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人生在世不稱意

羅中夏忙不迭地搖了搖頭。懵懂少年捲入奇怪的殺戮世界,這種事情在漫畫裡看看就好,現實中還是少惹為妙,畢竟是性命攸關。何況羅中夏本人是個好事卻怕事的人,一想到敵我陣營實力懸殊,好勝之心就先自消了一半。

韋勢然皺起眉頭:「可你若踏出這家舊貨店,老李他們隨時有可能派人來將你殺死。你現在就好似是唐僧肉,青蓮一日在身,你就一日不得安寧。」

「中國……可是個法治社會。」

「老李如今是個有勢力的人,想幹掉你可以說是輕而易舉。」

羅中夏坐在椅子上,雙手抱住了頭,有些彷徨失措,感覺自己被逼上了一條兩難的絕路。最可悲的是,他連自己怎麼被逼上去的都莫名其妙。

戰亦死,不戰亦死,這叫人如何抉擇。

這種生死大事對於一個普通大學生來說,確實太嚴肅了點。

韋勢然勉強從床上坐起來還想說什麼,卻一下子咳嗽不已。小榕連忙拍拍他的背,扭頭瞪了羅中夏一眼,氣道:「爺爺,還是別逼他了。你看他那副樣子,哪裡有半點太白遺風,就是肯來也不頂用!」

若是平時,羅中夏被女生這麼踐踏自己的男性尊嚴,早就跳起來抗辯了。但是現在他卻聽之任之,默默不語。

韋勢然示意小榕不要繼續說了,沉吟了一下,伸出三個指頭:「羅小友,茲事體大,讓你倉促間做出決定也殊為不易。你不妨先回學校,三日之後再給我答覆,如何?」

羅中夏連忙一口應允,心裡想能躲一步算一步吧。他忽然又想到老李那張躊躇滿志的臉,不禁畏縮道:「可是……萬一我回去以後,老李他……」

「這你放心,我自有安排,保你這三日內平安無事。」韋勢然示意他不必擔心,重新合上雙眼,雙手也交叉在胸前。

這是個談話結束的信號。小榕對羅中夏做了一個送客的手勢。兩人臨要出屋,韋勢然忽然又睜開眼睛,別有深意地對羅中夏說:

「不要抗拒命運,有些事情,是講究隨遇而安的。」

羅中夏訕訕而退。

他回學校的時候已近凌晨三點,宿舍早就關門了。第二天的一大早恰好是國學課,於是羅中夏索性不回宿舍,在附近找了一間叫「戰神」的網吧打遊戲。網吧裡只有寥寥十幾個人,老闆倒豪爽,給他算了一個通宵半價。

遊戲雖然是小道,也能窺人心境。羅中夏一直心亂如麻,這遊戲就打得心不在焉,屢戰屢敗。他連輸了十幾局,胸中煩躁如雨聚雲積,最後啪地把鼠標一摔,幾乎要一拳砸到顯示屏上。

「老闆,來瓶啤酒!」

老闆聽見,連忙給他端來一罐紅牛。

羅中夏看著老闆,不解其意。老闆把易拉罐砰地打開遞給他:「嘿,哥們兒,借酒澆愁愁更愁,抽刀斷水水倒流。我跟你說,你要是心裡不痛快,就喝點紅牛提提神,別拿電腦出氣,是不是?」

羅中夏心中一驚,又是李白的詩。老闆不知他的心理波動,斜斜靠在電腦桌前,繼續說道:「哥們兒你八成又是碰著什麼不稱意的事了吧?」

他見羅中夏沉默不語,哈哈一笑:「甭介意,我見得多啦,不是失戀的,就是考研沒考上的,總之什麼人都有,心裡揣著事半夜跑到我這兒來。我都有經驗,見到這樣的一律紅牛伺候,讓他們腦子清醒點;要是誰心裡不痛快都借撒酒瘋砸電腦,我這兒就成廢品收購站了。」

