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奇怪少年

胡文藻雖然說隔天要來拜訪,但實際上第二天根本不見人影。

唐泛親自到知府衙門拜訪,卻被告知胡文藻有事外出,正好不在。

這一下,唐泛哪裡還會不知道對方是在故意避開自己?

錢三兒怒道:「這胡文藻可真是不識好歹,大人明明是來幫他解決問題的,他卻好像大人是來給他添麻煩的,大人就不該管他!」

唐泛道:「既然他不願意見我,那我們就見願意見我們的人。」

錢三兒疑惑:「誰?」

唐泛道:「南直隸巡按御史,楊濟。」

錢三兒喜道:「是了,不是說他與陳鑾都彈劾胡文藻不作為麼,如今胡文藻都避而不見,可見心中有鬼,看來這胡文藻果真有問題!」

唐泛笑了笑,沒有說什麼。

巡按御史並非常駐官員,所以不設府邸,每到一處,都是住在官驛,與唐泛一樣,區別只在於唐泛是朝廷直接派下來的,論官職也要比巡按御史高上許多。

昨日唐泛他們抵達吳縣的時候,楊濟並未出現在迎接的人群裡面,之後唐泛問過官驛的人,據說楊濟是前往昆山縣巡視去了。

雖說要見楊濟,但唐泛也沒有在官驛乾等,而是帶著錢三兒,兩個人在吳縣的大街小巷上閒逛。

這下可樂壞了錢三兒。

在揚州那會兒,他要惦記著給唐泛買點心,又怕自己不在沒人護著唐泛,短短一個時辰便跑了個來回,根本不敢久留,更談不上玩樂,如今唐泛帶著他出來,可就是名正言順了。

錢三兒這裡走走,那裡摸摸,不過也就是看個新鮮罷了,南北風物差異,南方的玩意終歸要更加精緻漂亮一些,這體現在許多點心吃食上,連上頭的點綴圖案花紋彷彿也要更加細膩幾分。

兩人進了一間老字號點心鋪子,唐泛讓人家掌櫃稱了兩斤各式點心,讓錢三兒捧著,他自己則拈起一塊玫瑰糕往嘴裡送,點點頭讚道:「還是記憶裡的味道!」

掌櫃聞言便笑著湊趣道:「這位客人說話調子帶了南音,衣袍款式又是北方的,想必是離家多年之後回來探望父母罷?」

唐泛笑道:「掌櫃的好眼力啊,不過這同在大明天下,南北衣袍還有差異的?」

掌櫃道:「怎麼沒有,像南方這兩年時興的是鵝黃色,不管男女老幼,許多人便喜歡做上一身鵝黃外裳,還有您那玉珮的綹子,也跟南方的打法不大一樣。」

錢三兒咋舌:「照我看,這些玩意兒不都是女子才講究的麼,怪道人家都說南方男人軟兮兮的,敢情都將講究用在這上頭了!」

說完他就得了唐泛一個白眼,錢三兒這才想起唐泛也是南方人,自己可不是指著和尚罵禿驢麼,連忙諂媚道:「您自然是不同的,您的人品胸襟,哪能用南北來界線呢!」

唐泛沒生氣,點心鋪掌櫃倒是不樂意了:「小哥你這麼說就不對了,南方男人怎麼了,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我們江南比北方富庶,人自然也就活得講究了!」

錢三兒笑嘻嘻道:「掌櫃別生氣,我就是開個玩笑,我家公子就是南方人,我哪能說南方人的不是呢!就是我覺著奇怪哈,都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這兒怎麼說也是蘇州府的治所,怎麼反倒比揚州那邊還要蕭條幾分?難不成江南最繁華的只有一個揚州城?」

