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這個魂魄非常不一樣呢。」那笙歎了口氣,「這樣美麗…整個森林都在發光!」

「就算是如此,也和我們無關。快走吧…天明的時候最好能到九嶷。」西京沒有她這樣的閒情逸致,而腰畔光劍的不斷鳴動也讓他覺得反常,不想再耽擱,便再度催促——然而,話到一半卻嘎然而止。他的眼睛同時看向天上,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有風從九天捲舞而下,巨大的翅膀遮蔽了星月之光——

三女神!冷月下,乘風而下的比翼鳥上,坐著的居然是雲荒三位女神!

曦妃、慧珈和魅婀,三位凌駕於雲荒蒼生之上的女神們乘著比翼鳥從九天之上降臨,停留在這一片夢魘森林的上空。她們身上披拂著冷月的光華,在森林上空散開,各佔一角,雙手伸出,不停變幻手勢,彷彿在虛空裡進行著什麼儀式。

「天啊,她們、她們在幫那個靈魂成形!」那笙低聲驚呼起來。

夜空裡出現了一道道耀眼的金色光芒。那些光從女神的手裡放出,縈繞在森林上,三個女神手裡捧著三枚晶瑩的碎片,和森林上空那個靈魂的空洞之處一一吻合。她們攜帶著搜集來的碎片從天而降,修補著這個破碎的靈魂。

那笙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直到三女神之一回頭對她凌空一笑。

「呀!是你?」她脫口驚呼起來,認出了那是一年前在天闕山上見過一次的魅婀。夜色裡,三位女神的長髮發出彩虹一樣七色的光澤,飛舞當空、炫目閃耀。那笙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來想去觸摸那夜色裡飛揚的長髮,卻聽到一個聲音從風裡悠悠傳下來。

「又見面了,小姑娘。」魅婀微笑,「你長大了很多呢。」

「你們…真的是神麼?」那笙怔怔看著從九天上飛舞而下的三位女子,訥訥而不知好歹的問,「真的是神仙麼?」

「嗯。許一個心願吧,小姑娘。」魅婀對著她微笑,「或許我可以替你實現。」

「哎呀,真的可以?」那笙眼神裡閃爍著喜悅,脫口:「我希望這個雲荒不要再打仗了,可以麼?」

「這可太難了。」比翼鳥上的三位女神對視一眼,笑,「雲荒是雲荒人的雲荒,我們只是守望者而已——」

曦妃張開了手,她手上的那一片白色碎片已經消失,彌合在了那薄薄的霧氣中。大女神回過頭,看著北方上空漸漸凝聚成形的魂魄,眼裡露出了意味深長的表情:「不過,不必擔心,這一切很快就要結束了…當新的魂魄從北方盡頭的歸墟誕生時,破軍的黑暗光芒也將會得到遏制。」

「新的魂魄?」那笙吃驚地看著森林上空那片薄薄的霧氣,「這…是誰的魂魄?」

「是我們一個落入凡間的同伴。」慧珈歎息,眼裡含著淚水,「她放棄了永生,選擇落入永遠的輪迴,陪著這片大地一起枯榮盛衰。」

三位女神齊齊鬆手,退後——那一片薄薄的霧氣彷彿被風吹起,向著更高的天空飄去。

「看吧…她已經重新凝聚,去往北方盡頭的歸墟。」慧珈目送著那一片浮雲在夜風裡遠去,神色也是寧靜而莊嚴,「當她重新誕生的時候,破壞神的力量也將會得到控制。」她低下頭,看著勒馬高山的少女,微微一笑:「你的願望,也就可以實現了。」

「那要多久呢?」那笙忍不住追問。

「她轉生成長後,便會成為這個雲荒的守護者,」慧珈微笑,「這片土地很快就會平靜下來了——只要二十年,或者更短。」

「二十年!」那笙失聲,「那麼久?!」

「二十年不過是一彈指裡十二個剎那都不到的時間啊…不必擔憂。」三位女神揮了揮長袖,比翼鳥振翅騰空,向著九霄飛舞而去,轉瞬消失在璀璨的星空中,「小姑娘,你很勇敢…你會獲得幸福和美滿的。」

「天啊…在她們看來二十年當然很短!可對我們凡人來說,如果雲荒還要打二十年仗那也太可怕了!」那笙怔了半天,轉過頭看一旁的同伴,忿忿,「大叔,你說是不是?她們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然而西京彷彿比她更吃驚,竟然還在看著自己手上的佩劍出神,眼色變得極其奇怪。

