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背叛 1

阿夏號主桅桿頂端的刁斗裡,女兵遠遠看到碧海雲天之間似乎有十幾個小黑點在盤旋。她努力張望,卻由於太遠無法確認,只好大聲朝著甲板上喊道:「遠處好像有海鷗!」

聽說有海鷗,船上的水手們都振奮萬分。每個有航海經驗的人都知道,有海鷗的地方必定有陸地或海島,連被暈船搞得七葷八素的騰格斯也精神起來,原本這時應該派遣小舢板去確認,他卻大包大攬地要求自己去看看,潛在心思卻是想在折騰了他好幾天的羅剎女戰士面前露一手。

沒等別人回答,他急匆匆地脫掉衣服褲子,全身上下只剩一條貼身短褲,扇動背上的小翅膀,一躍從船上跳了下去。在人們的驚呼中,只見他龐大的身體緊貼水面靈活地打著水漂滑行,沒幾下就跑遠了。

過了一會兒,眼看騰格斯碩大的身影朝著來路快速折回,等到了船邊,他奮力扇動小翅膀,沒幾下便躍上甲板。

「是島!島上有人!」騰格斯的臉頰紅撲撲的,露出抑制不住的喜悅,終於能雙腳踩上陸地擺脫無休無止的暈船,對他來講實在是可喜可賀的事。

羅剎女戰士朝著騰格斯寬大的胸口來了一拳以示誇獎:「你小子還真有兩下子!」這金髮女人五官雖粗獷卻是極端正,眼睛更是大大的,身高甚至比騰格斯還要高出大半頭。草原上的女人都特別健壯,上馬套馬,下馬趕牛,和男人沒兩樣,騰格斯覺得這女人有草原女人的樣子,是他這輩子見過最漂亮的女人,起碼比小細腰的七殺要好生養。

這是南洋上一座不知名的小島,方圓有幾里地,島上有山有水,甚至有個小漁村,是個補給方便的理想駐紮地。阿夏號的女水手們都開始忙碌起來,她們將拆掉為方便航行加裝的木板,將船隻重新佈置成船城。漁村裡的村民沒見過這樣的大場面,都跑來看熱鬧,小鮫女率人帶著給當地人的禮物跑去村裡,找村長溝通補給新鮮食物和淡水的事,整個阿夏號再次變成了大工地。

建文正在房間裡半靠著床給七里唸書聽。七里作為忍者,從小只會用假名讀寫,看過的書也大都是由假名注音,漢字認識的並不多。建文醒過來看她坐在靠著窗口的地上,正拿著本《山海經》磕磕巴巴地念,便要過來讀給她聽。建文在宮裡看書甚多,又在泉州市井聽過不少故事,所以他在給七里唸書時,還經常會夾雜一些自己聽過的坊間傳說。七里一聲不吭,捧著小臉忽閃著空靈的大眼睛直愣愣出神,聽到精彩處還會努力抑制自己放大瞳孔,像個聽爸爸講故事的小孩子。建文覺得七里從沒那麼可愛,忍不住在講到關鍵處還要故意停頓下,引得不愛說話的七里急得拔出刀催他快講,建文內心感到莫大的滿足感。

「篤篤篤」

艙門被人輕輕敲了幾下,銅雀推門探進半個身來。

「太子爺,隨小老兒去陸地散散心如何?」

「同去同去!」建文已經很多天沒有上過陸地,聽了銅雀的建議頓時興奮異常。他上次登陸還是在被貪狼抓獲和銅雀交易時,不過那只是個小小沙洲,並不能算是真正的陸地。建文掀開被子跳下床,最近他走路已然不需要枴杖,七殺每日給他做的推油治療次數也減少了,這倒是有點遺憾。他正要動身,忽然想起七里還在等他講故事,於是遲疑著看向七里。

七里站起來說:「你去吧,我也出去走走。」說罷頭也不回地朝著門口走去。

「要不……一起去走走可好?」建文試探著問七里。

「不必,我自己看書去。」七里把門完全打開,逕直走了出去。

銅雀正站在外面。他換了身嶄新的白衣,頭上戴著高頂紗笠。他捻著鬍鬚眼睛緊盯七里搖擺的腰肢和的臀部端詳,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突然對正在換衣服的建文說:「從臀相和步伐看來,這女娃兒太子爺還沒臨幸過?」