這一回掌櫃卻沒生氣,只是歎了口氣:「這都是去年那場饑荒鬧的,咱們吳縣還算好的了,聽說吳江那邊更慘,到現在都還沒恢復過來呢!」

唐泛順勢問道:「吳縣如今可還有受災的百姓?」

掌櫃道:「沒有了。」

唐泛奇怪:「怎麼沒有了,太湖邊上不是被淹了麼,今春就能重新種下莊稼了?」

掌櫃道:「不是,他們都往吳江那邊去了。」

唐泛問:「這又是為何?」

掌櫃唏噓道:「去年吳江和吳縣這兩個地方可真是得罪了老天爺,先是春天乾旱,到了夏天又發大水,我有親戚在城外太湖邊上住的,他的田地全淹了不說,連屋子也都淹了,沒辦法,只好來投靠我,這還算是好的,藉著又鬧起瘟疫,死了好多人,官府擔心瘟疫散佈,就不允許他們進城,不過後來聽說吳江那邊的粥場更足,許多人就跑到吳江去了,這都是去年的事了,去年冬天的時候聽說又凍死了不少,現在已經開春了,情況應該好很多了罷!」

二人出了點心鋪子,此時唐泛已經將錢三兒手中那兩斤糕點吃得七七八八,連帶還喝了掌櫃一壺雨前龍井,肚子都飽了七八分。

自然,那點心錢三兒也沒少吃,不過歸根結底還得佩服唐大人人緣好,跟掌櫃聊得來,否則後面那壺雨前是斷斷沒有他們的份的。

錢三兒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油紙,又摸摸肚子,有些不甘心:「大人,那午飯咱們還吃不吃啊?」

唐泛:「吃啊,怎麼不吃?」

錢三兒:「您還吃得下啊?」

唐泛睨了他一眼:「怎麼吃不下,你要是吃不下就先回去罷,我一個人去吃得了,讓我想想,中午吃什麼好,松鼠桂魚呢,還是龍井蝦仁好?」

錢三兒聽得口水都要下來了:「都好,都好!」

二人正在說笑,冷不防前面傳來一個驚喜的聲音:「唐大哥?」

唐泛循聲抬頭,卻見那日分別之後就沒再見過的陸靈溪站在前頭不遠處,正一臉驚喜地看著他。

沒等唐泛回過神,對方已經並作幾步走上前來。

「唐大哥,你怎麼在這裡,那天我回去之後,本想回去收拾行裝之後,就厚著臉皮過去蹭你的船,誰知道回岸邊一看,才發現你們的船隻早就上路了,怎麼走得那樣快,難道是知道我想蹭船嗎?」

