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天吾 可憐的吉利亞克人

  天吾睡不著。深繪裡躺在他的床上,穿著他的睡衣,睡得沉沉的。天吾在小小的沙發上做好入睡的準備(他時常在這張沙發上午睡,並不覺得不便),躺了下去,卻感覺不到絲毫睡意,於是站起身,坐在廚房的桌子前接著寫長篇小說。文字處理機放在臥室裡,他便用圓珠筆寫在報告紙上。他並不覺得不便。就書寫速度和記錄保存而言,文字處理機當然便捷,但他更鍾愛動手在紙上書寫這種古典方式。
  天吾在半夜裡寫小說,比較少見。他喜歡在天色還明亮、人們時常在外邊走動時工作。在四周被黑暗包圍、萬籟俱寂時寫作,文章有時會變得過於濃密。夜裡寫下的東西,常常得在白晝的光明中再從頭改寫。既然如此費事,還不如一開始就在白晝裡寫作。
  但時隔許久,再次使用圓珠筆寫字,他卻發現大腦異常活躍。想像力如天馬行空,故事自由奔湧。一個靈感自然地聯結起另一個靈感,幾乎從未停滯。圓珠筆尖一刻不停地在白紙上發出聲響。手感到疲倦時,他便停下筆,像一個鋼琴家在做虛擬的音階練習,在空中舞動右手的手指。時鐘指向了一點半。聽不見外邊的響動,靜到了幾乎不可思議的地步。遮蔽著都市上空的厚如棉絮的雲層,似乎將多餘的聲響吸收了。
  他再次拿起圓珠筆,將語言排列在報告紙上。文章寫到中途,他忽然想起,明天是年長的女朋友來訪的日子。她總是在星期五上午十一點左右到來。在那之前必須把深繪裡送走。好在深繪裡從不噴香水和古龍水。如果有誰的氣味留在床上,她恐怕立刻會察覺。天吾深知她那謹小慎微、極愛吃醋的性格。自己不時和丈夫做愛不要緊,但如果天吾和其他女子一起逛逛街,她就大動肝火。
  「夫妻之間的同房,是不一樣的。」她解釋道,「是另一筆賬目。」
  「另一筆賬目?」
  「開支項目不同呀。」
  「你是說使用感情中的另外一個部分?」
  「就是這個意思。哪怕使用的肉體是同一個地方,感情卻有區別。因此是可以允許的。作為一個成熟的女人,我能做到這一點。但是不允許你和別的女孩子睡覺。」
  「我可沒幹過那種事。」
  「哪怕你沒有跟別的女孩子做愛,」這位女朋友說,「但僅僅想一想有這種可能,我就覺得受了侮辱。」
  「僅僅是因為有可能嗎?」天吾驚訝地問。
  「你好像根本不懂女人的心理。還寫小說呢。」
  「這種做法,我覺得好像很不公平。」
  「也許吧。不過我會好好地補償你的。」她說。這並非謊言。
  天吾對自己和這位年長的女朋友的關係很滿足。她不能說是一般意義上的美女,容貌應該算是獨特。甚至會有人覺得她醜。但天吾不知為何一開始就喜歡上了她的容貌。她作為性伴侶也無可挑剔,而且對天吾沒有太多的要求。每週一次,在一起度過三四個小時,細緻地做愛,最好能來兩次,不去接近別的女人。她對天吾的要求基本就是這些。她很看重家庭,並不打算為了天吾破壞家庭。只是在和丈夫的性生活中得不到滿足。兩人的利害關係基本一致。
  天吾並未對別的女人產生慾望。他最希望的,是自由而平靜的時間。只要能保證定期做愛,他對女人便沒有更多的要求了。與年齡相仿的女人相識、相愛,保持性關係,背負上必然帶來的責任,這是他不太歡迎的。幾個必須經歷的心理階段,關於可能性的暗示,意圖間難以避免的衝突……這一連串棘手的問題,他想盡量不去招惹。
