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革命尚未成功

  ,帆這些天一直沒有回家,因為政權交替的方式不是正常而和平的,宮廷的警備是重中之重,他直到現在依舊要每天守在軍營裡,今兒是抽空回來一趟,實在不知道家裡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

  楊念祖囁嚅著剛要回答,小蠻忽然從竹林小徑中走出來,一見兒子像老鼠見貓似的站在父親面前,不禁又好氣又好笑,便對楊帆嬌嗔道:「你呀,好久不回家,一回來就訓他作什麼。

  念祖,你去玩吧。」

  楊念祖一聽如蒙大赦,向楊帆吐了吐舌頭,立即溜之呼也。小蠻對楊帆道:「展先生辭去了西席,家裡一時還沒找到合適的老師,便讓他歇兩天吧,這孩子現在做起功課來還是挺認真的。」

  那位展先生教書很負責,與楊帆賓主之間相處的也不錯,如今竟然辭去了,楊帆很是惋惜,便問道:「展先生怎麼會辭歸呢,他是嫌咱們家的束修不高,還是他家裡出了什麼事情?」

  小蠻道:「奴家也曾一再挽留,後來那展先生實在推卻不過,這才說出實情。原來這位展先生以前是敬相公家裡的西席,後來他的一個甥女還嫁給了敬相公的內弟為續絃。如今敬相公保舉他要做官了。人家有這般大好前程,奴家怎好攔著,便贈了他一份程儀,送他離開了。」

  稱為相公的就是宰相,宰相班中姓敬的現在只有一個敬暉,聽說是這麼回事,楊帆也只能搖了搖頭,無奈地道:「良師難覓啊,那就好好掃聽一下吧,選個好先生回來,不能誤了孩子。婉兒來了,你去見見她吧,我到書房見一位朋友。」

  小蠻點點頭徑往花園趕去,楊帆也直奔書房。楊帆推開書房的門,就見一人正負手望著壁上的山水畫,聽見聲音扭頭一看便轉過身來,向他笑吟吟地長揖一禮,漫聲道:「草民沈沐,見過侯爺。」

  楊帆笑起來,道:「沈兄,你也開我玩笑是不是?你要是喜歡,那咱倆就換換我還羨慕你這布衣侯的逍遙呢。」

  沈沐直起腰來,笑道:「怎麼,你年紀輕輕的就從一無所有熬到了世襲國侯,還不滿足麼?」

  楊帆歎道:「廟堂之中不自由啊。你知道的倒是不少,回來多久了?」

  沈沐懶散地笑道:「剛回來,不過……有些消息,我不在長安也一樣瞭如指掌。要不然,你以為我怎麼知道你受封侯爵了?」

  楊帆道:「不過是多領一份俸祿罷了,有甚麼大不了的。」

  沈沐道:「不只吧……」

  他上下打量楊帆幾眼,問道:「你現在可是冠軍大將軍了,怎麼沒著紫服玉帶?」

  楊帆道:「我有那麼騷包麼?又不是上殿面君我穿成那副樣子是要唱大戲麼?」

  沈沐「哧哧」地笑起來,道:「朝廷體制,我是不甚瞭然的。怎麼樣你這個冠軍大將軍,與以前有什麼不同?」

  楊帆皺著眉頭想了想,道:「除了多領幾石祿米需要向我行禮的官員多了幾個,也就是手下的兵丁又多些了。」

  沈沐雙眼一亮,探身問道:「多了多少?」

  楊帆道:「千騎變萬騎,你說多了多少?」

  沈沐一驚,失聲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楊帆抻了個懶腰道:「就是今兒,皇帝剛剛跟我交待的。」

  沈沐笑起來道:「好啊!你這才是悶聲發大財呢,比起那些表面風光都要強些官很容易就奪走,爵也很容易就削掉,可這實打實的兵權,不管誰想動你,他都得先好好琢磨琢磨才行。」

  楊帆無聊地擺了擺手,道:「我既不想造反,也不想挾天子以令諸侯,要那麼大的權力做什麼?」

  沈沐狡黠地道:「是麼?那你怎麼不掛冠歸去?」

  楊帆雙手一攤,道:「你以為我想走就能走啊?我又沒到七老八十的歲數,有什麼理由解甲歸田呢?皇帝能准麼?皇帝在沒有合適的人選之前是不會放我走的。張相公把我當做功臣一黨,也寧願由我繼續掌握千騎,我如今是泥足深陷、拔足不得啊,」