陸靈溪語氣裡透著一股親熱和歡喜,話語之中又帶上一絲絲的委屈,令人聽著也禁不住微笑起來。

唐泛笑道:「這不是又見上了?」

陸靈溪高興道:「可見有緣千里來相會啊!唐大哥這是在逛街麼,我在吳縣住過一段時間,對這裡熟悉,我帶你們去逛罷!」

唐泛道:「我們正要找個地方吃飯。」

陸靈溪:「那我就更熟了,跟我來,我帶你們去吃好吃的。」

唐泛含笑:「那可正好,看來今日有口福了。」

說話間,他帶著唐泛和錢三兒二人進了一間飯莊,要了一個陳設典雅,視野景觀優美的包間,又輕車熟路地點了好幾個菜,看樣子從前沒少來過。

「唐大哥,這裡的松鼠桂魚做得特別地道,你今天得嘗嘗,改日你若是有空,城南還有一間,是專門做冰鎮黃鱔的,你們來得巧,夏天吃這道菜最是爽口了……」

「益青。」唐泛忽然出聲。

「唐大哥,怎麼了?」陸靈溪疑惑。

「你知道我是朝廷命官,奉命來蘇州辦事的。」唐泛道。

陸靈溪點點頭:「你說過。」

唐泛道:「那你知道我是來辦什麼事的麼?」

陸靈溪想了想,笑道:「莫不是與去年的饑荒有關?」

唐泛也笑了:「你說巧不巧,我剛過揚州,你就找上門來,如今到了蘇州,咱們又來了一場偶遇,說罷,你到底是何人派來的,跟上我又有何目的?」

伴隨著唐泛這句話,陸靈溪的笑容逐漸收斂。

他笑起來的時候有股天真的味道,然而不笑的時候,又顯出幾分冷峻來,原本一直帶笑揚起的薄唇此時微微抿住,變得有些薄情的感覺。

若是再多幾歲,經過歲月的沉澱,這少年一定會變得更富有魅力,到時候也不知會有多少女兒家為他傾倒。

「唐大哥這話,是什麼意思?」

唐泛微微一笑:「明人不說暗話,你覺得我是什麼意思,就是什麼意思。」

二人四目相對,原本說說笑笑的輕鬆氛圍霎時有些緊繃起來,錢三兒在一邊也跟著懸起一顆心。

昨夜陸靈溪在河上大顯神威的時候,他碰巧不在,但後來陸靈溪從唐泛那裡離開的時候,他是親眼看著官船距離岸邊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陸靈溪直接就從甲板上飛縱而起,穩穩落在岸上,那等高明的身手當時就讓錢三兒大吃一驚,又聽船工們說起陸靈溪救人的事跡,便覺得這人的身手,在自己見過的人裡邊,興許只有隋州和汪直能夠與之不相上下了。

現在眼見陸靈溪變臉,他當然就害怕對方會冷不防對唐泛不利,正準備必要時衝上前去。

卻見唐泛那邊夾了一筷子松鼠桂魚送入口中:「嗯,這桂花魚的確不錯,肉質鮮嫩,酸甜可口,很下飯,小二,上一晚白米飯,你們要不要?」

「……」錢三兒瞬間洩氣。

大人,您的氣勢能不能稍微再延長一些,這樣讓我這個當手下的還怎麼幫忙撐場面啊!

陸靈溪噗嗤一笑,擺擺手:「我不要,我不喜歡吃米飯,小二,給我來一碗白粥罷。」

「唐大哥,」他看著唐泛,表情認真,一臉純良無辜。「你覺得我會對你不利嗎?」

唐泛接過夥計送來的米飯,道了聲謝,並不急著回答他,而是先用筷子挑起一點米飯試了試,點點頭表示滿意。

「這米飯也不錯,太湖米果然名不虛傳!不過去年既然饑荒又水災,為何現在卻還有新米,難不成是別的地方運來的?」

陸靈溪搖搖頭:「不是,就是去年新收的太湖米,太湖雖然氾濫成災,但並非顆粒無收,去年僅有的新糧都被收入蘇州富商們的口袋裡,這間太湖飯莊正是蘇州富賈梁弘毅名下的產業之一,唐大哥猜猜這一頓飯要多少錢?」

唐泛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放下筷子,反倒回答了陸靈溪之前的疑問:「我覺得你不會對我不利,否則就不會與你秉燭夜談了,我也希望,你能對得起我這份信任。畢竟不是什麼人,我都肯讓他稱呼我為唐大哥的。」

陸靈溪一怔:「從在船上那會兒,你就開始疑心我的身份了?」

唐泛:「當時周圍那麼多船,你卻偏偏將人拉到我船上,後來我也並未與你說我要前往蘇州,咱們卻好巧不巧,就在街上相遇,一個巧合不難,難的是種種巧合,若是你多些耐心,倒不必這麼急著出來與我相見,等我前往吳江的時候,再在那裡相遇,豈不更好?」

此時的唐泛嘴角噙笑,目光流轉,語調輕描淡寫,卻有著說不出的風流寫意。

陸靈溪呆了半晌,才忽然冒出一句話:「唐大哥,你笑起來可真好看!」

唐泛:「……」

他的嘴角抽了抽,有些鬧不清這少年時而精明,時而天真的,到底是真傻還是裝傻了。

「若是不說實話,我就走了,這裡的松鼠桂魚再好吃,我也沒有興趣與一個居心叵測的人一道共用,沒的糟蹋了食物。」唐泛作勢起身。

陸靈溪急了,連忙伸手攔住他:「唐大哥,你別生氣,我不是故意要瞞著你的,我確實是受人之托而來的,不過不不是對你不利,反倒是來幫你的。」

唐泛挑眉:「幫我?」

陸靈溪點點頭,目光誠摯而懇切:「是,你不要走,先聽我說完,好不好?」

唐泛:「你說說看。」

陸靈溪:「我沒有騙你,我的確是平湖陸家的子弟,也的確是出門在外遊歷,你看,這是我隨身佩戴的玉牌,上面刻著我的姓名,正是家中長輩所賜。只不過這次在京城的時候,遇見了一位故人,他說了你在蘇州可能會遇到一些麻煩,讓我南下找你,施以援手。我雖然生在平湖,從小卻在蘇州長大,在這裡也有一些朋友,也許能幫得上你的忙。」