  責任和義務這種觀念,常常讓天吾心驚膽戰、望而卻步。在迄今為止的人生中,他始終巧妙地避開伴有責任和義務的境遇。不被人際關係的複雜性束縛,盡量避免規則的制約,不欠債也不賒賬,獨自一人自由而安靜地生活。這是他一貫的追求。為此,他已準備忍受大多數不便之處。
  為了逃避責任和義務,天吾在人生的早期階段就學會了不引人注目的方法。不在眾人面前賣弄本領,絕口不談個人見解,避免出頭露面,盡量淡化自己的存在。他從童年時代起,就一直處於不依賴任何人、單憑自己的力量謀生的狀態。但孩子實際上是弱小無力的,一旦有狂風刮來,就得躲在隱蔽的地方緊緊抓住什麼,才能不被捲走。必須時刻將這種謀算放在腦中,就像狄更斯小說中的孤兒一樣。
  至今為止,天吾大體上可以說一切順利。他躲過了所有的責任和義務。既沒有留在大學裡,也沒有正式就業,連婚也不結。他找到了一份相對自由的職業,以及一個讓人滿意的(而且要求很少的)性伴侶,利用充裕的閒暇時光寫小說。邂逅了小松這位文學上的導師,靠著他的幫助還定期得到一些文字工作。寫下的小說雖然還未見天日,目前的生活卻沒有什麼不自由。沒有親密的朋友,也沒有期盼著承諾的戀人。迄今和十多位女子有過交往,發生過性關係,但和誰都未能長久。但他至少是自由的。
  可是,自從拿到深繪裡的《空氣蛹》原稿,他這種寧靜的生活也開始露出幾處破綻。首先,他幾乎是被硬拽進小松制訂的危險計劃。那位美麗的少女則從奇特的角度撼動了他的心。而且,通過改寫《空氣蛹》,天吾身上發生了某種內在的變化,他開始被渴望寫出自己的小說的強烈願望驅使。這固然是個很好的變化,但同時,他維持至今、幾近完美的自給自足的生活循環將被迫修改,也是不爭的事實。
  總之,明天是星期五,女朋友要來。在那之前必須把深繪裡打發走。
  深繪裡醒來,是在深夜兩點過後。她穿著睡衣,開門來到廚房裡,然後拿著大玻璃杯喝自來水,接著揉著眼睛在天吾對面坐下。
  「我打攪你了嗎。」深繪裡照例用沒有問號的疑問句問道。
  「沒關係的。算不上是打攪。」
  「你在寫什麼。」
  天吾合起報告紙,放下圓珠筆。
  「沒什麼大不了的東西。」他答道,「而且我正打算收工。」
  「我可以和你待一會兒嗎。」她問。
  「可以。我要喝點葡萄酒。你想喝點什麼嗎?」
  少女搖搖頭。意思是什麼都不要。「我想在這裡待一會兒。」
  「行啊。我還不睏。」
  天吾的睡衣對深繪裡來說太大,她把袖口和褲腳捲起來好多。她身體前屈時,從領口露出了一部分隆起的Rx房。望著穿著他的睡衣的深繪裡,天吾不知為何感覺呼吸困難。他拉開冰箱,把瓶底剩的葡萄酒倒進酒杯裡。
  「肚子餓不餓?」天吾問。在回家的路上,兩人走進高圓寺車站旁的小飯館裡,吃了意大利面。量不太多,又過去了相當長的時間。「我可以給你做點三明治之類的簡單東西。」
  「肚子不餓。還不如把你寫的東西念給我聽聽呢。」
  「我剛才寫的東西嗎?」
  「對。」
  天吾拿起圓珠筆,夾在手指間旋轉。筆在他的大手裡顯得非常小。「在全部寫完,徹底改完定稿以前,我是不把原稿給人看的。那會給我帶來厄運。」
  「帶來厄運。」
  「是我自己定下的規矩。」