「酒鬼大叔,怎麼了?」那笙反而被他嚇了一跳,「看到女仙,嚇壞了麼?」

「光劍在鳴動…」西京看著手上的劍聖之劍,低聲,「它在呼喚著主人。」

「主人?」那笙吃驚。

「劍聖之劍是有『靈』的,知道麼?」空桑的當代劍聖勒馬,緩緩走向下山路,「幾千年來,歷代劍聖的劍氣凝聚不散,幻化為劍上之靈。所謂的『繼承』,並不僅僅是繼承一個名號那麼簡單——而是說,劍靈承認了新的主人。」

他側過劍柄,給那笙看那一顆閃爍著光芒的五芒星:「這就是劍靈之眼——在慕湮師父去世之後,它轉移到了我和白瓔師妹的劍上。」

「什麼!」那笙明白過來了,驚呼,「你說剛才那個魂魄…是你的師父?」

「嗯。」西京低聲。

「呃…那麼說來,也是雲煥的師父?」那笙喃喃,漸漸明白過來,「真奇怪,你們這幾個師兄妹年齡相差了百年呢。」

「是的,」西京點了點頭,緩緩,「他才是真正意義上慕湮師父的徒兒——師父曾經抱病親自指點他的劍技,一手造就了他。」

「咦,那她肯定是很喜歡這個徒弟啊。」那笙覺得吃驚,「這是怎麼回事?你們空桑人的劍聖,居然收了一個冰族的徒弟!」

「是啊…」西京歎息,「連我當初也不明白。」

他看向西方盡頭,那裡,遙遠的空寂山只是一抹隱約的淡墨色影子:「誰會想到呢?這已經近乎禁忌…如果不是那座古墓竟然擋住了十萬雄兵,我也不會明白在那個人的心裡、竟還存在著這樣一個死結。」

「什麼死結?」那笙聽得雲裡霧裡。

西京沒有回答,只是倒轉長劍將劍柄抵住眉心,在蒼茫的星空之下深深俯首——劍上的五芒星發出耀眼的光芒,似乎冥冥呼喚著星空裡那一個乍現又離去的影子。

「師父,」當代劍聖閉上了眼睛,輕聲祈禱,「請保佑空桑,保佑雲荒…在您再度降臨到這個世界阻攔破軍之前,弟子會竭盡全力的戰鬥。」

他向著天空行禮,然後勒馬沿著山路急馳而下,再不停留。

那笙抬頭看了看天空,發現那一片奇異的純白光芒已經消失在北方盡頭,有些不捨地轉開了視線,連忙策馬跟著西京下山,直奔九嶷。

暮色裡的原野彷彿被夕陽染上了血色,展露著戰亂後的觸目驚心傷痕。

那笙跟著西京策馬奔馳,馬蹄不斷的踩到一些橫倒在路旁的屍首。她只覺得心驚,不忍地偏開視線,看向遠處的漠漠平林。這是一片較為偏僻的林子,依稀還有一些村落升著炊煙,顯示出從兵禍裡逃脫的幸運。

落日掛在林梢,宛如一個大大的鹹鴨蛋黃,溫暖而誘人。

——那笙被自己這個想像逗得笑了起來,心情總算好了一些。

然而,忽地聽到有人喊:「晶晶,晶晶!吃飯了!」

晶晶?她驀地一驚。回頭看去卻看到一群小孩子呼拉拉的從河裡爬起來,每個人手上都捏著幾條活蹦亂跳的小魚,一溜煙的朝著村口跑去——在那群人裡,她看到了一個紮著小辮子的布衣女孩,背影隱約熟悉,彷彿是半年前自己在九嶷郡遇到的孩子。

「晶晶?」她試探地開口喊了一句。

那個孩子的腳步略略停了一下,回過頭看了看她——夕陽裡,孩子的臉龐晶瑩紅潤,宛如玫瑰花瓣。她只是回頭看了那笙一眼,似乎沒有認出她是誰,只是咧嘴笑了笑,然後頭也不回地奔了開去。

——村口上一個穿著粗布衣服的農婦挎著籃子站在那裡,一把將她摟進了懷裡。

天…真的是晶晶!是那個龍神出世後就再無消息的晶晶!

