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百年之中的幾次大難,幾度傾覆,有過無數的白骨和刀兵,滅族和復仇…而這一切,如今只用了不到二十年的時間就消失得乾乾淨淨,就像那些血和淚都不曾流下來過一樣。

——除了那些離開的人永遠不會再回來。

真嵐長長地歎息,放下了手裡看到一半的《六合書》,抬頭仰望著天空——那些雲在湛藍的高空裡變幻著各種形狀,隨風舒捲。他懶懶地看著,日光曬得他渾身酥軟,昏昏欲睡。這日光,同樣也照著萬里之外碧海上的那個人吧?

這些年來,雖然政務纏身不能離開雲荒半步,他卻一直在關注海那一邊的消息。

不斷有使者從璇璣列島的海市返回,帶來了海國的各種消息;帶領族人回歸碧落海之後,龍神回歸於海天之間。臨走時,指定了復國軍的左權使炎汐成為新一任的海皇;而他的妻子,那個來自遙遠中州的苗人少女,也破天荒地成為了海國歷史上第一位異族皇后。

鮫人的壽命是人類的十倍,再見她應該已經是一個兒女繞膝的母親了吧,韶華漸逝,而她的丈夫、海國的新帝王卻依舊保持著與她第一次相見時的容顏,想來再過不久,從外表上看去,他們便赫然是兩代人了…然而,無情而強大的時光卻不能分隔他們的心。

在他們的孩子剛滿一週歲的時候,作為陸地上的帝王,他派人給海國送去了一份厚禮。新空桑王朝和新的海國之間,因為各自的王者都擁有一顆仁慈的心,所以多年來一直保持著友好的往來——人的生命相對於大地和海洋來說微不足道,但只要他們還在這個位置一天,就會竭盡全力地設法去化解兩族之間持續了千年的仇恨。

一年前,海國的皇后那笙隨著使節一起來到雲荒,拜訪了空桑的帝王和昔日的朋友,還帶來了一對可愛的兒女。

那兩個分別叫做「澄」和「澈」的混血孩子,有著黑色的眼睛和藍色的頭髮,玲瓏可愛,也如母親昔年一樣活潑而調皮,一邊一個扯住了空桑皇帝的冠冕,不肯鬆手,輪番問著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

而他們的母親只是在一旁微笑著,和西京、慕容修說著閒話,變得從容而沉靜。

——在慕士塔格上初見那個蹦蹦跳跳的野丫頭時,誰能想到居然有一日她會成為母儀天下的皇后呢?這世上的種種際遇,也實在是太奇妙了啊…光華皇帝坐在塔頂上,恍惚地想著,從喉嚨裡吐出一聲低微得幾乎聽不見的歎息,合上了眼睛。

或許,海國對空桑根深蒂固的敵意,將會化解在這樣一對潔白無瑕的孩子的手上吧?

只是,一直沒有那個人的消息。

只聽說她隨著鮫人回到了碧落海,然後和長老們一起遠赴怒海,尋找海皇的下落。歷經苦難,終於在黑色的哀塔裡找到了想要找的人。

聽說當時的情景令所有人震驚不已——海皇的遺體被發現在一個巨大的魔法陣裡,那場可怕的祭禮已經結束,一根尖利的金色法杖刺穿了他的心,血已經流空。

龍神發出長長的歎息,鮫人們匍匐在死去的王者腳下,因為悲痛而戰慄。然而她卻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合掌面對大海默默祈禱了三天三夜,然後一個人走入了塔裡,悄無聲息地關上門,斷絕了和外面的一切聯繫。

這十年來,她沒有出塔一步,也沒有第二個人見過她。只有那笙經常穿過怒海去哀塔看望她,然而她躲在黑暗裡不肯出來,只是隔著門和昔日的友人說上一會兒話,便又沉默下去。如果不是每到滿月之夜,她會出現在塔頂凝望七海,所有人都以為她早已在黑暗的哀塔裡伴隨著那個死去的人一起枯萎了。

他想,她一定是在陪伴他吧?摒棄了一切外來的干擾,拋開了所謂的民族、地位、時間的約束,只是在黑暗裡默默地相守,彷彿想把他們一生中錯過的光陰全部彌補回來。

——這是他們在有生之年未能做到的吧。

然而鮫人沒有輪迴,錯過便是錯過。那個人已經回歸於大海,化為星辰、碧海和浮雲,和天地合一,在碧海藍天之間自由自在地存在。可是活著的人又要獨自呆在黑暗裡,用多久的時光、多長的相守,才能把那樣深重刻骨的悲哀完全消解?

