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文件2
    現在是下午二時半。窗外世界如地獄一般烈日炎炎、眩目耀眼。岩石和天空和大海同樣白燦燦光閃閃。觀望片刻,得知三者已互相吞噬界線,整個成了一片混沌。大凡有意識的存在物都已避開凶相畢露的陽光,沉入昏昏欲睡的濃蔭。甚至鳥都不飛。好在房子裡涼爽宜人。敏在客廳聽勃拉姆斯,身穿有細吊帶的藍色夏令長裙,雪白的頭髮在腦後紮成小小一束。我伏案寫這篇文章。
    「音樂不妨礙你?」敏問。
    「勃拉姆斯倒不礙事。」我這樣回答。
    我順著記憶的鏈條,再現數日前敏在勃艮第那個村莊講的話。並非易事。她的話時斷時續、情節與時間不斷交錯,孰在前孰在後,孰為因孰為果,有時很難分清。當然這怪不得敏。深深埋入記憶的陰謀的鋒利剃刀剜開了她的肉。隨著葡萄園上方的啟明星的黯然失色,生命之色從她的臉頰退去。
    我說服她,讓她開口。鼓勵、脅迫、哄勸、誇獎、誘惑。我們喝著紅葡萄酒一直講到天明。兩人手拉手尋找她記憶的軌跡,分之解之,重新構築。問題是有的部分她橫豎無從想起。一旦踏入那樣的場所,她便默然陷入混亂,喝分外多的葡萄酒。危險地帶。於是我們放棄進一步探索,小心翼翼離開那裡,走向安全區。
    說服敏講出那段往事,起因是我注意到敏的染髮。敏非常謹慎,不讓周圍任何人——除去極個別的例外——覺察到她染髮。然而我覺察到了。畢竟長時間旅行,每天朝夕相處,遲早總要看在眼裡。也可能敏無意隱瞞。倘要隱瞞,她本應再小心些才是。估計敏認為給我知道也無妨,或者希望我知道(唔,當然這不過是我的猜測)。
    我開門見山地問她。我性格如此,沒辦法不開門見山。有多少白髮?什麼時候開始染的?十四年了,她說,十四年前白得一根不剩。我問得什麼病了不成,敏說不是的,是發生了一件事,致使頭髮全白了,一夜之間。
    我求她、懇求她講給我聽。我說凡是關於你的,什麼都想知道,我也毫無保留地什麼都告訴你。但敏靜靜地搖頭。迄今為止她對誰都沒講過,甚至對丈夫都沒告以實情。十四年時間裡她始終獨自懷揣這個秘密。
    但歸根結蒂,我們就那件事一直談到了天明。我說服敏:任何事情都應有講出的時候,否則那個秘密將永遠囚禁人的心。
    我這麼一說,敏像眺望遠方風景似的看著我。她眸子裡有什麼浮上來,又緩緩沉下。她開口道:「跟你說,我這方面沒有任何要清算的,要清算的是他們,不是我。」
    我不懂敏真正的意思,遂坦率地說我不懂。
    敏說:「如果我跟你說了,以後勢必你我共有那件事、是吧?而我不知道這究竟對還是不對。一旦我在此揭開箱蓋,你也有可能被包括其中。這難道是你所追求的?難道你想知道我無論付出多大犧牲都要忘得利利索索的東西?」
    是的,我說,無論什麼事,我都想與你共有,希望你什麼都別隱瞞。
    敏啜了口葡萄酒,合上眼睛。一種時間鬆緩開來般的沉默。她猶豫不決。
    但最終她講了起來。一點點、一縷縷地。有的東西隨即啟步,有的則永駐不動,落差種種樣樣。某種情況下落差本身即已帶有意味,我必須作為講述者小心翼翼地拾在一處。
    空中飛車歷險記
