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活久見
第五名頭一次發現,拍照片的學問大瞭去。
比方說喝水。村裡各傢各戶都有壓力井,村外就是河灘地,山上更有無污染的山泉。娃們傢喝口水不是難事。
但絕對不能這麼拍!
必須從泥裡挖出個坑,坑中填滿臟水,渾湯的那種;再讓娃們傢蹲下,把臉盡量貼近水面,盯著裡頭的倒影,眼中飽含渴望……不渴沒關系,眼神空洞點兒也行。
這畫面一出來,是痛苦?是赤貧?是吶喊?種種意味深長,自個兒想去吧。
運動場所則有另外一種拍法。沒打過籃球?無所謂。爛木料總有吧?豎起來,現搭個籃球架子。都不需要籃球,就幾個娃站在架下,一個躍起,假裝接球的瞬間抓拍就完成瞭。小學裡有好跑道和足球門?開玩笑,那些絕對不能入鏡!
勞動場景最簡單。李大亮馱的那筐豬草呢?先拿下來,找個小娃扛身後。背不動不要緊,筐子下頭墊點石頭,反正畫面裡這塊兒是沒有的。重點是娃們傢瘦弱的肩膀和後頭比他們還高的豬草筐……
不知道該如何描述鐵馬的拍攝理念,第五名隻覺得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被打開瞭。
“你這是騙人!”
“哪兒騙人瞭?”鐵馬義正言辭地告訴第五名:照片裡既沒有讓孩子們喝臟水,也沒有標註這就是當地的實際情況。你能管住自己的手不亂寫,但你能管得住別人不亂腦補?這腦補錯瞭,怪得著咱們?理論完,又仔細叮囑第五名,“這事兒你知我知就行瞭。畢竟我也是為瞭幫咱們擺脫城管。”
拍這些玩意兒能擺脫城管?第五名還是糊塗。
倆人這邊說著;那邊幾個領瞭酬勞的孩子開心地打鬧起來。嬉笑中不知誰用力大瞭些,一個小娃被人推倒,坐在地上放聲大哭。臟兮兮的扮相、跌坐在泥土裡嚎啕的狀態,這讓鐵馬一下又來瞭靈感,趕緊抓拍:啥叫貧困中的絕望?再沒有比這更好的詮釋瞭!
不愧是富二代,攝影器材的清晰度不是普通手機拍攝能比的。半米見方的大照片掛瞭一溜,貧困的村莊跟孩子們的天真、無邪,形成瞭強烈對比。而墳包飾演的角色,已經突破瞭糖尿病人暴瘦的天際,黑色影調加重瞭他的滄桑感,好像上下五千年的倒黴事都攤到瞭他身上。
雖然是伍傢溝土生土長的人,但看瞭鐵馬這些攝影作品,第五名依然被震撼瞭——從前見過的各種謠,都這麼造出來的吧?
鐵馬不以為意,打電話叫瞭快遞把照片都送走,又給自己換瞭身新行頭——粉嫩的“范思哲”。不顧第五名反對,硬是給他光赤的上身也套瞭件黑色透視裝。
有型!今兒賣魚就這身打扮瞭!妥妥的!鐵馬滿意地看著第五名的身材,第五名望著鏡子裡大展肌肉的自己,耳朵紅得快滴血瞭。“不該露的都露瞭,這還不如不穿。”糾結著,想把這印著倆外文字母的衣服撕瞭,又擔心賠不起這名牌衣服。
“懂個屁!要的就是這種欲迎還拒的美!趕緊走啊。過會兒人傢就放學瞭。”
“城管……”第五名被鐵馬塞進瞭保時捷,還擔心違章的問題。
“別怕。今天的目標,起碼一千尾!”鐵馬開著保時捷就浩浩蕩蕩殺回瞭重點中學。
不光第五名和鐵馬回來瞭,城管們也回來瞭。他們蹲在校門口對面的冷飲店旁,滿臉的守株待兔表情。幾人臉上都一道道血檁子,一看就知道是被指甲蓋撓的。
這就是你們不對瞭,惹誰不好,敢惹女學生和女傢長?大老爺們的,當街又不能跟女的動手,這不傻嗶瞭麼。鐵馬正同情城管呢,幾個城管就認出瞭他的保時捷,呼啦啦圍過來。
“怎麼著,要動手?”鐵馬不顧第五名阻攔,意氣風發地下瞭車。粉色的風騷裝扮已經引起瞭旁邊行人的註意。
“換個學校吧。”第五名低聲跟鐵馬商量。好漢不吃眼前虧,再說又是己方沒遵守城市規則。
“不換,就這兒!”鐵馬豪言壯語,壓根不怕被城管聽見。
這孫子還狂得不行!幾個城管見不得鐵馬撒野,過來就要拾掇他。幾人的手剛按上鐵馬肩膀,一輛GMC的全SUV就在旁邊急剎車停下瞭。
寬大厚實的車太引人註目瞭。可不等眾人看清,一攝影師扛著大器材從裡頭沖下來,先給瞭幾名城管一個特寫。燈光師不甘人後,幾百瓦大燈泡晃得城管睜不開眼睛。道具組緊隨其後,毫不臉紅地占據瞭學校門前一溜停車位,在上頭拉起瞭兩米寬窄的大條幅,上頭標題是——《深山的孩子》攝制組義賣行動,標題下貼的就是鐵馬擺拍的那些伍傢溝生存環境照片。
別說幾名城管,就連第五名都木瞭。沒想到鐵馬會來這麼一手。尤其車裡最後下來的那位——攝制組大頭目……他不就是拍那個《叉叉與叉叉》電視劇導演的親戚嘛,長得挺像!第五名記得劉秀娟可是那劇的忠實觀眾。
“鏡頭拉起來!軌道車呢,先來個全景!”被組員伺候著坐好,導演親戚也是有跟組經驗的,立刻就進入狀態。邊指揮全場調動,邊朝鐵馬友好地笑著。
城管們這會兒也顧不得拉拽鐵馬瞭。怎麼個情況?今天這兒有拍攝任務?