五年?十年?十五年?二十年?

或許,真如她所言,終此一生,再無相見之日?

他曾經說過不會為她而等待,所以也從未徒勞地尋找她的下落,一直忙於國務和軍政,讓一生就這樣過去——起碼這樣的話,就不算是虛度。

時光倥傯,他們是飄搖的旅人。原來,雖然有長達百年的相守和畢生都無法斬斷的牽絆,但他們畢竟是有緣無分,在彼此的生命中,只不過是一個過客。

天各一方,時光飛逝,他們之間,已是如參商那般遙不可及了。

光華皇帝靜靜地在日光裡合上了眼睛,白塔頂上寂靜無比,可以聽到來自大陸四方的一切聲音。有風聲,有濤聲,還有隱約的歌聲。

「縱然是七海連天,也會乾涸枯竭。

縱然是雲荒萬里,也會分崩離析。

這世間的種種生離死別,來了又去。

——猶如潮汐…」

碧落海上的濤聲洶湧,大潮隨著夏季濕風的到來抵達雲荒,風裡傳來大地上人們的喧囂聲和歌唱聲,又到了一年一次的「海皇祭」了吧?

這種潮水在「無日時代」結束後的第二年開始出現,當時巨大的浪潮令所有的雲荒人為之震驚,以為去年那一場席捲大陸的滅頂之災又重新來臨。然而,那一場怒潮彷彿只是跋涉千里而來的旅人,雖然氣勢洶湧,卻在抵達葉城後慢慢退去了。

此後,來自碧落海的怒潮便一年一度準時造訪,每次的潮水都高達數十丈,而和這潮水有關的傳奇也在民間流傳著。

「碧落蒼茫水連天,此中血淚與誰言?千年未消海皇恨,一夜濤聲到枕邊。」

有人說是因為那個鮫人皇帝終其一生都無法得到陸上的那個女子,在死後還一直念念不忘,所以化為潮水一年一度造訪雲荒。

那一段被淹沒在動盪歷史中的事件漸漸浮出水面,在空桑民眾中私下流傳。對於那個昔年曾令全族蒙受恥辱,卻在百年中一直守護著空桑的太子妃,劫後餘生的族人都帶著各種複雜的感情。

然而,對於此事,空桑的皇帝卻是非常平靜。他以千古明君的胸懷坦然面對了這件事,不僅令史官將其如實記載入《六合書》中,更是下令每年十月十五日在葉城舉行盛大的「海皇祭」。

那一日,空桑皇帝親自主持了典禮,憑海臨風,以酒灑落大海,安撫著怒潮中的那個海之魂,似是感謝,又似是帶著諸多複雜的感情。

既然獲得了皇室的認可,雲荒上的百姓便再無顧忌。漸漸地,每年的海皇祭便成了葉城最熱鬧的節日之一,吸引了來自大陸各方,甚至是遠自中州的來客觀看,「葉城觀潮」也成了雲荒的一景。

而明日,又是十月十五了。

塔頂空無一人,只有高空的風頑皮地掠過,吹起了他微霜的長髮。四周很靜、很靜,他一個人在白塔上仰天看雲,回憶著一生的大起大落、悲歡離合,輕輕撫摩著左手無名指上的皇天神戒,面容寧靜如水。

老了…原來歲月消逝得如此無聲無息。那些影子——那笙、炎汐、慕容修、西京、葉賽爾…一個一個地從他的腦海裡浮出來。然而,他竟然都已經無法清楚地回憶起他們的面容。

滄海橫流、天下動盪的時候,他們曾經在那場空前的動亂裡並肩作戰,守望相助地度過了最艱難的時候。而現在,那一段歷史已經成為了傳奇,連著其中的人們一起消失在了大陸上。

那些曾經生死與共的人啊,如風一樣流落到四面八方,再也無法相聚了。

江山如畫,諸神寂滅。

真是宛如潮汐一般,一來一去之間,空曠的沙灘上便什麼都不曾留下了。只有身邊的那束白色薔薇還在盛開,散發出和幾十年前一樣的芬芳。

光華皇帝抬起手,輕撫著那美麗的薔薇花瓣。由於秘術的作用,那一束花還保留著十幾年前的模樣,和當年她贈給他時一樣芬芳而鮮美。

這一瞬間,他霍然一驚,想起了多年前在先祖地宮裡看到的那四個字:山河永寂。

七千年後,在伽藍白塔頂上閉起眼睛的時候,他恍然明白了過來。

在打開星尊帝的王陵時,空空的靈柩裡只放著一面鏡子。在他拿起那面鏡子時,卻赫然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看到鬢髮漸蒼的自己一身帝王冠冕,獨自坐在白塔頂上俯瞰雲荒,在孤獨中逐漸老去。