  深繪裡注視著天吾,片刻無言,然後把睡衣領口攏緊。「那,你念本什麼書給我聽聽。」
  「念了書你就能睡著嗎?」
  「對。」
  「所以戎野老師經常唸書給你聽,是不是?」
  「因為老師一直到天亮都不睡覺。」
  「《平家物語》也是老師念給你聽的嗎?」
  深繪裡搖搖頭。「是聽的磁帶。」
  「於是你記住了。不過,磁帶一定很長吧?」
  深繪裡用雙手比畫著盒式磁帶壘起來的高度。「很長很長。」
  「記者見面會時你背誦的是哪一段?」
  「判官出奔。」
  「剿滅了平氏之後,源義經被源賴朝逐出京都那一段。勝利到手後,開始同室操戈,骨肉相爭。」
  「對。」
  「你還會背誦哪一部分?」
  「說說你想聽哪一段。」
  天吾思索《平家物語》中有哪些小插曲。可整個故事太長,小插曲多不勝數。「壇浦會戰。」天吾隨便說了個卷名。
  深繪裡沉默了約二十秒,集中精神。然後開始背誦。
  源氏軍兵既已登上平家的戰船,那些艄公舵手,或被射殺,或被斬殺,來不及掉轉船頭,便都屍沉船底了。新中納言知盛卿搭乘小船來到天皇的御船上,說道:「看來,大勢已去。必將受害的人,都讓他們跳海吧!」說完便船前船後地亂轉,又是掃,又是擦,又是收集塵垢,親自打掃。女官們紛紛問道:「中納言,戰事怎樣了?怎樣了?」「東國的男子漢,真了不起,你們看吧!」說著呵呵大笑。「這時候還開什麼玩笑!」個個叫起來。
  二品夫人見此情形,因為心中早有準備,便將淺黑裌衣從頭套在身上,把素絹裙褲高高齊腰束緊,把神璽挾在肋下,將寶劍插在腰間,抱起天皇,說道:「我雖是女人,可不能落入敵人手中,我要陪伴著天皇。凡對天皇忠心的,都跟我來。」說著走近船舷。
  天皇今年剛八歲,其懂事老成,超逾年齒。姿容端莊,風采照人,綹綹黑髮,長垂後背。見此情景,不勝驚愕地問道:「外祖母,帶我去哪裡?」二品夫人面對天真的幼帝,拭淚說道:「主上你有所不知,你以前世十善戒行的功德,今世才得為萬乘之尊,但因惡緣所迫,氣數已盡。你先面朝東方,向伊勢大神宮告別,然後面朝西方,祈禱神佛迎你去西方淨土,你心中要念誦佛號。這個小小的邊緣國度令人憎厭,我帶你去極樂淨土吧。」二品夫人邊哭邊說,然後給天皇換上山鳩色的御袍,梳理好兩鬢打髻的兒童髮式。幼帝兩眼含淚,合起纖巧可愛的雙手,朝東伏拜,向伊勢大神宮告別;然後面朝西方,口念佛號不止。少頃,二品夫人把他抱在懷裡,安慰道:「大浪之下也有皇都。」便自投身到千尋海底去了。
  閉著眼睛傾聽她背誦故事,果然有聆聽盲目琵琶法師說書的情趣,令天吾重新認識到《平家物語》原本就是口傳敘事詩。深繪裡平時說話極其平板單調,幾乎聽不出抑揚頓挫,然而一旦講述起故事來,聲音竟驚人地有力,而且富於色彩,甚至讓人覺得有什麼東西附體一般。一一八五年發生在關門海峽的壯烈的海上會戰情形,在此鮮明地重現了。平氏的敗北已成定局,清盛的妻子時子懷抱幼小的安德天皇投水。女官們也不願落入東國武士的手中,紛紛追隨其後。知盛強抑著悲痛的心情,假裝開玩笑,敦促女官們自裁:這樣下去你們注定要體味人間地獄,還不如在此自己了斷性命。
  「還要聽下去嗎。」深繪裡問。
  「不,到這兒就行啦。謝謝。」天吾依然恍惚不已,答道。
  新聞記者們茫然無言的心情,天吾也能理解了。「可是,你是怎麼記住這麼長的文章的?
