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千鈞一髮

這個很快到底有多快,肖嫵不知道,她恨不得能再快一點。

但對於陳鑾而言,如今已是度日如年,卻恨不得能過得再慢一點。

事實上,直到現在,事情已經完全脫離了他的掌控,而他也不太明白,情勢為何忽然就變成這般模樣。

今天早上剛剛傳來兩個壞消息。

他的叔叔,原本權勢熏天,炙手可熱的南京戶部尚書陳致被彈劾下野,萬黨也保不住他,皇帝一紙詔令,體諒他年高德劭,病體衰微,讓他回家休養,雖然聽上去很體面,但實際上就是被罷官免職,陳致自身難保,當然不可能再顧得上陳鑾。

而陳鑾因為官職低微,不可能直接與萬黨聯繫,以往都是靠著叔叔在中間搭橋牽線,如今叔叔一走,他跟萬黨之間唯一的聯繫也斷了。

另外一個壞消息,自然就是他接連派去殺肖嫵滅口的人都失敗了,那女人非但沒死,連刺客都折在那裡,也不知道被問出多少事情來。

事到如今,陳鑾當然不可能奢望肖嫵能夠為他保守秘密。

如果糧冊未失,又或者叔叔還沒失勢,陳鑾還不至於太過擔憂,因為他知道單憑胡文藻那個慫貨,根本吐露不出多少有用的東西,但現在形勢明顯已經不利於自己,這就不得不為以後作打算了。

寬敞的知縣後堂中,陳鑾與自己的三名親信幕僚,連同南直隸巡按御史楊濟分坐各處,人不少,氛圍卻沉寂得很。

楊濟滿心焦急,眼見所有人都成了鋸嘴葫蘆,忍不住開口道:「你倒是想想辦法啊!」

一名幕僚輕咳一聲,對陳鑾道:「大人,事已至此,不如向那邊求助?」

楊濟連忙豎起耳朵,卻聽得一頭霧水,不知道對方口中的「那邊」到底是哪邊。

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下,陳鑾緩緩道:「我已經和那邊聯繫過,他們願意幫我們。」

三名幕僚俱是大喜,楊濟卻還是雲裡霧裡:「陳老弟,你說的到底……」

話未說完,卻見外面撞撞跌跌跑進一個陳家僕從:「老爺,不好了,外頭忽然來了大批錦衣衛,已經將知縣衙門包圍了起來,還讓老爺您出去!」

楊濟大驚失色,連忙望向陳鑾。

後者卻露出一個冷笑:「來得正好!」

早在幫陳鑾送錢去給唐泛之後,楊濟就有點後悔了。

說白了,陳鑾自己闖下的禍事,他現在要跟朝廷欽差對著幹,自己幹嘛幫他收拾爛攤子呢?

如果唐泛扳倒不了陳鑾,反將怒火轉移到他身上,陳鑾可未必會幫他出頭。

但楊濟沒有辦法,他已經被陳鑾綁上了同一條船,兩人福未必相依,禍卻一定相隨,如果陳鑾落馬,自己屁股底下那些不乾淨的事情肯定也會隨之被牽扯出來,所以他只能跟陳鑾站到一邊。

唐泛來了之後並沒有什麼大動作,既沒有當眾跟陳鑾撕破臉,也收下了楊濟給他送去的錢,之後就一直躲在官驛裡,連門都很少出,這令楊濟稍稍安心下來,覺得唐泛名聲在外,但終究還是太年輕了,那麼大一筆錢的誘惑,不是誰都能經受得住的,更何況後來陳鑾還給對方送了個美人過去,那美人的姿色楊濟也是見過的,簡直稱得上閉月羞花了。

這樣大的一筆本錢投下去,唐泛要是還不上鉤,那真是沒天理。

楊濟只是巡按御史,不是土皇帝,他的消息自然比不上陳鑾靈通,所以直到今天,他坐在這裡,聽陳鑾說唐泛不僅說服了蘇州知府胡文藻倒戈,還接連殺退了兩撥陳鑾派出去的刺客時,楊濟還有點恍恍惚惚的。

南京戶部尚書陳致被彈劾下野了?

陳鑾竟然還派刺客去暗殺唐泛?

重點還不是這個,而是陳鑾派出去的人,全都沒有再回來過。

但唐泛身邊只帶了四個人,其中兩個還是東廠的,這樣居然也能平安無事,他到底傍上了什麼靠山?

