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心照神交

那日之後,唐泛想著隋州剛得了爵位,心中高興,還是等過兩天再與他說自己罷官的事情。

這事拖久了也不行,不然自己天天不用去衙門點卯,別說隋州,阿冬也會問起來的。

所以等到隔天隋州散值回來,唐泛便把他與阿冬叫到一起,將事情簡單說了一下。

阿冬小姑娘如今耳濡目染,對官場上那些門門道道她聽多了也知道一些,當即就一蹦三尺高,將唐泛的上司全部看作壞人數落了一遍。

眼看就要埋怨到皇帝老子頭上去,被唐泛一巴掌拍到後腦勺上,頓時消停了。

唐泛又好笑又好氣:「許多話裝在肚子裡就行了,別以為是在家裡就肆無忌憚,萬一說習慣了在外頭也順嘴溜出來咋辦?你哥我現在是白身,可沒法為你撐腰了!去去去,沏茶去!」

將阿冬攆走,他見隋州的反應異常平靜,不由奇道:「你就沒有什麼要對我說的?」

隋州搖搖頭:「當日你讓我將財物送入宮時,我本就該料到的,只是那時一路風塵僕僕,加上職責所在,我也沒多想,這是我的疏忽,如今木已成舟,多說無益。」

唐泛大汗:「你可千萬別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攬!你是錦衣衛,首先便該向陛下負責,如果你不將財物交上去,就算後面由內閣那邊送入宮,也不能掩飾你的失職,更會令皇帝對你產生隔閡,所以這次無論如何,這份功勞都該由你來領。而我呢,不管討不討好梁侍郎,最後都避免不了這個結局,頂多是早死與晚死的區別罷了。既然伸頭縮頭都是一刀,那長痛還不如短痛呢!」

見他反過來勸慰自己,隋州面色柔和:「我知道其中利害,你不必多說,其實你現在在刑部也是寸步難行,倒不如先歇息一陣,日後未嘗沒有機會。」

唐泛點頭笑道:「還是你懂我,正是這個理。我都幾年沒去探望我姐姐和我那外甥了,正好如今有了空暇,過些時日我就往香河縣走一趟,如無意外,將會在那裡小住幾日。」

隋州道:「我與你同去罷。」

唐泛失笑:「這又不是辦案,何須堂堂錦衣衛鎮撫使出馬?你還是趕緊將宅子修繕一下,好趁早掛上伯府的牌子罷,雖然朝廷不賜宅第,咱們也不能太寒酸,墮了你定安伯的威風不是?」

咱們二字入耳,隋州眼底的神色越發愉悅,這說明唐泛已經完全沒把自己當成外人了。

隋州也並不掩飾自己的心情,以至於那份愉悅直白地映入唐泛眼簾,令後者怔了一怔。

院子裡的枝頭結著纍纍果實,葉子在微風的吹拂下輕輕搖曳,初夏冷熱適中,穿著薄衫閒坐,吃著糖漬桑葚,望著眼前鬱鬱蔥蔥,身邊又有親近好友相伴,無論如何都是人間一大樂事。

過了幾日,唐泛罷官的消息已經人人皆知了,大家普遍都是同情弱者的,更何況比起梁文華,唐泛可算比他會做人多了,自然有不少人幫他打抱不平。

不過可惜,梁文華投靠了萬安,唐泛一干同年們卻都還在六七品上熬資歷,完全沒法與對方抗衡,所以也就只能安慰安慰唐泛,讓他耐心等待機會云云。

唐泛與同年們應酬幾日,又去信給在香河縣的長姐唐瑜,照例像往常那樣寫些報平安和互相問候的話語,並沒有提及自己在京城裡的一系列遭遇,只說自己得了長假,想去探望她。

唐瑜很快就回了信,對弟弟的到來表示歡迎,並且殷切希望他能過來之後多住一陣,又說小外甥如今已經六歲有餘了,早已忘記舅舅長什麼模樣,如果他再不去,外甥就要忘記他這位舅舅了。