那笙看得發呆,幾乎喜極而泣。晶晶走丟後,自己一直為不曾照看好這個孩子而內疚,覺得愧對她姐姐閃閃,卻不料她早已經回到了族人的懷抱,過著平靜溫暖的生活。

「怎麼了?」前頭西京勒馬回顧,看到她側頭看著遠方的村落。

「沒什麼。」那笙笑起來了,牙齒晶瑩雪白,「大叔,我終於不用再怕見到閃閃了!」

兩人來到九嶷郡首府紫台時,已經是第二日的傍晚了。

在看到年輕的青王塬出現在離宮時,西京忍不住吃了一驚——青塬是冥靈之身,最為懼怕日光。白日應該都在帝王谷的黑暗墓穴裡才對,怎麼才傍晚時分、就出現在了這裡?難道九嶷郡出了什麼大事?

「西京將軍回來的正好,」他剛要開口,慕容修卻搶著上前一把將他拉住,「借一步說話,我有事情跟你商量。」

彷彿有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慕容修顧不得禮儀,不由分說地將他拉下,也不管失魂落魄的青王還在一邊,便轉入內室議事去了。他們兩人一走,便只剩那笙站在殿上,左顧右盼觀察了片刻,終於好奇心佔了上風,忍不住對這個陌生的王開口:「你…你怎麼啦?你的眼睛裡都是血絲,整個靈體也都很不穩定呢…出什麼事情了?」

青塬坐在王座上,定定看著虛空,眼神茫然,似乎沒有聽到她的話。

「你怎麼啦?」那笙不忍,上去搖晃失魂落魄的人,「生病了麼?」

——然而,她的手卻握了一個空。她吃驚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從年輕王者的手臂裡對穿而過。

「哎呀,你是冥靈!」她叫了起來,恍然大悟,「你和太子妃姐姐是一樣的?」

「不錯,我們都是六星…」終於,那個茫然的年輕人開口了,語氣空空蕩蕩,「是早在百年前就死去了的各部之王——你現在看到的我,只不過是一個不人不鬼的幻影罷了。所以,放心,我是不會生病的…如果可以,我倒是真想替離珠生這一場病啊。」

「咦?離珠?」那笙的手指停留在他手臂裡,感覺到他的靈體在激烈的波動,不由撇了撇嘴,「身體不會生病,可是心照樣會病啊!你遇到什麼難事了?」

青塬終於回過了神,看著這個異族少女——顯然她不已經認得他了,他卻還記得天闕上那匆匆一面。而一年多後重見,這個當時什麼也不懂的天真少女顯然已經長大了很多——果然不愧是皇天一度的持有者,這個少女身上有著一股令人舒服歡躍的力量,讓每一個被她靠近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報以友好。

「離珠、離珠她快要死了…怎麼辦啊!」他喃喃,把頭埋入雙手,強制壓抑至今的情緒終於失控,失聲,「我救不了她…救不了她!」

那笙歪著頭看他:「離珠?哦,我知道她!——她怎麼了?」

——半年前她來過九嶷,尤自記得那個叫離珠的女子是一位絕色美人。那種奪人心魄的美麗甚至幾乎可以和蘇摩相比,難怪這個年輕的青王如此眷眷。

「她…」青塬頹然點頭,低聲,「她昨日在花園水池畔戲水的時候,被幽靈紅藫纏上了!那該死的東西,居然都已經蔓延到了九嶷!」

「幽靈紅藫…」那笙想起前幾日在青水裡看到的可怕藻類,機伶伶打了一個寒顫。

什麼?那樣美麗的一個女子,居然也被幽靈紅藫吞噬了麼?她正不知道如何安慰青塬,卻聽得旁邊一聲簾響,是慕容修引著西京重新走了出來。兩人不知商量了什麼,彼此的臉色都是頗凝重,快步走向青塬。

「青王,請讓我去看一下傷者。」西京對著青塬拱了拱手。

「離珠還在昏迷,」青塬搖頭喃喃,「中毒太深,整張臉都潰爛了…她一向愛美如命,只怕寧死也不要別人見到如今的模樣。」

「青王,」慕容修上前一步,沉聲,「如果你還想救王妃,就讓西京將軍入內一試。」

「什麼?」青塬霍然抬頭,眼裡放出狂喜的光來,「你說什麼?她、她還有救?」

「是的。」慕容修微笑,氣定神閒,「容貌未必能恢復,但性命應該可以保住。」

「不,不,怎麼可能…」青塬隨即頹然坐下,搖頭不敢相信,「我竭盡全力的試過了,用一切術法也無法阻止幽靈紅藫毒素的蔓延——將軍又怎能做到?」

「是的,在術法上,我和青王自然不能比,」西京點頭,沉聲分解,「但是術法和武學相比,亦有不能及之處。我聽慕容公子說過病情,大致有把握——只要用內力將離珠體內毒逼在一處,再將染毒血肉削離,便可以保住性命。」

