的話很奇怪。既然你想死了,那麼籐倉令子去殺你的時候,你為什麼還要反抗?」
    「因為我不想被女人殺死。」通子的聲音又激動起來。
    吉敷實在不瞭解通子的邏輯。「不想被女人殺死,卻可以被籐倉兄弟殺死?」
    「因為這是有原因的。死於他們的手中的話,我也沒有什麼話可說。因為不管他們有任何要求,我都不能拒絕他們。這種情形從和你在一起以前就這樣了,我只是沒有辦法告訴你而已!這是有原因的。」
    「原因?和我剛才說的你的那些『毛病』的原因一樣嗎?」
    「是的。」
    「明知道自己在三矢公寓的房子被拿來當作殺人的場所,還出門去旅行;知道自己可能被當成殺人犯了,還聽從他們的話,四處逃亡;也是因為那個原因嗎?」
    通子稍微猶豫了一下,才說:「是的。」
    「我想問你底是什麼原因。但是,你還是不想說嗎?」
    「不,我想說。我真的希望你能聽我說。但是,我怕你聽了以後會討厭我,會瞧不起我。」
    吉敷不說話,他想到:如果自己變得瞧不起通子了,那該怎麼辦?自己的這一身傷,不就是一個笑話嗎?
    平日裡,吉敷確實有些瞧不起大多數的女性犯人,有時簡直不把她們當成人看,或者可以說是把她們當成次等人看待。他想到:萬一自己也對通子產生輕蔑的心情,那會是多麼難堪的事呀!為了她而遍體鱗傷的身體,肯定會痛上加痛吧。
    可是,不把那個原因問清楚,或許這個案子的謎就解不開——
    「籐倉令子對你有恨嗎?她有殺你的理由嗎?」
    「嗯,有的。」
    「五年前你要離開我的時候,並沒有說出真正想要離開我的原因吧?」吉敷再三考慮後,又說:「不,或許你說了,但是我沒有聽到?你真的說了嗎?」
    通子搖頭。
    「那麼,離開我的理由也是那個原因嗎?和籐倉令子想殺你的原因一樣?」
    「對,所有的事情都是因為那個原因。那也是我想死的原因。」通子的聲音變得很冷漠。
    「還有,你的戶口沒有遷入釧路市,也和那個原因有關?」
    「是的,也是那個原因。」通子悲哀地點頭。吉敷下定決心了。
    「那樣嗎?那麼,你能告訴我到底是什麼原因嗎?」吉敷問了,但是通子沉默了一段相當長時間後,才開始說話。在那段沉默的時間裡,吉敷的耳朵只聽到風聲,他的身體必須忍受嚴寒的風,和刺骨的痛。
    「那是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我還是一個小孩子。」
    吉敷沒有回應。他的身體太痛苦,以至於說不出話,但是,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本能地害怕通子即將說出來的事情。
    「我小的時候非常壞。因為在備受寵愛的環境下成長,所以我任性又好強,什麼事情都非照著我的意思做不可,附近的男孩子都接受我的指使,我就是他們的女王。不是常有那樣的小孩嗎?我就是那樣的小孩。」
    吉敷點點頭。和通子認識十一年了,第一次聽到她說這些。「你說的小時候的事,是住在盛岡的時候的事嗎?」
    「我撿起來以後,籐倉兄弟三個也都很想要那個瓶子,尤其是良雄。可是,我不給他,因為那是我發現的東西。那一天,他為了得到那個小瓶子,對我特別忠心。於是,那一整天裡,我胡亂地指使他們做了很多事,想盡各種殘酷的點子,讓他們忙得團團轉,自己覺得很得意。到了黃昏該回家的時候,就是我必須決定要不要把小瓶子給良雄的時間。
    「老實說,我不想給。總覺得他是一個男生,女人高跟鞋形狀的瓶子對他沒有什麼用處吧?而且,我自己也想擁有那個瓶子。所以我一直在想,有什麼方法可以不要給他。可是,已經指使他一整天了,實在想不出可以不給他的理由。後來……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出那麼殘忍的方法。
    我說:如果真的很想要這個瓶子的話,那就在我面前把瓶子裡的水喝掉。
    「我沒有想到他會喝。良雄一定是真的很想要那個瓶子,所以,他真的當著我的面,一口氣把瓶子裡的水喝掉了。沒辦法,我只好讓他拿走瓶子。我很後悔,後悔的是竟然讓良雄把瓶子帶走了。我真的是一個很壞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和父母和女傭人在一起吃晚飯的時候,玄關的門突然被人急急忙忙地拉開,先是聽到籐倉兄弟的父親大聲叫著:晚安,晚安。然後就聽到小孩子的哭聲。正在吃飯的我們聽到聲音,就都跑到玄關。