  「我聽了好多遍磁帶。」
  「就算聽了好多遍磁帶,一般人也根本記不住。」天吾說。
  隨即他忽然想到,這個少女正因為不能閱讀,所以把耳朵聽到的東西記憶下來的能力,恐怕異常發達、超過常人。和患學者綜合征。的孩子們能在瞬間記憶大量的視覺信息相同。
  「唸書給我聽聽。」深繪裡說。
  「念什麼書好?」有認知障礙,但在某方面卻有超平常人的能力的情況。
  「你今天和老師說到的那本書,有嗎。」深繪裡問,「就是有『老大哥』出場的書。」
  「《1984》嗎?不,我這裡沒有。」
  「說的什麼故事?」
  天吾開始回憶小說的情節:「我還是很早以前在學校圖書館裡看的,具體細節已經記不清了。總之這本書是一九四九年出版的,在那個時候,一九八四年還是遙遠的未來呢。」
  「就是今年。」
  「對,今年正好是一九八四年。總有一天未來會變成現實,又會立刻變成過去。喬治•奧威爾在這部小說中,把未來描繪成由極權主義統治的黑暗社會。人們受到一個叫『老大哥』的獨裁者的嚴厲控制。信息傳播受到限制,歷史被無休止地改寫。主人公在政府裡任職,我記得好像是在負責篡改語言的部門工作。每當新的歷史被製造出來,舊的歷史就被悉數廢棄。與之對應,語言也要更改,現有的語言,意思也要改變。由於歷史被過於頻繁地改寫,漸漸地誰也不知道什麼才是真相,連誰是敵誰是友也搞不清楚了。就是這樣一個故事。」
  「改寫歷史。」
  「剝奪正確的歷史,就是剝奪人格的一部分。這是犯罪。」
  深繪裡對此思考了片刻。
  「我們的記憶,是由個人記憶和集體記憶加在一起構成的。」天吾說,「這兩者緊密地糾纏在一起。而歷史就是集體記憶,一旦它被剝奪,或者被改寫,我們就無法繼續維持正當的人格。」
  「你也在改寫。」
  天吾笑著喝了一口葡萄酒。「我不過是對你的小說酌情進行了一點修改。這和改寫歷史根本不能相提並論。」
  「可是,那本老大哥的書這裡沒有。」她問。
  「很遺憾。我沒辦法念給你聽。」
  「別的書也行。」
  天吾走到書架前,望著書脊。他迄今為止讀過許多書,但手頭擁有的書卻很少。他不喜歡自己家中擺放著太多東西,不論那東西是什麼。因此,讀過的書除非很特別,全都送到舊書店裡去了。他只買那種買來立刻就能閱讀的書,重要的書則讀得爛熟,記在了腦子裡。除此之外的必要的書,則去近處的圖書館借來看。
  選書花了些時間。他不習慣大聲誦讀,所以判斷不出什麼樣的書適合朗讀。躊躇了許久,他抽出了上周剛讀完的契訶夫的《薩哈林島》。因為他在深感興趣之處貼了標籤,恐怕便於找出合適的地方朗讀吧。
  在大聲朗讀前,天吾先對這本書做了簡單的說明。一八九。年契訶夫赴薩哈林旅行時,只有三十歲。作為比托爾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晚一輩的新進青年作家受到極高評價、在首都莫斯科過著奢華生活的都市人契訶夫,為何會下定決心獨自來到這邊陲之地薩哈林,並長期滯留,真正的理由無人知道。薩哈林主要是作為流放地開發的土地,對普通人來說只是不祥和悲慘的象徵。況且當時還沒有西伯利亞鐵路,他只能乘坐馬車,在苦寒之地跋涉四千多公里,這種苦行讓他原本就不健壯的身體受到了無情的摧殘。而契訶夫在結束了長達八個月的遠東之行後,作為成果寫出的《薩哈林島》,卻令許多讀者困惑不已。因為這是一部極力抑制文學要素、更接近實用性的調查報告或地誌的東西。「為什麼契訶夫在對一個作家十分重要的時期,去做這種徒勞無益、毫無意義的事?」周圍的人都竊竊私語。甚至有批評家斷定這是「企圖引起轟動,藉以沽名釣譽」。也有人猜測他是「已經沒有東西可寫,是去尋找素材的」。天吾把書上附的地圖給深繪裡看,告訴她薩哈林的位置。
