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八章 節以專殺

  眼見將軍被當場格殺,這人身手又是如此莫測,那些豐林府軍的將領們俱都大駭,他們像見了鬼似的齊齊退出幾大步,果毅都尉陳沖雲這才大叫起來:「將軍遇刺!把他們抓起來!快點烽火,召集兵馬!」

  「嘩!」

  隨著古竹婷一聲「亮出旌節」,站在她身後的兩位襴衫衛士突然一起動作起來,其中一人迅速抖開一個紫se細絹的長條包裹,亮出一根紫竹,下懸赤se旄牛尾。另一個打開一個同樣的長包裹,抖開一張緋se旗旛,上繪紅虎金龍。

  古竹婷清亮如水的雙眸向帳中眾將微微一掃,朗聲說道:「御賜旌節在此,誰敢抗命,殺無赦!」

  這旌節,旌以專賞,節以專殺,同漢代的「尚方寶劍」,三國兩晉南北朝的「御賜斧鉞」以及明清時候的「王命旗牌」是一樣的,有先斬後奏之權。輕易不會頒給欽差,在大唐施行節度使制度之前,一共也沒頒發過幾次。

  此番若非女皇最寵的小心肝兒蓮花六郎張昌宗前來,這生殺予奪的旌節是斷然不會賜下來的。古竹婷要來的此處軍營情形最為險惡,楊帆怎能不擔心,是以這有生殺大權的旌節便把楊帆討了來,交給了古竹婷。

  帥帳中眾將官一看古竹婷亮出旌節,不由面面相覷,他們還是頭一回看見旌節,不過旌節的作用他們是清楚的。這可怎麼辦?是兩眼一閉,愣裝不知道旌節為何物,驅策兵士把這欽差斫為肉泥呢還是棄械聽命?

  他們跟著林都尉各種壞事都沒少做,如今林都尉死了,謝太守也要被抓,一旦罪名落實。他們也難逃法網,心中著實不甘。可……他們只是從犯,雖然有罪,罪不致死,縱然該死,也是一人之罪。如今旌節已現,如皇帝親臨,再要反抗,可就是全家滿門俱難逃罪了。

  正掙扎猶豫間。一個襴衫衛士陪著一個全部披掛、花白鬍鬚的老將軍急匆匆地闖進帥帳,轅門自有守軍,帳外也有親衛,這兩人竟能長驅直入?莫非……

  一個念頭剛剛湧上眾將心頭,那位大步闖進帳來的披甲老將已然雙手一抱拳。向古竹婷施了一個軍禮,聲若洪鐘地道:「綏州府軍折衝都尉史烈奉聖諭,率所部入延州,聽憑欽差調遣!」

  陳沖雲一聽,情知大勢已去,不由長歎一聲,將手中刀往地上一拋。單膝跪地,垂首說道:「豐林府軍果毅都尉陳沖雲,聽憑欽差發落!」

  身後「嘩愣愣」一陣響,眾將拋了兵刃。齊刷刷跪了一地。古竹婷站起身來,蛾眉一挑,向史老將軍抱拳回了一禮,朗聲道:「有勞史將軍。請分兵一部接管此處軍營,再勞將軍隨我前往金明府軍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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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宴之前。耆老們都集中到了刺史府,聆聽天使向他們傳達皇帝的聖訓與關懷。

  楊帆離開時,安排了古老大和古老二守在張昌宗身邊,這可是女皇的心肝小寶貝兒,如果讓他出了意外,只怕再多的功勞也抵不了這個過失了,楊帆得把他保護好了。

  可張昌宗卻不覺得自己正身處狼群,他當面答應等楊帆回來再行發難,心底裡卻打算不等楊帆回來便即動手,有楊帆在他總覺得不夠爽利,直接由他號令,把一州官員全體拿下那該有多痛快。

  當他站在臨時搭建的高台一角,看到已經肅立在台上的刺史、別駕、長史、司馬等本州主要官員,又看到台下一位位耆老正緩緩向台前集中,禁不住幻想起來,如果把這些人突然拿下,在耆老們目瞪口呆之下歷數這些貪官的罪惡……

  想到那樣的場面,張昌宗便有些飄飄然了,他低聲喚過古老大,悄聲道:「準備動手!」

  古老大失聲道:「張奉宸,楊將軍還沒到呢。」

  張昌宗躍躍yu試地道:「何必等他,這些都是文官,還能有人反了天去不成?」

  古老大皺了皺眉,對他耳語道:「張奉宸,你看那邊!」

  張昌宗順著古老大所示方向一看,就見幾個佩著腰刀的差官領著一群手拿鎖鏈哨棒的捕快正巡弋在周圍。古老大低聲道:「這些貪官都是死罪,得小心他們狗急跳牆啊。萬一他們裹挾家人、卷帶財產逃去外族……,張奉宸,這兒距突厥可不遠。」