「是麼?」青塬聽著,眼裡神色漸漸變了。西京尚未說完,他已經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來!快來!」青塬狂喜地對他說,帶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態度拉著他往後宮急奔,顧不得禮儀,將慕容修留在了原地。

慕容修看著兩人的身形消失在巍峨的宮廷深處,嘴角不由露出了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來,搖了搖頭——果然,一切都如計劃那樣的進行著,又一個隱患被平息了。

然而嘴角笑容未斂,回頭卻看到了一雙明亮的眼睛,不由怔住。

「那笙?」此刻才注意到了和西京一起來的是誰,他又驚又喜,上前了一步,「是你啊?好久不見了,可好?」

然而,那笙卻看著他的眼睛,下意識的退了一步。

「你…」她皺著眉頭看他,「變了。」

「是麼?」慕容修敏銳的覺察了她的退縮,也站住了腳,只是微笑,「當然。到了雲荒那麼久,怎麼能不變呢?——就像小丫頭你也是變得讓人有點不敢認了呢,長高了,也漂亮了。」

那笙卻沒有被他的讚美動搖,只是一瞬不瞬地審視著他。她看得太過於認真,以至於讓慕容修都有些不自然起來,有些靦腆地微微側過了頭,藉著端起案上一盞茶來細品,避過她的視線。

「嗯,我確信了——看了那麼久臉也不紅心也不跳,果然沒事了。」半晌,那笙終於重重舒了一口氣,一字一字地開口,「現在,我已經完全不再喜歡你啦!」

慕容修那一口茶含在嘴裡,差點嗆住。

「我說嘛,我本來就只喜歡炎汐的!那個臭酒鬼大叔分明是胡說,誣陷我,哼。」那笙卻是歡天喜地,彷彿驗證了什麼似的放下了心上一塊大石頭,開始如平日一樣的活潑,「慕容慕容,那麼久沒見你都在幹嗎?有沒有和你爹一樣、在雲荒拐到一個漂亮老婆啊?」

她扯著他的袖子,唧唧呱呱,慕容修只是無可奈何的笑。

「唉,我現在日日忙的不可開交,哪裡像你一樣逍遙?」他苦笑,然而看著這個女孩子的臉,無端也覺得放鬆起來,「你呢?你的炎汐還好吧?」

「嗯,還好!」那笙高高興興地回答,和故人匯報著這一年來的輝煌戰果,「一切都很順!他的族人也都不再恨我啦,因為龍神和蘇摩都贊同我們的事呢!我準備將來和他一起回碧落海…就像你娘當年跟你爹回中州一樣!」

「噢,那可真了不得,」慕容修且驚且喜,不由暫時放下了心頭那些紛繁複雜的天下大事,只是全心全意地哄她開心,「小丫頭,去那麼遠的陌生地方,可需要很大的勇氣啊。」

「我不怕!」那笙笑了起來,見牙不見眼,「我都敢一個人來雲荒,怎麼會怕和炎汐回碧落海呢?」然而笑著笑著,她彷彿又想起了什麼,忽地收斂了笑意,抬頭看著他的眼睛,再度重複:「不過,慕容,你變啦。」

「嗯?」慕容修微微一怔。

「你的眼神和剛來雲荒的時候大不一樣呢。」那笙蹙著眉,再度細細地打量他,「慕容,你剛來的時候不過是格商人,只想著早日賺錢回中州,可現在…」

她頓了頓,終於歎了口氣:「你的眼睛沒那麼簡單乾淨了,讓我看不到底啦!」

慕容修一震:這個小小的丫頭,居然能有這樣的洞察力?——一年來的種種塵囂,忽然間都在他心裡沉寂下去了。他回憶起自己在踏上雲荒後做的種種事情:那些陰謀陽謀,那些殺戮決斷,那些取捨和犧牲…都一一浮現心頭。這些日以來,他雖然沒有親手殺過一個人,然而,運籌帷幄之下,他的手上卻又染了多少鮮血呢?

自從在桃源郡做出抉擇之後,他應空桑皇太子之邀參與了這一場天下的謀奪。從息風郡控制高舜昭總督開始,他被捲入了天下洪流之中,手上早已染盡了各種顏色。而漸漸的,他發現了自己除了經商還有更多的天賦,而他可以獲得的、也遠遠不止只是珠寶金銀,一時之利——他是一個可以謀奪天下的人,和中州古時那個傳奇商人呂不韋一樣。他的心裡也有了更多的慾望:不僅僅對於財富的渴望,更加萌生出了對權力的渴望、對征服這個天下的渴望!

