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窒息狀態會下意識掙扎求生,而他,始終沒有動,甚至沒有驚動一絲水波。
違背生理規律,她不知道他如何做到。
如水靜流的男子,從來都願為她靜默死去。
她睜大眼睛,慶幸自己在水中,無人看見淚水奔流。
宮胤,宮胤,告訴我,我們的愛情,為什麼一定要如此殘忍?
眼睜睜看著他漲紅的臉色轉為蒼白,身子猛然向後一仰。
練武之人對自己的生理保護,在瀕危境地會自己暈去。
就在此刻!
景橫波一把摟緊他,身形一閃,「嘩啦」水響聲中,已經到了岸邊。
岸邊果然橫七豎八躺了一地士兵,聽見水響,有人睜開眼睛,有人猶自大睡,睜開眼睛的人,眼底也不過捕捉到水光一抹,水光裡隱約似有相擁身影,一閃不見。士兵們怔怔仰著頭,摸了摸被淋了一臉的水滴。
好一會兒,才有人反應過來,大叫:「有人從河裡衝出來,跑了!」
士兵急忙蹦起身,抓了武器四處張望,可是空野寂寂,孤風遊蕩,四面哪裡還有人影?
靠近押送隊伍宿營地不遠處有一座松林,稀稀落落幾棵樹,依著一座小山坡。
身影一閃,在松林中忽然出現,地上灑落一灘水跡。
景橫波放下了宮胤,試了試他的呼吸,還好,沒事。
她算著時間,在臨界狀態和他出水,他的身體自我保護會還有一段時間。
在這段時間裡,她還可以做一件事。
景橫波半跪在他身邊,盯著他濕漉漉烏髮下分外蒼白的臉,沉思半晌,陰陰地笑了笑。
「今兒個,陛下我要動真格了!」
草地上,宮胤靜靜地躺著,景橫波很難得看見他如此合作的模樣,忍不住盯了半晌,又輕輕歎了口氣。
如果他能一直這麼合作下去,多好。
她伸手慢慢解開他的衣鈕。
倒不是為了佔便宜,這濕淋淋冷兮兮的也實在提不起興致,她手指著重在他關節處停留,想要知道他軀體分外僵硬的原因何在。
經脈不通隔著肌膚是摸不出來的,倒是指下肌膚似乎越來越溫暖,她指尖顫了顫,在他腹上繞了繞,又回到他心口位置,掌心輕輕貼著他的心臟。
感受到那裡,比常人稍微慢一些的躍動,但是,原先那種徹骨的寒氣卻沒有了。
她在他心臟周圍仔細摸索一遍,確定確實那股寒氣不見了。
她有些發怔。那寒氣一直是她心頭陰影,原以為宮胤的問題由此而生,此刻這寒氣沒有了,宮胤的狀況卻好像更差了,這是怎麼回事?
手掌按在他胸膛的時間略長,掌下心口在發熱,或者那是自己掌心的燙,她抽出手,雙手摀住臉頰,想要降降溫,卻發現自己的雙頰也是熱的。
掌心殘留著他的氣息,松間雪石上苔一般的淡淡清新香氣,她,垂下眼,卻發現他似乎也有了一些反應。
景橫波不勝扼腕地仰天長歎——青春正好,時機不對!
他快要醒了。
景橫波垂著頭,一副思量神情,半晌,輕輕歎息一聲。
她眼底生出淡淡的決然。
盤坐在宮胤身側,雙手貼合,調動明月心法,轉十二周天,出丹田。
她的明月心法已算小成,體內運行真氣時,能感覺到似有白光一線而上,泊泊然綿綿然,體內如浴清輝。真如上弦月一輪,在心頭遙遙相照。
如果修煉大成,明月滿盈,輝光無遠弗屆。只是她問過伊柒,伊柒說她練武太遲且不勤,俗務太多,最重要的是心事紛亂,難以定心,所以小成容易大成難,這輩子練到老,大概可以指望一下。
伊柒當時還嘻嘻笑著說,這明月心法她自己用也就那麼回事,如果取出來給別人療傷治病,倒是世間所有寶丹良藥都難以比擬的神效。只是功法不易,取則傷身,辛苦練的東西生生捨棄可惜不說,一朝硬生生拔去,自然大傷元氣,這世上哪有捨身救人的傻子。
她當時也哈哈笑了一陣傻子,然後和他要抽取明月功法的法門,伊柒當然不肯,她便說那是打算把紫微老不死的明月心法抽出來,供她大成用。七殺一向對害老不死的任何舉措都表示雙手雙腳贊同,當即伊柒就興奮地寫了給她。
她出帝歌時,將法門一直帶著。
如今,將要用上了。
按照法門運行真氣,掌心漸漸發白,堅實如玉,能感覺到體內如光如氣,過明樓,渡玉府,直衝體外。
不過糟糕的是,上衝的真氣根本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控制,體內翻江倒海,如脫韁怒龍,狂飆直進,似要立刻噴出散去。
她臉色越發蒼白,心裡大罵伊柒不靠譜,沒法凝聚心法的不可控之處說明。
而且她也沒想到,拔除真氣居然如此痛苦。
或者想到,不願意深想。真氣都是向內儲存,向外硬生生逆行拔起,自然引得五臟六腑不寧,體內血氣翻湧。
似有一團冰涼感覺,衝到咽喉口。
她猛地低下頭去,覆蓋住了他的唇。
他在暈迷中似乎也有反應,竟然下意識輕輕回應,她一驚,以為他醒了,然而他依舊一動不動,雙眼微闔。
她忽然微微濕了眼眶。
相愛是不是人間最難以擊破的默契,生或死,知或者不知,都不能阻礙那份無聲的呼應。
臉靠著他的臉頰,濕潤的眼眶在下雨,那些滿滿盈盈的液體終於越來越多,自兩人緊緊貼合的臉頰滑落,落入他的鎖骨,濕潤了她的下頜,肌膚和肌膚濕漉漉緊貼,再被彼此的體溫焐干。
她齒間微微一動。
一團明光下重樓。
他似乎又有感應,似要推拒,她怎麼肯答應?於撕心裂肺的疼痛之中,舌頭壓著他的舌頭狠狠一頂,壓進他咽喉深處,她能感覺到那如玉如光的一團,無聲滑入了他的體內。
口內微微腥甜,似開了一地曼殊花,她知道那是自己的血,強硬拔除真力的後果,是內腑已經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