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入宮面聖

隋州實在不知道用什麼表情來面對唐大人。

你說一個擁有狀元之才的人,雖然最後沒能當上狀元,可那也是全國第四,受過聖上親口嘉獎的,要是寫點什麼《論語釋義》,《朱子新解》之類的,也算是學以致用,得歸其所瞭,但是現在跑去寫那些風月話本……?

唐大人笑瞇瞇,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俸祿低,賺點潤筆費嘛,廣川不必如此吃驚,反正除瞭你之外也沒人知道那是我寫的,不過這本書被書商刊印瞭一千冊呢,算是賣得極好的瞭。”

隋州倒是被徹底勾起瞭興趣,他將書單獨抽瞭出來:“我會拜讀的。”

唐泛:“那真是太好瞭,收瞭我的書,正有件事要麻煩你。”

隋州挑眉表示疑問。

唐泛覺得對方收下自己的書,那他也可以麻煩對方做一件小小的事情瞭:“你幫我去把外頭那些槐葉摘下來怎麼樣?”

隋州:“……”

他以為這是人情交換啊?

敢情鬧瞭半天,對方還沒放棄吃冷面?

真乃天下第一吃貨啊!

唐大人當然不會這麼認為,他覺得像自己這麼富有生活情趣的人,天生就是要來拯救隋州這根木頭的。瞧瞧,有瞭自己的加入之後,對方的生活立馬充滿瞭陽光。

不過直到最後,他心心念念的槐葉淘也沒能吃成。

因為隋州直接帶著兩人到外頭館子撮瞭一頓。

沒有槐葉淘冷面,卻有蟹釀橙和清蒸蝦,蝦是剛從河裡捕撈上來瞭,沒有海蝦那般鮮甜,可也不賴,醬油點上香油,再加上切碎的蒜,把蝦子剝瞭殼沾上一口,正是人間享受。

唐大人吃得一本滿足,幸福感油然而生:“廣川,你看這喧喧囂囂,熙熙攘攘,能夠偷得浮生半日閑,邊吃東西邊看這人間百態,那是求都求不來的空閑,也是一種享受,足可坐下來慢慢品味。”

這人倒是好養得很,既不似那些清官直臣那般剛直過甚,難以交往,又不像世上更多的人那樣想要黃金屋,千鐘粟,要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

隋州冷冷淡淡的眼睛裡流露出一抹笑意,他搖頭道:“即使是休沐,我一般也是待在北鎮撫司查閱卷宗,少有出來,否則以我這樣的年紀升任百戶,若不努力一些,隻會令人認為是憑著裙帶關系升遷的。”

唐泛哎呀一聲:“別人喜歡怎麼想,那是別人的事情,咱們一人一雙手,誰也堵不住悠悠眾口,隻要問心無愧便罷瞭,平日裡該享受的還是要享受。”

這話很是入理,隋州正想說什麼,卻聽唐大人話鋒一轉,“那個啥,等會兒讓店傢給咱們打包兩份冷菜回去罷,正好晚上當夜食。”

隋州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唐大人眨眨眼:“那一份總可以罷?”

阿冬在旁邊早就忍不住捂著嘴巴笑倒瞭。

雖說唐泛私底下的日子過得還算愜意,但陳氏那邊的行蹤追查並不順利。

假如陳氏現在隻是孤身一人,那她肯定跑不瞭多遠,因為嚴格盤查起來,出城入城都要通牒文書,但如果像唐泛猜測的那樣,陳氏與白蓮教有勾結,那麼在組織的庇護之下,她想要混出城就不難瞭。

一旦出瞭城,那就入魚如大海,真正是海闊天空瞭。

以錦衣衛的神通廣大,一連數日的搜尋,也沒有在城中發現陳氏的蹤跡,這個女人像是完全消失在人海裡一般。

案發當日,唐泛本是可以將陳氏也一並羈留起來的,但當時他已經發覺這個女人有些古怪,便想著放長線釣大魚,看她還有沒有同黨或後招,誰知道這女人竟然如此狡猾,趁著所有人覺得她還不算太重要,隻是派衙役遠遠盯著的機會,轉眼就跑得無影無蹤。