羅中夏暗暗苦笑,心想他們的苦處豈能和我的相比,他們至少沒有性命之虞啊。

老闆渾然沒覺察到,還在侃侃而談:「所以啊,年輕人,有啥不痛快的看開點,大不了一死唄,死了不就什麼都不用擔心了?」

羅中夏聽了一樂,覺得這人風趣得緊,抬眼仔細端詳。這位老闆也就……

「老闆你怎麼稱呼?」

「哦,我叫顏政,顏是顏色的顏,政是政治的政。」

老闆介紹完自己,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肩膀,在對面機器的座位坐了下來:「來,我陪你修煉。」

「修煉?」羅中夏一愣,難道這也是位方家?老闆拍了拍機箱側面,彈掉煙頭,喊道:「我跟你說,咱們今天就來個遊戲修煉。」

原來是這個啊。羅中夏一陣失望,卻也不好拂了老闆的盛情,於是也操縱鼠標進了遊戲。很快遊戲開始,老闆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了進來:

「嘿,你沒這麼修煉過吧?我跟你說,遊戲這東西別看新聞媒體總報道是電子鴉片,其實不然,它練的是定力,考較的是注意力,得全神貫注,心無旁騖。心裡有什麼不痛快的事,只要是鑽進遊戲裡,就能立刻給擱到一邊去。我跟你說,什麼時候你要修煉到校領導站你身後你都能拿下『一血』,那就算是到境界了。以後辦起什麼大事來,都嚇不倒你。」

兩個人就這麼且打且聊,大多數時候都是老闆在通信頻道裡喋喋不休。不過別說,也不知道是遊戲真有這心理療法的功能,還是老闆的廢話無限連擊起了作用,羅中夏的心情確實比剛進網吧那會兒舒服多了。

「老闆看來你是閱人無數啊。」

「承讓承讓,做我們這行的,沒雙慧眼識人還真不行。算命的說,我有當心理醫生的命格。」

「不錯,你不去做心理咨詢可惜了。」

「嘿嘿,我跟你說吧,網吧這地方是人心的集散地,什麼蛾子事都有,我在這兒每天教化的學生仔,可比在心理診所拯救的多多了。我開了二十多年網吧,什麼人沒見過?」

「……二十多年前有網吧嗎?」

「嘿,我就那麼一說。」

「哎,那我咨詢一下,我……呃,我有一個朋友,現在面臨一個重大選擇:要麼是捨棄學業去做事,搞不好還有生命危險;要麼不去,可搞不好也有生命危險……」

老闆聽了,放下鼠標,嘬了嘬牙花子,從懷裡掏出根中南海給自己點上:「你這位朋友是黑道的還是白道的,怎麼動輒就來個生命危險?」

「這事吧……不能明說……」

老闆大約見多了這種喜歡「代朋友來問」的傢伙,促狹一笑:「既然左右都有生命危險,那還不如由著自己性子來呢。」

「可惜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性子是啥……」羅中夏心想,嘴上卻不敢明說。

「我跟你說,人都有命數,甭管怎麼折騰,還是逃不脫這倆字。」老闆說到這裡,羅中夏還暗想這人好消極,誰知老闆話鋒一轉,嗓門陡然提高,「所以說,既然命數都預設好的,還不如率性而為,圖個痛快。」

「命數……」羅中夏心念一動,忽然想到了什麼。

「看後面!」老闆在耳機裡又大嚷起來。

第二天七點五十,滿眼通紅的羅中夏進了階梯教室,趴在桌子上睡眼矇矓。他跟老闆打到早上七點多鐘才鳴金收兵,出網吧以後隨便買了兩個包子吃,就直接過來了。老闆說的遊戲修煉卻也有幾分效果,他如今內心焦慮已略微平復,不如先前那麼百爪撓心,只是睏倦難耐。

八點整,鞠式耕準時出現在教室門口。他走上講台,把花名冊打開,環顧了一圈這些七點鐘就被迫起床的學子,拿起毛筆來開始一一點名。羅中夏強睜開眼睛,發現他手裡那支是長椿舊貨店裡弄來的菠蘿漆雕管狼毫筆,那桿無心散卓卻沒帶在身上。