  「契訶夫為什麼去薩哈林呢。」
  「你是問我對這件事怎麼看?」
  「對。你看過這本書。」
  「看過。」
  「你怎麼認為。」
  「也許連契訶夫自己都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天吾說,「不如說,他只是突發奇想,就想到那裡去看看。比如說,在地圖上看到了薩哈林島的形狀,就抑制不住想去親眼看看的衝動。我也有過類似的體驗。有一些地方,我看著地圖,就會油然生出這樣的心情:『無論如何,我也得去看看!』不知為何,在很多情況下,那往往是遙遠而不便的去處。那裡風光如何?正在發生什麼?總之,一心就想去見識見識。那簡直就像麻疹一樣,所以無法告訴別人這種激情的出處。純粹意義上的好奇心。無法說明的靈感。當時從莫斯科去薩哈林旅行是無法想像的艱難之舉,所以我想,契訶夫大概不會只有這個理由。」
  「比如說呢。」
  「契訶夫不僅是個小說家,還是個醫生。因此,作為一個科學家,他也許想親眼檢查一下俄羅斯這個巨大國度的患處。自己是居住在都市的著名作家的事實,讓契訶夫感到心情不暢。他厭倦了莫斯科文壇的氣氛,和那幫動輒相互拆台、裝腔作態的文友合不來。而對那些居心叵測的批評家,他只覺得嫌惡。說不定薩哈林之旅正是一種滌蕩這些文學污垢的朝聖行為。而且薩哈林島在多種意義上讓他深感震驚。恐怕正因如此,契訶夫才連一篇取材於薩哈林之旅的文學作品都未能寫出。那絕不是一件可以隨便當作小說題材的膚淺的事。而且這患處,說起來已經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沒準這才是他追求的東西呢。」
  「那本書有趣。」深繪裡問。
  「我讀了覺得很有趣啊。書中列舉了許多實用性的數字和統計,剛才我也說過,不太具有文學色彩。它濃烈地體現了契訶夫作為科學家的側面。但我能從這種地方讀到契訶夫清高的決心。而且在這些實用性的記述中不時夾雜的人物觀察和風景描寫,給人的印象特別深刻。話雖這麼說,那些一味列舉事實的實用性文字也很不錯,有時還相當漂亮。比如說描繪吉利亞克人的文章。」
  「吉利亞克人。」深繪裡說。
  「吉利亞克人是遠在俄國人來殖民之前,就一直生活在薩哈林的原住民。他們原來生活在南邊,由於受到來自北海道的阿伊努人的壓迫,便遷到了中部居住。阿伊努人也是受到和人的壓迫,才從北海道遷移過來的。契訶夫近距離地觀察了因薩哈林的俄羅斯化而急劇消亡的吉利亞克人的生活文化,並盡力準確地記錄下來。」
  天吾朗讀了描寫吉利亞克人的章節。為了便於聽者理解,有些地方他做了適當的省略和更改。
