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峰迴路轉

三人在官衙裡都備置著常服,等下了衙,換上常服,就往仙客樓而去。

潘賓,魏玉和唐泛三人都是科舉晉身的官員,潘賓是唐泛的師兄,魏玉則是成化八年的進士,細論起來,大家都有不少共同話題,潘賓雖然平日裡很喜歡擺架子,人也有點小氣愛計較,但不僅是魏玉和唐泛的上官,而且作為官場前輩,也比兩人多了不少經驗,指點教導綽綽有餘,是以這頓飯,大家言笑晏晏,賓主盡歡。

等他們從酒樓裡出來的時候,時間還早,不過酉時過半,還未夜禁。

潘賓和魏玉早有家人等候在包間外頭,護送二人回去,唐泛一個人住,既無家丁也不需要小廝,眼看天色還不晚,在將兩人送出酒樓之後,就自個兒走路回家了。

古代房價也不便宜,尤其是京城的房價,寸土寸金,皇帝又小氣,自太祖皇帝起,每年也發不了幾個俸祿,許多外地來京城上任的官員買不起房子,品級又還沒達到朝廷賜宅的地步,只能像唐泛一樣成為北漂一族——租宅子住,有的官員更慘一點,甚至只能借住在同僚家中,說起來都是一把辛酸淚。

唐泛租住的那地方,交通便利,離官署也不遠,要不是因為那個院落是李家人怕鬧鬼而隔出來的小地方,沒法舉家遷入,也輪不到便宜唐泛這種單身漢了。

傍晚的京城晚霞滿天,叫賣小食糕點的,喊孩子回家吃飯的,相熟的人互相打招呼聊天的,熱鬧喧囂,別有一股生活化的市井氣息。

唐泛走入柳葉胡同的時候,正巧看見李家婢女阿夏從李家門口走出來,準備去敲他的門。

唐泛:「阿夏?」

阿夏回過頭,驚喜道:「唐大人,你剛回來嗎?」

唐泛笑道:「是啊,剛從外頭回來,你這是?」

阿夏:「今日是大暑,我家太太命人做了一些糕點,讓我送來給唐大人。」

唐泛:「何須如此客氣,我剛用完飯,阿夏姑娘還是送回去罷,代我謝謝你家主母了。」

阿夏急了:「若是唐大人不肯收,我回去怎好交代,若是唐大人要推辭,還是親自與我家主母說罷!」

她每次都來這招,唐泛確實也不好拒絕,他一個大男人,就算與李家有些交情,也不好動輒就去見人家的主母,畢竟男主人不在,李家眼下除了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之外,全都是老弱婦孺,盡量還要避嫌,阿夏是下人,這才沒什麼忌諱。

唐泛開了門請她進去,又見她眉眼之間鬱鬱寡歡,便問道:「阿夏姑娘你沒事罷?」

李家太太有什麼東西需要送的時候,基本都是差遣阿夏過來的,幾回下來,彼此熟稔,阿夏心情不好,也正需要排遣,見他詢問,就壓低了聲音道:「這幾日,太太收到老爺從外面捎回來的信,說是老爺在外頭行商的時候,納了一房外室,而且那女人還有了身孕,太太正為了這件事情很不高興呢,我們這些當下人的自然也要小心翼翼,只希望太太能夠自己想得開啦!」