點名花了足足十幾分鐘,鞠式耕每念一個名字都得湊近名冊去看,聲音拖著長腔兒,還要一絲不苟地用毛筆蘸墨在名字後畫一道。

等到他點完所有人的名字,合上花名冊以後,羅中夏忽然發現,今天鄭和居然沒來!這個國學積極分子居然會曠掉他最尊敬的鞠老先生的課,這可真是怪事。羅中夏又瞥了一眼鄭和的空位置,重新趴到桌子上。

沒來就沒來吧,反正不關我的事,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睡覺。

今天上課的內容還是《中庸》,極適合催眠。鞠式耕開口沒講上三段,羅中夏就已經昏昏睡去,直見周公去了。說來也怪,羅中夏在宿舍裡噩夢連連,在課堂上卻睡得酣暢淋漓,連夢都沒做,一覺睡到下課鈴響,方才起身。

鞠式耕在講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塵,看看時間,開口說道:「同學們,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裡。」同學們如蒙大赦,紛紛要起身離開,未料鞠式耕又道:「請稍等一下,我有件事情要說。」大家只好又悻悻地坐了回去。

「上星期有同學提議,說光講四書五經太枯燥了。我覺得這個意見值得思考,國學並不只包括儒家經典,一些好的詩詞歌賦也是我國古代文化寶藏的一部分。所以呢,下節課我會分成兩部分,一部分繼續講解《中庸》;第二部分則有選擇性地挑選一些古詩詞來做賞析。我們就從李白開始。」

聽到這句話,羅中夏悚然一驚,挺起身子去看鞠式耕,正和後者四目相接。鞠式耕衝他微微頷首,還晃了晃手中的毛筆。

「所以請同學們回去做做準備,請閱讀我指定的幾個篇目,有《夢遊天姥吟留別》《蜀道難》《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這幾篇比較有名,相信大家都有印象。我們就從這幾篇開始。」

「×……他想幹嗎啊,這不是明擺著要刺激我嗎?」

現在羅中夏一提李白就頭疼,「李白」二字會把他埋在沙土裡的鴕鳥腦袋生生拽出來,讓他明白自己的危險處境以及兩難抉擇。而這個鞠式耕偏偏還讓他們去讀李白的詩,這不是火上澆油、硫酸加水嘛!

好在鞠式耕沒再多說什麼,夾起名冊就離開了。樹倒猢猻散,聽課的學生們也都哄然離去。羅中夏呆呆坐在座位上,腦袋裡渾渾噩噩,不知道接下來該幹嗎。

忽然有人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羅中夏抬頭一看,卻是自己宿舍的老七。老七一臉興奮,連說帶比畫地對羅中夏說:「喂,還愣著幹啥,快出去看看。」

「怎麼了?美軍入侵咱們學校食堂了?」

「不是。哎呀,你去了就知道了。」老七不由分說,拽著他就走。羅中夏這才注意到,往常這個教室下課後學生們走得很快,可今天門外卻聚集著好多人,在走廊裡哄哄嚷嚷,以男生居多。

「到底怎麼回事啊?」

老七朝外面看了一眼,舔了舔嘴唇,露出健康大學生慣常的色瞇瞇表情:「來了一個不知道從哪裡跑來咱們學校的美女,就在教室門口哪!」

「美女?」

「對啊,咱們系花跟她比,連渣都不如!」他把羅中夏連推帶搡地往門外帶,羅中夏現在實在沒有賞花鑒玉的心情,只是任由他推。兩個人到了教室外面,走廊上已經站了好些男生。這些男生有的假裝打手機,有的假裝翻筆記,一個個眼睛卻全往一個方向瞥。

羅中夏也朝著那個方向望去。

他一瞬間愣住了。

是小榕。

但又和他所見過的那個小榕不太一樣。

她鼻樑上還多了一副精緻的金絲眼鏡,一改往常的古典風格,清雅宛如荷塘月色。也無怪這幫男生如此驚艷。

羅中夏經歷了最初的震驚,很快另外一個疑問跳入腦海:她來幹嗎?