在得到長姐的回信之後,唐泛就打點行李,準備過幾日出門。

不過臨行之前,他卻收到一張來自久違的故人的請柬。

仙雲館還是那個仙雲館,雅間還是那個雅間,只不過在座的兩個人,一個官途坎坷,一個前路莫測。

官途坎坷的那個自然是唐泛,他之所以坐在這裡,是因為旁邊將他請過來的這位大人物。

這確實是位大人物,以往在京城跺一跺腳,旁人也要抖三抖的西廠汪公公,這兩年因為專注於塞外,少有在京城出現,大伙對他有些面生了。

相較之下,反倒是東廠扶搖直上,廠公尚銘因為舉薦國師有功,近來春風得意,別說汪直,他連皇帝跟前的懷恩都快不放在眼裡了。

兩人久別重逢,本該推杯換盞,惺惺相惜,然而從唐泛進來至今,卻一直都是在聽汪直用各種方式,從各種角度在罵他。

被滔滔不絕罵了將近半個時辰,唐泛已經麻木了,一開始還想著照顧一下汪直的面子,乖乖聽訓,後來肚子餓了,直接就提起筷子夾了一筷子炭燒豬頸肉送入口中,順便招呼汪公公:「你罵了這麼久也該渴了罷,要不要讓人弄點胖大海菊花茶進來?」

汪直:「你這個瓜娃子!我就沒見過你這麼蠢的,把功勞白白讓給別人……」

瞧瞧,汪公公罵得順溜,竟連川話都用上了。

唐泛點點頭:「不過你這句話今晚已經罵了三遍了。」

汪直一罵就停不下來:「別人做官都是越做越大,你是越活越回去!你腦子是比別人少根筋還是怎麼的?梁文華擠走了張鎣,在刑部說一不二,如日中天,正需要找個人來立威呢,這時候你撞上去,不正好就成了靶子嗎!你把功勞讓給隋州,自己能得什麼好處?現在好了,冠帶閒住,呵呵,我看你這輩子都別想起復了!」

唐泛好心提醒:「這句說五遍了。」

汪直一口氣噎得不上不下,直翻白眼。

見他表情跟要吃人似的,唐泛趕緊賠笑:「這不是怕你說多了口渴麼,我知汪公關愛在下……」

汪直冷笑:「誰關愛你?」

唐泛不受他的冷言冷語影響,拿起酒杯,逕自與他放在桌上的杯子碰了碰,然後一飲而盡:「事實已定,多說無益,想想我也與汪公相交幾載了,自你去大同之後,咱們就少有像今日這般共聚一堂,如今又同是天涯淪落人……」

汪直呸了一聲:「你能不能說點好聽的,老子什麼時候與你一起淪落了?」

認識久了彼此熟稔,任他擺出如何凶神惡煞的模樣,唐泛倒也不放在心上,只是呵呵一笑,放下酒杯:「這麼說,汪公今日請我來,是純粹要為我踐行的了?」

汪直默然無語,拿起酒壺給自己斟酒,連斟三杯,仰頭喝盡,抹了把臉,這才道:「你說得不錯,我如今確實是遇到難題了。」

要說汪直當初聽了唐泛的建議,加上自己也確實想以軍功在皇帝面前立足,便慫恿皇帝同意出兵河套,卻不料行至大同時,韃靼恰好來犯,在王越的帶領下,明軍大獲全勝,汪直也在皇帝面前大出風頭,長足了臉面。