對這種內宅私事,唐泛興趣不大,不過他仍是安慰阿夏:「你在你家主母面前很能說得上話,多勸慰幾句也就罷了,日子還是照樣要過的。」

阿夏的神色好了一些,她看了自己帶來的那個籃子,臉頰忽而染上一抹羞色:「天氣熱,糕點放久了不好,還請唐大人早些吃掉罷,阿夏就先告辭了。」

「阿夏姑娘!」唐泛喊住她。

阿夏回轉過身:「唐大人還有何事?」

唐泛:「這籃糕點,不是你家主母讓你送來的罷?」

阿夏:「大人何出此言,若不是太太讓我送來,我怎敢擅自做主呢?」

唐泛:「姑娘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這籃糕點,還請你帶回去罷!」

阿夏快要急哭了,不得不吐露了實情:「唐大人不要誤會,糕點真是太太讓我送的,我只是,我只是在裡頭多放了一個荷包!」

唐泛伸手在籃子裡找了一會兒,果然在糕點下面找到一個粉色的荷包,上頭繡著芍葯,看得出繡工不錯,不由有些哭笑不得。

少女送荷包,內涵不言自明,只是阿夏也不想想,唐泛何許人也,順天府推官,眼力都要比別人銳利幾分,她方才躲躲閃閃的眼神,肯定是瞞不過唐泛的。

阿夏低著頭:「這荷包是我擅自放進去的,若大人不棄,我願,願給大人當一掃雪奉茶的婢女,日日侍奉左右。」

她終於鼓起勇氣表白心跡,說到最後,雙頰已經紅成一團,頭快要垂到胸口,看也不敢看唐泛一眼了。

唐泛沉默片刻:「多謝阿夏姑娘的好意,糕點我收下了,但荷包還請姑娘收回去,以後也請姑娘不必再來了。」

阿夏抬起頭,紅了眼眶:「大人可是覺得我太不要臉,自薦枕席,瞧不上我這微賤之軀?」

唐泛搖搖頭:「我只是一個窮當官的,身無長物,又無恆產,俸祿也就堪堪養活自己而已,實在值不得阿夏姑娘對我如此真心,阿夏姑娘如此品貌,將來定能找到一個更好的歸宿。」

阿夏:「唐大人就不必哄我了,我這樣的出身,又能找到什麼好歸宿,您若肯收留我,阿夏就是當個打掃灶下的侍婢也願意!我,我對大人的傾慕之心,日月可鑒!」

唐泛道:「阿夏姑娘,今日之事,我不會對任何人說,荷包請你收回罷,我要歇息了。」

阿夏見他不為所動,甚至不曾過來扶自己一把,就知道再待下去也無用,她拭了拭眼淚站起身:「都是阿夏無狀,衝撞了大人,還請大人海涵。」

唐泛:「無妨,阿夏姑娘不必多禮。」

阿夏行了個禮,手裡捏著那個荷包,心中覺得失望又丟臉,也顧不上再客套幾句,便低著頭轉身離開。

阿夏明白以自己出身,絕然是配不上唐泛的,但是正妻當不了,當個侍奉的婢女總是可以的,她也不求唐泛能納她為正經妾室,但凡能有一二溫柔,阿夏就心滿意足了。

可即便是要求如此之低,唐泛也都不要。

她傷心不已,覺得再沒有臉留下來,開了門便匆匆往外走,哪知前面居然站了個人,要不是她閃得快,幾乎就要一頭栽上去了。

阿夏惶然抬起頭,定睛一看,發現這人還挺眼熟,正是上次來找過唐泛的那個錦衣衛。

她一時沒反應過來,只顧愣愣地看著對方。

對方卻看也沒看她一眼,抬手就去敲門。

阿夏疑心自己方才在院子裡與唐泛說的話都被這人聽了去了,不由又羞又惱,加快了腳步,帶著幾分落荒而逃地回到隔壁李家。

那頭唐泛送走了人,又去看那個籃子。

剛才阿夏在,他要保持風度,現在人走了,自然就沒有顧忌了。

李家廚子的手藝水平唐泛也是品嚐過的,這會兒看到裡頭的茯苓糕和酸梅汁涼拌山藥,便將那碟涼拌山藥拿出來,拈起一塊放到嘴裡。

山藥是切成條狀之後冰鎮過的,然後再淋上酸梅汁,酸甜清脆,既消食又爽口。

吃完一塊,一個沒忍住,又拿了一塊。

唐大人喜滋滋地將籃子提起來,準備拿到房間裡頭去享用。

外頭傳來敲門聲。

唐泛以為是阿夏去而復返,皺了皺眉,他實在不想給那個少女任何可能引發誤會的遐思,只好放下籃子,走了過去,準備直接給門上閂。

結果就在這個時候,外頭的人似乎等得有點不耐煩,直接把門給推開了。

嘴裡還叼著涼拌山藥的唐泛:「……」

隋州站在外頭。

唐泛鬆了口氣:「是隋總旗啊,快請進罷!」

他看了隋州的身後一眼,很好,沒有人了。

「隋總旗用過晚飯了嗎,可要來一點?」唐大人慷他人之慨,很是大方。

夜裡清涼,隱隱還能聞得到山藥的清香,隋州看了他一眼,也捧場地拿起一塊山藥。

咬了一口,他點點頭:「不錯。」

唐泛哈哈一笑:「隔壁廚子做點心的手藝可比仙客樓的廚子還要好上幾分,隋總旗還請入內,這點心還得配茶來喝才好!」

隋州上次也來找過唐泛,卻沒有進屋,只在院子裡坐,此時見裡裡外外別無旁人,就問:「唐大人一個人住?」

唐泛燒水泡茶,自我調侃道:「是啊,我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這裡有些簡陋,也沒有備上上好茶具,平日都是我一個人在喝,還請隋總旗不要嫌棄,不過茶葉倒還可以,雖然無名,卻是山上野茶樹上採摘的,來,嘗嘗!」

隋州拿起一杯熱茶,先聞了聞茶香,又淺淺嘗了一口,微微頷首:「苦而不澀,是好茶。」

唐泛笑道:「這次多虧了你的奏疏,才令內閣對順天府的責任輕輕放下,我還未向隋總旗道謝,改日得空,還請賞光讓我請飯才是!」

隋州:「廣川。」

唐泛一愣:「嗯?」

隋州:「我表字廣川。」

唐泛會意:「既然如此,你也不必口口聲聲叫我唐大人了,喊我潤青便可。」

隋州點頭。

唐泛:「我眼下雖然高你半品,可以你的能力,平步青雲只是遲早的事情而已,這次順天府能夠免責,多賴你從中出力,潘大人也托我向你表示感謝。」

隋州不置可否:「若沒有你,潘賓也只是一介庸官,本該降職貶謫的。」

唐泛一笑:「潘大人其實能力不差,只是在官場待久了,考慮事情難免多了一些顧慮,說不定過個幾年,我也會如同他一般。」

他話鋒一轉:「不過話說回來,我總覺得,此案仍未算了結。」

隋州:「百會穴。」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心,唐泛點頭:「不錯,鄭志和蕙娘雖然認罪,但此案還有一個疑點,鄭誠百會穴上的凹陷之處仍舊沒有合理的解釋。」

隋州:「我盤問過蕙娘,她並不知道鄭誠身上有這一處傷口,根據她的交代,鄭誠已經許久未有進過她的房間了,這點侯府其他人也可以作證。」

唐泛:「我們之前已經討論過,一個人不可能在清醒的狀態下被人敲擊百會穴而不自知,所以這個人跟鄭誠的關係必然親近,起碼要有一段時間與他同床共枕過,根據這個條件,蕙娘並不符合,鄭志就更加不可能了。」

隋州:「你心中可有人選?」

唐泛:「符合這個條件的人不多,但也不少,武安侯府裡,鄭誠的妾室玉娘就是其一,聽鄭福說,鄭誠外頭還有外室,他最近也常上青樓,所以這些都是可疑的人選。」

隋州皺了皺眉:「但那些人都沒有合適的動機,說來說去,還是那個玉娘的嫌疑最大,可惜錦衣衛的人手已經從武安侯府那裡撤走了,若是有必要,我再讓人去盯梢。」

唐泛笑道:「暫時不需要,順天府雖然不如你們北鎮撫司多矣,不過有些時候還是能派上用場的。早在案件重新調查的時候,我便已經安排了人手下去,且稍待時日,說不定很快就有消息。」

隋州見他說得篤定,也就不再多問,直接喫茶用點心。

隋州雖然寡言,但不是完全不說話,他在北鎮撫司待的時間比唐泛當推官要長得多,更參與過不少案件,在這方面上,他的一些經驗更值得唐泛借鑒學習,是以一問一答,倒也時間飛快。