建文差點一口血噴出來,手忙腳亂的要銅雀低聲些,生怕被耳朵靈敏的七里聽到:「我和她清清白白,連手都未曾摸過,老先生切莫亂說。」

銅雀大不以為然,笑道:「太子爺何必緊張,你可是大明未來的天子。中原天子富有四海,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都算少的,何況這裡是阿夏號,在這船上的男子,哪一個不是為了享受人生?何況這小女子乃是太子爺的奴婢。在高麗,男主人可以任意支配奴婢女子,何況這女娃兒幾次三番主動要和太子爺合巹,若能得未來天子臨幸,只她怕高興還來不及。」

「七里可不是那樣的女子,」建文見銅雀對七里有些語出輕蔑,心中不快,他嘟著嘴說:「再說她要與我合巹,不過是為報恩罷了。況且,她也不是我的奴婢,嚴格意義上講倒可以算是你的奴婢。」

「此話當真?那是說,小老兒對七里這女娃兒有支配權囉?」銅雀面露狡黠的微笑,順手又撈起胯下那隻銅雀。

每個人都會有下意識的動作,銅雀盤算什麼重要的事,都會習慣性撈起腰帶下擺上那只黃銅、雀兒在手裡盤著玩。建文見他又抓起那隻銅雀,心裡「咯登」一下,他知道銅雀只怕並非是在說笑,趕緊問道:「銅雀老先生,你在琢磨什麼事可別瞞著我,莫不是你要做什麼對七里不利的事?」

見建文認真起來,銅雀立即換了副無奈的表情,「唉——」的大大歎了口氣,那勁頭就好似要把半輩子的苦都歎出來。然後老頭子愁眉苦臉地說:「太子爺你日前在海圖室也是看到了,七殺那婆娘奸滑得緊,我們替她打仗賣命幫她保著生意,她倒好,自己大方給王參將許多金銀,現在倒來找我討要。天理何在?」

嘴裡說著,銅雀從袖子裡掏出好幾張紙,手指沾著吐沫一張張翻給建文看。建文湊近一看,原來竟都是賬單,大到賄賂王參將的財物,小到搬遷損耗的一根釘子,賬目細緻入微、令人髮指,把建文看得陣陣頭痛。他想起在航圖室七殺和銅雀說起過討要債務,他當時還以為只是開玩笑。

「這是要扒掉小老兒最後一條褻褲啊!最毒莫過婦人心,這古話說得真是不差。」

「騎鯨商團不是富可敵國?我看這點小錢對老先生應該不過是九牛一毛吧?」建文知道銅雀肯定是在演戲,騎鯨商團幾乎壟斷了東南海上貿易商路,一年的收入足夠買下個南洋小國,你說騎鯨商團的會長沒錢,那天下就沒有有錢人了。

「太子有所不知啊,」銅雀繼續做出有心無力的樣子,居然掏出個銅邊黑珠的小算盤撥拉給建文看說道:「騎鯨商團表面看起來雍容華貴,其實只是個空架子。光商團在各國僱傭的人員就不計其數,這些人的薪水足夠讓國王破產。更何況你也看到了,這海上的海盜和各國官吏哪個不要打點?再加上海關的關稅、苛捐雜稅、戰爭和海難造成的損失……」銅雀每說一項就撥拉一個算珠,等他算完,小算盤上的算珠幾乎都快不夠用了。

「好啦好啦,老先生想必是看上我有什麼值錢的東西?青龍船和玉璽是斷斷不可的,海藏珠我倒是想給你,可你也拿不去啊。」建文打住銅雀的話頭,他在聽銅雀絮叨時一直在看陽光燦爛的窗外,外面人聲鼎沸,騰格斯的大嗓門響亮得很。他急著想出去散步,實在不想繼續看銅雀演戲。

「小老兒出身低微,那青龍船只有太子這般尊貴人物才能操縱得,要它做甚?再說,為了太子老夫就算傾盡家財也無怨無悔。只是騎鯨商團的預算支出本非老夫一人能獨斷,若是再賠償七殺這筆巨款……怕的只是將來花費尚多,不知老夫資財可否夠支應到佛島。」

銅雀雖說老奸巨猾,但話說得也確實有理,建文暗想:「我現在孑然一身,值錢的東西就一條青龍船,他既然說不要,那且聽他如何講。」便說道:「只要是我拿得出的,老先生儘管開口,我沒有不給的道理。」

銅雀略微沉吟,近前一步壓低聲音說:「你也說了,我對七里有支配權,那麼請把她讓渡給七殺如何。」

阿夏號的水手都是女人,她們雖然幹著和男人沒有區別的工作,性格豪放得也像男人,愛美的本能卻無法抹殺。在不想影響幹活的條件下她們也會戴耳環甚至化淡妝,她們頭上戴著的水手頭巾五顏六色,完全是根據個人審美而定。

