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就這麼陪著她,一直守下去、一直等下去,直到那第一夜薔薇的綻放,那一場華麗盛大的花海綻放。
傍晚的薔薇西點店裡。
森洛朗痛心地看著面前這個美麗得如深夜霧氣一般的葉嬰。
那雙黑漆漆冰冷冷的眼瞳,同七年前的那個少女一模一樣。
那樣倔強不屑的眼神,那樣地驕傲冰冷,縱然只有十幾歲,縱然已經家破父亡,縱然每天被她那個神經病的母親打得血肉模糊遍體鱗傷,她那雙黑漆漆的眼瞳裡,卻從沒有一刻流露出屈服和順從。
他從不將女人看在眼裡。
從來只有女人前赴後繼地拜倒在他的西裝褲下,無論哪個女人他都可以隨手丟棄,就算是明美的母親,如果不是謝老爺子對明美的外婆有特別的感情,他也不會將她娶進來。
他人生中唯一的例外—就是面前這個女孩。
「不,我不想辯解。愛上你,又強迫你,這是我一生犯下最大的錯。」看著她眼中刻骨銘心的恨意,森洛朗心底不是不沉痛的,「也許你無法相信,在你還是小小少女的時候,我第一次看到你,將你抱起,你小小的臉蛋嬌嫩得就像剛剛綻放的薔薇花,那雙烏黑水汪汪的大眼睛,我的心臟砰的一聲跳動起來。」
「從那一刻,我就愛上了你。後來,你越長越大,越來越美,你靈氣四溢,美得不可方物。我想逃離你,卻又著魔一般想要看著你!」森洛朗沉浸在回憶中,唇角微微抽搐,「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你的母親,我厭惡她的神經質。當她哭著求我收留她,那原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為了你,為了被她帶在身邊的你,我心軟了。」
貪婪地凝視她滿是厭惡的面龐,森洛朗喘息說:「我的小公主,我對你的愛是那麼強烈!可是,我並不想勉強你,我想等你長大,等你長大之後,我再跪在你的面前,請求你接受我對你赤誠的愛意!我苦苦地壓抑著自己!直到那一晚,明美居然給你下了安眠藥,將你送到我的床上……」
眼露狂熱,森洛朗痛苦地說:「如果沒有那一晚,可能所有的發展都會不同。但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開,就無法再合上。我知道你恨我,厭惡我,一次次試圖逃走,可是我無法讓你離開,我愛你愛到入骨,我想要折斷你的雙翅,將你放入我的手心,時時刻刻看到你、聞到你、摸到你……」
啪—一掌重重甩在森洛朗的臉上,葉嬰面色煞白:「令人作嘔!」
「我的小公主,我願意為我做下的錯事彌補你,我可以把整個世界都獻給你,只要你回到我的身邊。」沒有理會那個巴掌,森洛朗痛心地說,「你還太年輕,不管是越璨還是越瑄,他們對你的感情都太膚淺,只有我才是真正最愛你的人!」
「無恥!」
葉嬰怒極,揮手又是一個巴掌,恨不得甩碎那張噁心至極的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森洛朗猛地將她扯入自己懷中,不顧她奮力的掙扎,在她耳邊深情地說:「噓,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小公主,你最恨我的是那一晚。你恨我害死了你的母親,又把你送入了監獄,對不對?」
黏膩噁心的氣味鑽入葉嬰的呼吸。
「放開我!」
那翻江倒海的嘔吐感令她面色慘白,無法掙脫他的桎梏,她轉頭狠狠一口咬住他的手背。絲—手背殷出血絲,森洛朗痛得倒抽一口氣,忍痛繼續說:「雖然這麼多年,我一直不想讓你知道,不想傷害你,可是,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不能讓你再繼續誤會我。所以今天我來找你,你看,我帶來了一個人給你!」