——當時的他只看了一眼,就失去了冷靜,將鏡子狠狠摔碎在地。

十多年後,已經是雲荒主宰的他坐到了先祖的位置上,俯瞰著整個天下,卻發現昔日最害怕的一幕正在宿命一樣地上演。無論他如何掙扎躲避,都無法逃脫這樣的命運。是否帝王之道便是孤寂之道,這條路從來都只能容一個人孤身走到盡頭?

他曾經發誓絕不要有同樣的結局,他曾想不顧一切地掙脫命運的羅網,只為自己而活。然而七千年後,作為星尊帝唯一的後裔,他竟依然重蹈了這一覆轍。

一生戎馬,光耀千古,到最後,卻只是換來了一句山河永寂。

周圍很靜,風裡忽然有鳥類撲扇翅膀的聲音。

「到最後,果然還是只有我一個人留下來了啊…」曬到臉上的日光都彷彿失去了溫度,真嵐閉著眼睛苦笑起來,「原來還是逃不過——在那面鏡子上看到的東西,竟然全都要成真了。」

「是麼?」他忽然聽到一個聲音應道,「那面鏡子上到底有什麼呢?」

「什麼都沒有,只有寂寞…」他想也不想便如此回答。然而話一出口,臉上的表情忽然凍結了。不,這不是侍從們的聲音!而是,而是…

那一瞬他全身僵硬,卻不敢睜開眼睛,彷彿一睜開,便會發現自己處於幻境之中。

「鏡子上難道沒有我麼?」那個聲音繼續問道。

黑影投射下來,擋住了他面頰上的日光。風裡忽然傳達來了薔薇的芳香,宛如多年前海上分別時的那一刻。他終於再也忍不住,霍然睜開了眼睛:「白瓔!」

碧空湛藍,白雲舒捲,清風徐來,一襲如雪的白衣在風裡輕舞飛揚。

白衣女子俯視著他,面容寧靜——逆著日光,她整個人彷彿是透明的一樣,完全不真實。

他毫不猶豫地緊緊拉住了她的手,彷彿一鬆手這個幻像就會消失。

「是你麼?是你麼?」空桑之王喃喃道,一瞬不瞬地看著眼前的白衣女子,聲音顫抖,「是你回來了麼?真的是你?還是…還是我又做夢了?」

「是我,是我。」那個披著日光的女子輕柔地回答道,「真嵐,是我。」

他凝望著對方,那張白髮下的容顏依舊美麗如初,竟和多年前分別時沒有任何不同。哀塔裡十多年寂寞黑暗的歲月,竟一點兒也沒有改變她的容顏。

「你一點兒都沒變,看來,的確是我又在做夢了…」他不由一陣恍惚,微微苦笑,「我老了,白瓔,無法再等了。我已聽到歸墟傳來的召喚…你是來見我最後一面的麼?」

「真嵐,你是老了,連說話都變得這樣消沉。你應該知道輪迴永在,生死不過是過眼雲煙。」那個幻影歎道,帶著淡淡的悲傷,「難道是我的過錯麼?是我對不起你啊,真嵐…但願在下一個輪迴裡,我能再度遇見你。」

輕聲的歎息裡,有什麼東西落到了他的臉上,一滴又一滴,宛如碧落海上瞬間帶來的雨點。空桑的皇帝發出了深沉的歎息,定定地看著面前的人:「白瓔,真的是你麼?你…你是來和我訂立來世盟約的?」

「是的,當然是我。」日光裡的女子微笑起來,然而那個笑容卻猶如落日下的薔薇花,散出凋零前的淡淡清香,「真嵐,我的生命也已經到盡頭了,我曾經說過我們一定會再見…所以在大限到來之前,我從遙遠的碧落海趕來,赴你的一面之約。」

她握住了他的手,對著他微微一笑:「真嵐,我們的時間,都已經到了。一起去歸墟吧…天地如此遼遠,時空如此寂寞,我又怎會再留下你一個人?」

「泰啟十七年,帝於塔頂小寐,夢妃乘白馬自海上來,執手凝咽,為歸墟之約。隔日起,遂覺大限。下詔立紫姬之子朔為太子,令重臣與六王輔政。是夜月華如鏡,帝於湖中沐浴更衣,解劍獨坐塔頂,望空微笑,一夕乃崩。空桑帝王之血自此斷絕。