    那年夏天,敏在瑞士靠近法國邊境的一座小鎮上一個人生活。她二十五歲,在巴黎學鋼琴。來小鎮是為了談一樁父親委託的生意。生意本身很簡單,同對方公司的一個負責人吃頓晚飯簽個字就完了。但她一眼就看中了這座小鎮。鎮小巧、潔淨、優美。有湖,湖旁有中世紀城堡。她打算在小鎮生活一段時間。附近村裡還有音樂節,可以租車前往。
    碰巧一座短期出租的帶傢俱公寓有個房間空著。公寓不大,蠻漂亮,建在鎮邊緣一座山丘上,給人的感覺不錯。租金固然不便宜,但不足部分求求父親總可以解決。
    於是敏在這小鎮開始了臨時然而恬然自得的生活。參加音樂節,在附近散步,認識了幾個人,發現了可心的餐館和咖啡館。住處窗外可以望見鎮郊的遊樂園。遊樂園有大大的空中飛車,五顏六色的小車廂掛在令人聯想起命運的大輪子上,慢悠悠地在空中旋轉,升到一定高度後開始下降。飛車哪裡也到達不了,無非爬完高又返回罷了,其中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快感。
    到了晚上,飛車亮起無數燈光。遊樂園關門、飛車停止轉動後,依然燈火輝煌。大概一直燦燦然亮到天明,彷彿同天上的星斗一比高低。敏坐在桌邊椅子上,邊聽音樂邊癡癡地看飛車上上下下(或其如紀念碑一般靜止不動的身姿)。
    她在鎮上認識一個男人。此人五十光景,長相英俊,拉丁血統,身材頎長,鼻形漂亮且富有特徵,鬍鬚又直又黑。他在咖啡館向她打招呼,問她從哪裡來,她回答從日本來。兩人開始交談。男人說他名字叫菲爾迪納德,生於巴塞羅那,五年前開始在小鎮上從事傢俱設計。
    他談笑風生。聊罷兩人分別。兩天後又在咖啡館碰上。敏得知他離婚獨身。他說離開西班牙是想在新的地方重新開始,但敏意識到自己對此人沒什麼好印象,感到對方在需求自己的肉體,嗅出了性慾味兒。這使她不寒而慄,不再去咖啡館。
    然而自那以來她經常在鎮上見到菲爾迪納德,就好像對方跟蹤自己似的。也許是她神經過敏。鎮子小,時不時碰上誰並非什麼不自然的事。每次看見敏他都動人地一笑,熱情打招呼,敏也寒暄一句。但敏開始一點點感到焦躁,摻雜著不安的焦躁。她開始覺得自己在小鎮的平靜生活受到了這個名叫菲爾迪納德的男人的威脅。它如同樂章剛開始時出現的象徵性地提示的不協調音,給她風平浪靜的夏日帶來了不祥的預感。
    可是菲爾迪納德的出現不過是全部預感的一小部分。生活了十天後,她開始對鎮上的整個生活產生了某種閉塞感。誠然,鎮子每一個角落都乾乾淨淨漂漂亮亮,卻又總讓人覺得它未免目光短淺、自鳴得意。人們誠然親切友善,但她已開始覺察出其中有一種眼睛看不見的對東方人的歧視。餐館裡的葡萄酒有奇妙的餘味。買的蔬菜有蟲子。音樂節的演奏每一場都無精打采。她無法把注意力集中到音樂上。最初覺得開心的公寓也顯得土裡土氣、俗不可耐。一切都失去了其最初的絢麗,不祥感迅速膨脹,而她又無以逃避。
    夜裡電話鈴響,她伸手拿起聽筒。一聲「哈囉」,旋即掛斷,連續數次。她猜想是菲爾迪納德,但無證據。問題首先是他怎麼曉得電話號碼的呢?老式電話機,線又拔不掉。敏輾轉反側,開始吃安眠藥,食慾頓消。
    她想盡早離開這裡。卻又不知何故,無法從這小鎮順利脫身。她找了似乎很正當的理由:房租付了一個月,音樂節的連票也買了,她在巴黎的宿舍暑假期間也臨時租了出去。事到如今,已後退不得——她這樣勸說自己。再說實際上也沒發生什麼,又不是具體遭遇了什麼,或有人找彆扭。可能是自己對很多事過於神經質了。