在她耳邊,森洛朗曖昧地低喘著:「我的小公主,你扭頭看看,她是誰?」
那聲音裡莫名的意味……
西點屋裡,通往內室的紅白格紋布簾被撩起,有腳步聲,彷彿是一個人拽出另一個人。店門外,有兩個彪形大漢把守著,沒人能夠進來。透過店內的玻璃窗,路邊的謝青和那輛車已經消失不見。
葉嬰緩緩扭頭看去。
紅豆麵包的香氣依舊濃郁,空氣中,突然有種熟悉得令她顫抖的氣息,她的脖頸死死僵住,腦中一片空白,眼前也是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什麼也無法看清。
猛烈地,那突然從她心底猛衝上來的淚意和恐懼。她不知她是在怕什麼。身體一陣陣顫抖,往昔的歲月如一場大夢,是在夢中,是在永遠無法醒來的夢中,那被橫七豎八的木條釘死的窗戶,那在漏出的陽光光線中瘋狂飛旋的灰塵,小小的她瑟縮在角落,驚恐地看著那巨大的黑影……
「你看,她是誰……」
那黏膩的聲音誘哄著逼迫她去看—西點店開放的貨架上,一個個透明的玻璃罩,一排排麵包,一排排蛋糕,濃郁的烘焙香氣,混合著甜膩的奶油味道,恍若是充滿了幸福和溫情的家……
收銀台的前面……
那滿臉橫肉的是蔡鐵,他手中粗暴地推搡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淚意和恐懼將葉嬰的身體佔滿!
一陣陣劇烈的顫抖。
那是—那女人乾枯蒼老,像一個虛幻的影子。眼前白茫茫,顫抖中,衝入她視線的是那女人臉上一道猙獰的鞭痕!將女人的整張臉幾乎一分為二的猙獰紫紅的鞭痕!
「媽媽……」
眼前一片鮮血的猩紅……
身體劇烈地顫抖!
那一晚……
當森洛朗掄起鞭子,一鞭鞭抽打她的媽媽,當她的媽媽被鞭打得衣服碎裂、鞭痕文身、血跡淋漓,當她的媽媽被鞭打得慘叫痛哭,抱頭到處亂躲……
她撲上去,瘋狂地同森洛朗廝打。她知道被那條鞭子抽打會有多疼,那是皮肉綻開的酷刑!
那一刻,她寧可森洛朗殺了她!
寧可森洛朗強暴她!
哪怕再被森洛朗強暴一百次、一千次。只要森洛朗能放了她的媽媽,哪怕跪下來向森洛朗磕頭,她也願意!
森洛朗的獰笑越來越瘋狂,他似乎很清楚,這樣的做法比任何懲罰都更加令她撕心裂肺。他一次次將撲上來試圖護住媽媽的她一腳踹開,手中的鞭子依舊用力抽打在慘叫哀求的媽媽身上,而那最後的重重一鞭,竟是朝媽媽的臉抽去!
媽媽慘叫著……
血紅的鞭痕彷彿將媽媽的臉抽成了兩半!
她驚駭無比!
媽媽的身體被那一鞭抽得向後倒下,直直倒向那尚自染著剛才她的鮮血的,那鋒利的桌角!
砰!
媽媽的身體劇烈地抽搐彈跳了幾下!
然後,變得靜止。
當她戰慄著爬過去時,媽媽的後腦淌出汩汩的鮮血,在地板上蜿蜒流淌,像一條血河。世界彷彿毀滅般的眩暈,她戰慄地摸向媽媽的口鼻。媽媽瞪大眼睛,直挺挺地躺在那裡,嘴角也緩緩湧出血流。瘋狂地、絕望地,她趴向媽媽的胸口,用耳朵去聽媽媽的心跳……
那麼……靜。
那麼……
那麼的……
靜。
靜得如同窗畔染上了鮮血的白色薔薇花瓣,靜得如同雨霧中昏黃路燈下永遠不會出現的人影,靜得如同媽媽瞪大的雙眼和滿目猩紅的血泊……
「媽媽……」
聲音顫抖破碎,葉嬰恍如走進了一個巨大的夢,那夢是如此地不真實,顫抖著,她如踏在霧氣中一般,恍惚地走近那個不真實的人影。當她顫抖著伸出手,觸到那如泡影般的人……
「媽媽!」淚水崩潰地在她的臉上奔淌!「媽媽—」緊緊地抱住那個人,她失聲痛哭,她以為媽媽死在了那晚!