唐泛:「你那位故人是誰?」

陸靈溪:「懷恩。」

唐泛詫異:「怎麼是他?」

陸靈溪道:「懷公曾在蘇州府待過,於陸家有恩,陸家與他素有往來,這次我去京城,照老規矩都會去他宮外的府邸拜訪,正好遇上他休沐在家,便托付了我這件事。他說上次太子的事情,於你無關,是對方因為要對付太子,反倒連累了你,這次你出來查案,東廠那邊的人可能會趁機給你下絆子,讓我順道過來保護你。」

他從懷中拿出一封信遞過來:「這是懷公的親筆信,上面還有他的私印,足證我所言不虛。」

唐泛接過信,並沒有急著打開,反而問:「此事與東廠有何關係?」

陸靈溪道:「懷公說,蘇州這邊每年都會給東廠廠公尚銘送上不少孝敬,以前也給西廠的,不過現在西廠沒了,東廠獨大,他們更要巴結。」

懷恩這人素來低調,但他在朝中人緣極好,萬黨藉著皇帝昏聵,整治了不少大臣,懷恩總是能救則救,此番唐泛雖然被東宮之事所累,但其實他知道太子身不由己,也沒有怪怨過,沒想到懷恩轉頭卻派了陸靈溪過來,這讓唐泛意外之餘,也確實有點感動。

唐泛就問:「對於此事,你有何見解?」

陸靈溪表明身份之後,說話就更加爽快了:「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在京城聽懷公說了一些,噢對了,唐大哥,懷公還讓我轉告你,他說吳江縣令的叔叔,是南京戶部尚書陳景。」

唐泛揚起眉毛:「竟然還有這種關係?」

大明遷都之後,南京雖然還設有六部,但職權基本已經被北京六部所取代,成為官場上人人皆知的「養老勝地」。

但南京六部其實也不是一點權力都沒有,最起碼南京戶部尚書就不是如此。

因為南京戶部要負責徵收南直隸、浙江、江西、湖廣這四地的稅糧,而這四個地方自古富庶,實際上就相當於全國近半數的稅糧都掌握在南京戶部尚書手裡,雖說最後稅糧要上繳北京,但在此過程中,依舊有許多可供操作的地方,因此南京戶部是個實打實的好地方,南京戶部尚書,更是人人嚮往的位置,如果在北京混不下去,注定只能到南京混,那麼所有人的第一選擇,那必然是戶部。

這還不止,除了稅糧之外,南京戶部也還負責全國的鹽引勘合,也就是說,如果商人們想要販鹽,就得先從南京戶部那裡拿到勘合,即販鹽許可證,才可以進行合法販賣,否則就是販賣私鹽,被捉住了是要重懲的。

如此說來,蘇州知府避而不見,態度蹊蹺,想必也是與此事有關了。

唐泛覺得他一開始還是將這件事想得過於簡單了些,本以為自己只是過來巡視災情,當當和事佬罷了,沒承想來到這裡之後,才越發覺得事情複雜起來。

而且陸靈溪說得越多,就反而顯得越發雜亂。

東廠、南京官場、蘇州府、吳江縣,這一連串人事放在一起,簡直令人眼花繚亂。

換作尋常官員,別說查明真相了,只怕想想都要退卻,但陸靈溪看見唐泛聽到這裡頭的干係之後,非但沒有露出猶豫遲疑的神色,反倒一副興味盎然的模樣,似乎發現了什麼有趣事情。

「唐大哥?」陸靈溪忍不住探詢地叫了一聲。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去吳江縣看看罷。」唐泛道。

陸靈溪想也不想:「唐大哥,讓我跟你們過去罷,我會武功,也可以保護你。」

說罷他可憐兮兮地看著唐泛,似乎害怕對方因為一開始的隱瞞而留下惡劣的印象,問完話之後便要撇開自己單獨行動。

唐泛卻並沒有在意,陸靈溪一開始之所以隱瞞了懷恩那部分事情,估計是想要藉機試探一下自己能否入得了他的眼,這些少年心思,不足為道,更不算冒犯。

更何況唐泛對陸靈溪的印象確實不錯,下意識也總會對他心軟幾分。

「可以,不過在蘇州的這段時間,凡事要聽我命令,你若做不到,便休怪我無情。」

陸靈溪聽得此話,登時整張臉都泛光了:「那是自然!我一定會乖乖聽話的,你讓我往東,我就不會往西!」

錢三兒聞言立馬警惕地瞪著他,這是要搶自己的位置啊!

