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大內御使?那不是早上剛剛奉旨去白王那邊冊封新太子妃了嗎?冊封禮儀複雜,至少要耗費一日的時間,怎麼這麼快就回來覆命了?

  北冕帝怔了一下,咳嗽著:「宣。」

  一聲旨下,門外簾子拂開,大內御使口稱萬死,踉踉蹌蹌地連滾帶爬進來,在病榻前跪了下去,磕頭如搗蒜,連一邊的時影都不由得吃了一驚。

  「平身。」北冕帝虛弱地道,「出……什麼事了?」

  「臣……臣罪該萬死!今日臣奉旨前去白王行宮,不料在半路上被人搶劫!」平時風度翩翩的大內御使有些語無倫次,帽子不見了,頭髮散亂,顯然是受了極大的驚嚇,喃喃,「在天子腳下……竟、竟然有狂徒膽敢如此!」

  「搶劫?」北冕帝楞了一下,「搶了什麼?」

  「冊、冊封太子妃用的玉冊!」大內御使臉色青白,聲音發抖,「光天化日……真是……真是……」

  一語出,不要說北冕帝,連一邊的時影臉色都沉了一沉。

  「到底怎麼回事?」北冕帝咳嗽了起來,旁邊的時影不做聲地抬起手扶持著,同時蹙眉扭頭看向了地上的人。

  大內御使在這種目光下只覺得無形的威壓,聲音更是抖得凌亂無比,訥訥:「臣……臣奉旨出了禁城,一路都好好的

  ,可剛剛到白王行宮門口,馬車忽地自動停下來了!無論怎麼抽打,怎麼都不肯動!就好像中邪了一樣!」

  聽到這裡,時影眉頭又皺了一下。

  ——這分明用的是術法了。又是誰做的好事?

  「咳咳……到底怎麼回事?」北冕帝不耐煩地咳嗽著,「後來呢?」

  大內御使連忙磕頭道:「臣……臣只能命人下去查看出了什麼事。可是,剛一掀開簾子,就看到一陣風捲了進來!臣也沒看到人影,只覺得手裡一空,玉冊竟然被劈手搶走了!」

  「什……什麼?」北冕帝也怔住了,不敢相信會有這樣的事:「是誰竟這樣大膽妄為?光天化日之下……咳咳,為何要搶走玉冊?」

  「臣罪該萬死!竟然連人影都沒看清!」大內御使匍匐在地,不停地叩首,顫聲,「那人身懷絕技,來去如風,不但御馬不肯動彈,連左右侍從都來不及護衛!那時候臣想要拚死保護玉冊,結果被那人……」

  說到這裡,御使摀住了臉,不敢再說下去。

  在他白胖的臉上,赫然留著一個清晰的掌印——手指纖細,竟似是女子。然而力氣之大,卻又媲美壯漢,幾乎把半邊臉打腫。

  時影聽到這裡終於皺了皺眉,開口:「那個人有說過什麼嗎?」

  「沒……沒有。」御使羞愧地捂著臉,訥訥,「臣……臣死命護著玉冊,不肯放手,被她抽了一個耳光,耳朵裡嗡嗡作響,跌倒在地。

  只依稀聽見她冷笑了一聲,劈手搶了便走……聽聲音似乎是個年輕女子。」

  「年輕女子?」時影看著御使臉上的掌印,神色有些複雜。

  「是……是的。」御使捂著臉,不是很確定的猶豫著,「好……好像還穿著紅衣服?臣……臣被打得頭暈眼花,只看到一道紅影一閃,人就不見了。」

  北冕帝聽到這裡,眼裡忽然露出了一種奇怪的光,扭頭看著自己的兒子。時影一直沉默,臉色卻是複雜地變幻著。

  「臣罪該萬死!」大內御使連忙磕頭,「請帝君降罪!」

  然而,當灰頭土臉的大內御使跪在地下,驚慌失措地痛陳自己遭遇了怎樣的驚嚇和虐待時,臥病已久的帝君聽著聽著,不知道想通了什麼事,竟然忍不住大笑了起來:「哈哈哈……有趣!」

  「帝君?」御使怔了一下,被北冕帝反常的態度震驚。

  「有趣……有趣!」虛弱重病的老人在病榻上放聲大笑,竟似聽到了什麼極好笑的事一樣,笑得咳嗽了起來,「真是個有趣的女娃兒!」

  「……」御使跪在地下,愣是回不過神來。

  帝君這是怎麼了?在堂堂帝都,天子腳下,冊封皇太子妃的玉冊被人攔路搶劫了,居然會覺得有趣?帝君……不會是病入膏肓到神志不清了吧?