無法克制地,她哭得渾身顫抖,這些年她一直以為媽媽已經死了!她要為爸爸報仇,她要為媽媽報仇,她以為她在這個世上早已沒有親人。
「好了,別難過了。」
森洛朗輕拍葉嬰哭泣中的後背,安慰地說:「你看,你媽媽沒有死,她還活著。」
淚水迷濛了視線,從巨大的衝擊中葉嬰努力找回她的理智。
顫抖著,望著面前蒼老呆滯的媽媽,望著那道將媽媽的臉徹底毀容的鞭痕,她強忍住心痛,對森洛朗嘶吼說:「為什麼騙我說我媽媽死了,為什麼?!」
當時,法院的人告訴她,她媽媽死了,已經火化,骨灰盒和牌位和她的父親放在一起。她沒有懷疑。她沒有想到居然會有人騙她這種事情!
「可憐的孩子。」
摸了摸她的頭,森洛朗同情地說:「那是為了怕你傷心啊,我才請法院的人幫忙說了這個善意的謊言。」
「……」
她難以置信!
「傻孩子,」目露不忍,森洛朗一聲歎息,「為了怕你傷心,我一直沒敢把真相告訴你。你知道為什麼當年你被判得那麼重嗎?你對法庭的說法是,我長期強暴猥褻你,當晚你是為了不被強暴,為了保護被我鞭打的母親,而正當防衛。只可惜,有一個強有力的證人,作證說你是撒謊。你猜,那個證人是誰?」
「……」
側了側頭,她無法聽懂,那就像是天方夜譚。
「你的媽媽,你親生的媽媽,」看著面色雪白的她,森洛朗憐惜地說,「是你的媽媽甦醒後,在醫院裡作證說,是你愛慕虛榮、幾次三番試圖勾引我,我對你嚴詞拒絕,你就心生恨意。你媽媽作證說,那一晚,是你痛恨她不讓你勾引我,所以發瘋一樣地鞭打她,將她推倒在地摔破後腦。你媽媽還作證說,那晚我什麼都沒做,是你恬不知恥地勾引我,惱羞成怒才撲過來用刀子捅我。你媽媽說你是個無可救藥的壞女孩,希望法律能夠嚴懲你,讓你好好改造。」
「……」
如此荒誕……
他怎麼會以為她會相信……
「因為她的謊言,你被法院判了十年刑期,我無比心痛,」
森洛朗痛苦地說,「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即使她撒了謊,害你入獄那麼久,可她畢竟是你的母親。為了怕你知道後傷心,我就請人騙你說,她已經死了。這種母親,你本就不應該再惦念她!