    敏一如往常在附近小餐館吃晚飯,那是來小鎮兩周後的事。吃完飯,她想呼吸一下夜晚的空氣——已好久沒呼吸了,便用了很長時間散步。她一面想事一面隨便走街串巷。注意到時,已經站在遊樂園入口了——那個有空中飛車的遊樂園。喧鬧的音樂,高聲的呼喚,小孩子的歡笑。遊客大多是一家老小或當地的年輕情侶。敏想起小時父親領自己進遊樂園時的情景,還記得一起坐「咖啡杯」時嗅到的父親粗花呢上衣的氣味。坐「咖啡杯」的時間裡,她一直撲在父親的外衣袖上。那氣味是遙遠的大人世界的標識,對年幼的敏來說是無憂無慮的象徵。她很懷念父親。
    為了消閒解悶,她買了張票走進遊樂園。裡面有各種各樣的小房子、各種各樣的攤台。
    有汽槍射擊台,有耍蛇表演,有算命鋪。眼前擺著水晶球的大塊頭女人揚手招呼敏:
    「Mademoiselle(譯註:意為「小姐」。法語中對未婚女性的尊稱。),請這邊來。可得注意喲,您的命運就要大轉彎了。」敏笑著走過。
    敏買了一支冰糕,坐在長椅上,邊吃邊打量來往行人。她總是覺得自己的心位於遠離人們喧囂聲的地方。一個男子走來用德語搭話,三十歲光景,金髮,小個頭,上唇蓄須,樣子很適合穿制服。她搖頭微笑,露出手錶,用法語說正在等人。她發覺自己的說話聲比平時又高又干。男子再沒說什麼,羞赧地一笑,敬禮似的揚手走開。
    敏站起身,開始漫無目的地走動。有人投鏢,汽球破裂。熊撲通撲通跳舞。手風琴彈奏《藍色的多淄河》。一抬頭,空中飛車正在緩緩轉動。對了,坐空中飛車好了,她有了主意,從空中飛車看自己住的公寓——和平時相反。幸好挎包裡裝著小望遠鏡。本來是為了在音樂節上從遠處草坪席看舞台的,一直帶在身上沒有取出。雖然又小又輕,但性能不錯,應該可以相當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房間。
    她在飛車前面的售票亭買票。「Mademoiselle,差不多到時間了。」售票的老人對她說。老人就好像自言自語似的眼朝下嘟囔著,隨即搖了下頭,「眼看就結束了,這是最後一圈,轉完就完了。」他下巴留著白鬚,白裡帶著煙熏色,「咳咳咳」地咳嗽,臉頰紅紅的,像長期經受過北風。
    「沒關係,一圈足夠了。」說著,她買了票,走上站台。看情形飛車乘客只她一人。目力所及,哪個小車廂都沒有人。那麼多空車廂徒然地在空中旋轉,彷彿世界本身正接近虎頭蛇尾的結局。
    她跨進紅色車廂,在椅上坐定,剛才那位老人走來關門,從外面鎖好,大概為安全起見吧。飛車像老齡動物似的開始「卡嗒卡嗒」晃動身子爬高。周圍密麻麻亂糟糟的招攬生意的小房子在眼底下變小,街上的燈火隨之浮上夜幕。左側湖水在望。湖上漂浮的遊艇也亮起燈光,優雅地倒映在水面。遠處山坡點綴著村莊燈火。美景靜靜地勒緊她的胸。
    鎮郊山丘她住的那一帶出現了。敏調整望遠鏡焦點,尋找自己的公寓。但不容易找見,車廂節節攀升,接近最高點。要抓緊才行!她拚命上下左右移動望遠鏡的視野,搜尋那座建築物,無奈鎮上類似的建築物太多了。車廂很快轉到頂端,無可挽回地開始下降。終於,她發現了要找的建築物:是它!然而窗口數量比她想的多。很多人推開窗扇,納入夏夜涼氣。她一個窗口一個窗口移動望遠鏡,總算找到三樓右數第二個房間。可此時車廂已接近地面,視線被別的建築物擋住。可惜!差一點就可窺見自己房間了!