    「籐倉的父親臉色蒼白地抱著良雄站在玄關口,他懷裡的良雄哭聲很大,而且一邊哭,一邊喊著:好難過呀,好難過呀!看到那樣的情形,我也嚇哭了。
    「『請幫幫忙,請幫幫忙。』籐倉的父親不斷說著。這是從前佃農去地主家請求援助時說的話。我站在父親的身後看,籐倉兄弟和令子及他們的母親,則站在籐倉父親的後面。被褥很快就鋪好了。良雄被放在被褥上,女傭人跑著去請醫生來。
    「那時是夏天,天氣非常熱,窗戶一直是打開著的,窗外的飛蛾和小蟲飛進屋子裡,繞著電燈泡飛。即使是現在,蟲、蛾震翅的聲音和良雄的哭聲,好像也還在我的耳朵裡響著。良雄一邊哭,一邊說:不應該喝,不應該喝。當時我很害怕,只是不停地哭。
    「醫生來了,問兩邊的家長:會不會是喝到農藥了?知道是什麼農藥嗎?但是兩邊的家長都搖頭,都說不知道。當時一郎和次郎就坐在他們的父親的身後,一直看著我。那時我心裡很擔心他們會把我做的事情說出來,嚇得一直流眼淚。」
    通子說到這裡就停住,她的身體不斷地發抖,一時說不下去了。過了一會兒才又開口:「那個小瓶子裡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一直沒有人去追究,但是那一定是有毒性的東西。那時一般人家裡的廁所,並不是抽水式的馬桶,而只是在便器的下面放一個桶子,收集排泄物。這些排泄物最後會被倒在田里,成為肥料。
    「那種習慣或許不太好,但是基本上沒有什麼大問題。麻煩的是,從前的人會把危險的東西也丟進便桶裡,也不管那個東西能不能分解,甚至把裝著危險東西的容器也一起丟進去,然後被撒在田里。那個瓶子大概就是那樣來的。」
    「你只有面對我的問題而已,不是嗎?當我知道你過去的事時,當然不會高興,可是,我也不會生氣地要把你趕走吧?那是以前的事,我一定會原諒你的。」
    「問題不在你,而是我自己。這是我和籐倉兄弟的問題。」
    「是嗎?真的是那樣嗎?不會只是借口吧?」
    通子轉頭對著吉敷。說:「什麼意思?」
    「我太忙了,經常忙到晚上也不能回家,薪水又低,又沒錢。你不喜歡那樣的生活吧?」
    「我現在也沒有錢呀!而且,那時我還更能專心鍍金的工作。我離開你的原因,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樣。」
    「真的嗎?」
    「真的。我一點也沒有討厭你的念頭。以前我一直都很喜歡你,很尊敬你。如果不會造成你的負擔的話,我現在還是一樣喜歡你。」
    吉敷沒話可說,也不知道說什麼比較好。聽到通子這麼說,他的感覺當然不壞,可是也覺得有點洩氣;這表示他以前的想法是錯誤的。「可是,你總是說『竹史是個大忙人』。」
    「唔?」通子訝異地看著吉敷,好像在等待他的下一句話。但是,吉敷好像沒有要再說什麼的樣子。
    「我是那麼說了沒錯。不可以那麼說嗎?我只是那麼說而已,並沒有任何意思呀!」
    「還有,你還常鬧彆扭地問我:工作和我,哪一個比較重要?」
    「那是我在撒嬌呀!不是有很多當太太的人,都會這樣問她們的丈夫嗎?那和平常的打招呼一樣,沒有什麼特別意思的。」
    吉敷覺得真的好洩氣,原來是自己想太多了。不過,洩氣歸洩氣,他還是有放下心頭重擔的感覺。然而——
    「我認為我是全日本最不會管丈夫的人,所以,基本上我很適合當刑警的太太。」
    「那麼,常常一生氣就跑出去外面的公園蕩鞦韆,又是怎麼一回事?」
    通子的臉上露出一點點笑意,但是這一點點的笑意,一下子就不見了。「那時候太年輕了。那時的我,只是個任性的女生。」
    吉敷還想說什麼,但是轉個念頭,把話吞回去了。
    「剛才我說的話,請你不要放在心上。」通子看著前方說。
    「剛才你說了什麼?」
    「我說我還喜歡你。我沒有資格說那種話的。」
    「為什麼?那句話是我最好的療傷藥。」吉敷說了這句話後,又陷入思考。
    關於籐倉令子這一方面,可能是:令子知道自己最小的弟弟之死,是通子造成的,所以參加了籐倉兄弟的計劃,答應一郎和次郎執行殺死通子的工作,沒想到卻反而死在通子的手中。但是,她和弟媳婦們的感情如何呢?她也認同弟弟們的殺妻行為嗎?