小榕此時也發現了羅中夏,她抬起右手扶扶眼鏡,逕直朝他走來。周圍的男生看到這個神秘美女朝自己走來,心中都是一漾,待到發現美女的目標另有其人,又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歎息。

小榕走到羅中夏面前,淡淡說道:「我們走吧。」

羅中夏在一秒鐘內,就樹起了包括他的兄弟老七在內的二十幾個敵人。周圍的人都用嫉恨交加的眼光反覆穿刺著這個討厭的幸運兒,老七張大了嘴巴,彷彿被誰突然按了暫停鍵。

「嗯嗯……好的。」羅中夏情知此地不適合談話,也只好含糊應和。兩個人也不說話,就這麼並肩沉默地朝走廊外面走去,留下一大堆張口結舌的男生,望著小榕款款倩影發呆。

老七半天才恢復正常,他拍拍自己的臉,確定自己是處於清醒狀態以後,暗罵了一句:「我×!」轉身朝宿舍跑去。這條八卦實在是太有傳播價值了。

羅中夏和小榕兩個人走出教學樓,走到一處僻靜的拐角綠地。等確定周圍沒有什麼人了,羅中夏停住腳步,轉身問道:「你來做什麼?」

「我爺爺派我來保護你。」

原來這就是韋勢然所說的保護措施。羅中夏聽了心中一陣失落,也不知是因為什麼。

「也就是說,這三天裡你會形影不離地保護我?」

小榕點了點頭,表情看不出情願還是不情願。

羅中夏望了望小榕身後,疑惑道:「難道……你爺爺只派了你來嗎?」

「正是,他另外有事。」

「……不是吧……你也只能和諸葛長卿打一個平手。萬一諸葛家的人派來幾個更厲害的,那豈不是孤掌難鳴?」

從一開始,羅中夏就沒把自己算入戰力之內,小榕杏眼閃過一絲鄙夷,伸出兩個指頭。

「所以我現在來找你,是有兩件事。」

「呃?」

「第一,你把那支無心散卓筆要回來,那非常重要。」

羅中夏心中暗暗叫苦,那筆早就送給鞠式耕了,現在再去找人家要,自己都不太好意思開這個口。他又問第二件事是什麼。

小榕鄭重地扶了扶眼鏡,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第二件事,就是要訓練你運用筆靈的能力。」

「我學那、那些東西做什麼?」

「讓你至少能有些自保的能力,不至於拖累我。」

「才三天時間啊,能學到什麼?」

小榕明明比羅中夏年紀小,這時卻變得很像一個威嚴的老師:「三天時間可以學許多東西了。」

「可是……」羅中夏一邊不自信地撓著頭皮,一邊囁嚅。打架這種事他實在是沒什麼自信,何況還是奇幻級別的。

「不必擔心,你那天在舊貨店,不是幹得不錯嗎?」小榕說到這裡,聲音忽地轉緩,鏡片後的眼神也柔和了許多,「若非你出手,我還不知會如何……說起來我還得謝謝你呢。」

羅中夏仍舊拚命抓著頭皮,他對自己那天如何擊退諸葛長卿的過程毫無印象,那是整個人失去神志以後被筆靈侵佔了身體,完全本能地在戰鬥。

彷彿瞭解他心中所想,胸中筆靈忽地躍動不已,迫不及待。左思右想了半天,羅中夏覺得自己好像沒有什麼選擇。末了他長長出了一口氣,高舉雙手,終於下定了決心:

「好吧,好吧,那我該怎麼辦?是跑步、健身還是先打沙包?」

小榕滿意地點了點頭,從挎在胳膊上的粉紅色坤包裡取出一本線裝書,遞給羅中夏。

「請你背熟它,這是第一步。」

羅中夏接過書本,上面寫著五個字。

這是五個令羅中夏哭笑不得的字。

《李太白全集》。

《七侯筆錄(筆塚隨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