這個疑問在此刻終於得到解答。

楊濟跟在陳鑾等人後面,走出吳江縣衙,便見外面已經圍了一圈錦衣衛,個個手中提刀,一副殺神模樣。

他登時就腿軟了,差點站不住,連忙扶住旁邊陳鑾的一名幕僚。

陳鑾嫌惡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些錦衣衛的身後,由不遠處走來的人身上。

隨著唐泛信步閒庭般逐漸走近,那些錦衣衛自發從中間分開,讓出一條道來。

「陳知縣,別來無恙?」唐泛跟他打招呼,那語氣就像是在問「你早飯吃了沒有」。

「唐御史這是何意?這麼多緹騎,如此大的陣仗,下官這個知縣衙門可沒有那麼多的碗筷招呼。」

陳鑾微微一笑,殊無驚慌之色,比楊濟不知道鎮定了多少,倒令唐泛高看幾分。

但這也令他意識到,對方如此沉著鎮定,想來肯定有所倚仗。

唐泛笑道:「好說,不用陳知縣管飯。本官今日來,乃是想請陳知縣和楊御史回去敘敘舊,你們是準備自己跟我走,還是讓這些錦衣衛弟兄們來請?若是後者,到時候可就不怎麼好看了。」

說話間,薛千戶大步走過來,在唐泛身邊停了下來,低聲提醒道:「大人,這裡恐怕還不是陳鑾的老巢。」

唐泛微微點頭,同樣低聲回道:「先將人抓回去再說,我讓你辦的事情如何了?」

薛千戶露出笑容:「不負大人所望,蘇州商會的人已經全部控制住了,一個都跑不掉。」

唐泛也笑了:「很好。」

狄涵,或者說隋州另有公務在身,能夠特意繞路來蘇州一趟已是極限,自然不可能逗留過久,如今人已經離開蘇州,前往江西,薛千戶則負責全力配合唐泛,協助他進行最後的收網。

陳鑾自然聽不見兩人說話的內容,但這並不妨礙他看見對方臉上志得意滿的笑容。

他的目光從唐泛和薛千戶臉上掃過,停在他身後一個女扮男裝,卻掩不住清麗面容的女子身上,神情頓時陰沉下來。

陳鑾哼笑:「我當唐御史怎麼突然就抖起了官威,也怪我自己識人不明,竟然沒想到有人會臨陣倒戈,女人就是女人,頭髮長見識短,不足為信!」

多年積威,肖嫵仍是有些懼怕陳鑾的,並不敢與他進行眼神上的對視,甚至還微微將身體往唐泛後面藏。

結果一聽這話,她怒向心頭起,惡從膽邊生,反駁道:「我看見識短的是你罷!別說得好像自己對我情深意重似的,你為什麼會好吃好喝供我那麼多年,不就是為了派上這種用場麼,先前你利用我去幹了多少醜事了,我為你做的那些,償還你那些吃的用的,也綽綽有餘了!華翠跟了我那麼多年,結果被你生生玩弄死了丟入井裡,那時候我鬥不過你,不敢吭聲,可這些賬我一筆筆都記著你!還有你父親的小妾,你的嫂子,你糟蹋過多少女人,還要不要點廉恥,要我一個個說出來麼,我敢說,你問問這些人敢不敢聽!」

現場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吃驚地看著陳鑾,目光各異,表情古怪。

男人大多風流,三妻四妾也是常事,但若是牽扯上什麼父親的小妾,兄長的妻子,那可就是罔顧人倫,畜生不如了。

陳鑾大怒:「你這賤人胡說八道什麼!」

肖嫵雖然穿著男裝,還是習慣性地摸了摸鬢邊,抿唇笑道:「我胡說八道?你荒淫無忌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了,如今做下這等欺君罔上,藐視朝廷的事情,又有什麼稀奇的?」

陳鑾恨得要死,又深知眼下不是跟她作口舌之爭的時候,他強自按捺下怒氣,對唐泛道:「我身為朝廷命官,唐御史想要搜查知縣衙門,還要帶走我,可有朝廷的旨意?」

唐泛道:「我乃欽差,自可便宜行事。」

陳鑾冷笑:「但是當日朝廷諭旨下發,只讓你調查我與楊濟胡文藻之間的矛盾,進行調解罷了,並沒有讓你來捉拿我!你這是矯旨而行,我是不會跟你走的!」

唐泛挑眉:「你想抗上?」

陳鑾大喝:「你才是抗上!私自調用錦衣衛,單憑這條罪名就夠你喝一壺了!」

他的話剛說完,彷彿為了應和陳鑾,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錯,唐泛,你無權帶走陳鑾!」

