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干城/回憶般的柔光靜好,彷彿臨水照花的倒影(5)

  他看得出別人的心意,那他自己呢?他掩飾得夠好嗎?

  綏江的初夏清朗而溫暖,午後寧靜的庭院,天色湛藍,陽光如金紗。拎著飯盒的勤務兵從屋裡出來,一見虞浩霆和衛朔,慌慌張張地要行禮,被衛朔擺擺手噤了聲。

  深綠的窗紗映出素影婷婷,裡頭忽然飄出一句笑語:「你跟朗逸學的吧?」

  虞浩霆不由自主地站住,只見窗內的人正把削好的蘋果在果盤裡切成小塊,用溫水浸了,他看在眼裡,唇角微勾:到底是做母親的人了。

  一念至此,時光宕然來去,一個笑容明媚,在山路上追著牧羊犬的少女雀躍著從他面前穿過。

  他忍不住回頭去看,眼前卻只有一地斑駁的光影。

  婉凝把削好的蘋果擱在果盤裡,提了果柄輕輕一拎,果皮立時一圈一圈連綿不斷地脫落下來。

  霍仲祺見了,眸光一亮:「你跟朗逸學的吧?」她點了點頭,他眼中的笑意越發明亮:「我小時候也跟他學過,可是沒學會,還切了手。」

  婉凝低頭淺笑,把溫水浸過的蘋果插好果簽:「我削了三十多個蘋果,才學成這樣的。不過還是沒有三公子削得好,皮太厚。」端了蘋果過來,嫣然笑道:「這個還是我學得來的,你沒有見過他吃蟹,吃完了扣起來,還是完完整整的一隻,重新放回去都成。」

  小霍吃著蘋果,聞言莞爾:「有的。不過我看看也就算了,連學的念頭都沒動過。有一回說起這件事,我們都歎為觀止,只有四哥說:那有什麼難的?我也會。後來我們在泠湖吃蟹,我就鬧著他們比一比,結果——」

  他促狹笑道:「四哥吃得比朗逸還快,也是完完整整的一隻。可我翻開一看,原來他只吃了膏,都是裝模作樣騙我們的。」

  她風鈴般的笑聲輕輕揚出窗外,盪開他心頭的瀲灩波光。那些許久無人問津的少年往事,是流水帶進蚌殼的沙礫,於時光荏苒中,漸漸砥礪出溫潤珠光。他自己也噙了笑意,想著她方才螓首低垂,悉心切開水果的側影,大約周美成的《少年游》,亦不能過。

  「……我們說他耍賴作弊,他卻說:『你們只說要吃出一隻整殼的來,又沒說一定要把肉剔乾淨,我吃蟹從來都只吃膏的。』」

  紗窗模糊了人影,不夠真切反而洩露出一種近乎回憶般的柔光靜好,彷彿臨水照花的倒影,叫人不忍驚動。

  他無聲一笑,悄然轉身。

  馬騰嫌溫水浸過的蘋果沒滋味,自己揀了一個透紅的,懶得削皮就直接啃了一口,嗯,脆甜,好吃。他一邊吃一邊偷眼覷看靠在床上的霍仲祺,不禁諸多腹誹:好像沒聽大夫說團座有傷到頭啊,怎麼變了個人似的?

  那女人剛問了一句「我聽說,你如今喝酒喝得很凶……」他還沒來得及附和點兒什麼,霍仲祺就搶道:「你放心,我以後再不喝了。」那個腔調兒,那個模樣兒……哎喲,他牙都酸了。他們團座,玩兒起命來也是豹子一樣的人,現在倒好,活脫脫一隻小家貓兒,一身的軟毛,怎麼捋怎麼順。被個女人拾掇成這樣,真丟人啊!不過話說回來,這女人……他琢磨得沒有邊際,目光只落在顧婉凝身上,就忘了吃。

  霍仲祺瞥見他傻愣愣的神氣,冷著臉微微一哂:「你看什麼呢?」

  「啊?」

  馬騰猶自怔了片刻才醒悟過來,依稀也有些不好意思,可好在臉皮不薄,笑嘻嘻地咬了兩口蘋果:「團座,書上寫的美人兒,什麼『玉纖纖蔥枝手,一捻捻楊柳腰』,托您的福,這回我也見著了……」長官是取笑不得的,可誇誇長官的意中人總不會錯,豈料話沒說完,霍仲祺立時就變了臉色,刀子一樣的目光戳得他臉上生疼:

  「出去!」

  馬騰嚇得一抖,手裡的蘋果差點兒就跌了出去,條件反射地跳起來,喏喏著不明所以,待見霍仲祺陰沉沉地盯著他,倒抽了一口冷氣,低著頭慌裡慌張地答了聲「是」,掉頭就逃。

  顧婉凝也驚訝霍仲祺發作得莫名其妙,看著馬騰奪門而出的背影,不由好笑:「你什麼時候脾氣這麼壞了?」霍仲祺不好和她解釋,微微紅了臉色。

  週遭一靜,他突然不知道該如何同她說話,唯看著她整理桌上的杯盞水果,那一串連綿不斷的果皮落在那裡,他心念一動,想起她方纔的話——不過還是沒有三公子削得好。」

  她離家出走的事,他也聽韓玿說過,只不知道是什麼緣故,此刻她說起他,這樣客氣無謂,怎麼看都不像是鬧翻的夫妻。他想問,卻又覺得自己問出來,不免有些「居心叵測」的意味。那,他究竟有沒有呢?