另一方面,在李漫被從宛平縣獄押出來,準備移往刑部大牢的前夕,卻發生瞭一件更加離奇的事情。

李漫死瞭。

他是自殺的。

李漫將獄中給犯人盛飯菜的碗摔碎之後,故意將鋒利的碎片藏起來,然後在夜深人靜之時,直接插入自己胸口,因為傷口致命加上失血過多而死,發現的時候已經沒氣瞭。

而在他屍體旁邊的墻壁上,寫著他用心頭血一筆一劃寫出來的兩個字。

唐泛。

這兩個血紅血紅的字實在是觸目驚心,映著李漫直愣愣睜著眼睛死不瞑目的屍體,嚇得見慣這種場面的獄卒當時也就驚叫起來。

歷來在監獄裡受不瞭折磨而自殺的犯人不少,但千古艱難惟一死,很多人就算判瞭秋後問斬,還是寧願挨到最後一刻才被刀砍掉腦袋,而沒有自己結束性命的勇氣。

更何況像李漫這種犯人,刑部那邊還沒有最後定案,說不定最後還有翻案的機會,也有可能是充軍流放,而非直接問斬。

唐泛聞訊過去察看的時候,李漫的屍體已經不在瞭,原先關押他的那個牢房裡昏暗潮濕,大白天也要照著燭火才能看清裡頭的情形,那兩個用血寫成的字已經凝固變色,但依舊可以看出寫的是什麼。

李漫罪有應得,唐泛直接將他的殺人動機和心思赤裸裸地揭露出來,他會恨唐泛也不出奇,然而這種恨意能夠大到臨死之前還念念不忘,非要將唐泛的名字刻在墻上的地步嗎?要知道就算沒有唐泛,這個殺妻案也很可能是由別的人來揭開,根本沒有懸念。

而在李漫臨死的時候,他惦記的不是傢裡的獨子,不是自己的傢財,不是對求生的渴望,而是對唐泛的恨意?

看著這兩個血字,唐泛總覺得自己心裡還有許多謎團在縈繞著,也有許多疑惑等待解開。

他又趕到瞭李傢。

李漫的屍體在被仵作驗明確實已經死亡之後,就由李傢人帶瞭回去,準備收殮下葬,死者為大,連謀反都要允許人傢收屍呢,更何況李漫隻是殺妻。

李傢人並不歡迎唐泛,尤其是李麟,一見唐泛,臉色難看極瞭,直接就上手趕人。

唐泛道:“本官隻是來看一看,看完馬上就走。”

李麟冷笑:“有甚好看的?難道我父親死瞭,你連屍體都不肯放過麼?我可都聽說瞭,他臨死之前在墻壁上寫瞭你的名字,我還未問唐大人,我父親的死,你到底從中作瞭什麼手腳?”

唐泛反問:“我與你們李傢無冤無仇,為何要作手腳?”

李麟:“那可就難說瞭,誰不知道先前阿夏傾慕於你,後來阿夏那樣,你存心想為她報仇也不無可能,反正我父已經進瞭監獄,你大可以為所欲為瞭。”

唐泛也懶得辯解瞭:“李漫犯罪自有國法制裁,我身為朝廷命官,如今他已死瞭,我自然也要過來查明情況。”

李麟寸步不讓:“我父已入瞭棺槨,不日便要下葬,任何人都不能驚動他!國法也沒有說死人還要受制裁的!”

唐泛直接揮揮手,身後左右衙役上前,將李麟等人撥開,唐泛越眾上前,讓老王推開棺材蓋子。

一張蒼白毫無血色的臉露瞭出來,身上衣物也換瞭一套新的。

但確實是李漫無疑。

就在唐泛沉吟不語的時候,李麟直接沖上前將老王他們一把推開,護在棺材前面,憤恨地看著唐泛:“看夠瞭沒有,我父親不想看見你們,滾!!!”

他一介平民,卻竟然敢對朝廷命官如此無禮,老王等人都很憤怒,上前就要斥罵,不過都被唐泛伸手制止瞭。

李傢人本來就打算要舉傢南下的,如今李漫身死,倒也直接就將廳堂簡單佈置成靈堂,給傢屬來客吊唁上香,不過李漫因為犯瞭殺妻罪,張氏娘傢人是斷然不可能來的,所以靈堂裡冷冷清清,李麟一身孝服,越發顯得孤苦無依。

若有外人在此,看見兩方對峙的情景,定也要以為唐泛仗著身份在欺負李麟。

唐泛沒有說什麼,隻是繞過棺槨,親手給李漫上瞭一炷香,然後對李麟道:“死者為大,我也就不打擾瞭,不過還望你看在你死去嫡母的面上,好生讀書,正經做人,勿要重蹈你父親的覆轍,想必你父親九泉之下,也願意你長進的。”

李麟冷冷地盯著他:“這就不勞大人惦記瞭。”

自從嫡母死後,他的聲音就便得暗啞起來,估計私底下也沒少哭喊,以至於幾近失聲。

唐泛皺瞭皺眉,隻覺得這少年自從父母死後就心性大變,以前他見李麟的次數雖然不多,可對方也絕不是像今天這樣絲毫不講道理,不近人情的模樣。

興許張氏和李漫的死,對於他來說確實打擊很大吧?