閒聊間,一盤茯苓糕和一碟涼拌山藥不知不覺就見底了。

兩人不約而同地伸向最後一塊茯苓糕。

身為主人總不好跟客人搶,唐泛依依不捨地縮回手,看了那塊可愛的茯苓糕一眼。

那眼神纏綿得就跟剛剛阿夏姑娘看他一樣。

隋州:「……」

卻說阿夏心事重重地回到李家主母居住的院落,正巧阿春掀了簾子從裡頭走出來,看見她便嗔道:「你怎麼送個點心也那麼久,太太正等著你回話呢!」

李家太太姓張,年過四旬,保養得也還可以,起碼比起普遍早衰的同齡人來說已經不錯了,可臉上眼角難以避免還是爬上了許多皺紋,身體微微發福,面目倒是慈祥,見了阿夏走進來,就笑問:「點心送過去了?」

阿夏福了福身:「是,唐大人很歡喜,說太太費心了,讓我謝謝您。」

張氏笑道:「唐大人也幫了我們不少,我們平日只是送些吃食,又怎麼算得上費心,阿夏,你過來,我有話與你說。」

阿夏忙走過去,見張氏一直看著自己,有些惴惴不安,低聲道:「太太有何吩咐?」

張氏噙著笑:「別緊張,我問你,你是不是對隔壁唐大人心懷傾慕之意?」

阿夏心頭一跳,結結巴巴道:「太,太太?」

張氏:「你老實說便是了,我總不會害你的,是或不是?」

阿夏聲如蚊吶:「是……」

張氏笑道:「這便好,唐大人單身在京城為官,身邊也沒有個知冷知熱的人照顧著,你如今也十七了,早該成親嫁人了,我知道你對唐大人有意,不過以你的身份,想要嫁與他當正妻怕是有些勉強,若是為妾,應當就沒什麼問題,不過你生得好,這些年跟在我身邊也學了不少,若將賣身契放還給你,你出去嫁個小戶人家做當家奶奶,也是夠格的。我不知道你的想法,是以將你喚來問一問,你是願意伺候唐大人呢,還是願意出去嫁人?」

阿夏想起自己方才被拒絕的事情,臉色漲紅道:「婢子,婢子方才沒羞沒臊,已經主動向唐大人表明了心跡!」

張氏吃了一驚:「你這丫頭,有什麼好害臊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自幼便是我看著長大的,不光是你,還有阿春,阿秋他們,我都是樂見你們找到一個好歸宿的,快快起來,唐大人是怎麼說的?」

阿夏跪了下來,強忍的淚水流了出來,抱住張氏的腿泣道:「太太,唐大人看不上我,我……我不活了!」

張氏將她扶起來:「一點迴旋的餘地都沒有嗎,唐大人是如何說的?」

阿夏抽抽噎噎,將方纔經過都說了一遍。

張氏聽罷,歎了口氣:「看來唐大人是真沒有那想法,照說以你的品貌,唐大人本不該不願意的,但世間男人,並非所有都是貪財好色之徒,總有例外的,也罷,我會為你另覓良緣的,這府裡頭有哪個你看中了,也由得你挑罷!」

阿夏低聲道:「婢子無狀,斗膽懇求太太出面,幫我在唐大人面前說,說上一二……」

張氏搖搖頭:「這真是前世的冤孽,罷了罷了,聽說這幾日唐大人早出晚歸,忙碌得很,待過了這陣子,我便讓人將他請過來罷。」

阿夏破涕為笑:「婢子多謝太太,您的大恩大德,阿夏一輩子都記得!」

一雙小腳輕輕地踩在繡樓的走廊上。

繁麗精緻的裙擺本已將腳密密實實地蓋住,又因走路的緣故,裙擺輕輕搖蕩,不時露出下面的繡鞋,誘人遐思。

彷彿她腳下踩的彷彿不是台階,而是雲朵。

她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舉手敲門。

「誰?」裡頭傳來聲音。

「魯媽媽,是我。」她道,聲音輕輕柔柔,帶著一股江南女兒家的綿軟,便是生氣聽上去也像在撒嬌,尋常男人聽了,骨頭也要酥上半邊。

裡面的人並沒有像尋常一樣立馬過來開門,然後笑容滿面,而是悉悉索索,過了好一會兒,才道:「等等,來了!」

隔著窗稜的糊紙,隱約看到人影由遠及近,然後咿呀一聲打開門:「是清姿啊,快進來!」

清姿奇怪道:「媽媽這是生病了?臉色有些不好看呢。」

老鴇勉強一笑:「沒有的事,來,進來坐罷!」

她又探頭朝外面喊:「小六子,上茶!」

清姿阻止了她:「不用麻煩了,魯媽媽,這次來,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老鴇哎喲一聲:「有事就說嘛,幹嘛那麼嚴肅,平常你有哪件事我是沒答應你的,說罷說罷!」

清姿斟酌片刻,似乎終於下定決心:「我要自贖。」

老鴇菊花般的笑容消失了:「你說什麼?」

清姿歎了口氣,語調卻更為堅定:「我要自贖。」

老鴇再也沒了之前的淡定,一蹦三尺高:「不行,我不同意!」

清姿定定地看著她:「魯媽媽,之前我們說好的,若是我能湊足五千兩,便讓我贖身的。」她從懷中摸出一張票據,「這是五千兩的銀票,匯通錢莊開的,如假包換。」

老鴇緩和了語氣:「清姿啊,別說媽媽言而無信,媽媽也不知道你從哪個公子哥手裡拿到的這五千兩,只是五千兩不是小數目,這筆錢對你來說已經是全部了罷,你都拿了出來,往後就算贖了身,又要靠什麼生活,還不如多待幾年。」

「再說了,我見過不少姑娘,從這歡意樓出去之後,很快就把銀錢花光了,還不得不重操舊業,但到時候身價就降了許多了,就算重新出來掛牌子,也賣不到原來那種身價了。清姿啊,魯媽媽可不會坑你,與其自己給自己贖身,還不如嫁給哪位對你有意的公子作妾室,那樣才是正正經經的日子呢!」

清姿:「魯媽媽,來青樓的男人能有幾個是好的?這話你何必拿來哄我呢,我如今已經十九了,再做也做沒幾年了,我們相處這麼久,沒有情分也有緣分,魯媽媽何必扣著我不放呢,就讓我去過幾天清清靜靜的日子不行嗎?」