陸靈溪見他一臉戒備,還笑著對唐泛道:「唐大哥,你身邊的人,除了那兩個東廠的,就只有這個瘦弱不中用的了,就算有什麼事他也保護不了你,還不如讓我隨身服侍你,我可以充當小廝,也可以充當護衛,一舉兩得,多好啊!」

錢三兒炸毛:「誰瘦弱不中用了,我也是在北鎮撫司當過錦衣衛的好不好,不信咱們來過兩招,看誰怕誰!」

陸靈溪上下打量他,表情是遲疑兼懷疑的:「你?錦衣衛?」

錢三兒的男人尊嚴和面子遭遇嚴重挑戰,二話不說就揮拳上去,誓要將這小子狠狠打倒在地上。

誰知道陸靈溪不閃不避,反倒伸手握住他的拳頭,微微側身,順著他的去勢輕輕扭轉了一下手腕。

姿勢優美,身形矯捷。

另一隻手甚至負於背後,沒有動用到半分!

錢三兒便不由自主地往前撲跌出去,眼看就要摔上好大一個狗吃屎,忽然間腰帶一緊,又被人四兩撥千斤地提了回去,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他就已經滿臉迷茫地站在原地,手中拳頭甚至還保持著方才揮出的姿勢。

陸靈溪關切地問:「你沒事罷?」

又扭頭朝唐泛笑容燦爛道:「唐大哥你瞧,這人的確不行,不足以保護你,還是我好罷?」

錢三兒覺得自己給唐泛丟臉了,不由羞憤交加,臉色漲得通紅:「大人!大人……」

在他們倆嬉鬧的當口,唐泛已經施施然將一整面的松鼠桂魚肉都消滅乾淨了:「行了,別鬧了,你們還吃不吃,不吃就走了!」

陸靈溪幽怨道:「唐大哥,方纔你沒瞧見我的身手麼?」

唐泛伸手在他腦門上一彈指:「瞧見了,很爽利,比錦衣衛強,行了罷?」

陸靈溪這才歡天喜地。

錢三兒覺得自己很有必要為錦衣衛正名,忙反駁道:「大人,別說隋鎮撫使了,即便是薛千戶他們出馬,也夠這小子喝一壺了!」

陸靈溪笑瞇瞇道:「唐大哥說我好,那我便是好,任你狡辯萬般也無用了,何必白費力氣!」

錢三兒氣了個倒仰,對他牙癢癢:「誰說你好了,大人那只是為了安慰你罷了!」

唐泛懶得聽兩人小孩兒似的鬥嘴,當先便走了出去,二人這才趕緊鳴金休兵,緊隨其後。

吳江縣就在吳縣隔壁,兩個地方緊挨著,不單名字上只有一字之差,連距離也近得很。

唐泛三人從官驛要來三匹馬,便直接驅馬前往吳江縣,午飯後出發,很快便到了。

剛進城,他們便覺得這裡氛圍比吳縣又更壓抑了一些。

城門處進進出出,下工的做買賣的走親戚的,與別處並無不同,只是人數上要少了許多。

陸靈溪提醒道:「吳江縣城有東西兩道城門,我們進的是東門,從西門出去才是太湖。」

唐泛點點頭:「那我們先去西門看看。」

誰知三人剛走沒多遠,便見一行人從身後追了上來,為首之人身穿七品官袍,正是吳江縣令陳鑾。

對方想來也是經常坐轎子出行的,從衙門到城門也沒幾步路,陳鑾就跑得氣喘吁吁,直到唐泛面前,才勉強擠出一臉笑容:「大人請留步!敢問大人可是左僉都御史唐泛?」

唐泛挑眉:「你是?」

陳鑾忙拱手道:「下官吳江知縣陳鑾,拜見大人。」

唐泛似笑非笑:「陳縣令,我既沒有穿官袍,也沒有表明身份,你何以那麼肯定我就是唐泛,萬一認錯人,豈非鬧了笑話?」