眼見李麟如此不歡迎自己,唐泛也沒有多作逗留,很快就離開瞭李傢。

然而事情還未算完結。

在唐泛來過李傢的當夜,李傢就起瞭大火,李麟連同李傢其他下人都逃瞭出來,惟獨管傢老李因為要護著李漫的屍體,錯過瞭逃生的機會,被燒死在裡頭。

再加上李漫臨死前在獄中寫的兩個血字,使得整件事情蒙上瞭一層神秘的面紗。

過瞭幾日,唐泛便被彈劾瞭。

彈劾唐泛的人,是刑科右給事中,叫濯興。

刑科不是刑部,在大明朝,除瞭六部之外,還有一個部門叫六科,這裡頭的官員不是正七品就是從七品,品級低得很,跟六部沒法比,但他們還有一個統稱,又叫科道言官。

六科是太祖皇帝當年設下的,為的就是讓這幫人專門監察百官,看到什麼貪贓枉法的都可以彈劾,賦予瞭他們極大的權限,連內閣都不能扣住他們的奏章,但為瞭防止他們無法無天,就給他們定瞭最低的品級,算是互相轄制。

先前李漫曾經威脅唐泛,說他傢祖上是三品侍郎,朝中也有故舊長輩,這話倒不是虛言恫嚇,因為這濯興的父親跟李漫的祖父就是舊交,不過那都是上一輩的交情瞭,到瞭李漫這裡,交情淺得很,否則也不至於他入獄之後還沒人幫他說話。

但香火情總歸還是有幾分的,先前李漫罪證確鑿,刑部也沒有最後核定,濯興不好幫他說話,現在李漫已經死瞭,臨死前還寫瞭唐泛的名字,一切似乎疑點重重,所以濯興就上奏彈劾唐泛查案失誤,認為李漫在定案之前忽然死去,跟唐泛脫不開嫌疑。

在大明朝,誰傢身上沒有背上幾本彈劾奏折,出去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當官的,而且李漫這件事也確實有幾分蹊蹺,為瞭避嫌,唐泛索性暫且卸下職務,在傢面壁待罪。

他自己覺得沒什麼,潘賓倒是氣壞瞭。

雖說潘大人平日裡對這位小師弟也談不上多麼好,可那畢竟是他的人,現在好端端被人欺負到頭上,潘賓對著汪直武安侯等人,因為大傢領域不同,權力不同,不得不退讓幾分,裝得跟孫子似的,但是現在面對同為文官的同僚,他就沒有這麼客氣瞭。

誰都有幾個故舊同年,你有,難道我就沒有不成?

潘大人一氣之下,也發動關系,隨即也有言官彈劾濯興立身不正,明知李漫證據確鑿,無可辯駁,還意圖為他翻案,為瞭一介商人污蔑朝廷命官,也不知道收受瞭李傢多少賄賂。

這一來二去,雙方嘴架打得熱鬧。

身為當事人的唐泛,卻獨坐傢中思考。

為什麼李漫好端端會在牢裡自殺?

為什麼他臨死前會寫自己的名字?

為什麼李傢會忽然起火,又正好把屍體燒瞭?

管傢老李的死,是不是同樣有蹊蹺?

桌上擺著筆墨紙硯,唐泛在上頭分別寫上幾個名字。

李漫,李麟,張氏,陳氏,阿夏。

天色已晚,隋州仍未回來,估計是又被北鎮撫司的事情耽誤瞭。

阿冬已經將飯菜都做好瞭,都放在鍋裡溫著。

她與唐泛二人坐在院子裡乘涼,一面等隋州回來開飯。

阿冬托著下巴,好奇地瞅著唐泛寫的那幾個字,因為個子還小,兩條腿不著地,就在半空晃啊晃。

“大哥,這幾個字怎麼念?”

唐泛一個個指著教她念,又告訴她這幾個字的意思,給瞭她一張紙和一支筆,讓小丫頭自己去塗鴉練習,他則開始整理頭緒。

張氏已經死瞭,在這樁案子裡,她是最初的受害者。

李漫要殺她的理由也很簡單:日久天長,因愛生恨,嫌張氏礙眼,又見她不肯和離,所以不惜下此毒手。

阿夏現在還在牢裡,唐泛也已經去問過瞭,她什麼事情都不知道,從頭到尾,她隻是一個被利用瞭的可憐人,因為沒瞭清白,不得不屈從於李漫,幫他作惡。

剩下的還有三個人,不,是四個人。

唐泛發現自己還遺漏瞭一個管傢老李。

李漫在牢裡自殺,臨死前寫瞭他的名字,李傢起火,李漫的屍體在裡面,老李也沒能跑出來。

李傢人在將老李和李漫下葬之後,匆匆就離開瞭京城,像之前說的那樣南遷瞭。

李漫剛死,李傢就起火,這未免也太巧瞭。

或者不妨先大膽假設一下,李漫根本就沒有死,而是有人代替他死,為瞭避免以後被人發現蹊蹺,所以要毀屍滅跡?