但他一朝嘗到甜頭,卻沒有像唐泛勸告的那樣見好就收,而是一心一意往外發展,想要立下更大的功勞。

汪直專注於經營邊事,難免就疏忽了京城的經營,一個沒有經常在皇帝身邊露臉的宦官,注定會被邊緣化,不管多受寵的不例外,當然,這條定律同樣也適用於朝臣。

總而言之,在汪直在外頭立功的時候,京城這邊的局勢卻悄悄發生了變化。

原先與他分庭抗禮,甚至要低他一頭的東廠尚銘,拜了內宮大太監梁芳的碼頭,認了梁芳當乾爹,又與備受皇帝寵愛的李孜省等人打得火熱,還舉薦了一個叫繼曉的和尚入宮。

繼曉果然得到皇帝的看重,還被封為國師。

憑借這些優勢,尚銘很快頂替了汪直以前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

沒了汪直的西廠跟一群沒娘的孩子似的,以往的風光不再,受到東廠的處處壓制。

光是這些倒也罷了,但汪直發現,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願意為他說話的萬貴妃,也對他不再親近,甚至在他回京入宮覲見時,給了他閉門羹吃。

這怎麼能不令汪直的內心感到惶恐?

他再有能力,再風光,宦官的先天劣勢擺在那裡,這就注定他不可能不依附皇權,一旦被上位者厭棄,下場是可以預見的。

但是以汪直的心高氣傲,讓他像尚銘那樣毫無下限地去給皇帝進獻妖人方術,他又覺得可恥。

在嘗到的實打實的軍功甜頭之後,汪公公的內心也不由得變得越發高大上起來,覺得自己即使是宦官,那也是一個不流於凡俗的宦官,絕對拉不下臉面去幹尚銘干的那些事。

不過話說回來,若他不是節操尚在,與尚銘等人不同,唐泛也不會坐在這裡與他說話了。

說白了,汪公公雖然少年早達,風光得早,但也算是宦海老人了,他已經開始看到了自己即將失寵的徵兆,所以才要向唐泛問計。

身為西廠廠公,圍在身邊的人雖然不少,可真正能被汪直看得上眼的人卻不多,能被他看得上眼,又願意與他來往的人更少。

數來數去,唯有唐泛,稱得上是其中的佼佼者了。

所以對著唐泛,汪直還是願意吐露點心聲的,左右這裡除了唐泛也沒別人,西廠廠公的威風和面子,大可暫時收起了。

唐泛聽罷,問了他一個問題:「你想走什麼樣的路?」

汪直莫名其妙:「什麼什麼樣的路?」

唐泛給他解釋:「咱們在官場上混的呢,無非兩個下場,善終和不得善終。善終裡頭,又分為三種。一種是風光致仕,衣錦還鄉,此乃人臣心之所向,一種是平淡收場,寂寂無聞,還有一種是黯淡下野,在貧病交加中去世。但這些總歸來說都還是善終,不得善終的,不用我說,你也知道了。」

汪直想了想,古往今來的臣子,不管宦官也好,正常男人也罷,還真脫不開這幾種收場。

喔,當然了,造反的另外算,不在他們的討論範圍內。

唐泛:「朝廷命官且不講,先說說宦官的。想要善終也不容易,俗話說伴君伴虎,多少前輩就是栽在這上頭,本以為得了皇帝的寵愛,一朝風雲變幻,從雲層跌落泥土裡,頂好就是個平淡收場,不好的,連性命都丟了。我說的這些,肯定都不是汪公想要的。」

汪直點點頭,帶了一絲傲然:「人生在世,自當轟轟烈烈,這才不枉來世上走一遭,要讓我選,自然就要選風光致仕,衣錦還鄉!」

唐泛笑了笑:「許多人都會這麼想,不僅是你,尚銘肯定也這樣想。但當局者迷,有時候一個人的所作所為,其實已經在給自己挖掘墳墓了,他自己卻毫無察覺。」

汪直皺眉:「別越說越玄乎了!」

唐泛:「那我問你,當今陛下,喜歡懷恩那種謹小慎微的,還是會喜歡尚銘那種逢迎上意的?」

汪直沉吟道:「若是當今陛下,只怕還是喜歡尚銘多一些。」

唐泛:「那太子呢?」

汪直:「我怎知,我又與太子不熟!」

唐泛:「這麼說罷,陛下可能會喜歡尚銘,卻也不會討厭懷恩,否則懷恩斷不可能在御前那麼多年,深得陛下的信任。」

汪直點點頭,他有點明白唐泛的意思了:「你是說,就算尚銘風光一時,也不能風光一世?」

唐泛道:「這是自然的,多做多錯,尚銘挖空心思鑽營,與這個結盟,與那個要好,就算陛下能夠容忍他,難道新君也能容忍他嗎?總會遇到與他算總賬的,到時候他的麻煩就來了。」