老鴇見她十分堅決,臉色變得很難看,嘴唇闔動兩下,似乎想要放什麼狠話,但眼珠子轉了轉,最終還是換上一副笑臉:「罷了罷了,既然話已經說到這份上,媽媽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但你自小就跟著我,我總怕你在外面吃苦受罪,這樣罷,五千兩我只收四千,其餘那一千兩,你自個兒留著,以備不時之需。」

清姿大感意外,萬萬沒想到平日嗜錢如命的魯媽媽竟然如此好說話,不僅肯輕易放她走人,而且還肯退還自己的錢,她也有些感動,朝老鴇福了福身:「這麼多年來,有賴媽媽的教導,清姿感激不盡,無以回報,這五千兩,媽媽還請收下罷,清姿還有些小體己,一時半會也餓不死的。」

「清姿啊,」老鴇拉著她的手坐下來,壓低了聲音:「你老實告訴媽媽,這銀票是不是先前鄭公子給你的?如今他人已經死了,聽說事情還鬧得很大,這些錢不會惹什麼麻煩罷?」

清姿:「魯媽媽,你想到哪兒去了,這些銀子不是鄭公子給我的,他一個紈褲子弟,就算手頭有些花用,也不可能一口氣就拿出五千兩幫我贖身,這些錢都是正經來路,媽媽不必擔心。」

老鴇:「你不與我說個明白,我心裡總是七上八下的,要知道鄭公子死前一天可是歇在我們歡意樓的,這事說起來就不清不楚,萬一那些貴人要是想做點什麼文章,拿我們開刀,也是輕而易舉的。」

清姿:「這案子不是結案了麼,據說兇手是武安侯府的二公子,對方跟鄭公子的姨娘勾結起來,暗害鄭公子,與我們又有什麼關係?」

老鴇強笑:「話雖這樣說,可我聽說,北鎮撫司的人還在調查,說是案件還有疑點,也不知道是什麼疑點,平日你的花銷都是我在掌管,怎麼一口氣就能拿出五千兩,我也不是要強留你,可此事你得給我交個底,免得到時候這錢惹了麻煩,咱們誰都跑不掉!」

清姿沉默片刻:「這錢的來歷我也不能說,總之是某位恩客給的,他對清姿有意,曾想娶我進門,只是礙於家中有位母大蟲坐鎮,所以成不了事。」

老鴇眼珠轉了轉:「既然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不過我還有一事不明白,等著你給我解解惑。」

清姿:「媽媽有話不妨直說。」

老鴇露出笑容:「清姿啊,我聽說你在外頭置了宅子,可有此事?」

清姿臉色一變:「媽媽這是何意,你找人去查我?!」

老鴇也沉下臉色:「你是我的女兒,難道還有什麼事瞞著我,我問問又有何妨?你老實說罷,這宅子是哪裡來的?」

清姿騰地起身,冷笑:「看來今日是話不投機半句多了,媽媽既然不肯放句痛快話,那我改日再來就是,只盼你到時候不要後悔!」

然而還沒等她拂袖而去,屋子裡就響起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清姿姑娘如果不將宅子和銀錢的事情交代清楚,今日只怕是走不了了。」

卻見那屏風後面轉出兩個人,一人手提兵刃,高大冷峻,一人則著竹青色直裰,文質彬彬。

清姿臉色大變,待要往門口退去,門口卻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堵上兩個兵丁。

清姿:「你們是何人!」

唐泛看到她半掩在衣袖下緊緊握著的拳頭,這是內心相當緊張的一種表現。

「順天府唐泛,關於武安侯府案,還有些問題,想請清姿姑娘解答。」

清姿:「不是已經結案了嗎?」

唐泛搖搖頭:「還未結案,因為我們發現此案還有一個兇手,清姿姑娘想知道嗎?」

清姿:「那關我什麼事!」

唐泛:「鄭誠怎麼說也與姑娘有過露水姻緣,一夜夫妻百夜恩,姑娘何必絕情至此,衝著你與鄭誠的情分上,聽一聽也好罷?」

清姿神色緊繃,腰板卻挺得直直的:「聽唐大人言下之意,是暗示我跟鄭誠的死有關了?」

唐泛:「鄭誠的死因有兩個:一是他吃的壯陽藥裡,被擅自加入的柴胡,這味藥使得他元氣下脫以致脫陽而死,二是他頭頂的百會穴處,被人數次敲擊,以至於顱中經脈破裂。改藥方的人已經抓到了,想必清姿姑娘也有耳聞,正是武安侯府的二公子鄭志及鄭誠妾室蕙娘。但我們在審問鄭志和蕙娘時,卻發現他們對百會穴一事一無所知,而不管是蕙娘或者鄭志,都沒有在鄭誠昏睡不醒的情況下不停敲擊其穴道的條件,此人必然要跟鄭誠同床共枕過一段時間。符合這個條件的人有三個,你,鄭誠的妾室玉娘,還有鄭誠的外室趙氏。」

清姿:「那大人為何不去找她們,而要來找我?」

唐泛:「自從發現這個疑點之後,我就一直派人埋伏在歡意樓外,武安侯府外面,以及鄭誠外宅那裡,盯著你們三個。但凡殺人,必然要有動機,也必然會有目的。這半個多月來,玉娘和趙氏那裡都平靜,她們並未與什麼可疑人物往來,也未有大筆銀錢出入。唯有你,雖然身為歡意樓頭牌,但恩客所給銀錢一直掌握在老鴇手中,卻忽然有錢讓婢女在外頭偷偷購置宅子,還拿得出錢給自己贖身。」

他話剛說完,外頭又進來兩個衙役:「大人,在她屋子裡搜到這些!」

唐泛頷首:「我看看,在哪裡發現的?」

衙役:「床褥下面,她藏在床板和床褥之間的角落。」

清姿看見對方手上的香囊,原本已經逐漸冷靜下來的神情再一次慌亂起來。

唐泛將香囊解開來,聞了聞,又遞給隋州,然後對清姿道:「我猜這裡面就是讓鄭誠能夠昏睡不醒,任你施為的關鍵所在了罷?裡面的粉末很少,應該早被你倒掉了,但沒倒乾淨,還有一些殘留,你為什麼不索性將整個香囊都丟掉或燒掉呢?這樣還能更不留痕跡一些。」