這個可能性其實是存在的,因為李漫是被關在宛平縣獄,雖然案情重大,但是中間還有許多機會可以做手腳,難保會有獄卒貪圖重利,願意幫著他一道偷天換日。

但唐泛又想不通,自己那天去李傢的時候,明明也看見李漫的屍體瞭,總不可能是他躺在裡頭假死罷,要知道屍體出獄之前也是要經過仵作檢驗的,難不成他把仵作也收買瞭?

不,等等,等等。

他覺得自己應該還是遺漏瞭什麼重要環節。

他問阿冬:“李傢少爺平日是個怎麼樣的人?”

阿冬歪著腦袋:“少爺不怎麼愛說話,也挺害羞的,對我們還好,不過我不常見到他,因為少爺鎮日都關在房裡讀書,他也有自己的丫鬟。”

唐泛道:“那他對你們太太如何?”

阿冬:“很孝順啊,少爺自小就是被太太帶大的,反倒是老爺,一年也沒回來幾回,少爺對他又敬又怕。”

唐泛起身,負著手在院中走來走去去。

孝順,害羞,不愛說話。

是啊,自己從前對李麟也是這種印象的。

唐泛還記得,李漫被抓走之後,自己去跟李麟商量給阿冬贖身的事情,那少年對他戒備而又仇恨的態度,以及那一番偏激的話語。

當時他還覺得是受瞭刺激之後心性大變,但現在看來似乎又不是這樣。

他倏地回頭,問阿冬:“你覺得,李麟跟李漫像不像?”

阿冬點點頭:“很像呢,太太常說少爺和老爺就像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她雖然出瞭李傢,不過語言上的稱呼習慣還是改不掉。

唐泛沒有再問她,腳下卻加快瞭踱步的節奏。

這就對瞭,這就對瞭!

其實從一開始,他們就應該從另外一個角度來想。

假設從李漫在被抓走之後,到唐泛在李傢見到李麟之前的這段時間裡,李漫跟兒子李麟已經互換瞭身份。在李麟前去探監的時候,他很可能說服兒子,讓兒子頂替自己入獄,哄騙他自己出去想辦法將案子壓下去,以李麟懦弱害羞的性子,怎麼都不可能反對父親的意見,這期間如果塞一些銀錢給獄卒,又找個借口讓獄卒打開牢房門讓他們父子團聚片刻的話,想必獄卒肯定是會答應的,所以等李麟探完監出來,其實那個李麟就已經是李漫瞭。

既然李漫和李麟兩父子身量相同,模樣又差不多,李漫隻要稍加改扮,又刻意模仿兒子的說話語氣,下人們就算心裡有懷疑,估計也不敢說什麼,唯一有資格在李漫面前提出質疑的,估計就是李傢的忠心耿耿的管傢老李瞭。

老李很可能發現瞭李漫父子身份對調的事情,以他忠厚的性格,肯定會勸李漫不要那麼做,李漫生怕他將事情捅出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將老李連同李麟的屍體,一起燒死,正好毀屍滅跡。

至於李麟的死因,還有些存疑,但現在想來,估計自殺的成分居多。

有孝道在頭頂上壓著,懦弱的他對父親提出互換身份的要求,肯定不得不遵從,但是因為嫡母的死,以及父親的冷血無情,李麟內心肯定又充滿瞭痛苦掙紮——這些事情完全是跟他以前讀過的聖賢書相違背的。

這種矛盾的心情使得這個十幾歲的少年無比糾結,最後選擇瞭以自殺來逃避一切。

但他在臨死的時候,依舊為瞭嫡母的死和父親的殘酷而耿耿於懷,所以在墻上寫下唐泛的名字,為的不是怨恨唐泛,反而是在暗示唐泛,希望他能夠解開這一切的謎底!

這樣一來,所有事情就都說得通瞭!

想到這裡,唐泛的呼吸不由急促起來。

他不是因為自己想通瞭一切而興奮,而是覺得李漫這個人實在是太可怕瞭。

原本一起並不復雜的殺妻案,最後卻以這樣一種結果出現!

從李漫殺人的那一刻開始,他想必就已經做好瞭兩種準備,如果能夠賄賂官員,將案子大事化小,那自然最好,如果不能,那就一切按照計劃進行,瞞天過海,用兒子來頂替自己,最終逃之夭夭。

李傢前兩天就已經舉傢南遷瞭,唐泛可以肯定,就算現在自己派人去追,估計也隻能追到四散的李傢下人,至於假扮兒子的李漫,肯定早就攜帶李傢傢財不知所蹤。

再結合之前陳氏失蹤的事情,說不定這些事情裡頭還有白蓮教的影子。

“大哥!大哥!”

他的袖子被搖晃瞭幾下,唐泛回過神,見阿冬一臉莫名地看著他。

“怎麼瞭?”