    車廂臨近地面站台,緩緩地。她開門準備下車,卻推不開。她想起來,已從外側鎖住了,遂用眼睛搜尋售票亭裡的老人。老人不在,哪裡都沒有。售票亭裡的燈也已熄了。她想大聲招呼誰,但找不到可以招呼的人。車廂重新爬升。一塌糊塗!她歎了口氣,莫名其妙!老人肯定上廁所或去別的什麼地方,錯過了她返回的時間,只好再轉一圈返回。
    不過也好,敏想,老人的糊塗使自己得以多轉一圈。她下定決心,這回可要找準自己的公寓!她雙手緊握望遠鏡,臉探出窗外。由於大致方位已心中有數,這回沒費事就找出了自己房間。窗開著,裡面燈也亮著(她不願意回黑房間,而且打算吃罷晚飯就回去)。
    用望遠鏡從遠處看自己住的房間,也真有些奇妙,甚至有一種愧疚感,就好像偷窺自己本身似的。但自己不在那裡,理所當然。茶几上有電話機,可能的話,真想給那裡打個電話。桌上放著沒寫完的信。敏想從這裡看信,當然看不清楚。
    不久,車廂越過高空,開始下降。不料剛下降一點點,車廂突然「光啷」一聲停止了。她的肩猛然撞到車廂壁上,望遠鏡險些掉下。驅動飛車巨輪的馬達聲戛然而止,不自然的寂靜包籠四周。剛才還作為背景音樂傳來的喧鬧的樂曲聲已然消失,地面小房子的燈光差不多熄盡。她側耳傾聽:微微的風聲。此外一無所聞。是聲皆無。無呼喚聲,無小孩的歡笑聲。起始她完全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很快明白過來:自己被丟棄在了這裡。
    她從半開的窗探出上身,再次下望。原來自己己凌空高懸。她想大聲喊叫,叫人救助。但傳不到任何入耳畔,不試即已瞭然。離地面太遠,且她的聲音絕不算大。
    老人跑去哪裡了呢?一定在喝酒,敏猜想,那臉色、那喘息、那嘶啞的嗓音——沒錯兒!他喝得大醉,完全忘了還有人在車上,關了機,此時正在哪個酒館大喝啤酒或杜松子酒,醉上加醉,記憶愈發蕩然無存。敏咬緊嘴唇,估計要等到明天白天才能脫身,或者傍晚?她不曉得遊樂園幾點開門。
    雖說時值盛夏,但瑞士的夜晚還是涼的。敏穿得很少,薄襯衫加布短裙。風開始吹來。她再次從窗口探身俯視地面。燈光數量較剛才明顯減少了,看來遊樂園的工作人員已結束一天的工作離開了。不過,也該有人留下值班才是。她深深吸一口氣,一咬牙喊道:「來人啊!」喊罷細聽。如此重複數次,仍無反應。
    她從挎包裡掏出手冊,用圓珠筆寫上法語:「我關在遊樂園空中飛車裡,請幫助我。」
    然後從窗口扔出。紙片乘風飛去。風往鎮那邊吹,碰巧可以落在鎮上。但即使有誰撿起紙片看了,他(或她)怕也難以相信。於是她在第二頁加寫了姓名住址,這樣應該有可信性,人們會認真對待,而不當作玩笑或惡作劇。她把手冊撕去一半,一頁一頁拋往風中。
    隨後敏忽然心生一計,從挎包裡掏出錢夾,取出裡面的東西,只留一枚十法郎紙幣,將紙條塞入其中:「您頭上的空中飛車裡關著一名女性,請給予幫助。」之後把錢夾投下去,錢夾朝地面筆直落下,但看不到落於何處,落地聲也聽不見。放零幣的錢包也同樣塞入紙條投了下去。
    敏看表:時針指在十時半。她確認挎包裡還有什麼:簡單的化妝品和小鏡、護照、太陽鏡、租車和房間的鑰匙、用來削果皮的軍用小刀、小玻璃紙裝的三塊鹹餅乾、法文軟皮書。晚飯吃過了,到明天早上還不至於餓肚子。涼風習習,不至於怎麼口渴。所幸尚未感到小便的必要。
    她坐在塑料椅上,頭靠車廂壁,這個那個想了很多想也沒用的事:幹嘛來遊樂園坐這哪家子的空中飛車呢?走出餐館直接回房間好了!那樣,此刻應該正悠悠然泡溫水澡,之後上床看書,跟往日一樣。幹嘛沒那麼做呢?他們幹嘛非得僱用這個昏頭昏腦的酒精中毒老人呢?