陳鑾道:「大人龍章鳳姿,儀表非凡,猶如鶴立雞群,一望便知不是尋常百姓,下官聽說朝廷要派下御史來巡查災情,早早便囑咐了城門士兵仔細留意,是以才能如此快地趕過來。」

他年紀不大,看上去只有三十開外,加上五官端正清雋,令人平添不少好感,是典型精明強幹的青年官員形象。

雖說大明開國至今,科舉制度早已發展成熟,寒門子弟也有中舉當官的,但總體來說,出身優裕人家的子弟能夠得到的資源更多,他們可以聘得名師,有長輩教導,可以進有名的書院,最後能夠考中的幾率自然也就要比普通子弟高得多。

像唐泛這樣,雖然家道中落,但他總歸還是大家出身,從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陳鑾更不必說了,他的叔叔是南京戶部尚書,他自己也在當官,所以雖為七品縣令,卻有這般出眾的氣度,也就不奇怪了。

唐泛聽了他這番解釋,只是一笑,也不多話。

陳鑾本已預料等著他詰問,沒想到這位唐御史卻是異常沉得住氣,只得又開口道:「大人此行遠道而來,下官自當傾力招待,不過去年吳江遭逢大災,如今元氣大傷,尚未恢復過來,若有怠慢之處,還請大人恕罪。」

唐泛頷首笑道:「無妨,你是東道主,自然由你作主。你怎麼安排,我們就怎麼走。」

陳鑾道:「那不如由下官先帶大人去瞧瞧災民的安置情況罷?」

唐泛挑眉。

他來到蘇州之後碰到的三個人,蘇州知府胡文藻避而不見,南直隸巡按御史楊濟不在,眼下這位吳江知縣,身處漩渦的中心,反倒主動提出要帶唐泛去看災民。

堂堂正正,毫無遮掩粉飾的意圖。

唐泛與其四目相對,只見陳鑾的眼神不避不閃,同樣回望過來,露出微微一笑,帶著詢問之意。

七品知縣與四品知府,似乎高下立見。

唐泛笑道:「那就請陳縣令帶路罷。」

陳鑾:「唐大人請。」

陳鑾帶著唐泛等人來到城南,這裡原本是一處荒廢了的寺廟,現在被打掃乾淨,裡面的佛像物事也一應被清理掉,改成一處善堂,原來的僧捨也都拆掉,用來安置更多的床鋪。

自然,這些床鋪都很簡陋,只不過是草蓆鋪在地上,然後人躺在上面,蓋上一床被子罷了,不過對於那些原本無片瓦遮雨的災民來說,現在這個能夠遮風避雨,又能吃飽穿暖的地方,已經猶如天堂了。

唐泛他們過去的時候,正巧趕上午飯時分,粥水是由官府派人熬製好之後送過來的,災民們排成長隊,拿著碗等待輪到自己,並沒有發生唐泛想像中那種嗷嗷待哺,哭天喊地的情形。

陳鑾給唐泛解釋道:「這粥是按照一天兩頓派的,中午與晚上各一次,現在的災民人數已經減少許多了,今年以來有不少人都開始陸續回家,所以現在秩序尚可,先前還發生過幾回為了分到更多的糧食而搶奪傷人的事情。」

唐泛點點頭,就著錯身而過的災民手中端著的碗望去,微微蹙眉:「這粥好像太稀了些?」

陳鑾苦笑:「好教大人知道,如今縣裡的糧倉能撥出來的,下官都已經撥了,剩下的一些也已經作為稅糧上交給南京那邊了,縣裡現在的糧倉,其實早就搬空了,您若是不信,下官可以帶您過去瞧瞧。」