汪直悶哼:「現在他的麻煩還沒來,我的麻煩卻要來了!」

唐泛道:「汪公不必沮喪,先前我已經說了,為內侍者,要麼學懷恩,要麼學尚銘。」

汪直:「老子兩邊都不想學,尚銘那種我固然看不順眼,可讓我像懷恩那樣日日憋屈,去討好朝臣,我也做不來!」

唐泛無奈一笑:「所以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建議你走第三條路。」

汪直瞪眼:「你什麼時候跟我說過第三條路了?」

唐泛道:「當時我通過師兄,給了你兩個建議,一是軍功,二是東宮。」

汪直:「那算什麼建議?」

唐泛:「你可不要小看這兩個建議,許多事情未雨綢繆,都是要從很久以前就準備起的。」

汪直:「你能別說那麼多廢話麼?」

唐泛歎道:「你能多點耐心麼?你如今在外立有軍功,雖說是監軍,但誰也沒法抹殺你的功勞。我大明自土木之變以來,對上北方外族,就很少能夠取得勝利,你這幾仗,可謂打得大快人心,軍心一振,這其中,作為首倡者,汪公功不可沒,足載史冊。」

這通吹捧堪稱「潤物細無聲」,實乃最高境界,汪直果然被說得面色舒展,露出「算你小子說到點子上了」的表情。

「但是,」唐泛話鋒一轉:「你發現了沒有,在你帶兵在外的時候,朝廷裡面反對你的聲音,一直就沒有少過?」

「怎麼沒有發現?」一說到這個,汪直也臉色一沉:「無非就是些不知變通,自詡清高的書獃子,看不過我等宦官掌兵權罷了,還說什麼好大喜功,若放在永樂年間,連三寶太監都能帶兵打仗,他們還敢這麼說麼!」

唐泛道:「這其中固然有些清流的意見,但還有一個人的意見你不可忽視。」

汪直:「誰?」

唐泛:「陛下。」

見汪直愕然,唐泛道:「你別看你每次請求出征,陛下都同意了,但實際上,他對你的親近感,正逐年在下降,這點不需要我說,你應該能感覺到,不光是他,連萬貴妃如今都不肯見你了,這正是因為你長期在外面帶兵,疏忽了經營宮裡的關係。」

汪直鬱悶道:「逢年過節我也沒少往宮裡送東西啊!」

唐泛:「東西能比得上人嗎?那尚銘還成天在皇帝貴妃面前晃呢,他還長著一張嘴,不比你那些東西好用多了?就算你在宮裡還有自己的人,但他們誰也比不上你的資歷,陛下和貴妃對你另眼相看,是因為你自小在他們跟前長大,那份親近誰也比不了,可若是你常年在外,不肯回來,他們肯定會覺得你貪戀權勢,甚至把持軍權,再加上尚銘、萬通那些人日以繼夜在他們面前說你的壞話,你自己想像,你離失寵還有多遠?」

汪直不由坐直了身體,唐泛一通分析,可謂說到他心坎裡去了。

「那我應該怎麼做?」

唐泛道:「你有軍功在手,這是你區別於尚銘那等人的標誌,但是就算你不是宦官,也不能長掌兵權,雖說你只是監軍,可主帥王越,副帥朱永,哪個不與你交好?這是人臣大忌!所以兩年前我就勸過你,讓你立了軍功之後就回京……」