  「好了,此事已知悉。」不等他有機會表示疑惑,坐在帝君身側的皇太子冷冷說了一句,打發他下去,「帝君身體不

  好,已經累了,你也先退下去養傷吧!此事從長計議。」

  「可是……」大內御使訥訥,一頭霧水地退了出來。

  ——玉冊丟了是大事,難道不該馬上發動緹騎去緝拿犯人嗎?

  當大內御使退下後,空蕩蕩的深宮裡,只有父子兩人相對無言。北冕帝笑了半晌,才漸漸平息,開始咳嗽起來,嘴角卻猶自帶了笑意。

  「是她吧?」北冕帝喃喃,看著嫡長子。

  時影沒有回答,卻也沒有否認,神色複雜。

  「那丫頭……還真的是大膽。」北冕帝咳嗽著,看了兒子一眼,「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劫持御使,搶走玉冊?咳咳……砍頭的大罪啊!」

  「我現在就去把玉冊拿回來。」時影沒有回答父親的問話,只是簡短地說了一句,「簡直無法無天。」

  「影!」老人抬起枯瘦的手指,按住了兒子,「你要想清楚。」

  「我想的很清楚了,」時影不動聲色地從北冕帝手底下抽出了袖子,「放心,為了保證安全,等這一次奪回了玉冊,我會親自帶著御使去白王府,一路把玉冊交到未來太子妃手上。」

  「……」北冕帝看著兒子冷冷的側臉,說不出話來。

  ——是的,影的脾氣從來是遇強越強、從不退縮,想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那個小丫頭,怎麼會以為搶走了冊妃的玉冊,便能阻止事情的發生?

  「你……」知道無法阻攔這個嫡長子,帝君只是頹然長歎,「

  影,你自幼天賦過人,樣樣出類拔萃,可在如此重大的事情上竟然棋錯一著,將來……咳咳,將來你一定會後悔的。」

  時影的背影在門口停頓了一下,沉默不答。

  「這不是我能夠選擇的。」當北冕帝以為嫡長子終於有所動的時候,卻聽到他低聲說了一句話,語氣裡竟然有無盡的低回,「我只是被選擇的——要說後悔,也不是我能後悔的。」

  什麼?北冕帝吃了一驚,握緊了玉骨。

  聽這語氣,難道……是那個女娃不要他?

  然而尚未來得及開口詢問,時影卻已經拂開了重重簾幕,轉身從宮殿的最深處走了出去,頭也不回。

  —

  外面正是盛夏的光景,綠蔭濃重,烈日如焚。那樣炙熱的陽光如同熔漿,從天宇直瀉而下,將所有一切都籠罩在無法躲避的熱浪裡。然而一襲白袍的時影在深宮裡獨自行走,卻是顯得毫無暑氣,甚至所走過的地方也是陰涼頓生。

  然而,剛穿過長廊,日光忽然微微黯了一下。那只是極其微妙的黯,轉瞬即逝,如同一片巨大的蟬翼掠過。

  那一瞬間,時影霍然抬手!

  風聲剛起,他頭也不回,左右兩隻手卻分別在袖子中結印,飛快地釋放了兩個不同的咒術,兩道光從袍袖中直飛出去,攔截住了什麼無形的東西,只聽轟然一聲響,整個庭院都震了一震!

  一道紅影從薔薇花架子上落下來,落地時輕呼了一聲,似乎葳了腳

  。

  時影頭也沒有回,淡淡:「你竟然還敢來這裡?」

  那是一個紅衣少女,大約十八九的年紀,容顏明艷如同此刻盛開的紅薔薇,歪歪斜斜地靠著柱子站著,揉了揉腳跟,嘀咕:「我……我在這裡等你半天了!你和帝君一直在裡面說話,我也不敢貿貿然闖進去……哎,外頭可熱死了。」

  他沒有聽她囉嗦下去,只是抬起了一隻手:「拿來。」

  「什……什麼拿來?」朱顏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以為他又要釋放什麼咒術。然而時影只是抬起手,聲色不動:「玉冊——還有玉珮。」

  「啊?」畢竟是年紀小沒有心機,朱顏瑟縮了一下,完全忘了抵賴,脫口,「你……你怎麼這麼快就知道是我?」

  看到她承認,時影的神色終於略微動了一動,歎了口氣:「不是你還會是誰?這世上,還有誰會做這等大膽荒唐的事情?」

  「……」朱顏聽到這裡,臉忽然紅了一紅。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繼續想下去,只聽他冷冷道:「不要胡鬧了——再鬧下去就是大罪了,快把玉冊玉珮拿回來,不要耽誤正事。只要交回來,這一次就不追究你了。」

《鏡前傳·朱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