“大哥你在想什麼,我一直喊都沒反應,嚇死我瞭!”小丫頭拍拍心口,指指那頭風塵仆仆剛從外頭進來的隋州。“隋大哥回來瞭呢,準備開飯瞭!”

唐泛蹙著眉頭:“廣川,關於李傢的案子,我想到瞭一些事情,正要和你說,這回恐怕又得勞煩你們北鎮撫司瞭。”

隋州點點頭:“先吃飯。”

阿冬端著菜從裡頭蹦蹦跳跳地跑出來,聞言附和道:“對啊對啊,先吃飯罷,我都快餓死瞭!”

隋州拍拍唐泛的臂膀:“吃完再說。”

話雖簡單,語也平淡,卻從平淡中透出一股令人足可充分去信任的感覺。

唐泛沒發現自己的神色一下子就舒展開瞭。

他點點頭,對隋州笑道:“今天多虧瞭阿冬,可終於吃上槐葉淘瞭,我都饞瞭好久瞭!”

阿冬嚷嚷:“大哥你還好意思說,跑去爬樹險些摔下來,為瞭接住你,我骨頭都差點折瞭!”

隋州:“……”

他本以為那天帶他去外面吃過之後,對方就已經放棄這個想法瞭,誰知道唐大人趁著自己被彈劾在傢的空閑,竟然還親自去爬樹摘葉子。

隋州總算見識瞭什麼叫吃貨的執著瞭。

“來來,快吃吃看!”唐泛親手給隋州盛瞭一碗,笑吟吟地將調料和勺子往他那邊推瞭推。

隋州也不言語,低頭嘗瞭一口,味道確實很不錯,這新鮮采摘下來的槐葉還帶著草木清香,搗汁之後又滲入面條裡頭,連帶面條吃起來也有一股槐香,清新可口,夏日最佳,難怪唐泛會念念不忘。

見他點點頭,唐泛眼睛一亮:“那下回咱們再試試黃金雞好瞭!”

隋州還未說話,旁邊阿冬已經叫瞭起來:“大哥,別忘瞭你早上爬樹的時候手就劃傷瞭,下次再去捉雞,那得被雞啄瞭罷?”

唐泛瞪瞭她一眼:“我也是久未爬樹,記憶生疏瞭而已,再來幾次就熟練瞭。”

阿冬哀嚎:“還來啊,早上我在下頭照應著你,心裡就七上八下的,生怕你掉下來呢,後來果然掉下來瞭,可別再有下次瞭,我怕我會嚇死!”

唐泛伸手要去揪她的耳朵:“小丫頭有得吃就不錯瞭,還成天嘮嘮叨叨,小心以後嫁不出去!”

別看阿冬白白圓圓的,動作倒是出奇敏捷,蹦起來一閃身就躲到隋州後面去瞭,對著唐泛笑嘻嘻地扮鬼臉。

隋州問:“你受傷瞭?”

唐泛搖頭:“別聽阿冬那丫頭胡說,就是被樹枝劃瞭一道口子而已。”

隋州點點頭,沒再說話。

槐葉淘,涼拌黃瓜,醬牛肉,一葷二素,且都是清爽好下口又開胃的菜肴,便是原本滿身燥熱,吃完之後也覺得暢快。

隋州往常一個人住,就算會燒飯,也都因為忙碌,許多時候都是講究著應付,要麼就是在衙門裡隨便解決,往往都是一邊翻卷宗,一邊就著下飯,連什麼味道都沒嘗出來,鮮少有能像如今這樣,三兩個人圍坐在一起,吃飯的時候聊聊天,飯菜裡同樣也可以吃出精心準備的味道。

起初他覺得公幹到很晚還要回來吃飯有些沒必要,隻是礙於唐泛的堅持,所以才會這麼做,但現在習慣瞭之後,卻無論多晚都要趕回來。

不知不覺,潛移默化。

吃完飯,阿冬去收拾碗筷,隋州則對唐泛道:“跟我來。”

他帶著唐泛來到書房。

“袖子。”隋州道。

他說話素來都是言簡意賅,能不說話就不說話,非說話不可的時候能精簡字句就精簡字句。

唐大人心想,也虧得自己聰明,否則絕難從這沒頭沒尾的話裡領會到他的意思。

等他挽起袖子,便見右手臂外側多瞭一道長長的口子,口子不深,但估計先前血流瞭不少,現在止住之後上頭一道血疤,看著有點駭人。

隋州看瞭一眼,從桌上的瓶瓶罐罐裡拿出其中一瓶膏藥,用手指沾瞭一點,均勻地塗抹在唐泛的傷口上。

傷口火辣辣地疼,隻不過那疼還能忍住,唐大人也沒有露出齜牙咧嘴的表情,不過那膏藥抹上去之後,傷口處立時傳來一股舒服的清涼感,似乎連疼痛都緩解瞭不少。

唐泛開玩笑道:“你這藥可真管用,以後我再摔著可就不愁瞭。”

隋州:“還想有下次?”