汪直不得不鬱悶地承認:「當時是我沒聽你的建議。」

因為汪公公立軍功立上癮了,在外頭也很爽,遠離京城,上面沒人管著,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唐泛沉聲道:「但現在也還不晚!等到河套的戰事告一段落,你便可上疏向陛下請求回京,奏疏該如何寫,如何才能讓陛下對你重新生出親近之感,這你比我熟,我就不說了。」

汪直:「那回京之後呢?」

唐泛:「回京之後,就好好經營西廠和名聲,東西廠為陛下耳目,向來為百官所厭惡,但這耳目用好了,也不是沒有好處的。如今萬安、尚銘等人雖然對上逢迎,御下卻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若你能以此救下一兩個德高望重的大臣,名聲馬上就會樹立起來了。」

汪直眼睛一亮,這倒是個好辦法。

一直以來他與朝臣的關係都不太好,朝臣討厭他,他也看不慣那幫大臣,前幾年還覺得自己挺威風,現在意識到危機了,終於也開始想起要彌補關係了。

像懷恩那種處處與人為善的,汪直學不來,他本身就不是那個性子,勉強做了也只會不倫不類,但如果按照唐泛所說的卻不難。

唐泛:「還有,如今對於尚且心懷正直的大臣來說,太子就是他們心中的希望,你若能與太子為善,對你以後的名聲前途也有助益。不過這一點要更難一些,因為貴妃不喜太子,你若顧忌貴妃,也不必做得太露形跡。」

被他這麼一說,汪直頓覺心中塊壘去了大半,一下子輕鬆了不少。

雖然困境依舊,但至少他不會再覺得火燒眉毛了。

汪直道:「你被免職一事,我會想辦法的,若有機會,就在陛下面前為你說情。」

唐泛倒不在意,他給汪直出主意,本來也不是為了這種一事換一事,搖搖頭道:「那你晚點再幫我說情罷,我回頭要離京一段時間,就算陛下起復,我也不想這麼快回來當官的。」

汪直冷笑:「說你胖你還喘上了!你當官位是你家種的大白菜,想摘多少就摘多少?」

唐泛用勺子舀了一個蟹粉獅子頭進碗裡,笑呵呵道:「我家沒種大白菜。」

汪直:「話說回來,我本想找機會先給那梁文華點絆子使使,誰知道卻被人搶了一步。」

唐泛:「唔?」

汪直斜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唐泛莫名地狂眨眼:「??」

他兩腮塞著食物,說話不雅,只能用表情代替,看上去要多傻有多傻,與之前那副淡定莫測的高人樣完全是判若兩人。

汪直道:「監察御史上官詠上疏彈劾梁永華,說他如今的小兒子,乃是十年前他在他老娘熱孝期間跟小妾親熱生下的。」

唐泛冷不防嗆咳了幾下,連這種陳年隱私都能挖出來的人,除了東西兩廠或錦衣衛,大明朝還有別的分號嗎?

在熱孝期間親熱生孩子,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謹慎一點的,在孩子的出生日期上作作假,也就過去了,大大咧咧一點的,連假也不用作,只要沒有人告,這就不算個事兒。

梁侍郎是夠謹慎的了,兒子出生之後,他在戶籍上做了手腳,這樣就算有人往前推算,也算不出毛病來,但這招也只能哄哄平常人,錦衣衛和東西廠若想查出點什麼,估計連他家老娘幾歲會說話都能查出來,更不必說這種把柄了。

作為朝廷官員,講究的就是個名聲,甭管名聲真好假好,只要沒有人彈劾就沒事,一旦有人彈劾,就得引咎在家,等候發落,這也是規矩。

唐泛好不容易順過氣,問:「你幹的?」

汪直幽幽道:「我倒是想幹,可惜被人搶了先,是隋州那廝派人去查的。」

從唐泛通過潘賓給他出主意開始,他就欠了唐泛不少人情,雖然對方不過是個五品小官,但屢屢幫了自己的忙,汪直雖然不是什麼仁厚之輩,但他心高氣傲,不願白白受他人的恩惠。

正所謂錢債好還,人情債難還還,誰知道對唐泛,他卻一直找不到機會回報,如今雖然暫時沒辦法幫唐泛官復原職,但以汪直的能力,報復一下梁文華,還是綽綽有餘的。

結果這又被人搶先一步。

這怎能令汪公公不幽怨?