看在你的情面上,我把她送到了精神病院,請人好好照顧她。」
突然想到般,森洛朗說:「上次你去精神病院探望明美的時候,不知有沒有看到她,她最愛背坐在院子的陰影裡發呆。」
是的。
那天,精神病院的院子裡。
停下腳步。
她恍惚地出神。
有一位年老的病人呆滯地背坐在陰影下,頭髮槁枯,極瘦極瘦,久久地一動不動,活著就像是已經死了一樣。
「……我不信。」
久久之後,葉嬰閉了閉眼睛,然後望向女人那張呆滯蒼老的面容。那道紫紅猙獰的疤痕,當年一定很痛吧。她輕輕顫抖著伸出手。
女人的雙目呆滯空洞,如同是被抽乾了靈魂的木頭人,不會哭,不會笑,甚至瞳孔都不會映出女兒的影像。
「……媽媽。」
當她的手剛剛碰到女人的面龐,女人卻突然驚恐地尖叫:「洛朗!」「洛朗—」眼珠瘋狂地翻轉,那女人驚恐地團團打轉,伸手抓撓,恐懼至極地驚聲尖叫,瘋狂地拍打掉葉嬰試圖安撫她擁抱她的那雙手,直到森洛朗無奈地摟住女人的肩膀。
「洛朗……」
乾枯極瘦的女人臉上悲喜交加地癡癡望著森洛朗,滿眼癡癡的愛意,她死死抱緊森洛朗,哭泣:「洛朗!洛朗!不要離開我!我愛你呀!我什麼都可以為你做呀!我愛你!我愛你呀,洛朗!」
閉上眼睛。
葉嬰如墜冰窟,渾身寒冷。
半個小時後,當越璨衝進薔薇西點店,葉嬰呆呆地蜷縮在牆角,她如一個無腦的嬰兒,任他如何搖晃和呼喚,臉上也沒有絲毫表情。像被封入厚厚的殼子裡,她彷彿聽不到、看不到、感受不到任何東西。
「薔薇!」
「薔薇—」
從未見過她這個模樣,越璨整顆心臟緊縮起來,他又驚又怕,在他的懷中她的身體冰涼冰涼,如果不是他已經檢查過確信她沒有受傷,他會以為生命已經從她的體內流逝。
心急如焚!
在帶人趕過來的路上,他焦急地想知道為什麼她不按下明明就放在口袋裡的警報器。為了怕出現這樣的意外狀況,她和謝青身上都有即時可以傳遞過來信息的警報裝置,謝青的警報立刻就傳了過去,而她卻遲遲沒有按動。
這次又是森洛朗和蔡鐵一起出現。
他們是如何知道她此時會來到薔薇西點屋?
他們又對她說了、做了些什麼,使得一向淡定從容的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靈魂?
不敢再想下去,越璨將她擁緊,橫抱起來,大步向外走,啞聲對她說:「我們回家。」
西點屋外已是霞光漫天,紅彤彤的雲霞壓在傍晚的天際,隨後趕來的警察們衝進店內,謝青和謝氏安保人員的車隊守在路旁。單手拉開副駕駛的車門,越璨小心翼翼地將她放進去,為她繫好安全帶。
車窗外光影變換。
她是木然的。
眼瞳空洞,就像一個布偶。
車一路駛進謝宅。
初春的季節,別墅的牆壁上攀爬出新綠的葉片,隨處可見的薔薇枝蔓也綻出嫩嫩的葉苞,被晚霞染得近乎血色。風依舊是清冷清冷的,當越璨下了車,為她拉開車門,暮色四起,傍晚的天空一片烈紅。
小路上的燈已一盞盞亮起。
「回來了。」
越璨輕聲安撫地說,幫她解開安全帶,伸臂想要將她從車內抱出來。
一隻冰涼的手擋住他。
眼睫緩緩抬起,她那雙黑漆漆的眼瞳彷彿深不見底的黑洞,臉色慘白,身體晃了晃,她勉強從車內走了出來。偌大的別墅,靜悄悄的,管家和傭人們安靜地各司其職。自從越瑄離開,她已經很久沒有回來過這裡。夜色瀰漫,長長的走廊,她望著盡頭的那間臥室。
為什麼會回到這裡……
她木然地想。
是的,孔衍庭那裡不是她的家,她只是借住。曾經與越瑄的江畔公寓,也不是她的家。她的家早在很多很多年前就已經煙消雲散。而這裡,是她自少管所出來後,居住時間最長的地方。
她沒有家。
很久很久之前,她就已經沒有家。
手放在門把上。
她打開那間臥室的房門。
所有的傢俱都蒙著厚厚的白布,滿目觸目驚心的白色,宣告著主人的已然離去。空氣中似乎有灰塵的味道,這一刻,悲愴重重撞入她的心底,淚水滾燙地流淌出她的眼眶。
她明白,為什麼森洛朗今天會出現。
那是為了摧毀她,徹底摧毀她。