唐泛沒有與他說話,卻拉了旁邊路過一位老者詢問:「這位老人家,你從何處來?」

老者抬頭看見唐泛,又見到他身旁穿著官袍的陳鑾,顫巍巍便要跪下行禮。

唐泛自然沒讓他這麼幹,一把就將人扶了起來:「老人家請勿多禮,你從何處而來?」

老者道:「小民自城外逃荒而來,多得本縣老父母慈悲為懷,開城門放我們進來,使得我們有片瓦遮身,又不至於餓死,老父母在上,請受小民一拜!」

說罷納頭便拜。

陳鑾微笑著扶起他:「老人家方才沒聽到唐大人說麼,請勿多禮,此乃本縣應該做的,既然身為父母官,就應該做我該做的事情。」

老者唯唯應是,神色拘謹,捧著碗不敢接話。

唐泛見他手足無措,便讓他自去了,一面問陳鑾:「蘇州府不是有撥下糧食麼?」

陳鑾搖頭:「根本就不夠,實話與您說罷,吳縣那邊也遭了災,因為是蘇州府治所,所以就先緊著吳縣,結果我們吳江縣倒成了後娘養的了,撥下來的糧食只有三十石左右。」

唐泛皺眉:「怎麼這麼少?」

陳鑾道:「這些都是有案可查的,大人這邊請。」

他帶著唐泛來到縣倉,命人打開大門,唐泛一瞧,裡面果然空空如也,半粒米也沒有了。

陳鑾又拿來糧冊給唐泛看,在蘇州府撥糧那一款後面,的確明明白白寫著三十石。

唐泛就問:「現在給災民的糧食還能發幾天?」

陳鑾道:「大概還能維持三天。」

唐泛:「那三天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陳鑾:「下官打算去向縣裡的糧商們借糧。還有,如今湖水已退,田地已經可以重新耕種,下官準備讓人將災民們分批勸回去,畢竟現在也只剩幾百人了,總要容易一些,而且如果能夠回家,除了那些地痞無賴,一般也沒有人願意死耗在這裡的。所以只要向糧商們再借兩三天的糧食儘夠了。」

唐泛:「他們肯借?」

陳鑾笑了:「他們自然不肯,不過下官威逼利誘,總還能讓他們掏出一些的。」

唐泛也笑道:「弘雅可謂能吏也!」

之前稱呼陳縣令,是公事公辦,如今改成了字號,頓時便親近許多,也間接表達了唐泛的態度。

陳鑾拱手道:「不敢當大人讚譽,此為下官分內事,無非盡忠職守罷了。」

唐泛拍拍他的肩膀:「盡忠職守這四個字,說易做難,多少官員也未能遵守,你能做到這一點,實是不易,回去之後,我定當如實稟告,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陳鑾笑了笑:「大人言重了,知府大人其實也不容易,遭災的縣有好幾個,肯定有輕重緩急之分,下官可以諒解。」

唐泛揚眉道:「但據我所知,遭災最嚴重的,也就吳江與吳縣兩個地方,而且之前,吳縣的災民聽說吳江這邊提供的粥水更充足,就都跑到你們吳江來了,可有此事?」

陳鑾道:「災民的確超過預期,所以吳江這邊才捉襟見肘,否則若是依照平日的數目,縣倉的糧食應該是夠用的。正因為此事,南直隸巡按御史楊濟才會彈劾下官,不過後來下官對他解釋明白之後,楊御史也就沒有多作糾纏了。」