唐泛喔了一聲,心頭暖暖的。

他知道隋州肯定是因為自己被罷黜的事情向梁文華報復,不過隋州與唐泛交情不錯,卻要避嫌,不能直接呈報,所以才要通過監察御史上官詠去彈劾。

唐泛沒在衙門,消息自然也不那麼靈通了,聞言就道:「據我所知,上官詠與錦衣衛並無交情,他怎會願意去做?」

汪直只說了一句話:「上官詠乃松江府華亭人。」

唐泛立馬恍然大悟,原因無它,被首輔萬安踢到南京去的張尚書,就是松江府華亭人啊!

敢情上官詠是在給張鎣報仇呢!

汪直道:「上官詠是張鎣的同鄉,又是後進晚輩,平日與張鎣時有往來,上官詠不敢對萬安發難,但彈劾梁文華的膽氣還是有的。看不出來啊,隋廣川竟然也學會借刀殺人了!」

唐泛問:「那梁文華呢,他總該在家反省了罷?」

汪直哈哈一笑:「你還別說,這幾天可熱鬧了!梁文華那傢伙死皮賴臉的,非但沒有待在家裡,還堅持每天去衙門。但他越是這樣,別人對他的非議越大,那些御史都是成天閒著沒事幹,跟一群鑽盯雞蛋縫的蒼蠅似的,看見這樣的情形,焉肯放過?便一擁而上,對著梁文華一通彈劾,最後連陛下也驚動了。萬安沒有辦法,只能將他暫時外調。」

唐泛見他一臉幸災樂禍,忍不住猜測:「調往南京了?」

汪直撫掌大笑:「可不!這下剛好去跟張老頭作伴,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兩人指不定會怎麼打起來呢!」

唐泛搖搖頭,心想那樣一來可真是熱鬧了。

不過再熱鬧自己也見不著,有了這麼一樁事,最起碼梁文華的尚書夢肯定是沒有指望的了。

汪直與尚銘有隙,尚銘如今又投靠了萬安,汪直自然也就看萬安一派不大順眼,梁文華乃是萬安手下一大助力,如今他被除去了,汪直跟著看個熱鬧,也覺得心情挺舒爽。

但唐泛忍不住提醒他:「汪公,你如今的處境可有些模糊啊!」

汪直莫名其妙:「什麼模糊?」

唐泛調侃道:「你看,在別人眼裡,你是萬貴妃的人,萬安又攀附萬貴妃,結果現在梁文華被貶,照理說你本該感同身受才對,卻反而幸災樂禍,這樣不大好罷?」

汪直白了他一眼,沒吱聲。

但唐泛接下來的話可就不是開玩笑了:「萬安因為跟萬貴妃同姓,就去跟她攀親戚,說白了,他這個首輔位置能坐得穩,也沒少是靠抱大腿抱來的,如今尚銘又與萬安結盟,這就等於說,目前他們都是一派的了。那麼你呢?你既跟尚銘有仇,又看萬安不順眼,卻也沒有站到懷恩那一邊,而貴妃對你的親近之感又大不如前,你的處境,便有如四個字。」

孤、家、寡、人!

不需要唐泛提醒,汪直心中已經浮現出這四個字來了。

他悚然一驚,冷傲的表情變得有些不淡定起來。

若說之前唐泛那一通分析,只是讓汪直覺得頗有道理,並且打算執行的話,那麼剛剛順著梁文華的事情一說下來,他的危機感頓時就比剛才強上一百倍。

簡直到了如坐針氈,恨不得立馬就入宮的地步!