她們圍成一圈,遠遠看去彷彿五顏六色的鮮花在盛開,騰格斯在這百花叢中端起一隻大碗「咕嘟咕嘟」喝下滿滿一海碗烈酒,然後將碗摞在桌子上小山般的碗堆頂,觀看的女水手們發出「哇噢」的尖叫助威。

「二十碗。」對蒙古人來講,喝酒就如喝水一樣平常。騰格斯面不紅心不跳,看著羅剎女戰士。

羅剎女戰士臉早已變成青色,雖說羅剎人生於極北苦寒之地,生性好喝烈酒,但他們的酒量和血液裡都流淌著烈酒的蒙古漢子相比只能甘拜下風。

「說好的,你要是輸了,就要告訴俺你的名字。」騰格斯甕聲甕氣說道。

羅剎女人數數自己桌子上的碗,只有十九碗,以她的酒量這已然是極限了。沒想到騰格斯這漢子上船就暈,哭哭啼啼又吐又叫的,一旦落地卻生龍活虎,酒量更是了得。

「可是……我怎麼能把本名告訴他?」

羅剎女戰士有些後悔了,騰格斯纏著自己說倆人一條船那麼久,不肯告訴他自己的名字,真是不夠朋友,自己隨口說「等你喝酒能喝過我再說」,誰知這愣小子當了真,真的嚷嚷著要和自己拼酒。可是,女人的名字怎麼可以隨便告訴男人?

她臉一熱,伸手又去拿酒瓶,眼前的酒瓶似乎變成兩個,她抓了好幾下才抓住。

「要不……就當平手吧,俺看你不行,可別勉強。」騰格斯見羅剎女戰士抓酒瓶的手抖得厲害,知道她醉得厲害,想要制止她。

「少廢話。」羅剎女戰士將擋在眼前的捲曲金髮朝後攏去,端起酒碗「咕咚咚」幾口將酒喝光。

「啪」

酒碗掉到地上摔得粉碎,羅剎女戰士感到天旋地轉,騰格斯的臉和圍觀水手們的臉融到了一起。

「安娜斯塔西亞·尼古拉耶維奇·切爾亞尼克·伊凡諾夫娜·亞歷山大·彼得羅夫斯基·康斯坦丁·薩維裡奧諾維奇·波波莎·奧爾良基·伊萬諾耶夫娜。」羅剎女戰士喃嚅地說著自己的名字,扶著桌角「咚」地滑到地上。

「什麼鬼玩意兒?人名字怎麼那麼長?俺怎麼記得住!」

騰格斯沒想到羅剎女戰士名字長得一大禿嚕,他一個字也沒記住,還想再問個清楚,對方早醉成一灘。

「野——」

圍觀的女水手們發出驚雷般的歡呼和掌聲,她們圍上來,爭先恐後把騰格斯和不省人事的羅剎女戰士高高舉過頭頂。騰格斯不知她們要幹什麼,嚇得直喊叫,舉著他的女水手也不搭理他,歡呼著高舉兩人朝著羅剎女戰士的船艙走去。

騰格斯在高處看到不遠處建文和銅雀正從主船上走下來,連忙高喊救命。建文陰沉著臉不說話,銅雀倒是笑瞇瞇地跟在旁邊,他們都沒朝自己這邊看。騰格斯急的大呼小叫想引起他們注意,不料兩人看都不朝自己看一眼,下船後朝著島嶼深處走去。騰格斯的聲音被女水手們的歡呼聲完全淹沒,消失在了船艙裡。

建文腦子很亂,原來這老狐狸一番鋪墊引自己入套,是要提出這個要求。將七里讓給七殺,他本是斷斷不肯同意的。但銅雀說七殺很在意七里,她本身沒有用過海藏珠,身邊卻早已有好幾個有海藏珠能力的部下,也希望具備珊瑚之力的七里能跟在她身邊。現在他們在阿夏號其實形同被綁票,七殺已經放話給銅雀,騎鯨商團若是不按照賬單送錢來,建文等人必定走不了,而且還會有累計利息。

「你自忖有能力保護七里嗎?如今你自顧不暇,如何保護七里不被幕府將軍戕害?若是將七里讓給七殺,幕府將軍不知海沉木已不在七里身上,必定改變目標不再追擊我們。何況,七殺可是南洋三大海盜之一,手下頗有強者,且貪狼愛慕於她也不會見死不救。」

《四海鯨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