「……她還活著。」
夜色中的落地窗外,細嫩的薔薇葉苞在夜風中輕輕簌簌,她忽然倉皇地扭頭說,臉上有淚痕。她就像一個迷亂的小女孩,甚至不在意是誰在聽她說話。
「……我的媽媽,她還活著。」眼瞳空洞地望著他,她甚至還乾笑了幾聲:「你相信嗎?我的媽媽……居然還活著……森洛朗講了一個特別特別荒謬的故事給我聽……他說,當年是我媽媽指控我,說我是不良少女,說森洛朗是無辜的,說她身上的鞭痕是我打的,說我是故意傷害森洛朗,說……要法院嚴懲我……」
「你聽,這有多荒謬……」
緩慢地搖頭,她咯咯笑了起來:「那是我的媽媽,她是我的媽媽,我的媽媽怎麼可能會撒謊,怎麼可能會用這麼可怕的謊言來指控她唯一的女兒……」
淚水漫下她的面頰。
她眼神古怪地望著他:「……你也不相信,對不對?這就是一個天方夜譚,對不對?森洛朗是瘋了,才會編出這麼一個荒謬的故事。他是害怕了,所以才找來一個女人,冒充是我的媽媽……對不對?」
沉痛攫緊越璨的心臟。
而很快地,他就露出一個笑容,走近她,試圖安撫她:「對。他一定是害怕了,所以才想把所有的錯都推在你媽媽的身上。」
她卻後退一步,警覺地。
她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詭異地、森森地、盯著他,從他的眼底一直盯到更深更深的所在。死死地盯著他,她的面色越來越白,突然,她失聲啞笑:「……你早就知道?」
「薔薇!」
越璨焦急地想要解釋。
「你早就知道!你居然早就知道!」這一瞬,她突然如醍醐灌頂!「哈哈!我懂了!森洛朗早就知道!森明美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越瑄也早就知道!你們都知道!你們統統全都知道—」
抱著頭,她開始尖叫!
「不知道的只有我—只有我是個傻瓜!我一心想要復仇,我恨森洛朗,我恨森明美,我要他們跟我一樣家破人亡,我要他們跟我一樣品嚐痛徹心扉的滋味!可是,害我最深的,我最應該去恨的,卻居然是我的媽媽!是我的媽媽—」
「薔薇……薔薇!」
心疼得難以忍受,越璨緊緊將瀕臨瘋狂邊緣的她抱入懷中!
她一把推開他。
尖叫著,她仰望他,淚水瘋狂地在面頰奔流:「她是我的媽媽啊!為什麼!為什麼她這麼恨我?!我做錯了什麼?!她打我、罵我,說我是夜嬰,說我是被詛咒的嬰兒,所有的痛苦和災難都是我帶來的!她讓我去死,她用鞭子抽打我……我一直以為她說的是氣話……她怎麼會真的希望我去死……」
「為什麼……」
她痛哭,一聲聲追問他:「當年,多少次我想從森洛朗那裡逃走!我有機會的,我可以逃走的!你知道我有多噁心森洛朗嗎,我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我覺得我髒得就像一堆臭肉!可是,她不肯走,她是我的媽媽,我為了她而留下……我甚至已經不需要她愛我,只要我能照顧她,只要她能好好地活著……」
想到不久前森洛朗說的那些話,她悲愴地笑:「可你知道嗎?當年你和我精心計劃了那麼久,是她告的密,是她告訴森洛朗,那晚我將要帶著她和你一起逃走!你恨了越瑄那麼多年,我恨了你那麼多年,可是,森洛朗早就知道,是他告訴了謝華菱,他在等那一刻!即使你沒有失約,即使你來了,也不過是跟我一樣,多一個犧牲者……」
「不要再去想。」竭力安撫她,越璨啞聲說,「那些都已經過去,很多是非都已經無法去追究。過去的就過去吧,你媽媽的精神並不正常,她做那些事情,也許並非出自本心。」
「她愛森洛朗。」
黑漆漆濕潤的眼睫,她的淚水絕望地滾落:「是對森洛朗的愛,將她逼瘋!她不在意公司,不在意爸爸,也……不在意我,森洛朗說什麼她就做什麼……是的,是我在自欺欺人,我不敢相信,我不願意去相信……」
所以,她恨森洛朗。
用盡全身所有的力量去恨森洛朗。因為她不敢去恨她的媽媽!