可是入了宮又能如何?

萬貴妃藉故不見他,這就已經是一個很明顯的信號了。

汪直緊緊皺起眉頭,手指掐著扶手,面沉如水,少頃,他起身朝唐泛鄭重一揖:「請先生教我。」

得,從直呼其名直接上升到先生了,這待遇簡直不得了!

但也反映出汪直這人不是不會放下身段,只是要看對方值不值得他這麼做而已。

唐泛自然也要起身相扶,溫言道:「汪公不必如此,我能赴約而來,就已經表明態度了,而且事情現在也沒有到無可轉圜的地步。」

汪直也只是做做樣子,將唐泛吃這一套,立馬順著台階下:「那你就趕緊給我說道說道罷。」

如果說兩人之前因為身份不平等,汪直言行之間總還端著些架子的話,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正視起唐泛這麼一個人,將他放在與自己對等的位置上來看待。

因為事實證明,唐泛壓根就不需要通過依附他來上位,就算沒了官職要報仇,他也有隋州這個助力在,以隋州的能力和被皇帝看重的程度,執掌錦衣衛只是遲早的事情。

反倒是自己幾次來找唐泛問計,還欠了他不少人情,人家不僅沒有要求兌現,每次還基本都是有約必到,有求必現,光是這份義氣,也是旁人比不得的。

汪直不是不識好歹,沒有眼力的人,只是一直以來,年紀輕輕就登上高位的履歷使得他有點忘乎所以了,加上這兩年在邊事上又屢立功勞,他有點唯我獨尊的飄飄然。

不過現在這份自得已經被唐泛一點點擊潰,現在只剩下滿腔的凝重了。

唐泛:「該如何做,方纔我已為汪公一一剖析過了。但是汪公自己心裡該有個底。」

汪直:「願聞其詳。」

唐泛:「我知道,你看不慣萬安與尚銘那幫人,但又因為被貴妃提攜,不能不站在她那邊,因為在朝臣眼裡,你就是昭德宮的人。」

昭德宮乃萬貴妃受封的宮室,朝臣有時便以昭德宮代稱。

汪直也不諱言:「對,實不相瞞,如今我的立場甚是為難,幾方都不靠,也幾方都不信任我。」

唐泛說得很明白:「萬貴妃也好,萬安也罷,他們都是依附陛下而生,你只要效忠陛下一人足可。除此之外,就像我剛才說的,西廠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了,它會給你帶來豐厚的回報。」

汪直:「我還有一事要問你。」

唐泛:「請講。」

汪直:「上回東宮案之後,太子殿下知道我從中為他轉圜,很念我的好,曾經還轉托過懷恩向我致謝,連懷恩那老傢伙對我的態度,也比以前好了一點。」

唐泛知道他要說的肯定不止這些,就沒有插話,聽他繼續說下去。

汪直:「但太子終歸是太子,只要一日未登大寶,名分上就是儲君。而貴妃一直瞧太子不順眼,只是苦於太子一直做得不錯,沒有機會下手罷了。」

唐泛輕輕頷首:「從東宮案就可以看出來了,貴妃與太子之間的矛盾,遲早有一天會爆發。」

萬貴妃殺了太子的親娘,她能不心虛嗎,以己度人,她會相信太子真的沒有報復之心嗎?哪怕太子表現得多麼仁厚溫和,她的心裡也始終橫了一根刺,如果可以換個太子,起碼她能睡得更安心一點。