清姿冷冷道:「唐大人一看就是不解風情之人,女人親手繡的香囊,要麼是送給心上人的,要麼就是留給自己最親近的親人,怎麼會說扔就扔呢?」

唐泛想起阿夏那個被自己拒絕了的荷包,摸了摸鼻子:「這麼說,清姿姑娘承認自己是兇手了?」

清姿:「不錯,確實是我將鄭誠迷昏了之後又敲打他的百會穴,如此一月左右,人就會死得不留痕跡,早知道還有別人想要鄭誠死,我也用不著動手了。」

唐泛:「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清姿:「這有什麼為什麼,唐大人不是抓到兇手就可以去邀功了嗎,難道還要尋根問底?鄭誠這人可恨得很,還總喜歡在床上玩些新花樣,我早被他折磨得受不了,既能從他身上坑點錢,又能讓他徹底消失,何樂而不為?」

她的眼睛一轉,看向老鴇,恨聲道:「這個毒婆娘從小到大不知道坑害了我多少,我本想在離開之前把她也弄死,沒想到卻被你們壞了好事!」

老鴇早被她的自白嚇呆了,見她望住自己,不由往唐泛身後躲去。

結果才堪堪抓住唐泛的衣袖,旁邊的隋州衣袖一振,人就不由自主地被推開,往後撞翻了一張椅子又跌倒在地,哎喲哎喲地叫喚起來。

隋州自然沒興趣聽她繼續說下去,冷冷道:「帶走,回去再審。」

左右隨即上前,將她押了下去。

隋州對充斥鼻間的濃郁脂粉味表達了充分的厭惡,但仍是親自跟唐泛到清姿的屋子裡搜了一圈,將一些可疑的東西拿上,二人這才離開歡意樓。

唐泛歎道:「一開始發現蕙娘的時候,我以為我們就已經算是找到真兇了,沒想到最後竟然有兩撥人不約而同想要鄭誠死,他真是不死都不行了!」

隋州:「那女人除了讓婢女出去購置宅子之外,還和誰有往來?」

唐泛搖搖頭:「沒有了,她……不對!」

他倏然頓住腳步。

隋州也停下來,看著他,有些不明所以。

唐泛顧不上和他多說:「得快點把清姿追回來,我們剛才漏了一個問題!」

隋州也不多問,直接提縱身形往前掠去,很快就不見了人影。

等唐泛氣喘吁吁趕到順天府大牢時,就看見清姿躺在地上,已經斷了氣,隋州則站在旁邊,盤問那幾個衙役。

衙役們說,他們將清姿押走的時候,因為她很配合,又見她一個弱質女子,也就沒有搜身,誰知道就在此時,她忽然從身上摸出一把短小的匕首,直接就往自己胸口捅,轉眼就不行了。

唐泛抱著一絲希望蹲下身去按清姿的脈搏,卻發現已經回天乏力了。

面對清姿的屍體,唐泛不由得苦笑,對隋州道:「我們太大意了!」

隋州皺著眉頭:「她在代人受過,隱瞞真兇。」

唐泛點點頭:「方纔她承認得太痛快了,我就覺得有蹊蹺,本想將她帶回來之後再細細審問,沒想到她竟然如此決絕,轉眼就自殺了!」

隋州:「你方才想到什麼?」

唐泛:「東廠!就算是清姿自己起意想要殺死鄭誠,且不說她如何從鄭誠身上弄來的錢財,還有她如何熟諳穴道之事,只說她一介青樓女子,為何能夠使得東廠插手,從你們北鎮撫司手裡搶走屍體,這就大有可疑了!」

隋州點點頭,很明顯他剛剛也想到了這一點。

兩人在許多思路上同步,這使得他們在查案時難得多了一份有別於他人的默契。

隋州道:「東廠那邊我去查。」

唐泛會意:「清姿這邊我也會繼續查的。」

隋州微微頷首,也不多話,隨即就離開了。

唐泛看著躺在地上的清姿,此時的她美貌依舊,卻沒了當花魁時艷冠群芳的氣質,胸口深深插著一柄匕首,血已經慢慢地凝固了,身體也開始僵硬。

人死如燈滅,一腳踏入陰陽河,就什麼都沒有了,錢財再多,貌美無雙,也是枉然。

清姿會自殺,分明是怕進了大牢之後被審問出什麼,再扯出背後的真兇,但千古艱難惟一死,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出如此決絕的舉動,說明肯定有什麼人或事,促使清姿一定要為真兇掩護。

但她一死,唐泛他們真的就斷了線索,追查不下去了嗎?

顯然不是。

清姿再有魄力,終究只是一個青樓女子,眼力有限,也不可能想得太長遠,只以為自己一死了之,就什麼事情都解決了。

唐泛開始從別的角度來揣測。

她在外面購置宅子,又要贖身出去,不是為了自己,就是為了別人,如果是為了自己,那她就不可能自殺,因為貪生怕死的人,只要有一絲苟延殘喘的機會就不會放過,那麼她就肯定是為了別人。

正因為知道自己已經被查出來,無論如何下場也不會好到哪裡去,與其挨不住受刑吐露實情,還不如乾脆自殺,這樣才可以保住背後的人。

背後的人……

唐泛站起來:「老王。」

老王:「唐大人?」

唐泛:「你之前說過清姿讓她身邊一個婢女幫自己購置宅子,現在那婢女在何處?」

老王:「大人,那婢女今日不在歡意樓,想必是被支開了,不過我們跟蹤了她多日,知道清姿姑娘把宅子買在何處,我還讓老高在那宅子外頭守著呢!」

唐泛點頭讚賞:「現在你去那裡盯著,把老高換過來,我有些話要問他,還有,這位清姿姑娘的屍體,讓人過來好生收殮下葬了。」

老王應是,匆匆離去。

老高很快就過來了,他將這些日子自己跟蹤盯梢的成果一一向唐泛匯報:「大人,那宅子是在外城城東孝壁街那一處,我向附近的人打聽了,那裡的宅子都不貴,不過有一點很奇怪,那個宅子自從被買下之後,就沒有人入住過。」