  吉利亞克人體格粗短而健壯,與其說是中等身材,不如說屬於矮小的類型。如果身材高大的話,他們在密林中恐怕會感到束手縛腳。其特徵是骨骼粗壯,肌肉緊貼其上的末端骨、脊椎骨、結節等都很發達。這些特徵讓人聯想起強壯而健碩的肌肉,以及與自然從不間斷的緊張鬥爭。身體是枯瘦型肌肉質,沒有皮下脂肪。肥胖豐碩的吉利亞克人,你根本別想看到。很顯然,他們所有的脂肪都消耗在了維持體溫上。為了彌補因低氣溫和極端的潮濕而失去的脂肪,薩哈林的人們不得不在體內製造出相應的體溫。如此一想,大約就能理解為什麼吉利亞克人會向食物中索求那麼多的脂肪了。油膩的海豹肉、鮭魚、鱘魚和鯨魚的肥肉、血淋淋的精肉等等,這些都用來生吃,或是風乾,更多的情況是冷凍起來,大量地食用。由於食用這些粗糙的食物,人人的咬筋密集之處都異常發達,而牙齒都嚴重磨損。他們專吃肉類,只有偶爾在家中聚餐、飲酒作樂時,肉和魚才會配上大蒜和草莓。根據涅維爾斯科依的證言,吉利亞克人把農業視為極大的罪惡,他們相信如果有人隨意挖掘土地、試圖種植什麼,此人注定會死去。但俄羅斯人教給他們的麵包,卻備受喜愛,被視為美食。如今在亞歷山大羅夫斯克2和雷科夫村3,腋下夾著塊圓形大麵包的吉利亞克人,也不少見了。
  天吾念到這裡,休息了一會兒。從一動不動地聽得入迷的深繪裡臉上,他讀不到任何感想。
  「怎麼樣?還要念下去嗎?要不換一本別的?」他問。
  「我還想知道更多吉利亞克人的故事,」
  「那麼,我接著往下念。」
  「我躺到床上去,行嗎。」深繪裡問。
  「行呀。」天吾答道。
  於是兩個人轉移到臥室裡。深繪裡爬上床,天吾把椅子搬到她身邊,坐下,然後繼續讀下去。
  吉利亞克人從不洗臉,甚至連人類學家也不敢斷言他們真正的膚色是什麼顏色。他們也不洗內衣,而他們身上穿的毛皮衣物和鞋子,簡直就像剛從死狗身上剝下來的。吉利亞克人自己也渾身發出令人作嘔的濃濁惡臭。如果近處有他們的居所,通過魚乾和腐爛的魚內臟之類那令人不快,有時甚至是無法忍受的氣味,立刻就能知道。任何一戶人家,旁邊都有一個放滿了剖成兩半的魚的晾曬場,遠遠地望去,尤其是太陽當空照耀時,就像珊瑚絲一般。在這種晾曬場附近,克魯辛斯特恩曾經發現不計其數的蛆蟲覆蓋著地面,其厚度竟達三厘米。
  「克魯辛斯特恩。」
  「我猜他是個早期的探險家。契訶夫是個勤奮鑽研的人,他把寫到薩哈林的書讀了個遍。」
  「再念下面的。」
  一到冬天,棚屋內瀰漫著從爐灶冒出的嗆人的濃煙,再加上吉利亞克人不論男女老幼,人人都吸食煙草。關於吉利亞克人的病弱狀況和死亡率,雖然沒有任何明確的數據,但這種惡劣的衛生環境勢必對他們的健康產生極壞的影響,這一點有思考的必要。他們之所以身材矮小、面孔浮腫、動作中缺乏朝氣顯得吃力,這樣的衛生環境很可能便是原因。
  「吉利亞克人好可憐。」深繪裡說。
  關於吉利亞克人的性格,各種著作的作者們均做出了不同的解釋。不過只有一點,即他們不好戰、不喜歡爭論和毆鬥、是與任何鄰人都和平相處的民族,所有的人都意見一致。每當有新的人群到來,他們出於對未來的不安,會投去多疑的眼光,卻沒有絲毫的抵抗,每次都和藹地歡迎來者。如果他們以為將薩哈林描述得充滿了陰鬱感,其他民族會離島而去,於是說起了謊話,這便是他們最大限度的抵抗了。他們對克魯辛斯特恩一行十分友好,甚至彼此擁抱,當L.I.施倫克發病時,這個消息立即在吉利亞克人中間傳播開來,喚起了他們由衷的悲哀。他們說謊,僅限於做買賣時,以及與形跡可疑的人或他們認為的危險人物交談時;而且在說謊前夥伴問還要遞眼色,那做派簡直像小孩子。而在與做買賣無關的普通社會裡,一切謊言和自誇,他們都覺得令人生厭。「吉利亞克人好可愛。」深繪裡說。