東宮案就像是導火索,將兩方之間的隔閡徹底擺上檯面。

汪直一字一頓道:「那麼有朝一日,陛下的決議對太子不利,你認為我該站在陛下一邊,還是站在太子一邊?」

這問題太誅心了,想來汪直也是醞釀已久,才會將這個潛藏在內心深處的疑慮問出來。

這個問題,也正是他遲遲沒有站好立場的根本原因。

此刻雅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但說完之後,汪直仍舊感覺到一陣陣的後悔。

萬一唐泛要是不值得信任,將今日的話傳於第三人之耳,那他的政治生涯也就完了。

唐泛:「我且不說那些天理良心的話,汪公不妨想想,如果按照昭德宮那位的想法另立了太子,將來繼位為新君,對你來說有好處麼,那位新君會念你的好麼?簇擁在萬貴妃身邊的人現在已經夠多了,不差你一個,而如今的太子仁厚誠愛,誰在他落難的時候伸出援手,他必然會記住這份恩情。對你來說,孰優孰劣,不難選擇。」

汪直沉吟片刻,顯是聽進去了,不過這樣重大的事情,他還需要更多的時間來思考,也不可能將結果告訴唐泛的,只是道:「你說得輕巧,你是沒有坐在我這個位置上,根本就體驗不到什麼叫如履薄冰。」

唐泛笑道:「所謂能者多勞,要不怎麼汪公的權勢會比我大,官位比我高呢?權力越大,責任也就越大。」

汪直:「罷了,閒話休提,你既然要離京,今日這頓酒席,就當是為你踐行罷。」

唐泛:「我告訴你個秘密。」

汪直:「?」

唐泛:「其實我當初在翰林院被授以官職之後,還曾與同年偷偷去過那秦樓楚館吃過一回花酒。」

汪直簡直莫名其妙:「你告訴我這個作甚?」

唐泛微微一笑:「用秘密換秘密啊,免得你不放心我,總怕我將今天的事情說出去。」

汪直:「……」

其實相交這麼久,他心裡還是比較相信唐泛的人品的,否則也不會在這裡和他談論這種深層次的話題,但唐泛的不著調實在令他深感無力。

不過伴隨著唐泛這句話,滿屋的凝重氛圍也隨之煙消雲散。

唐泛從仙雲館出來的時候,已經將近二更天了。

出了仙雲館所在的那條街,一切喧囂頓時被拋在身後,兩邊都是靜悄悄的民戶,少許還有從窗戶裡透出一點光亮的人家,估計是讀書郎在挑燈夜讀,又或者女眷正在為親人趕製一雙冬天穿的棉鞋。

唐泛雖然已經沒有官職,不過仍舊有官身在,所以宵禁也禁不到他頭上。

酒喝多了,難免有幾分醉意,不過腦子倒還清醒,他便慢慢地往回走,看著天上的月亮,不由想起幾年前的一個晚上,他好像也是因為吃酒回家晚了,結果路上遇到一個裝神弄鬼的白蓮教妖人,最後還是隋州及時出現。

任由思緒天馬行空地亂跑,他不知不覺就看到那條熟悉的小巷了。

與來時的路一樣,周圍都是一片昏暗。

但不同的是,巷口似乎站著個人,手裡還提著一盞燈籠。

那道熟悉的身影令他微微怔了一下,隨即加快腳步,走上前去。

果然是隋州。

他大半夜地站在這裡,自然不是為了喂蚊子。

「怕你回來晚了,看不見路。」他對唐泛道。

唐泛出來時,手裡也有燈籠,但走了這一路,燭火早就昏昏欲滅,比不上隋州手裡的明亮。

明亮的燭火彷彿也照暖了人心。

唐泛微微一笑:「謝謝。」

這一聲謝,謝的不僅是隋州出來接他。

至於謝什麼,兩人心知肚明,很多事情不必說明白。

說得太明白,就沒有意思了。

一陣風吹來,唐泛手裡那盞燈籠垂死掙扎了一下,終於徹底熄滅。

周圍唯一的光源就剩隋州手裡的燈籠了。

昏黃柔和的微光沿著唐泛的下巴輪廓蜿蜒而上,當真是清雋俊朗,無以描繪。

正可謂燈下看美人,不外如是。

「走罷,回家。」

《成化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