“綜藝節目。”場工倒是脾氣好的,給幾名城管敬煙,“《奔跑吧,出軌男》和《太爺爺去哪兒瞭》看過沒?都是我們拍的。今兒是關愛貧困山區學子。”
噢噢噢,幾名城管齊齊點頭,不管有沒有看過,人說話這范兒就不一般。至於那該死的富二代……看瞭眼跟導演寒暄的鐵馬,估計是富二代是投資人,不然導演咋朝他笑得那麼親切。
看瞭眼條幅上的大字——義賣!公益活動,這就跟私自擺攤不是一個性質瞭。朝鐵馬那邊尷尬地笑笑,希望鐵馬和攝制組人員不要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那天是我們沒說明白。你們也是照章辦事。互相體諒嘛。”第五名趁機上前遞煙,緩和雙方的氣氛。
鐵馬這會兒就完全不是擺攤小販的心態瞭。什麼城管,這都自己一條戰線上的,心態一正常,人話也會說瞭,客氣地請城管們體諒下攝制組的困難,幫助維持下秩序。“我替孩子們謝謝幾位瞭。”
“沒問題。”城管們也是人,誰傢沒個小孩。看到鐵馬照片中,“墳包一傢”的慘狀,有個媳婦剛生娃的城管當場就落淚瞭,心疼山裡孩子苦,雖然他工資不高,但日子還過得去,當即就掏出一百塊要買鐵馬四條魚。
第五名不想要,還硬朝他手裡塞。“一點心意。你不要跟你急!”城管塞完錢,又都呼啦啦去維持秩序瞭。
這搞大瞭。看著城管穿著的舊皮鞋,第五名知道對方生活也不富裕,心裡不是滋味。強迫自己別想太多,指指那輛GMC的SUV,問鐵馬:“為解決城管的事,你就隨便動用這些?”
“這不算個啥。”鐵馬不屑地瞥瞭眼車,“這玩意看著好而已,又不貴,才百十來萬。比我這車差遠瞭。”
“那他呢?”第五名指指椅子上正調度的導演,名導啊,這得多少錢才能請來?
“不花錢。都朋友。冰冰啊、菲菲啊什麼的,常一起吃飯。”牛一旦吹開,就沒邊兒瞭。鐵馬瀟灑地擺擺手,示意第五名無需叩謝自己。
沒辦法,事到如今,第五名也隻能順著鐵馬的安排瞭。
叫人來瘋也好;叫群體效應也行。有瞭攝制組在,加上“收入捐給山裡留守兒童”的口號,假錦鯉的賣出速度大大提高。不光女學生、女傢長,旁邊看熱鬧、想在電視上露臉的,也都紛紛過來買魚。
半小時不到,一缸魚就賣完瞭。第五名趕緊給小錢那邊打電話,讓開車再送一缸過來。
“一缸哪夠呀。四缸!”鐵馬奪過電話,朝裡頭的小錢吼著。太熱鬧瞭,說話都聽不見。頭一次搞市場營銷,就弄出這麼好的效果。顧客鱗次櫛比,城管忠誠可靠……小錢緊趕慢趕送來的四缸魚不一會兒也被搶光瞭。就這還有人揮舞著人民幣,要求鐵馬再多賣點兒錦鯉給他,他要為貧困山區做貢獻,邊喊邊朝鏡頭那邊擺姿勢。
“明天,明天還來!”鐵馬示意攝影師給幾名城管多來點兒鏡頭。
“一共來拍幾天?”城管們強烈表示,為瞭支持公益行動,他們每天會來維持秩序。
“拍個——”鐵馬掐指一算錦鯉數量。今天好像賣瞭五六千條,按照遞減的規律……四萬尾假錦鯉,也就是十天左右的事兒。後悔這次把魚拉少瞭。“十天!”轉頭又告訴第五名,回去多訂點魚缸,配套賣,效果更好!
重點中學的地理位置極佳,附近便是幾個成熟小區,人們一傳十、十傳百,心地善良腿腳能動的,都過來蹭鏡頭、買錦鯉。根本用不瞭十天,兩天過去,先期的一萬尾魚就賣光瞭;後頭六七天,從伍傢溝那邊緊急調貨,剩下三萬尾假錦鯉也全部售賣一空。
得知攝制組工作結束,城管們依依不舍地和第五名、鐵馬告別,希望播出後告訴他們一聲,雖然是網絡時代,但能在電視上露個臉也挺不容易的。
從裡頭鎖好水族館的大門,鐵馬把裝錢的大箱子打開,朝茶幾上倒——這些天一直沒算收入,就等著最後爽這一把呢。
紛紛揚揚,從百元大鈔到一塊錢的鋼鏰,堆瞭滿滿一桌子。看得鐵馬心潮澎湃。從前幾十上百萬地花,也沒什麼感覺,但今天抱著這一桌子錢,心情卻異常激動。什麼叫勞動所得?這就叫勞動所得!至於導演和攝制組那攤人的人力成本……暫時可以忽略!
“愣著幹啥?查呀。”鐵馬手舞足蹈地讓第五名查錢,這才註意到第五名有些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