    風吹得飛車吱扭作響。她想關窗擋風,然而以她的力氣全然拉不動窗扇。敏只好作罷,坐在地板上。她後悔沒帶對襟毛衣。出門時還猶豫來著,要不要在襯衫外披一件薄些的對襟毛衣,但夏夜看上去非常宜人,再說餐館離她住處不過三條街遠,何況當時壓根兒沒考慮散步去什麼遊樂園,坐什麼空中飛車。總之全亂了套。
    為了使心情放鬆下來,她把手錶、纖細的銀手鐲、貝殼形耳環摘下收進挎包,然後蹲似的蜷縮在車廂角落,打算一覺睡到天亮——如果能睡的話。但當然沒那麼容易。又冷又怕。風時而猛烈吹來,車廂搖來擺去。她閉起眼睛,手指在虛擬的鍵盤上輕輕移動,試著彈奏莫扎特的C小調奏鳴曲。倒也沒什麼特殊原因,她至今仍完整地記得小時彈過的這支曲。但舒緩的第二樂章還沒彈完,腦袋便暈乎起來。她睡了過去。
    不知睡了多長時間。應該睡得不長。倏然睜開眼睛,一瞬間她搞不清置身何處。隨後記憶慢慢復甦。是的,自己被關在遊樂園空中飛車的車廂裡。從挎包裡取出表看,十二點過了。敏在地板上緩慢起身。由於睡姿不自然,全身關節作痛。她打了幾個哈欠,伸腰,揉手腕。
    沒辦法馬上接著睡。為了分散注意力,她從挎包裡取出沒看完的軟皮書,繼續往下看。書是從鎮上書店裡買的新出的偵探小說。幸好車廂燈通宵開著。但慢慢看了幾頁,她發覺書裡的內容根本進不了腦袋。兩隻眼睛逐行追擊,意識卻在別處彷徨。
    敏只好合上書,揚頭觀望夜空。薄雲迷離,不見星影,月牙也若隱若現。燈光把她的面孔格外清晰地照在車廂玻璃上。敏已好久沒好好注視自己的臉了。「這也總要過去的,」她對自己說道,「打起精神!事後提起不過笑話罷了——在瑞士遊樂園的空中飛車裡整整關了一夜。」
    然而這沒有成為笑話。真正的故事由此開始。
    *
    過了片刻,敏拿起望遠鏡,再次往公寓自己房間望去。與剛才毫無二致。理所當然。她想。隨即獨自微笑。
    她的視線往公寓其他窗口掃去。午夜已過,多數人已入夢鄉,窗口大半黑著。也有幾個人沒睡,房間裡開著燈。樓層低的人小心拉合窗簾,但高層的無需顧忌別人的目光,開著窗納入夜間涼風。各自的生活場景在裡面靜悄悄地、或明晃晃地展開(有誰會想到深更半夜有人手拿望遠鏡藏在空中飛車裡呢),不過敏對窺視別人的私生活情景不大感興趣。相比之下,更想看的是自己那空蕩蕩的房間。