唐泛點頭:「此事我自會找楊濟證實的。」

陳鑾帶著唐泛在城南各處轉了一圈,回答了不少問題,俱都條理分明,令唐泛面上的笑容越發和煦起來。

與談吐不凡,進退有據的陳鑾相比,行跡慌張多有古怪的胡文藻,不僅落了下乘,而且顯得分外可疑。

唐泛在吳江縣留了頓飯,陳鑾招待的也都很簡單,並沒有因為唐泛過來就大魚大肉,自然,也不會太過寒酸。

陳鑾、唐泛,陸靈溪和錢三兒,加上陳鑾那邊跟著作陪的兩個人,七菜一湯,都是常見的菜餚,卻做得十分美味。

拋開官員的身份,唐泛與陳鑾出身相仿,兩人也有不少話題可聊,席間自然賓主盡歡,一派祥和。

飯後唐泛謝絕了陳鑾的陪同,說是自己在縣裡再看看就回去,讓陳鑾去忙公務,不必作陪。

陳鑾也沒有堅持,客氣幾句之後便告辭離去了。

看著陳鑾遠去的背影,錢三兒笑嘻嘻地感歎:「這才是光明正大的官員氣度呢,小的瞧他身上與大人倒有些相似之處!」

唐泛轉向陸靈溪:「你看呢?」

陸靈溪:「殊為可疑。」

「不錯。」唐泛斂去笑容,臉色沉了下來,完全不復方才春風和煦的模樣。「這人恐怕比胡文藻還要難以對付。」

錢三兒很奇怪:「大人,陳鑾有何可疑?」

他根本就沒看出來,在他眼裡,陳鑾言行正常,可比胡文藻好多了。

說話的是陸靈溪:「我們剛進城,他就立馬知道了,若像他說的那樣,早早得知我們可能會來,所以讓城門士兵留意,我是絕對不信的,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早在城門那裡,士兵就會直接攔下唐大哥,請陳鑾來見了,現在分明是他早早派人跟蹤我們,所以對我們的行蹤瞭如指掌。這一點足以說明他動機不純,沒有對我們說實話。」

唐泛頷首:「不錯,還有一點。我們在善堂看見的那些災民,衣裳都很乾淨整潔,說明是新換上去的,但不管善堂的條件再如何好,也斷然沒有官府出錢給災民買衣服穿的道理。你們還記得我方才攔下一個老者詢問的事情麼?」

見兩人都點點頭,他笑了笑:「你們可發現他有什麼不妥?」

錢三兒撓撓頭,他的確沒有留意這種細節,自然答不上來。

陸靈溪卻道:「那老者表現有些奇怪,原本表現得很拘束,對答卻異常流利,像是提前背好似的,而且我瞧見他時不時總去看陳鑾,若說老百姓沒見過縣太爺,因為稀奇所以多看幾眼也就罷了,但那人的眼神卻很奇怪,感覺就像,就像……」

他皺著眉想一個合適的形容詞,唐泛接道:「就像在看陳鑾的眼色。」

陸靈溪一擊掌:「對,就是這樣,唐大哥真是心細如髮,算無遺策!」

唐泛對他時不時就要賣力誇讚自己也已經麻木了。

嚴格說起來,陸靈溪也不是在拍馬屁,就算是,那他溜鬚拍馬的功夫也實在是太拙劣了。

若真是溜鬚拍馬也就罷了,偏偏陸靈溪滿腔真誠,鍥而不捨,逮著機會就要對唐泛表達一通令人啼笑皆非的傾慕敬仰之情,幾回下來,唐泛早就學會了聽而不聞。

唐泛看了他一眼:「益青。」

陸靈溪:「唐大哥有何吩咐?」

唐泛神色淡淡:「你應該早就知道有人在盯著我們的行蹤了罷?」

陸靈溪非但沒有否認,反而很痛快地承認了:「是啊!」

唐泛皺眉:「那你怎的不早說?」

陸靈溪很無辜:「我以為你一開始就知道了,只是不想打草驚蛇而已!」

唐泛瞪著他,後者既無辜又委屈,帶了幾分討好道:「可是你之前也沒問啊,大不了以後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好不好?」

唐泛無語片刻:「說罷,你還知道什麼?」

陸靈溪道:「在官驛外面有兩撥人盯著我們,一路跟著我們到這裡來。」

唐泛挑眉:「兩撥?」

陸靈溪點點頭,很肯定地:「兩撥。」

唐泛:「你確定不是同一路人?」

陸靈溪:「不是,你也知道,學武之人耳目總要比常人聰敏一些,其中一撥很可能就是陳鑾這邊的,另外一撥,我就不知道了。」

唐泛想了想:「會是東廠的嗎?」

陸靈溪:「也有可能。」

唐泛沉吟片刻:「我們先回去。」

錢三兒一愣,他還有些雲裡霧裡:「去哪兒?」

唐泛道:「先回吳縣,然後再回來。」

回吳縣做什麼,唐泛沒有解釋。

然而等唐泛回到吳縣官驛的時候,就被告知,南直隸巡按御史楊濟回來了,還過來拜見過。

《成化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