  沈沐笑道:「他們都很看重你啊,這就是你做『避役,(變色龍)的好處了。不過,這只是表面的原因吧?」

  楊帆睨了他一眼,道:「我看你今兒來,不是因為剛剛回京特來探望吧?」

  沈沐坐正了身子,神情嚴肅了些:「二郎,女皇退位,太子登基了,李唐江山已經恢復,可是你覺得,天下是否能從此太平下來呢?」

  楊帆又看了他一眼,反問道:「你覺得如何?」

  沈沐道:「我覺得,神龍元年,玄武之變,這才只是一個開始!」

  楊帆的神色倏然一動,雖然他背後有「觀天部」這個智囊團幫他搜集情分析大勢,為他出謀劃策,但他從未因此小覷過隱宗的能力,他相信隱宗裡應該也有一個類似的組織。

  楊帆很想聽聽沈沐的見解,進而印證自己的判斷是否正確,於是他也坐正了身子,向沈沐認真地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沈沐道:「女皇本來就打算把皇位傳給太子,只是二張的異軍突起讓所有人心裡都沒了譜,他們不想橫生枝節,所以才斷然動用了武力。如今二張伏誅,他們達到了目的,女皇退位只是讓太子登基的時間提前了一些。

  要說出人意料的變化,其實是朝廷中的力量分佈出了大變化。擁戴皇太子登基後,功臣們異軍突起後來居上,成了當今朝廷上最炙手可熱的一支力量,同生共死的經歷,已經使他們抱成了團,可以稱之為……功臣黨。

  李唐皇室的力量在這次兵變中也增強了,但是這股力量並不是掌握在皇帝本人手中,而是掌握在相王和太平公主手上,相王控制了南衙,他的權力主要是武力,在朝堂上當然也有傾向於他的人,可稱之為相王黨。

  太平公主的力量主要表現在朝堂上,明裡暗裡她的門下這一次都佔據了很多要職,可以預料,她還會拉一份清單,把更多門下塞進朝廷,佔據要職。而且,她是調解皇帝與相王、皇帝與梁王、相王與梁王等各方矛盾的最佳人選,舉足輕重,因而可稱之為太平黨。

  武氏一族呢,在這次兵變中他們並沒有受到什麼損失,況且武家在這次兵變中也是出了大力的,哪怕功臣們再如何排斥,他們也必須得給武三思一個交待,因而可以預料,武家的力量這次也一定會有所加強,因而,可稱之為梁王黨。

  這一下問題就來了,原本未來的局勢應該是武氏和李氏共掌天下,武氏掌軍、李氏秉政,武家的首領是武三思,李家的首領則是當今皇帝。武三思年近七旬,沒幾年好活了,武家第三代中後繼乏人,而李家則有皇權大義在手。

  那時的相王和太平公主,都沒有力量單獨同武氏抗衡,也沒有力量同大義在手的皇帝抗衡,他們只能堅定地站在皇帝身邊,匯合整個李唐家族的力量,慢慢抵消武家家族自女皇秉政以來形成的影響,最終以和平的方式將權力集中於皇家。

  可現在變成什麼樣了呢?李唐皇氏的力量變強了,但這力量分別掌握於相王黨和太平黨手中,而不是直接屬於皇帝。武家的力量也增強了,皇帝這邊呢?本來文武百官就是皇帝手中的力量,可文武百官中冒出一個功臣集團自成一旦,尾大不掉了。

  於是朝廷將要面對的局面將是:武氏一黨還是武氏一黨,而李氏一黨則分裂為三黨,這三黨按照勢力大小分別是功臣黨、相王黨和太平黨。李氏一黨分裂三黨的直接後果就是,皇帝被架空了,變成了所有勢力裡面最弱的一方。」

  沈沐的聲音振聾發聵般在楊帆耳邊迴響:「『群雄並起,主弱臣強!,自古以來,但凡如此,可有安寧?你,算是帝黨、相王黨、太平黨、梁王黨還是功臣黨?即便你已解甲歸田,如果你那一黨敗了,你能得善終嗎?人常說功成身退,功尚未成,你如何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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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嘩啦!」

  御案上高高壘起的奏章被李顯一把拂到地上,李顯勃然大怒了,氣得胸膛起伏,臉龐漲紅:「豈有此理!豈有此理!一個個的,這是要把朕當成傀儡擺佈麼?」

  韋妃親自捧了食盤送到御書房,上面擺著一碗羹湯和一碟糖餅,這是李顯最愛吃的食物。一見李顯大怒,韋妃忙放下食盤,柔聲道:「看看你,怎麼生這麼大的氣,你是皇帝了,凡事要喜怒不形於色才是啊。」

  「你看看,你看看,這都是些什麼混帳東西!」

  李顯一見韋妃進來,順手抓起一份倖存在御案上的奏章,隨手翻開看了看,便遞給韋妃,憤怒地道:「喏!這份是桓彥范的請功奏章,上邊所列的功臣名字不下百餘人,朕連一個都沒見過。

  你看看這個人,這是桓彥范的大舅哥易州刺史趙履溫,桓彥范說他也是策劃兵變擁朕登基的大功臣!他遠在河北怎麼策劃兵變擁朕登基?這不是把朕當成白癡了嗎?這是**裸的欺君,肆無忌憚的欺君!其心可誅、其心可誅啊!」

  君臣的蜜月是如此短暫,這才剛剛出了正月······

  p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投票呀!

《醉枕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