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淬鏡 第一章

白雪嵐把要回老傢的打算一說,宣懷風就點頭瞭。第二日起來,想起前幾日白總理在酒席上說的一番話,一琢磨,山東是白雪嵐出生之地,這一趟裡,自然有見長輩的意思,不免又忐忑起來,懊悔昨晚答應得太輕率。

吃早飯時,就在白雪嵐面前試探瞭一句。

白雪嵐就明白瞭,一語截斷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可別指望能反悔。」

宣懷風說,「這是要綁票還是怎麼著?我們不要太輕率,還是問一問總理的意思?」

白雪嵐手裡往饅頭塞著滿滿的大片鹵肉,笑道,「問他幹什麼?如今他管天管地,還管得著我帶誰回傢去?總之我到哪,你就得到哪,這沒有商量的餘地。」

宣懷風仔細瞅他神色,雖是笑著,可有些冷冷的,心忖他大概又和總理鬧矛盾瞭。自己既然已經答應下來,也犯不著必要反悔,說到底,隻是怕臉上尷尬罷瞭。

所以也不再說什麼。

出發前幾天,便是忙得人仰馬翻。

白雪嵐天天往衙門去上大半日,將各色公務安排妥當,擔心有人趁自己不在時鬧鬼,著實把下屬從次長到科長級的都好好敲打瞭一頓,又不辭辛苦,叫瞭若幹人親自面談。

那個管倉庫的科員孫無為,忽然聽見說總長要見他,不知是何征兆。

等到瞭總長辦公室,白雪嵐正拿著一支筆,在文件上飛快地寫著什麼,聽見有人進來,把眼睛往上一抬,掃他一眼,仍舊垂目寫自己的,隻是嘴上問,「在緝私處倉庫幹瞭三年?」

孫無為垂手站立,應瞭一聲,「是。」

「之前,在緝私處後勤科做瞭四年科員?」

「是。」

「再之前,是緝私處偵查科的科長?」

總長對自己的履歷竟很清楚,孫無為暗暗吃驚,臉上還是那副沒多少表情的嘴臉,說著是。

白雪嵐將一份文件寫完,才放瞭筆,抬起頭來說,「你也真本事。別人都是熬資歷,一步一步往上爬,隻有你,科長降科員,科員變成一個管倉庫的。這算什麼毛病?」

孫無為悶瞭半晌,竟吐出一句,「大概也就是沒堂兄當總理的毛病。」

白雪嵐一愣,哈哈地笑得十分暢快,笑瞭一陣,又把臉一沉,冷冷地說,「我知道你這病根子瞭,大概是看多瞭評書,以為說刺耳的話才是忠臣?不錯,我能當這總長,自然是因為有一個當總理的堂兄,你既然沒有,就該把尾巴夾起來。」

上司表示瞭不滿,做下屬的便應該誠惶誠恐。

可這孫無為在海關熬瞭這些年,能把自己的前程熬得黯淡無光,也不是一般的不識趣,居然不冷不熱地頂瞭一句,「沒有尾巴,夾不起來。」

話音剛落,忽地一樣東西破風而來,擦著耳朵刷地飛過去。

孫無為耳朵被打得生疼,舉起手揉著耳朵,轉頭去看那掉在地上的東西,原來是白雪嵐剛剛寫字的鋼筆。

白雪嵐把手砰地一拍桌子,「滾出去!」

孫無為把揉耳朵的手垂下來,還是應瞭一聲,「是。」

便走出去瞭。

出門時,還順手把房門好好地關上。

白雪嵐啼笑皆非,打瞭內線電話,將孫副官叫瞭到辦公室,「你說的果然不錯,那孫無為就是一塊茅坑裡的石頭,不但硬,而且臭不可聞。」

孫副官笑道,「我調查過瞭,他在偵查科做科長時,破獲過好幾起走私大案。有一個案子牽涉到政府裡的人。那些來找他關說的官員們,都被他那張臭臉給熏壞瞭。因為結怨多,不知多少人想把他趕出海關,隻是找不著他的錯處,不然,恐怕他如今連管倉庫的科員都當不成。」