唐泛趕緊閉嘴。

唐大人忍瞭又忍,還是沒忍住:“可那槐葉淘真的挺好吃的,你不覺得嗎?”

腔調委委屈屈的,隋百戶忍不住嘴角微揚,卻是正好轉過身去瞭,沒讓唐大人瞧見。

“往後若還想吃,與我說一聲。”半晌之後,隻聽得隋州如是道。

唐泛眉開眼笑:“果然是好兄弟啊!”

因為願意爬樹摘葉子就被冠以“好兄弟”頭銜的隋百戶很無奈:“你不是要說李傢的事情嗎?”

唐大人記起正事,將自己所有的猜測從頭到尾說瞭一遍,末瞭道:“我曾經聽老李講過,他說李漫當年放棄科舉,改行經商之初,曾經因為經驗不足吃瞭不少虧,將老本也賠瞭進去,李傢欠債累累,瀕臨絕境,後來不知道因為做成瞭什麼生意,李傢一夜之間就好轉起來,老李隻是管傢,所以也知之不詳,但現在想來,說不定李漫之所以能夠絕處逢生,恐怕也有白蓮教的從中助力,雙方早有勾結,否則以李漫如今妻賢子孝,傢產萬貫的情形,又如何會被蠱惑到殺妻滅子的地步?”

隋州點點頭:“此事我會上報,繼續追查李漫和陳氏的下落,近些年來白蓮教越發猖狂,十數年前土木堡之變中,就少不瞭他們勾結瓦剌人的影子。”

他一提起幾十年前那場巨變,唐泛嘆瞭口氣。

當年發生這件震驚天下的大事時,他還未出生,可也並不妨礙他對這件事情的瞭解,不單是他,隻怕全天下的人提起這件事,都要像唐泛一樣先嘆口氣。

因為皇帝的任性和無知,導致數十萬人殞身其中,其中不乏文武百官,功臣世勛,更有京師三大營幾乎全軍覆沒,後人為尊者諱,將英宗皇帝後期的仁政拿出來說瞭又說。

但唐泛覺得,如果一個人的成長需要用數十萬人的性命來堆積,那未免也太慘烈瞭,做過就是做過,再多修飾,也掩蓋不瞭他曾經犯下的錯誤,皇帝為人所擄,成為舉國恥辱,當時瓦剌人長驅直入,京師毫無防守,如果不是於謙挺身而出,力排眾議,堅持不遷都,還立瞭新天子,身先士卒發起保衛戰,北京城現在會如何,大明現在會如何,那還難說得很呢。

唐泛提醒道:“從土木堡的事就可以看出,白蓮教所圖甚大,隻怕李漫的事情也隻是冰山一角。”

一牽涉到白蓮教,那就不是唐泛一個人能夠解決的事情瞭,北鎮撫司在這方面經驗更加豐富,交給他們去追查顯然才是更合適的。

隋州頷首,又冷冷道:“以李漫其人的心性,便是沒有那陳氏,沒有白蓮教的慫恿蠱惑,估計也會做出那種事。”

他擺明對這種殺妻滅子的男人沒什麼好感。

唐泛道:“這天下間像李漫那樣的人不在少數,是以才有瞭白蓮教的可趁之機。”

他又見隋州面露疲色,就問:“可是遇到瞭什麼棘手的事情?”

隋州搖搖頭:“也就是上回和你說過的,白蓮教妖徒借著風月話本,從中夾雜謠言,借以橫行魅惑世人,近來無非都在查封書籍罷瞭。”

唐大人啊瞭一聲,笑得有點諂媚:“廣川啊,咱們能打個商量不,你們要是瞧見瞭一本叫《梨花緣記》的,要是翻閱之後沒有問題,能不能別查封,還有一本叫《飛劍記》的……”

他的聲音在對方面無表情的註視下越來越小,最終露出心虛的表情。

隋州道:“上頭有命令,但凡風月話本,一律查封。那些去查的人僅僅隻是隨意翻閱,很難發現裡頭是否出瞭問題,所以寧可殺過,不能放過。”

“而且,”他頓瞭頓,看著唐泛,冷峻的表情終於浮現出一絲無奈,“你一個朝廷命官,跑去匿名寫那種話本,萬一被發現瞭,隻怕名聲不保。”

唐泛嘿嘿一笑:“那有什麼,其實不光是我,朝中有不少人,都在幹這種事,反正用瞭筆名,誰也認不得誰,否則光靠俸祿,怎麼足夠養傢呢,若是不想貪腐,也就隻能另辟蹊徑瞭。不妨告訴你罷,禮部何侍郎你認識罷,那本《潮聲弄月》便是他匿名寫的,還有我一個同年,原先同為翰林編修的,不過如今已經外放瞭,他也曾為瞭生計寫過一兩本話本,因為比我放得開,內容香艷,深受書商歡迎,潤筆費也比我多呢,還有禮部的人,每回會試完畢,都會將名次高者的答卷賣給書坊,以從中賺取費用,自有想要高中的學子們前仆後繼去買瞭來參考揣摩,那可比我們寫話本的好賺多瞭!”