唐泛:「可有人進出?」

老高:「除了那個婢女僱人進去裡裡外外地收拾打掃之外,也沒有看見有人進去過。」

唐泛沉吟片刻:「這樣罷,你跟我走一趟,我要親自去看看。」

老高忙道:「大人,那裡既髒又亂,怕是要玷污了您這樣的貴人啊!」

唐泛失笑:「我怎麼就算是貴人了,有些事情讓你問也問不清楚,還得我去了才能瞭解情況。」

老高眼見攔不住,只好跟在他後面一併出去。

等到了地頭,唐泛才知道老高為啥會這麼說。

所謂的城南孝壁街,其實就是貧民區。

因為靠近城郊亂葬崗的緣故,稍微有條件的人,肯定都不樂意住在這裡,久而久之,這裡就成了三教九流的匯聚之所,不遠處還立著一座破落的道觀,近處污水橫流,蠅蟲亂飛,許多人的穿著都是縫縫補補,相比內城各大官署林立的體面,這裡就像是另外一個世界。

相比之下,乾乾淨淨,白皙俊雅,又沒有穿官服的唐泛站在這裡就如同另類,瞬間吸引了許許多多不同的眼光,其中不乏夾帶惡意者。

不過老高穿著衙役的服飾挎刀跟在他身後,倒也無人敢亂來。

兩人來到一座陳舊的宅子面前。

「大人,這就是清姿讓人買下的宅子。」

唐泛身處這樣的環境裡,就知道清姿買下這座宅子,絕對不可能是為了自己住進去,她連五千兩贖身的銀子都能拿得出來,怎麼會屈就在這裡,再說以她的姿色,真要住在這裡,只怕還不如在歡意樓來得安全。

宅子上了鎖,但老高身手靈活,自有一套方法,三下兩下便將鎖打開。

唐泛推門而入,雖然這裡頭已經被重新裝潢打理了一遍,但依然可以聞出一股陳朽的味道,看上去曾經塵封過許多年。

老高跟在唐泛後面,心裡有點涼涼的:「大人,這宅子陰森森的,怕是沒有人住啊!」

唐泛打趣:「你老高不是還曾經跑到郊外亂葬崗去過夜麼,怎麼這就害怕了?」

老高嘿嘿地笑:「瞧您說的,這都是年輕時候的事情了,那會兒不懂事呢,還在人家墳頭上撒尿,現在再給我十個膽子也不敢了!」

院子裡空蕩蕩的很蕭條,幾棵老樹無精打采,要死不活地枯立著,井邊放著個木桶,不過看上去就跟這個院子一樣破舊,底下還漏水,繩子也都腐朽了。

唐泛舉步往裡面走,一推開主屋的門,卻好是愣了一下。

這間不大的主屋裡,沒有安置任何椅子與茶几,只有正中一張條案,上面擺著一些鮮果,後面則是整整齊齊四個牌位,正中兩個牌位墊高了,稍低一些還有兩個。

唐泛近前一看,這些鮮果放了也有一些時日了,按上去有些綿軟,從時間上來看,跟前段時間清姿僱人過來打掃的時間是能對上的。

四個牌位,自然就是四個人。

先考馮氏邁漸公之靈位。

先妣馮秦氏之靈位。

二妹馮氏清安之靈位。

四弟馮氏清寧之靈位。

從牌位上的名字不難推測,清姿在進青樓之前,很可能就是姓馮,而且這些人真是她的家人。

父母早逝,家破人亡,確實令人唏噓。

但這個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她在青樓那麼多年,接過的恩客不知凡幾,唐泛不相信她會僅僅因為忍受不了鄭誠,就下手殺了他,從而背上人命。

父,母,二妹,四弟。

清姿從前在家裡是排行第幾呢?

如果是長女,那麼馮家老三又去了哪裡?

唐泛沉吟片刻:「老高!」

老高:「誒,大人有何吩咐?」

唐泛:「你之前不是跟左鄰右舍打聽過這戶人家嗎,有沒有問出這座宅子以前的主人?」

老高:「問過了,但這塊地方幾年前一場大火曾經燒了個精光,許多原先的住戶要麼被燒死,要麼都遷走了,只有一個老人還有點印象,說是十數年前,這裡有戶人家姓馮的,後來不知道犯了什麼事,一夜之間官府的人就上門了,家中男丁都被充軍了,女的則病的病,死的死,慘得很,這個宅子也被查封了,他也不敢打聽,後來都說這宅子鬧鬼,也沒人敢去住!」

唐泛皺眉:「具體是十幾年前?」

老高忙道:「他都不記得了,估摸著應該是十三四年前,因為他們說清姿被賣進青樓那年才六歲,她今年十九,可不正好就對上了?」

唐泛沉吟半晌,忽然道:「走,回順天府去!」

老高:「啊?您不看了?」

唐泛:「不用看了,有頭緒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疾步往外走,老高回頭看了看陰暗的屋子和那些牌位,不由打了個寒戰,連忙加快腳步跟出去。

唐泛一回到順天府,立馬就去找十三年前的卷宗。

身在順天府有個好處,作為掌管京畿地區的最高行政機構,不管大大小小所有事件,全部都會分門別類地歸納出來。

唐泛將關注點集中放在十三年前的大案要案上,但很可惜,他翻查了一夜,也沒有找到馮氏一家犯案的信息。

眼看天將濛濛亮,他這才感覺到眼睛無比酸澀,腦袋也沉甸甸的。

難道自己尋找的方向錯了?

十三年前,正是成化元年,當今皇帝登基那年。

唐泛撐著腦袋努力回想,那一年,發生了什麼事?

父母去世之後,他隻身出外遊學,對於天下大事也都有所瞭解,並不僅僅是那些只會死讀書的書獃子,像馮家這樣全家男丁都被充軍流放的情況,必然是犯了極重的罪,如果不是自己犯案,那就是被連累的。

連累……連坐?