  古老二也到了身邊,低聲道:「這兒的差官巡捕也不知得過他們多少好處,其中難免有些死黨願意與他們共進退,張奉宸,咱們不可cāo之過急,等楊將軍控制了周邊三府,帶了兵馬回來再發難不遲。」

  張昌宗看看台下攢動的人頭,有些壓制不住想要表現一番的yu望。古老大道:「楊將軍說,要抓捕這些貪官並不難,難的是如何把他們一網打盡而不逃走一個,難的是一下子抓光了延州府上下官員,如何保證延州府的安定如常。張奉宸不妨先穩住他們,等楊將軍帶兵來,到那時張奉宸一時號令,談笑間就能把他們一網打盡了!」

  張昌宗略一猶豫,慢慢點了點頭,古老大和古老二暗暗鬆了口氣,悄然退到一邊。張昌宗咳嗽一聲,向肅立於台上的謝太守示意了一下,謝太守忙走到他身邊,張昌宗道:「人已到齊,咱們這就開始!」

  謝宇斌點點頭,走到高台正中,雙手向下虛虛地一按,揚聲道:「肅靜!肅靜!諸位長者,我聖天子為教化天下,倡導尊老之德,弘揚仁愛之風,特意派出使者,巡行天下,向各方耆老轉達天子仁愛關懷之心。

  今有天使欽差張奉宸奉聖諭,不辭辛苦,長途跋涉,至我延州。向四方耆老轉達我聖天子的關懷,並設酒宴款待諸位長者。下面有請張奉宸宣示聖諭,我延州官民上下人等,一體恭聆聖訓!」

  謝太守說罷,向後退開兩步,向張昌宗一揖,張昌宗捏了捏袖中所藏的聖旨,舉步走到台前。此行皇帝授予了他便宜之權,只要他們能確認事實即可抓人。這麼大的案子,一旦事發是無從掩飾的,證據自可慢慢搜羅,不必像鄜州那邊必須循正常程序。

  「延州各位父老,昌宗這廂有禮了。」

  張昌宗清了清嗓子,換上一臉微笑,向台下的耆老們行了個羅圈揖,溫文爾雅,風度翩翩,台下耆老紛紛拱手還禮。

  張昌宗慢慢挺起腰來,朗聲道:「六十曰耆,七十曰老,六十耳順,七十則從心所yu,不逾矩也。是故,我朝以鄉間年高有德、眾所推服之老人為耆老,主持地方,勸民為善、平息爭訟、料理民務。如今天下太平,眾耆老功不可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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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昌宗滔滔不絕地展示著他的好口才時,楊帆已然離開了膚施府軍。他沒有從膚施府軍調兵,只是收了他們的兵符令箭,留下幾個人看管葉羽等將領,自己僅帶兩名士兵馳出轅門,直奔通向延州府南門的官道。

  此時,古竹婷正和綏州來的史烈將軍率領六百名衛士由東向西,穿過延州北邊的官道,趕往金明府軍駐地。

  從他們已經掌握的資料來看,金明府軍與謝太守等人的關係並不密切,可他們並不敢完全相信打探來的消息,以防出現意外。

  在此邊陲地帶,那是什麼事兒都可能發生的,這些地方的邊軍邊將雖然不像突厥和契丹的酋長貴族們一樣今天降唐明天復叛,叛來叛去如家常便飯一樣反覆無常,可是叛逃之事也並非沒有。

  蓋因這些地方接近邊陲,從古到今一直就是中原帝國和邊陲遊牧民族爭來奪去的地方,獫狁、鬼方、戎、狄、樓煩、月氏、羌、氐、鮮卑、稽胡、匈奴、回鶻、突厥、黨項以及來自西域的龜茲、粟特……

  數十個民族上千年的時間把這裡當成了拉鋸戰的前沿陣地,異族強大時,還對這裡進行過至少幾十年、上百年的統治,使得這一地區的百姓對朝廷的向心力非常有限。這裡雖然沒有南疆那樣的土司豪強與皇權抗衡,朝廷的控制力一樣有限,不得不格外謹慎。

  古竹婷在豐林府軍東拉西扯拖延時間,就是為了等史烈率軍趕到,他們的兵馬一到,古竹婷立即發難,控制了最危險的豐林衛,然後與史烈將軍再赴金明府軍,金明府軍那邊已經由古竹婷的三哥帶敕命龜符去了,古竹婷再帶兵去,必可順利控制。

  楊帆一路疾馳,趕到官道上勒馬停下,只見大路上只有三兩行人緩緩來去,楊帆抬頭看了看太陽的位置,撥馬閃到林蔭下面,下了馬歇著馬力,自己坐在路邊一塊大石上靜靜地等待。

  他在等援軍,從鄜州伏陸府調來的援軍。這支人馬如果來得太早會打草驚蛇,如果來的太晚卻又起不到作用,所以楊帆從一開始就給他們規定了嚴格的時間,必須於某時某刻趕到。

  時間,就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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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枕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