    當她迅速轉了一圈,把視線收回自己房間窗口時,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臥室窗口出現一個赤身裸體的男人。不用說,一開始她以為自己看錯房間了。她上下左右移動望遠鏡,然而那的確是自己房間。傢俱也好瓶裡的花也好牆上掛的畫也好,都一模一樣。並且那男人是菲爾迪納德。沒錯,是那個菲爾迪納德。他一絲不掛地坐在她床上,胸腔佈滿黑毛,長長的陽物如昏迷不醒的什麼動物一般垂頭喪氣搭在那裡。
    那傢伙在自己房間到底幹什麼呢?她額頭津津地沁出汗來。怎麼會進到自己房間去呢?敏摸不著頭腦。她氣惱、困惑。接下去又出現一個女的。女的身穿白色半袖衫和布短裙。女的?敏抓緊望遠鏡,凝目細看:是敏本人。
    敏什麼都思考不成了。自己在這裡用望遠鏡看自己房間,房間裡卻有自己本人。敏左一次右一次對準望遠鏡焦點,但無論怎麼看都是她本人。身上的衣服同她現在身上的一樣。菲爾迪納德抱起她,抱到床上,一邊吻她一邊溫柔地脫房間裡的敏的衣服。脫去襯衫,解開乳罩,拉掉短裙,一面把嘴唇貼在她脖頸上,一面用手心包籠似的愛撫Rx房。愛撫了好一陣子。然後一隻手扒去她的三角褲。三角褲也和她現在穿的完全一樣。敏大氣不敢出,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注意到時,菲爾迪納德的陽物已經勃起,棍一樣堅挺。陽物非常之大,她從未見過那麼大的。他拉起敏的手,讓她握住。他從上到下愛撫、吻舔敏的肢體。花時間慢慢做。她(房間中的敏)並不反抗,而任其愛撫,似乎在享受肉慾的快樂。還不時伸出手,愛撫菲爾迪納德的陽物和睪丸,並把自己的身體毫不吝惜地在他面前打開。
    敏無法把眼睛從那異乎尋常的場面移開。心情糟糕透頂,喉嚨火燒火燎,吞唾液都困難,陣陣作嘔。一切都如中世紀某種寓意畫一般誇張得十分怪誕,充滿惡意。敏心想,他們是故意做給我看的,他們明明知道我在看。可是敏又無法把視線移開。
    空白。
    往下發生什麼來著?
    往下的事敏不記得了,記憶在此中斷。
    想不起來,敏說。她兩手捂臉,平靜地說道。我所明白的,只是厭惡至極這一點。我在這邊,而另一個自己在那邊。他、那個菲爾迪納德對那邊的我做了大凡能做的一切。一切?什麼一切?
    我想不起來,總之就是一切。他把我囚禁在空中飛車的車廂內,對那邊的我為所欲為。對性愛我並不懷有恐怖心理,盡情享受性愛的時期也有過。但我在那裡看到的不是那個。那是純粹以玷污我為目的的無謂的淫穢行徑。菲爾迪納德施盡所有技巧,用粗大的手指和粗大的陽物玷污(而那邊的我卻全然不以為意)我這一存在。最後,那甚至連菲爾迪納德也不再是了。
    甚至不是菲爾迪納德了?我看著敏的臉。不是菲爾迪納德又能是誰呢?