白雪嵐哼道,「這臭脾氣也活該。不過,這麼好一塊茅坑石頭,可不能浪費瞭。」

不知琢磨到什麼,臉上便露出一絲邪惡的微笑。

孫副官大概猜到他的心思,便問,「總長是要把他調回偵查科,重新當科長的意思?」

白雪嵐搖頭道,「一個科長,場面不夠看,既是要熏,就狠狠熏他娘的一大群。年亮富不是空出位置瞭嗎?就讓他當緝私處處長。」

他主意一定,是絕不猶豫的。

當即就親自寫瞭一張任命書,交給孫副官。

孫副官把任命書拿瞭去,當著緝私處眾人的面當眾宣佈,不但旁人,就連孫無為自己也驚詫莫名,把任命書拿在手裡,使勁揉瞭揉眼睛,再一看,上面還寫著自己的名字。

他回過神來,追到門外走廊上,拉住孫副官問,「孫副官,請你給我解釋解釋。」

孫副官笑道,「要是不解釋,你就不接受委任嗎?」

孫無為想瞭想說,「升官我是一千個願意的,就是想知道總長有沒有私底下的吩咐。」

他的意思,孫副官沒有聽不出來的,把臉一沉,「你這話是侮辱你呢,還是侮辱總長呢?總長管著海關,他有事吩咐你,自然明著來辦,哪來的私底下?你別以為當上處長,就是得瞭聖眷瞭,不見上一任年處長,那還是宣副官的親戚呢,差事辦砸瞭,總長一樣處置。你辦得不好,烏紗帽也保不住。」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瞭。

孫無為聽瞭,反而高興,這才拿著任命書回到辦公室。

其他同僚,紛紛過來恭喜,比往日恭敬多瞭。

孫無為拱手道,「在這裡辦事,多謝各位照應。當瞭處長,我先放第一把火,緝私處倉庫的盤點賬,是我親自做的。年處長所以下臺,大概也是因為此事。可隻是年處長一人動瞭手腳?究竟如何,不但我,各位心中也有數。一個月後,我還要來親自查一查倉庫,希望不會有賬目不符,或賬面上寫著是白面,倉庫的袋子裡存的卻是面粉之類的情況。」

眾人臉上的笑容都僵瞭一下。

隻是若不回應,那無疑是要主動撞槍口瞭。

究竟還是保住職位為要。

一人便道,「孫處長請放心,一月之內,我們一定把倉庫整頓好,再有一點差錯,甘領處罰。」

有人開瞭頭,其他人也就紛紛說,「那是,那是,若一個月也整頓不好,難道我們都是吃幹飯的?處長不罵我們,我們也要自扇耳光。都是那年亮富,好好一個緝私處,風氣都被他破壞瞭,終要有孫處長這樣的人來正一正風氣才是。」

孫副官回瞭去,把情況對白雪嵐說瞭。

白雪嵐哈哈大笑,拍著孫副官的肩道,「罵得好。對這種倔騾子,不能哄,隻能打罵踢踹,越修理他,他越佩服你。」

孫副官說,「有一件事,我還是想問總長的意思。這次回山東,是不是讓我留下,好為總長處理衙門裡的事?」

白雪嵐思索片刻,才說,「本來是留下你更妥。隻是我總希望身邊多帶幾個能辦事的人,這一趟回去,我心裡……」

話說瞭半截,就沒往下說瞭。

孫副官思忖,這沒說出來的,大概是沒底二字。

總長這殺神,向來遇魔殺魔,遇佛殺佛,偏偏隻要沾上那一位,就變得這樣患得患失,倒也有趣。

這樣想著,嘴角不禁帶瞭點笑意。

白雪嵐掃他一眼,「你越來越不像話瞭,連我也敢笑?」

孫副官微笑道,「不敢。我是記起總長上次說的那個外國神話來著,一個什麼神,隻要腳站在大地上,就力量無窮。可一旦離開大地,到瞭天上,就沒有瞭力量。我想吧,雖然會顯得虛弱些,但他能到天上去,大概滋味也不錯,不然,他為什麼不站在地上,要到天上去呢?外國人常常說天堂,可能他也是愛天堂的。」

原來他說的,是海神波塞冬與大地女神蓋婭生的兒子,那個隻要腳踏大地就能汲取無窮力量的安泰。

白雪嵐啞然失笑,拿手指著他的鼻子說,「好,好,你這打趣打得好。上天堂的滋味,當然是極好的,隻要嘗過一次,就再也不想回到地上,管他虛弱不虛弱呢?就算是虛弱,那也是美好的虛弱。這快樂,等你嘗過一次,你就明白瞭。」

孫副官不知想到什麼,卻是微微一嘆,「但願我能有總長的福氣吧。」

兩人笑談幾句,因公務實在多,便又分頭去辦事瞭。

《金玉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