隋州聽對方如數傢珍,木然著一張臉。

他自然記得唐泛說的禮部何侍郎,那可是以剛正嚴肅出名的一個老頭兒,隋州很難想象何老頭會在私底下寫這種風月話本,而且以錦衣衛的偵訊手段,竟然還會不知道這種事情,看來也需要反省一二瞭。

又聽唐泛在那裡長籲短嘆,博取同情:“所以啊,你看我們這些文官,看著威風八面,實際上寒窗苦讀數十載,一朝當瞭官,禮尚往來,沒錢寸步難行,上官做宴,你不送禮,等於得罪瞭人,以後再難寸進,如果要送,又沒錢,就隻能去下面搜刮,百姓因此苦矣,說到底也不能全怪他們。不過我並非為他們開拓,畢竟沒有幾個人能像我這樣聰明機智,寫得出本子拿得到潤筆費嘛……”

隋州:“我有俸祿。”

唐泛還在繼續:“你說是不是啊,廣川……啊?你剛說什麼?”

隋州:“我有俸祿,不必擔心。”

唐泛聽瞭他的話,愕然半晌,然後狂笑起來,最後不得不扶著隋州的肩膀穩住身形,一邊揉肚子:“哎喲喂,那我兄妹二人以後就賴上隋百戶瞭,等我真把俸祿花光瞭,你可要接濟我啊!”

隋州:“嗯。”

唐泛還是忍不住想笑,卻也有些感動,他知道,不是誰都有資格讓對方說出這樣一番話的。

“廣川,老實說,從前我對錦衣衛的印象平平而已,但自認識你之後才知道,錦衣衛之中,竟也有你這般值得結交,引以為知己的真漢子!”

隋州冷冷淡淡的眼睛裡多瞭一絲暖意,雖然依舊還是言簡意賅地嗯瞭一聲。

“過兩日,我外祖母做壽,你可願一同前往?”他問道。

隋州的外祖母姓周,身份可不一般,正是當今周太後的姐姐。

隋傢托周太後的福,隋州的父兄也在錦衣衛裡掛瞭一個虛職,這種虛職光拿錢不做事,同樣很招人眼,他們又還不是周太後的直屬親戚,也不姓周,彼此更隔瞭一層,所以隋州進錦衣衛後,也隻能從一個小旗做起,慢慢升遷。

既無實權,又是外戚,一般文官都不願意跟隋傢交往,一是為瞭避嫌,二是不想自降身份。

不過唐泛聽瞭他的話,卻想也不想就道:“兄弟一場,你外祖母自然也就是我外祖母瞭,過兩日你喊上我,一道前往便是。”

隋州心頭微暖,嗯瞭一聲。

因與白蓮教有關,對李傢的事情,經由隋州上報,北鎮撫司對其十分重視,但正如唐泛所預料的那樣,李漫與陳氏既是早有圖謀,肯定已經做好瞭萬全準備,當北鎮撫司的人在保定府境內追上疑似李傢人的馬車時,卻發現裡頭僅僅剩下阿秋和其他幾名李傢仆人。

根據阿秋等人的說法,身為主人的“李麟”,在一出京城後,並沒有像原先說好的那樣舉傢遷往南京,而是立馬給每個下人分瞭一些銀錢,將所有人就地遣散,讓他們往不同的方向走,自己則坐著馬車隻身往北,不知所蹤。

而阿秋他們,至今也不知道他們所看到的“李少爺”,內裡很可能早就換瞭個人。

事到如今,尋找“李麟”和陳氏已非一日之功,也不在順天府的職權范圍內瞭,隋州將此事交接給同僚之後,唐泛也就可以甩手不管瞭,但他每回看到阿冬的時候,仍舊偶爾會想起張氏和阿夏等人,心中不免感慨造化弄人。

有瞭隋州出面作證,又加上事情種種可疑之處,這樁案子就成瞭懸案,彈劾唐泛的事情也就不瞭瞭之,潘賓特地派老王他們過來找唐泛回去復職,這位府尹師兄雖然常常給唐泛制造各種麻煩,但心地並不壞,也還有同門之誼,若非如此,當初唐泛也不會肯放棄翰林院編修的清貴官職,到他師兄的麾下來。

這一日,唐泛去給隋州的外祖母周老太太慶生,去瞭之後唐泛才發現那是人傢的傢宴,而隋州直接就向傢人介紹唐泛,說是自己的至交好友,弄得唐泛老大不好意思。

等二人傍晚一道回傢,便見到薛凌站在門口來回踱步,旁邊還跟著好幾個錦衣衛。

其中一個看見瞭隋州他們,連忙上前跟薛凌說瞭句,薛凌猛地抬頭,眼睛一亮,大步迎上來,明顯一副等候依舊的模樣。

“大哥,你可總算回來瞭!”他的神態不掩焦灼,急急出聲道。

“何事?”隋州道。

薛凌看瞭唐泛一眼,倒也沒有瞞著他的意思,隻是上前半步,對隋州低聲道:“出大事瞭!”