    我不知道,我想不起來。總之最後不再是菲爾迪納德了。或者一開始便不是菲爾迪納德也末可知。
    甦醒過來時已在醫院病床上了。光身穿著醫院的白大褂,身體所有關節無不作痛。醫生對她說:一大早遊樂園工作人員發現她投下的錢夾,得知情況。車廂轉下,叫來救護車。車廂中的敏已失去知覺,身體對折似的躺著。大約受到強烈的精神打擊,瞳孔無正常反應。臂和臉有不少擦傷,襯衫有血跡。於是被拉來醫院做手術。誰也不曉得她是如何負傷的。但傷都不深,不至於留下傷疤。警察把開空中飛車的老人帶走。老人根本不記得閉園時敏還在飛車車廂裡。
    翌日當地警察署的人來醫院問她,她未能很好回答。他們對照著看她護照上的照片和她的臉,蹙起眉頭,現出彷彿誤吞了什麼東西的奇異神情,然後客氣地問她:
    「Mademoiselle,恕我們冒昧,您的年齡真是二十五歲嗎?」「是的,」她說,「就是護照上寫的年齡。」她不理解他們何以明知故問。
    但稍後她去衛生間洗臉,看到鏡中自己的臉時才恍然大悟:頭髮一根不剩地白了,白得如剛剛落地的雪。一開始她還以為鏡裡照的是別人的臉,不由回頭去看。但誰也沒有,衛生間有的唯敏自己。再一次往鏡裡看,才明白裡邊的白髮女就是她本人。敏旋即暈倒在地。
    *
    敏失去了。
    「我剩在這邊。但另一個我,或者說半個我已去了那邊。帶著我的黑髮、我的性慾、月經和排卵,恐怕還帶著我的求生意志,去了那邊。剩下的一半是在這裡的我。我始終有這種感覺。在瑞士那個小鎮的空中飛車中,我這個人由於某種緣由被徹底一分為二。也可能類似某種交易。不過,並非有什麼被奪走了,而應該是完整地存在於那邊。這我知道。我們僅僅被一塊鏡片隔開罷了。但我無論如何都穿不過那一玻璃之隔,永遠。」
    敏輕咬指甲。
    「當然這永遠不能對任何人說,是吧?我們說不定遲早有一天在哪裡相會,重新合為一體。但這裡邊剩有一個非常重大的問題,那就是我已經無法判斷鏡子哪一側的形象是我這個人的真實面目。比如說,所謂真正的我是接受菲爾迪納德的我呢,還是厭惡菲爾迪納德的我呢?我沒有信心能再一次吞下這種混沌。」
    暑假結束後敏也沒返回學校,她中止了留學,直接返回日本。手指再末碰過鍵盤。產生音樂的動力已離她而去。翌年父親病故,她接手經營公司。
    「不能彈鋼琴對我確是精神打擊,但並不覺得惋惜。我已經隱約感覺到了,遲早會這樣。彈也好不彈也好,」說到這裡,敏淡然一笑,「反正這個世界到處是鋼琴手。世界上若有二十個第一線拔尖鋼琴手,也就基本夠用了。去唱片店隨便查找一下——《華倫斯坦》(譯註: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C大調奏鳴曲OP.53。)也好《克萊斯勒曲集》(譯註:舒曼的鋼琴幻想曲,C大調幻想曲OP.16。)也好什麼都好——你就明白了,一來古典音樂曲目有限,二來CD架也有限。對於世界音樂產業來說,第一線有二十名一流鋼琴手足矣。我消失了誰也不受影響。」
    敏在眼前攤開十指,又翻過來,反覆幾次,似乎在重新確認記憶。
    「來法國差不多一年的時候,我發覺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功底顯然不如我而又沒有我勤奮的人,卻比我更能深深打動聽眾的心。參加音樂比賽也次次都在最後階段敗在那些人手下。最初我以為哪裡出了錯,但同樣情況一再出現。這弄得我焦躁不安,甚至氣惱起來,認為這不公正。後來我慢慢看出來了:我身上缺少什麼,缺少某種寶貴東西。怎麼說好呢,大約是演奏感人音樂所必不可少的作為人的深度吧。在日本時我沒覺察到。在日本我沒敗給任何人,也沒時間對自己的演奏產生疑問。但巴黎有很多才華出眾的人,在他們的包圍中我終於明白過來,明明白白,就好像太陽升高、地面霧靄散盡一樣。」