  這些日子,他對著她,每每都想剖白了自己的心跡,可又覺得無論說什麼都是詞不達意。

  她這樣待他,多半是因為他的傷勢,他想跟她說,她不必這樣遷就,卻又怕她若是真的離開,他便再不能見她了。

  他果然是私心作祟嗎?一個譏誚的笑容猛然撞了進來:「小霍,捫心自問,要是這件事我一定要做,你願意是你,還是別人?」他心口疼得鈍重,咬了咬牙,卻浮出一個清暖的笑容:

  「你出來這些天,一一要想媽媽的。反正……反正我已經沒什麼事了。」

  婉凝回過頭,明澈的眸子停在他面上,神情端正地像是被老師點起來答問的小學生:「我明天就走。」

  他一怔,好容易撐出的平然鎮定瞬間潰散:「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咳……」他急急想要辯白,忍不住就是一陣咳嗽,她遞過一杯水給他,悠悠一笑:「我知道。」

  他一時無話,她也不理會他,從衣櫃裡拿出一套昨天才送來的新常服,配套的肩章領標都已換了准將銜,小霍看著她逐個換好,又細心整理妥當,眉頭越蹙越深,終於忍不住道:「你……你明天真的要走嗎?」

  她把那軍裝拎起來相了相,像是自言自語:「你穿起來給我瞧瞧,我就走。」

  霍仲祺眉目一展,恍若有春風吹過,催開了鮮花滿園。

  「龍黔戰事吃緊,是不是從錦西調人過去?」許卓清星夜從江寧趕來面見虞浩霆,只為北地戰事稍歇,龍黔壓力驟增,鄴南雖然表面上平安無事,但一有風吹草動便是心腹之患,眼下最易動用的唯有在錦西的薛貞生。薛貞生原是個戰將,當年虞軍拿下錦西,虞浩霆卻把他留在廣寧執掌地方,軍政一攬,這幾年很是風生水起。

  虞浩霆點了點頭,卻沒有更多的交代。

  許卓清猶豫了一下,追問道:「那——怎麼安排合適?要不要薛貞生親自督戰,還請總長示下。」

  「龍黔的事,讓作戰部跟邵司令商量,不用問我。」

  「是。」許卓清銜命而出,虞浩霆看著壁上的地圖,獨自一人,默然良久。

  拆開的公函散放在案上,邊上放著一碟鴿脯,一碟蠶豆,還有錦西首屈一指的燒春麴酒,堂前兩個唱曲的少女,眉眼水秀,正在妙年。

  「你這可不像個厲兵秣馬要出征的樣子。」

  一句嫵媚嬌嗔,堂後轉出一個纖纖麗影,雪白的軟緞旗袍行動間素光起伏,不動聲色亦有風流無盡,卻是昔日名滿廣寧的頭牌倌人白玉蝶。

  薛貞生的外套搭在搖椅背上,立領襯衫敞了領口,衣擺上隱約沾了酒漬,唯有一雙軍靴擦得烏光水滑。他既不起身,也不答話,一邊端著酒慢慢喝著,一邊瞇著眼睛在她身上流連。待她走近,猛然丟了酒杯,扣住她的纖腰一握,帶進自己懷裡,不等她嬌呼出聲便肆無忌憚地吻了下去。

  「討厭!」懷中的女子嗔怒地將他推開,眼中卻泛著桃花嬌色。

  薛貞生懶懶鬆開了她:「怎麼?你是盼著我走了,好重新回翠錦樓掛頭牌嗎?你就不怕沒人敢去捧你的場?」

  她雪白的手臂環住他的肩,做出一副楚楚可憐來:「人家的賣身契都在你手裡呢!除非——」她小小的銀牙,一下子叮在他肩上,「除非你這個沒良心的,要賣了人家。」

  薛貞生輕輕一笑:「那要看我缺不缺錢了。」

  白玉蝶媚眼如絲地瞟了他一眼:「你真的要走?」

  薛貞生捏了捏她的腮:「你說不走,我就不走。」

  白玉蝶嗤笑了一聲:「你們男人嘴裡就沒一句真話。」

  薛貞生不置可否地一笑,站起身來,屏退了庭院中的侍衛歌女:「小蝶,你是個聰明人。你說眼下這個局面,我該不該去龍黔送死?」

  白玉蝶嫣然笑道:「你才不是真的想問我,你自己早就有主意了。不過,你若是公然抗命,跟江寧政府翻了臉,豈不是要投靠戴季晟?」

  「戴季晟?他也配?」薛貞生漫不經心地聳了聳肩,拾階而下,「江寧跟扶桑人這一仗還不知道要打多久,我犯不著把錦西白白填進去。可就算虞軍傷了元氣,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戴季晟想要吃下去也沒那麼容易,那個時候……」他眼中銳光一閃,沒有再說下去。

  白玉蝶思量片刻,猶疑地看著他:「你想清楚了。單憑錦西,你就不怕重蹈李敬堯的覆轍?」

  薛貞生挑了挑濃長的眉峰,回頭笑道:「你等著瞧吧。」

  暖紅的夕陽在鴿灰的雲層間沉潛,傍晚的庭院忽明忽暗,顧婉凝和照料霍仲祺的小護士在院子裡互相淋著水洗頭。香波的味道被溫熱的水汽慢慢暈開,淡淡的玫瑰香氣靜靜飄浮在晚風裡。

  清水徐徐而下,衝開了細密的泡沫,順滑的青絲漸漸延展成一道烏黑的瀑,皙白的柔荑穿梭其間,彷彿一幀微微活動的油畫。

  髮絲剛一攏起,婉凝忽然瞥見近在咫尺的不是小護士的白衣,卻是齊整的戎裝馬靴。她心下一驚,來不及擰乾發上的水便慌忙站了起來,幾乎撞在那人身上。待她回頭看時,水光瀲灩的雙眸卻被驚喜轟然點亮:「你?!」

  夕陽爍金的餘暉裡,立著一個戎裝筆挺,溫存含笑的身影,正是霍仲祺。

《一身孤注擲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