不,沒有人騙她,事實一直明晃晃赤裸裸地擺在那裡。是她選擇去做聾子和瞎子,那一戳就破的謊言,她信了那麼多年,是她不敢去聽、不敢去看!
為什麼父親的公司那麼容易就破產了,為什麼只是森明美的兩句話,父親就會自殺,為什麼森洛朗那麼輕易拿到了父親所有的遺稿,為什麼她會被判得那麼重,為什麼在法官宣佈判詞時她的耳朵像是聾了一樣嗡嗡地什麼也聽不清楚,為什麼即使出獄了她也沒有再去過父親的靈前……
因為……
那是她的媽媽……
因為……
她的媽媽沒有死……
因為也許她早就知道,在父親的墓碑旁,並沒有媽媽的墓碑!
淚水奔流在她的面頰。
她哭得失聲!
從未有這樣的哭過,哪怕是父親離世,哪怕是再沒有家,哪怕在那黑暗的地方承受冤屈和仇恨,她也沒有這樣哭過。她以為,只要堅強、只要咬牙,什麼都可以過去,任何被奪走的,她都可以將它們再奪回來,哪怕鮮血淋漓!
可是……
那是她的媽媽……
是她的媽媽啊!
淚水如同海鹽般蜇痛她的面頰,她哭得全身抽搐,抓起房間裡所有的東西,狠狠地拚命摔在地上!她恨!她恨這一切!將所有蒙上的白布撕扯開,她將檯燈,將花瓶,將所有可以摧毀的,狠狠摔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她哭著,尖叫著!
漆黑的深夜。
窗畔的薔薇盆栽,細嫩的花苞在夜色中顫巍巍地搖曳,森洛朗的手指極其輕柔地將它安撫。夜色越來越深,當那花苞終於緩緩綻放出一點點如雪般透明的純白色,森洛朗深深歎息。
心疼地,他的手指用力一折。
將花苞扭斷!
花枝的斷折處沁出黏膩的液體,就像一滴深情的淚珠。
房間地板上滿是碎片。
她像瘋了一樣地痛哭和尖叫,手指上沾滿被割出的鮮血。
夜,越來越深,深到最黑,深到極致,恍惚的,那漫長的深夜。
神志已漸漸混沌。
當天色泛出第一縷白光,地板已被清理乾淨,她面色蒼白,蜷縮在牆角,十指的傷痕已被消毒和包紮。薄薄晨曦中,她恍惚看到落地窗外薔薇籐蔓上剛剛萌發的葉苞,那嫩嫩的,綠綠的,似乎即將無憂無慮地舒展,等待一場新的燦爛盛大的綻放。
靜默地轉頭,她看到始終守在她身邊的越璨。
從黑夜到黎明。
從少年時到如今。
時光似乎改變了很多,又似乎絲毫未變,那個曾經狂野不羈的少年,在雨中緊緊抱住她,逼她同他一起私奔的少年,已變成此刻這個高大如山嶽,默默陪伴守護她的男人。
第一縷曙光透過落地窗,照耀在兩人的身上。
看到在昨晚的崩潰和瘋狂之後,她又迅速恢復成那個他熟悉的模樣,越璨心底竟是愈發疼痛。她的傷口似乎是可以自愈的,鮮血似乎是可以舔乾的,他不認為那是堅強,而是因為她曾經經歷了數不盡的傷。
「很多事情是我們無法選擇的。」淡淡金色的晨光裡,越璨輕聲說,「很多事情,我們只能接受。有些事情,沒有原因,而只有結果。」
「嗯。」
目光從他的身上移開,她重新望向窗外的葉苞。昨夜的痛哭如同一場大雨,將她心中所有的陰霾全部沖洗—她的怯懦,她的逃避,她的自欺欺人,她的不敢面對。