  應允了別人的事情,吉利亞克人一定會踐行。迄今為止從未有過吉利亞克人在半路上將郵件丟棄,或擅自挪用別人物品之類的事。他們勇敢,理解力也強,開朗,可親,與權勢者或富豪同席相處也坦然自若。他們不理會一切高高在上的權力,在他們當中似乎連尊長與晚輩的概念都不存在。經常有人提及,也經常有人寫道,在吉利亞克人中間,家長制度也不受尊重。父親不認為與兒子相比自己是長輩,兒子也一點不敬重父親,活得任性隨心。老母親在家中也並不比拖著鼻涕的小女孩更有權力。據波亞爾科夫記載,他曾經不止一次目擊兒子將親生母親踢翻在地趕出家門的場面,而且沒有一個人出面規勸阻止。在一家之中,男性一律是平等的。如果你請吉利亞克人喝伏特加,連最年幼的男孩也必須敬酒。
  另一方面,女性,不論是祖母、母親,還是吃奶的幼兒,一律都是沒有權利的人。拋棄也好,賣掉也好,像狗一樣拳打腳踢也好,都不成問題,她們受著像物品或家畜一樣的冷酷待遇。吉利亞克人可以寵愛一條狗,對女性卻絕不會笑臉相待。他們覺得結婚之類無聊至極,說白了就是認為不比飲酒作樂更重要,不舉行任何宗教或迷信的儀式。吉利亞克人拿著長矛、小船甚至是狗去交換女人,扛回自己的棚屋裡,扔到熊皮上睡在一起——便完事了。他們也承認一夫多妻制,但儘管女人怎麼看都多於男人,這個制度也沒有普及。將女人視為下等動物或物品的歧視,在吉利亞克人中間甚至到了連當作奴隸都不屑的地步。顯然,在他們中間,女人和煙草與棉布相同,成了交易的對象。瑞典作家斯特林堡盼望女人變成奴隸,只要聽命於男人的喜怒無常便好,是個有名的厭惡女性的人。他在本質上與吉利亞克人擁有相同的思想。如果他來到薩哈林北部,肯定會受到吉利亞克人的擁抱。
  天吾休息了片刻。深繪裡沒有發表任何感想,只是沉默。天吾繼續念下去。
  他們這裡沒有法庭,也不知道審判具有何種意義。他們至今仍然不能理解馬路的使命,僅從這一件事,恐怕就能明白對他們來說,要理解我們是何等困難。即便是在馬路已鋪設完的地方,他們照舊穿行於密林中。經常能看見他們全家人帶著狗排成一列,艱難地行走在馬路近旁的泥濘中。
  深繪裡閉著眼睛,非常安靜地呼吸。天吾端詳了一會兒她的面龐。但她究竟有沒有睡著,他判斷不出。於是他翻開另外一頁,繼續朗讀下去,心想如果她睡著了就讓她的睡眠更深沉,同時,他也願意大聲多念兩段契訶夫的文章。
  在納伊瓦河口,從前有個納伊維奇哨所,其建成是在一八六六年。俄國官吏米圖利來到此地時,有人居住的房屋和空房加起來一共有十八座,還有小教堂,食品店。據一八七一年來訪的某記者寫的文章,此地好像駐紮著由一名士官候補生指揮的士兵二十名。說是在棚屋裡,一位苗條美麗的士兵妻子用剛生下的新鮮雞蛋和黑麵包招待了記者,對這裡的生活讚不絕口,唯獨抱怨砂糖價格昂貴。如今這些棚屋已經無影無蹤,縱望四周荒涼的風景,苗條美麗的士兵妻子之類的事,簡直恍若神話。此處如今只有一所新建成的屋子,不是哨所就是旅館吧。