    敏喟然歎息,抬起臉微微一笑。
    「我從小就喜歡為自己——同周圍無關——制定個人守則,按守則行事。自立心強,一絲不苟。我生在日本,上日本的學校,同日本朋友交往。所以儘管心情上完全是日本人,但國籍上仍是外國人。對我來說,日本這個國家在技術意義上終歸屬於外國。父母並不囉囉嗦嗦瞎說什麼,但有一點從小就往我腦袋裡灌輸——『在這裡你是外國人!』於是我開始認為,要想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就必須盡最大努力讓自己變成強者。」
    敏以沉穩的語聲繼續道:
    「變強本身並不是壞事,當然。但如今想來,我太習慣於自己是強者這點了,而不想去理解眾多的弱者。太習慣於健康了,而不想去理解不巧不健康的人的痛苦。每當見到凡事焦頭爛額走投無路的人,就認為無非是其本人努力不夠造成的,將常發牢騷的人基本看成是懶漢。當時我的人生觀,雖然牢固而又講究實際,但缺乏廣博的溫情與愛心,而周圍沒有任何人提醒我注意我這一點。
    「十七歲時不再是處女了,那以後同數量決不算少的人睡過。男朋友也很多。一旦鬧成那種氣氛,同不怎麼熟悉的人睡覺的時候也是有的。但一次也沒愛過——打心眼裡愛過——哪個人。老實說,沒有那個閒工夫。總之滿腦袋都是當一流鋼琴手的念頭,繞道和順路之類從沒考慮過。而意識到自己的空白——缺少什麼的空白時,早已經晚了。」
    她再次在眼前攤開雙手,沉思片刻。
    「在這個意義上,十四年前在瑞士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件,某種意義上或許是我本身製造出來的,我時常這樣想。」
    二十九歲時敏結婚了。她全然感覺不到性慾。自瑞土事件以來,她不能同任何人發生肉體關係。她身上有什麼永遠消失了。她向他說了這一點,沒有隱瞞。告訴他因此自己不能同任何人結婚。但他愛敏,即使不能有肉體關係,可能的話也還是想同她分擔人生。敏找不出理由拒絕這一提議。敏從小就認識他,對他始終懷有不急不火的好感。什麼形式另當別論,作為共同生活的伴侶,除了他還真想不出別人。而且就現實情況說來,結婚這一形式在公司經營方面具有至關重要的意義。
    敏說:
    「雖然同丈夫只是週末見面,但基本上相處得不錯。我們像朋友一樣要好,可以作為生活伴侶共度愉快時光。有很多話說,人品上也相互信賴。至於他是在哪裡怎樣處理性需求的,我自是不曉得,但那對我並不成問題。反正我們之間是沒有性關係,相互接觸身體都沒有。是覺得對不起他,可我不願碰他的身體,只是不願意碰。」
    敏說累了,雙手靜靜地摀住臉。窗外已經大亮。
    「我曾經活過,現在也這樣活著,切切實實在跟你面對面說話。但這裡的我不是真正的我。你所看見的,不過是以往的我的影子而已。你真正地活著,而我不是。這麼跟你說話,傳來我耳朵裡的也不過是自己語音的空洞的迴響罷了。」
    我默默地摟住敏的肩。我找不出應說的話語,一動不動地久久摟著她的肩。
    我愛敏,不用說,是愛這一側的敏。但也同樣愛位於那一側的敏。這種感覺很強烈。每當想起這點,我身上就感到有一種自己本身被分割開來的「吱吱」聲。敏的被分割就好像是作為我的被分割而投影、而降臨下來的。我實在是無可選擇。
    此外還有一個疑問:假如敏現在所在的這一側不是本來的實像世界的話(即這一側便是那一側的話),那麼,如此同時被緊密地包含於此、存在於此的這個我又到底是什麼呢?

《斯普特尼克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