隋州眉頭一皺,當下就道:“我進去換個衣服就走!”

唐泛是順天府的,與他們的職責並不相幹,兼且品級太小,也不可能去打聽什麼信息,所以也很識趣地沒有多問,他跟薛凌打瞭一聲招呼,便也準備回傢。

反倒是薛凌有些不好意思,對唐泛道:“潤青兄,今天實在是匆忙,改日再請你吃酒啊!”

唐泛擺擺手:“憑你我的交情,還用得著說這些虛的,你有公務在身,自然耽擱不得……”

他話未說完,卻見薛凌壓低瞭聲音苦笑道:“隻怕這次的事情棘手得很瞭!”

唐泛一愣,正待琢磨他這句話的深意,薛凌卻已經閉口不言瞭。

隋州的動作很快,轉眼就從裡屋出來,也來不及與唐泛說上一句,一行人便匆匆離去。

對方如此行色匆匆,實在不由得他不多想,能夠讓薛凌如此愁眉苦臉的事情,那一定小不到哪裡去,說不定還是與宮裡頭有關。

既然如此,唐泛就更加不能瞎打聽瞭,這年頭,知道得越少才越安全,自作聰明的人反倒死得快。

唐大人心寬,自覺官小位卑,沒什麼需要操心的,便也悠然自在地躺在院子裡看書。

天色很快暗瞭下來,他用完晚飯,散會兒步,就該洗漱就寢瞭。

外頭已經萬籟俱寂,打更的聲音遠遠飄來,隋州還未回來,唐泛心想必是宮裡頭的事情頗為棘手。

偏偏就在此時,院子外頭響起震天響的擂門聲,砰砰砰,吵得人耳朵嗡嗡生疼,在寂靜的夜裡也顯得分外刺耳。

唐泛皺瞭皺眉,將本來已經脫下的外衣又穿上,他心知來人必然不可能是隋州,也不知道大半夜上門來的是何方神聖,心下思量,一邊朝院門走去。

抬起門閂,打開門,卻見外頭站著幾名高帽灰衣的廠番,手中提著燈籠,腰間挎著刀,個個神態冷漠,面無表情,看到唐泛出來也沒什麼反應。

為首那人冷冷問:“你就是唐泛?”

唐泛的視線從他們袖口上繡的那個“西”字掠過,點頭道:“不知諸位是?”

對方道:“西廠奉旨辦案,即刻隨我們進宮一趟!”

唐泛問:“敢問諸位所為何事?”

對方語氣生硬,並不容他細問,也沒有興趣與他攀談,手一揮,後邊兩人隨即上前,一左一右將唐泛挾住,一副押解犯人的架勢。

唐泛暗自苦笑,不知道這回汪直又給他挖瞭個什麼坑:“那總得讓我回去換上官服罷?進宮面聖豈可失態。”

對方死魚一般的眼珠子在他身上轉瞭一轉,冷冷喝道:“那就快去,別耽誤瞭時辰!”

東西廠真是囂張至極,別說唐泛這等從六品小官,就是潘賓來瞭,也得不到他們一個好臉色。

然而雖然為兩廠辦事,但他們本身並不是宦官,而是從錦衣衛那邊調派過去幫忙的人手,個個都是再正常不過的爺們,不過身在東西兩廠久瞭,耳濡目染,竟然比尋常錦衣衛還要囂張幾分。

像這等人根本有理說不通,唐泛也懶得與他們廢話,轉身入內換上官服,不過一刻鐘左右就出來瞭:“可以瞭,走罷。”

西廠的人見他配合得很,倒也沒有再像之前那樣擺出半脅迫的架勢:“會騎馬罷?”

唐泛略一點頭。

一名番役隨即牽來一匹棕色毛發的馬,唐泛翻身上馬。

馬蹄聲得得兒響起,一行人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隻有幾盞燈籠遠遠搖曳,若明若滅。

從西廠的人上門的那一刻起,唐泛就開始思索他們的來意。

隋州自下午入宮至今未歸,謝遷也說過宮裡頭可能出瞭不同尋常的事情,如今看來,事情隻怕遠遠超乎他們的想象,但將自己這麼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叫進宮又有何用呢?

《成化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