一眼望去就顯得寒冷而混濁的大海,咆哮著將丈餘高的白浪砸碎在沙灘上,那情形宛如被絕望禁錮,呻吟著「上帝啊,您為什麼要創造出我們來」一般。這裡已然是太平洋了。在這納伊維奇海岸,可以聽到響遍建築工地的囚徒們的斧頭聲,而遙想大洋對岸,則是美國。向左望去,可見雲遮霧罩的薩哈林岬角,向右望去也是岬角……四周杳無人跡,連一隻鳥、一隻蒼蠅也不見。在這種地方,波浪究竟為誰咆哮?誰每夜傾聽這濤聲呢?波浪在追尋著什麼?進一步說,在我離去之後,波浪又為誰繼續咆哮——連這也不得而知。站在這海岸上,自己成了憂思而非思想的俘虜。無端地令人心生恐懼,同時,卻也讓人生出念頭,願意永遠佇立在這裡,眺望波浪單調的湧動,諦聽它震耳的咆哮。
  深繪裡好像完全睡著了。側耳細聽,傳來了她安靜的呼吸聲。天吾合上書,放在床邊的小桌子上,然後站起身,關掉了臥室的燈。最後又看了一眼深繪裡的面龐。她面朝天花板,嘴巴抿成一條線,安然地熟睡。天吾拉上門,回到了廚房。
  但他無法再寫自己的小說了。契訶夫描寫的薩哈林荒涼的海岸風景,在他的腦中牢牢安頓下來。天吾能聽見那波浪的咆哮聲。一閉上眼,他便獨自站在荒無人煙的鄂霍次克海的岸邊,變成了深深憂思的俘虜。他能和契訶夫共有那無處傾瀉的憂鬱思緒。契訶夫在這天涯海角感受到的,大概是壓倒性的無力感吧。做一個十九世紀末的俄羅斯作家,應當與背負著走投無路的慘烈命運同義。他們越想擺脫俄羅斯,俄羅斯就越要將他們吞噬進體內。
  天吾用水把葡萄酒杯沖洗乾淨,在洗手問裡刷了牙,關掉廚房的燈,躺在沙發上把毛毯蓋在身上,打算睡覺。在耳朵深處,巨大的海濤聲響個不停。儘管如此,不久他的意識還是逐漸模糊,被拖入了深深的睡眠。
  醒來已經是上午八點半。床上沒了深繪裡的身影。他借給她的睡衣窩成一團,扔進了洗手間的洗衣機。手腕和腳踝處還照樣捲著。廚房的桌子上有一張留言,用圓珠筆在便箋紙上寫著:「吉利亞克人現在怎麼樣了。我回家了。」字很小,寫得張牙舞爪,看上去總有些不自然。感覺像是從上空觀看用撿來的貝殼在沙灘上排出來的字。他把那張紙疊好,收在了抽屜裡。如果讓女朋友十一點來時看見,肯定會鬧一番。
  天吾把床整理乾淨,將契訶夫的精心之作放回書架。然後泡咖啡,烤麵包片。一邊吃著早餐,一邊感覺有某種沉重的東西在胸中賴著不走。弄明白那是什麼費了不少時間。那是深繪裡平靜的睡容。
  難道,我是對這女孩產生戀情了?不對,不會有這種事。天吾對自己說。只是她身上的某種東西,偶然物理性地震撼了我的心。可是,我為什麼會對她穿過的睡衣如此介意?為什麼會(並沒有深刻地意識到)拿起來聞上面的氣味?
  疑竇叢生。「小說家不是解決問題的人,而是提出問題的人。」說這話的,好像就是契訶夫。精闢的名言。但契訶夫不單是這樣對待自己的作品,面對自己的人生時,也始終是同樣的態度。其問只有問題的提出,卻沒有問題的解決。他知道自己患上了不治的肺病(他自己就是醫生,不可能不明白),卻努力無視這個事實,對自己正走向死亡一事,直到臨終時都不相信。他咯血不止,年紀輕輕便喪了命。
  天吾搖搖頭,從桌邊站起來。今天是女朋友來訪的日子,接下去得洗衣服大掃除。思考放在那以後再說。

《1Q84:BOOK1(4月-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