——而那種慾望,便叫做野心。

雲荒這片傳說中的土地彷彿是一個大染缸,讓所有踏上的人都身不由己的改變:那笙變得更加的純澈,而他、卻是越來越變得複雜深沉。

「嗯…」慕容修苦笑起來,搖了搖頭,「是的,我變成一個壞人了。」

「才不呢!」那笙看著他,又笑了起來:「你是一個好人,慕容——就像我第一次在天闕看到你時一樣——因為你的笑還是這樣乾淨溫暖啊…你在謀財的時候也沒想過要害命;那麼在謀國的時候,又怎麼會是禍害天下呢?」

慕容修一怔,看著她無邪澄澈的眼睛,心裡忽然重新平靜。

「呃,」那一瞬,他忽地笑了,抬手摸了摸她烏黑的長髮,昔日靦腆的慕容公子顯然也在一年後變得成熟練達,甚至學會了調侃少女,「我還真有點後悔了,當初為什麼沒有發現你是這麼美的女孩子呢?」

那笙的臉唰的飛紅,側過了頭,嘟囔:「真是的,什麼時候你也變得和臭手一樣油嘴滑舌…我說過啦,我只喜歡炎汐一個人,你不許再說這樣的話了,否則我要生氣了!」

話沒有說完,卻聽到後殿一陣腳步聲轉出,兩人連忙截住話頭,縮回手來。

然而,西京的臉上卻依然浮起了促狹的笑:「怎麼,我才走開一會兒,這邊又有新進展麼?——看來我原先料想的果然沒錯啊…」

「住嘴!」兩人同叱一聲,都露出尷尬的神色。

西京沒料到這兩個人忽然變得同仇敵愾,倒是一愣。只好識趣的住口,看看慕容修看看那笙,都是少見的緊張態度,便不再亂開玩笑,一個人找了個座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飲而盡,露出疲倦的神色來。

「怎麼?治好離珠了麼?」慕容修定了定神,開口問。

「嗯,」西京點點頭,意味深長的看著他,「如你所願,我用劍削去了她臉上腐肉,保住了她的性命卻毀了她的容貌——如今青塬正在寢宮陪著她。」

那笙卻驚呼出來:「什麼?那她一定難過死了!不行,我得去看看。」

「喂,丫頭,別去!」看著她拔腳就往後走,西京不由脫口,「離珠正在難過,最不願別人看到她如今的相貌,你去了會被打出來的!」

然而,那個丫頭卻頭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算了,讓她去吧,」慕容修卻搖搖頭,露出笑意,「這個丫頭現在算是出息了。她好像有一種奇特的本領,能讓人的心安靜下來——或許她能安撫離珠的情緒。」

西京想了想,出乎意料的沒有反駁,只是拿起茶壺又倒了一杯。

「慕容公子,」四顧無人,他壓低了聲音,眼裡露出複雜的表情來,「你這一步棋,走得實在是又巧妙又凶狠哪…在下佩服得緊。」

「不敢。」慕容修只是微笑,「奉皇太子之命辦事,在下敢不盡力?」

西京也只是微笑,眼裡卻露出針一樣的冷芒——離珠被幽靈紅藫襲擊是在今天下午,然而慕容修卻早在一日之前便通知了遠在北越郡的他,令他能夠及時返回幫忙控制毒的蔓延,「恰到好處」的救了那個女子一命。

這般安排,顯然早已是布好的棋局。

「如今這般,豈不是皆大歡喜。」慕容修笑笑,「青王自此後永遠留住了離珠,離珠也找到了一個不因容貌而愛她的如意郎君,從此也該定下心來老老實實過日子…將軍,你說,還能有更好結局麼?」

西京默然,眼裡的寒芒漸斂。

是的,他也承認、沒有比這個更妥當的安排。

——那個前代青王的寵妾離珠,本來就是一個不安於室的女子。野心勃勃、不甘心只做被男人所愛的普通寵妾。在征服了年少不知事的青塬,令其死心塌地言聽計從後,這個妖艷女子甚至漸漸開始染指九嶷郡的內政,和輔政的智囊慕容修處處作對。真嵐皇太子遠在無色城,卻對這一切瞭然於心,已經為此感到憂心。

這樣一個危險的女人實在是禍水,萬萬不能留,然而,卻更不能殺——因為一旦殺了她,勢必亂了青王的心神,也影響了復國的大業。

《鏡神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