唐泛在白紙上一筆一劃地寫下幾個字。

成化元年,馮。

「大人,」檢校杜疆站在門口稟報,「北鎮撫司隋總旗來了,正在外頭請見。」

唐泛不由露出笑容,坐直了身子:「快請他進來!」

隋州剛踏入這間官所,就看見唐泛在對自己笑得甜蜜。

隋州:「……」

唐泛起身相迎:「廣川啊,有件事要麻煩你幫個忙,我聽說北鎮撫司存有歷年紀事卷宗,是也不是?」

隋州:「不錯。」

唐泛:「可否借我一閱?」

隋州點點頭,又道:「上次東廠起火的事情有眉目了。」

唐泛精神一振:「怎麼說?」

隋州:「當日值守的掌班叫孟岐山,是錦衣衛調撥過去的人手,他家世代為軍戶,父祖都曾在前任應城伯手下當差。」

東廠雖然是宦官掌事,但底下的人不一定都是宦官,還有很多是從錦衣衛這邊借調過去的人,所以隋州想要查點什麼也比較方便。

唐泛沉吟道:「應城伯,應城伯孫氏?」

他忽而眼睛一亮。

隋州點點頭。

唐泛半刻也等不得了,扯住他的衣袖往外走:「快帶我去看看北鎮撫司成化元年的卷宗,我倒是有些思路了!」

北鎮撫司的卷宗果然要比順天府齊全很多,這就是特務部門的好處了,許多順天府那裡一筆帶過的檔案,在北鎮撫司這裡還能夠看到完整的前因後果和一些不為人知的秘辛。

不過此時此刻唐泛自然沒有心思去探尋無關本案的八卦隱秘,他直接就找到成化元年的卷宗,然後抽出來翻看,又將自己找上馮府的事情跟隋州說了一下。

隋州:「你是懷疑馮家跟應城伯也有關係?」

唐泛點點頭:「我有這種想法,但是具體還要找到證據,否則光憑東廠起火那件事,我們很難將其定罪!」

隋州也不廢話,直接低頭就拿起一份卷宗開始翻看。

唐泛一夜沒睡,原本疲倦得很,但是因為隋州一來,又多了一條重大線索,現在反倒精神奕奕起來,他看東西的速度很快,幾乎是一目十行,很快就翻頁。

實際上皇帝在成化元年的前一年就已經登基了,但當時沿用的還是先帝的舊年號,要等到過了年之後才能正式改元,不過就在那一年,依舊發生了很多事情。

土木堡之變後,朝廷元氣大傷,京軍幾乎全軍覆沒,而且還沒少天災,許多積弊終於爆發,光是在那一年,就有起碼四起地方叛亂,雖然最後都被撲滅了,可依舊讓朝廷勞民傷財,不僅如此,白蓮教也趁機作亂,迷惑鄉民,打著神明的旗號跟朝廷作對……

所以那一年的卷宗注定厚厚一疊,足以讓兩人看上大半天。

成化元年正月,大籐峽瑤民候大苟率眾叛亂,先後……

不,不是這樁。

他繼續往下看。

成化元年三月,四川山都掌系苗民叛亂,占江安、合江諸縣,詔命襄城伯李瑾征夷,太監劉恆監軍,至六月中……

也不是這樁。

成化元年五月,亂民趙鐸假稱趙王……

也不是這樁。

成化元年三月,荊襄流民劉通、石龍、馮子龍聚烏合之眾,假稱立國,擁眾數十萬,進犯漢中,得全勝,旋即……

唐泛的目光一凝,按在卷宗上的手指倏地頓住。

「廣川,你來看看這個!」

隋州接過去,目光在唐泛指明的地方一掃。「馮子龍?」

唐泛:「正是,你們北鎮撫司可能查到這馮子龍與馮家的關係?」

隋州點點頭:「可以,似馮子龍這樣的亂賊,一般都會有誅連的記錄。」

他很快就找到一份:「有了!馮子龍是荊襄人士,在成化元年時,他剛剛隨同叛亂,還未被朝廷抓住,當時朝廷為了殺雞儆猴,就下令將劉通、石龍、馮子龍三人所有族中男丁都抓起來充軍流放,以此脅迫亂賊投降,京城城南的那一戶馮家,正是馮子龍的不出五服的親族。他們原本是應該流邊的,但正好當時河南境內黃河氾濫,河南的官員上奏請朝廷派人修築河堤,馮家的人正好就在那一撥裡頭。」

唐泛:「具體地點是?」

隋州一字一頓:「河南衛輝府!」

唐泛一震:「先前回春堂那個失蹤了的藥鋪夥計,也正是河南衛輝府的籍貫!」

隋州:「不止如此,前任應城伯駐守的地點,就是河南。」

唐泛輕輕吁了口氣:「這樣一來,所有事情就都連得上了!我們先前猜得沒有錯,殺鄭誠的人有兩撥,一撥就是蕙娘與鄭志,另一撥,想來就是鄭孫氏支使馮清姿了。蕙娘他們未必知道鄭孫氏的作為,鄭孫氏卻知道蕙娘他們的動靜,所以少不了讓那個藥鋪夥計推波助瀾了一把。」

隋州道:「馮家牌位上少了兩個人,一個是馮清姿,另外一個應該就是排行第三的那個男丁,從馮清姿的作為來看,那個男丁應該是還活著,而且受過應城伯的庇護,所以馮清姿才會幫鄭孫氏去殺人,而且在事敗之後不惜自殺來保全鄭孫氏,因為她知道自己的弟弟會有人照顧,但如果她把鄭孫氏供出來,自己同樣難逃一死不說,鄭孫氏還會報復她的弟弟。」

他難得一口氣說這麼多話,不過臉上表情卻殊無變化,唐泛有點想笑,卻還是忍住了,認真地點點頭:「不錯,從時間上來看,應該是蕙娘他們下毒在先,但鄭孫氏也許覺得起效太慢了,所以又暗中推了一把。不過這些,現在都還是揣測而已,如果能夠找到馮清姿的弟弟,又或是那個夥計,才算是證明了我們的想法。」

隋州皺眉:「那個藥鋪夥計應該是找不到了,如此無關緊要的人物,只怕早被孫家人滅了口,倒是馮清姿的弟弟,還可以找上一找,鄭孫氏為了挾制她,必然會將她弟弟放在自己看得見,又能讓馮清姿放心的地方。」