    吉敷問到這個問題時,通子說:「令子與市子、房子的對立情況非常嚴重。本來令子也在『白色』幫忙的,可是她常常對著弟弟們說東道西,引發他們夫妻間的不合,於是兩個弟媳婦就聯合起來,趕走了令子。」
    「原來如此。」
    「後來令子就變成閉門不出。市子和房子連讓她去店裡喝一杯咖啡也不答應。」
    「這樣嗎?」
    為什麼通子會傻到幫忙籐倉兄弟殺人,及籐倉令子為什麼會協助弟弟殺人的原因,吉敷現在都明白了。
    接下來要瞭解的問題,是籐倉兄弟如何殺死他們的妻子?他們用什麼方法製造了不在場證明?
    明天早上九點以前就必須弄清楚這些問題。吉敷原本以為通子多少知道一點籐倉兄弟殺人的方法,結果卻失望了。
    從通子那裡得到線索的希望落空之後,想要破解那個案子就更困難了。如果自己的身體狀況一切OK的話,或許還有力氣做點什麼事,但現在一身是傷,實在沒有破案的信心。
    不過,該做的事還是要做,不管救得了救不了通子,接下來的工作就必須全靠腦力來完成了。
    之前的營救行動,是靠身體與體力來執行的,身體與體力幾近於零的現在,唯一能靠的,只剩下腦力了。
    吉敷不排除如果腦力的挑戰失敗了,就叫通子逃亡的可能性,畢竟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愈來愈差。不定期的痙攣、隨時想嘔吐的感覺、頭痛、發燒等現象,都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向。
    下一瞬間裡,吉敷的知覺又慢慢遠離,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沒有聽到通子的聲音、自己有沒有在講話。這樣的意識不清,或許是因為這兩天一直沒有好好地睡過覺的關係。
    「通子。」吉敷叫喚,可是一開口,他自己就嚇了一跳,因為舌頭不大聽使喚了。
    「我想睡三十分鐘。三十分鐘後叫醒我。」他很艱難地才說完這句話。
    可是又想到好像還有話還沒有說完,便努力的張開嘴巴:「我好像不大能說話了,但是,有幾句話一定要先說。剛才我在籐倉兄弟面前罵你了,我心裡很難過。」
    「說什麼呀!不要放在心上。」
    「還有,我想告訴你:我們因為車禍才認識的,那當然不是一個愉快的邂逅,但是,我很感謝上蒼能夠讓我們認識,我真的有說不出來的感謝。
    「在認識你以前,我的日子過得很糟糕,每天都有數不完的不愉快的事,覺得生活很無奈,隨時都處在悲傷當中……我不會形容,但是,你的出現,就像突破悲傷的圍牆,現身在我的面前,帶給我意想不到的喜悅。你一定不瞭解我抱著多大的決心,想要讓我們幸福。認識你,讓我覺得我獲救了,好像在沙漠裡過了一星期沒有水的生活後,眼前突然出現一杯水。那種感覺你一定不瞭解吧……」
    吉敷張開眼睛,看到了通子的眼淚。
    所以……吉敷在心裡繼續說著,他想說:「當你離開我的時候,我非常痛苦,從那一刻起,我就過著沒有感覺的生活……」
    吉敷的意識又漸漸模糊了,意識裡剩下「沒有時間了,不能這樣下去……」的念頭,但是最後連這個念頭也跌入黑暗的深淵。

《北方夕鶴2/3殺人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