「越璨,我不愛你。」她靜靜地說。
「七年前,你是我求生的浮木,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光芒,那時候,我愛過你。但是現在,我愛上了越瑄。等一切結束,我會去找他。」
眼底染上深邃的痛苦,越璨張了張口,半晌,啞聲說:「我不想聽。」
打斷她,他沙啞地說:「你說的,我都知道。但我不想聽。你有你的選擇,我也有我的決定。」
這一世,還這麼長,這麼久。
晨曦中,搖曳著金色的薔薇葉苞,他想要就這麼陪著她,一直守下去,一直等下去,直到那第一夜薔薇的綻放,那一場華麗盛大的花海綻放。
隔著七個小時的時差。
遠在地球另一面的異國他鄉。
夜色靜謐。
一顆顆雨滴落在重症病房的玻璃窗上。
清冷的空氣中浮動著香水般的氣息,無數雨滴在玻璃上畫出一道道長長的水痕,縱橫交錯,細細密密,像一張晶瑩透明的網。
「……是,我會和麗慈一起控制住媒體。」謝浦低聲回答,一旦如森洛朗所願,將葉嬰的親生母親當年做偽證指控葉嬰的內容放出去,對葉嬰無疑是異常沉重的打擊。
幸好二少早有安排,麗慈的耀世公關可以掌控國內大多數媒體,就算有漏網之魚,也能夠將它們及時撲滅在搖籃裡。
即使森洛朗實力強悍,仍舊將事情捅出去,他們也早已準備好各種方案。偽證畢竟就是偽證,葉嬰母親與森洛朗之間隱秘的關係,葉嬰被家暴和侵犯的各種醫院記錄,葉嬰母親歷年來的精神病病歷,法庭會採信精神病人的證詞本身也嚴重違反了法律。
這一場仗,他們不會輸。
謝浦憂慮的不是這些。
而是幾天後的大手術,雖然寇斯醫生將專程從美國飛來,親自為二少主刀,屆時也會有另外五位來自英國、日本、瑞士的著名主治醫生在手術室一起相助配合,但手術的成功率依舊極低。
要同死神做搏鬥。
寇斯醫生拄著枴杖,刻薄地說,他知道中國有句古話,醫生治病不治命。在他看來,二少能夠活到現在,已經算是醫學上的奇跡。
「二少,葉嬰小姐身邊有越璨,他完全有能力保護好葉嬰小姐。」生死有命,但謝浦怎麼能甘心,他懇求二少能夠在手術前將身體盡量調整好,不要再耗費太多時間精力在別的事情上。
病床上,越瑄低低地咳嗽。
「越璨……」
他唇色蒼白,那些斷續的話語謝浦唯有平心靜氣去聽,才能聽清。聽著,謝浦心中苦澀,卻也只能回答:「是,我立刻就將所有收集好的材料全都遞給大少……是,我不會讓大少察覺是您送過去的。」
眼前是徹底的漆黑。
似乎有細雨飄落的聲音,越瑄慢慢閉上眼睛,細細聆聽。去年在巴黎的第一天,車窗上也落滿細密的雨絲,透過那些交織的雨絲,他看到廣場上的她,雨霧如煙,她撐一把黑色的大傘,坐在畫架前,晶瑩的雨滴從黑傘邊緣滑落,一滴一滴,一顆一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