唐泛道:「現在可以先瞞著馮清姿已死的消息,只讓外頭知道人在北鎮撫司這裡,再盯著武安侯府的人,馮清姿不在,有人肯定會擔心她說一些不該說的話,從而露出馬腳。」

隋州嗯了一聲,也不廢話,直接就起身出去吩咐手下做事。

錦衣衛和東廠無孔不入,在京城各處都會暗中安排人手,監視百官,以便在皇帝有需要的時候,可以隨時向他匯報動靜,這也是從永樂就傳下來的老規矩了。

等他折返回來的時候,就看見唐泛已經趴在桌上睡過去了。

唐泛一夜無眠,方才為了查閱檔案勉強提振起精神,現在一放鬆,立馬就睡著了,

隋州原是想詢問他與案子有關的事情,看見唐泛這樣,倒也不好過去將他拍醒,便在旁邊坐下,將剛才他們兩人翻得亂七八糟的卷宗重新整理好。

他拿著卷宗走向櫃子,視線無意間從唐泛臉上掠過,光線從外頭照進來,暖暖地鋪在他身上,連細微處都纖毫畢露,也更襯得他面色如玉,無一絲瑕疵。

平日裡不覺得,現在藉著光線和角度隨意一看,便不難發現唐泛的睫毛既長又濃密,而且還微微捲翹,只是眼下微微青黛,一看就知道是昨夜睡眠不足。

注視片刻,隋州移開了視線,將卷宗放回原位,上鎖。

老婦人已經足有六十來歲了,滿頭花白,她的年紀和體力明顯不足以支撐她快速地行走,但她仍然竭盡全力,腳下飛快,穿過重重院落,很快便氣喘吁吁,額頭冒汗。

「哎呀,崔嬤嬤,您這是打哪裡來,快擦擦汗罷!」山茶從裡頭掀了簾子走出來,一眼就看見崔嬤嬤的狼狽,連忙從衣襟裡掏出帕子遞過去。

這崔嬤嬤是大少奶奶跟前一等一的紅人,跟著她一道陪嫁過來的,連她這個大丫鬟也得罪不起。

但崔嬤嬤卻彷彿沒有瞧見山茶的示好,直接就問:「大少奶奶起來了沒?」

山茶臉上有點掛不住,但仍笑道:「起來了,剛起來的,您有事的話,且容我進去稟報一聲!」

崔嬤嬤神色露出一點焦躁:「不必了,既然大少奶奶已經醒了,那我就直接進去!」

說罷也不等山茶說話,掀了簾子就進去。

山茶在後頭恨恨一跺腳,也跟了進去。

崔嬤嬤進了裡屋,便瞧見梳妝台前坐了個年輕婦人在攬鏡自照,身後一個小丫鬟,正捧著她的頭髮慢慢地梳。

「大少奶奶!」崔嬤嬤急急地走過去,氣都未喘勻。

鄭孫氏回過頭,看到崔嬤嬤的樣子,有些訝異,隨即道:「山茶,芍葯,你們都先下去罷。」

兩名婢女雙雙應是,便都退了下去。

崔嬤嬤不是沒有看到山茶臨走前不甘心的眼神,但此時此刻她已經沒有心情去跟一個小丫鬟計較這些爭風吃醋的小事,見兩人離開,還特意走過去將門關上,這才完全不再自己掩飾自己焦急的模樣。

「少奶奶,馮清姿被他們抓走了!」

鄭孫氏拿著梳子的手一頓:「他們是誰?」

崔嬤嬤:「北鎮撫司的人!」

鄭孫氏沉吟不語。

崔嬤嬤急道:「您也知道,錦衣衛的手段最是厲害,也不知道會不會從她嘴裡撬出點什麼來,到時候可就糟糕了!」

鄭孫氏卻比她冷靜多了:「她被抓走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崔嬤嬤:「就在昨日。」

鄭孫氏想了一陣,道:「不要緊,馮氏並不知道她弟弟住在哪裡,盤問她也沒有用,就算馮氏承認跟我們的關係,沒有證據,我們是武安侯府的女眷,他們不可能隨便進來問話的。」

崔嬤嬤臉色雪白,沒有說話。

鄭孫氏從她的表情裡意識到不對,「崔嬤嬤,怎麼了?」

崔嬤嬤慢慢地開口:「大少奶奶,我,我知道這個消息之後,擔心馮清文那邊有變,就特意繞了遠路,到那間宅子附近去瞅了一眼,不過您放心,我沒有靠近,更沒有進去過……」

鄭孫氏抿緊了唇,臉色也難看起來了:「以錦衣衛的能力,若是跟在你後面,就不難發現那個地方。」

崔嬤嬤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大少奶奶,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自作主張,是我害了您吶!」

鄭孫氏歎了口氣,將她扶起來:「起來罷,你也是一心一意為我著想,何錯之有?此事本該天衣無縫,誰知最後還是到了如此地步,想來也是我的報應!」

崔嬤嬤憤怒起來:「什麼報應!鄭誠那廝才真正是報應!你也是千嬌百寵的侯府千金,他如何敢這般對你!死得好,就算沒有你,那蕙娘鄭志不也要他的命!」

二人正在裡頭說著話,卻聽見大門忽而被急促地敲著。

「大少奶奶!大少奶奶!」山茶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崔嬤嬤連忙擦乾眼淚站起來,回頭喊:「什麼事!」

「侯爺派人過來,請大少奶奶過去,說有事相詢!」山茶道。

崔嬤嬤的臉色完全變了:「大少奶奶,侯爺是不是發現了……?」

相比之下,鄭孫氏倒有種破罐子破摔的冷靜,她回轉過身,對著鏡子撫了撫髮鬢,現在要為鄭誠服孝,所以屋裡人穿的都是孝服,打扮也都很素淨,但鄭孫氏卻從妝台上拿出一根寶石簪子簪到頭上,又問崔嬤嬤:「還齊整嗎?」

崔嬤嬤愣愣地瞧著她。

鄭孫氏微微一笑,似乎也並不在乎對方的答案,她站了起來,對崔嬤嬤說:「把門打開罷。」

崔嬤嬤回過神來,撲上去抱住她的大腿:「不可以,您別去,別去!聽我說,這事兒就讓我一個人擔著,我跟他們說是我做的,您什麼都別說!」

鄭孫氏將她扶起來:「別說了,你就留在屋子裡,哪也別去,這事我來應付就好。」

《成化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