六合震動,日月暗淡。民聚於陵前,晝夜哀哭不息,采薔薇為祭,山陵三日盡白。」

——《六合書·光華皇帝本紀·十二》

九天之上,風在低回,吹過林立的尖碑,發出長短的聲音。

雲浮城裡寂無人聲,只有留守的三位女神靜靜地坐在高台上,凝望著白雲離合中的下界,手裡握著靈珠,長髮飛舞,面容寧靜。比翼鳥盤旋在她們身側,巨大的翅膀扇起九天的風,星辰如同鑽石一樣在她們身側沉浮不定。

浩劫過後,大地上的煙塵散去,重新露出了勃勃生機。新的君主登上王位,執掌天下,四海昇平,百姓樂業,六合八荒歸於平靜。

「都過去了,」曦妃長長歎道,「生死枯榮,流轉輪迴,如此而已。」

「這樣很好…一切都過去了。」魅婀凝望著那片大地,微笑道,「我們的少城主在下次轉生時,就會遇到一個繁榮穩定的盛世,不用再遭受顛沛流離的亂世之苦。」

然而,掌握著天地之間大智慧的女神慧珈微微搖了搖頭,發出了深沉的歎息:「不,沒有過去,一切還在輪迴之中。」

「千古一見的偉大帝王去世了,他將和他所愛的人前往歸墟,在下一個輪迴裡重新相聚。而在他的身後,那個新的帝王正如日初生,光耀四海。

「然而,日光照到的一切地方都有陰影:南方的海裡,積累千年的仇怨雖然已經漸漸淡薄,但仇恨的鎖鏈卻沒有被徹底斬斷;西海之上漂流的人們,依舊懷著一顆回歸故土的不死之心,日夜等待;而西方的狷之原…諸位,在那荒原的盡頭,你們可曾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山巒?

「不,那不是山巒,那是伽樓羅。在送族人泛舟海上後,為了斷絕追兵,伽樓羅苦苦相守,被長年累月的風沙覆蓋,漸漸化為了巨大的山巒。那座山裡燃燒著不熄的火,終會在某一日爆發。

「是的,它在沉睡,帶著可怕的殺戮力量,在等待著主人的再度甦醒。

「而那個冰封金座的人…不,那個冰封在金座上的魔,被最愛的人在心臟上刻下了封印,可是那一顆心卻不曾真正死去。

「他也在靜靜地沉睡,等待著下一個輪迴的到來,等待著那個能將他從封印裡喚醒的人——無論她將以何種面貌、何種身份出現在他面前,他都能在第一眼認出她。所有今生未完的心願都會種下來世的因緣,無論怎麼樣輪迴,都不能斬斷。

「曦妃,魅婀,要知道,靈魂是不滅的…鮫人的魂魄將歸於大海,與日月星辰共存。而雲荒上的人們會去往歸墟,再度輪迴。他們不會死,只是隔了幾十年,會以不同的面目和身份,重新回到這個世界上罷了。

「所以,一切都沒有結束啊!雖然已沒有了宿命,但輪迴依然存在,那些紡錘依舊在滾動,紡出的命運之線如縷不絕,相互羈絆和牽扯,代代不息。」

九天之上,長風過耳,呼嘯滄桑。

九天之下,九州遙望如煙塵,一泓海水杯中瀉,千年變更如走馬。

三位看過了千年滄桑的女神紛紛合起了雙手,表達內心的讚歎和敬慕。

真的,如果有來世,又該是怎樣一場相遇…

如果相遇,又該是怎樣一種結局…

——沒有人能知道,哪怕是九天高高在上的神。

那些如螻蟻一般的生命,忽然間令那些凌駕於蒼生之上的神都為之歎息和震動——那些凡人的生命不過短短幾十載,一生如白駒過隙,然而他們卻在瞬息浮生裡不息地血戰和奮鬥、耕耘和收穫。用血、用淚、用生死和輪迴,與宿命對話,與諸神抗爭,在那一片土地上寫下了屬於自己的宏偉篇章,光輝奪目,可耀日月。

而如今,風起雲湧,滄桑過盡。

天地之間諸神寂滅,人治的時代已經到來。

(《雲荒正傳·鏡之終結卷·神寂》終)

《鏡神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