唐泛等人循聲望去,便見曾培與吳宗二人帶著一小隊人馬匆匆趕來。

錦衣衛在各地均設衛所,但東廠沒有。

如今曾培與吳宗二人帶著的人馬,乃是從蘇州鎮守太監馬興福那裡借調過來的。

鎮守太監設立之初,只限於執掌軍事,不能干涉地方民政,但是後來逐漸演化,也開始插手地方政務,他們雖然不隸屬東廠,但大家都是宦官,彼此之間哪能沒有聯繫,馬興福也是萬黨中人,與東廠關係匪淺,加上還有尚銘的手令,所以才會借調人手給曾培他們。

唐泛看著他們由遠及近,也不急著下令,神情還挺閒適從容的。

反倒是曾培他們大老遠調了人手趕過來,費了不少勁,這會兒氣喘吁吁,略顯狼狽,又將之前的話重複一遍。

「你,你無權帶走陳鑾!」

薛千戶是隋州的人,又不是萬通的人,自然不會對這兩人客氣到哪裡去,他冷著臉道:「錦衣衛辦事,旁人無權過問!膽敢攔阻者,形同謀反!」

「喲,薛千戶好大的威風,怎麼,連我都不能過問了?」原本半掩在他們身後的人露出真容。

曾培和吳宗趕緊側身讓開,臉上並沒有不甘願,反倒洋溢著一股得意勁,好似已經預見了唐泛他們的倒霉。

薛千戶臉色微微一變,不情不願地拱了拱手:「馬公駕到,有失遠迎。」

來人可不正是蘇州鎮守太監馬興福?

薛千戶和唐泛先前便算到陳鑾可能會去搬救兵,現在他叔叔已經下野,唯一能幫他的就是東廠,不過他們也沒想到馬興福居然肯親自出馬。

陳鑾楊濟代表的是吳江縣一方,唐泛則是來捉拿他們的,薛千戶背後是錦衣衛,現在連東廠也來了。

真是八仙過海,各路神仙全都來齊了。

馬興福的出現,使得今天的局面越發複雜詭異起來。

也虧得胡文藻早有預料,躲在知府衙門裡不肯露面,要不見了這場面,非得嚇死不可。

肖嫵也忐忑起來。

她不是那等沒見過世面的小戶人家的女子,原本以為錦衣衛的能耐已經夠大了,今日肯定能夠將陳鑾徹底壓趴下,誰知道一山還有一山高,竟又來了個東廠,若是唐泛和錦衣衛服了軟,讓陳鑾躲過這一劫,那他轉頭第一個要報復的,肯定就是自己。

唐泛真的能夠扛得住壓力嗎?

她忍不住看了身前的男人一眼,對方還像剛才那樣負著手站在原地,連姿勢都沒變過,自然也無法令人從舉止上判斷他心裡到底害怕與否。

馬興福是個胖子,聲線卻有些陰柔:「這麼熱鬧,這是要作甚呀?」

他的目光落在唐泛身上:「這就是唐御史罷,您自來了蘇州之後,我還未曾目睹您的真容呢,今日可算有緣得見啦!」

明著是在打招呼,但言下之意,是說唐泛來蘇州這麼久,也沒有去拜訪過自己。

鎮守太監權限極重,奏疏可直接呈達皇帝跟前,等同天子耳目,一般官員就算不想跟他們打交道,也不願意跟他們為敵,起碼也會進行禮節性的拜訪,雙方做做樣子,在面子上過得去。

但唐泛在蘇州這段時日,由頭到尾,卻好像把馬興福這個人忘了似的,別說親自拜訪了,連禮物都沒送過!

這怎麼能不令馬興福暗恨:既然你不將我放在眼裡,那就別怪我沒給你面子了!

唐泛當然有自己的打算,此時聽了馬興福綿裡藏針的話,僅是洒然一笑:「好說,好說,唐某失禮了,不過公務在身,不宜四處拜訪,以免傳入陛下耳中,還以為我無心差事呢,等辦完這件差事,唐某自當備上厚禮,親往馬公公府上致歉!」

「免了!」馬興福提高聲調,以至於聲音聽上去有些尖利:「我擔不起!」

唐泛點點頭:「那也好,今日就算是見過禮了,改日唐某就不再上門拜訪公公了。」

馬興福還從沒見過這麼不將他放在眼裡的人,當下氣得鼻子都歪了,一連說了三個好字:「好,好,好!唐御史果然非同凡響啊!」

「過獎了,」唐泛朝他柔和一笑,轉而肅容道:「唐某奉差辦案,還請馬公公讓開則個,免得誤傷。來人,將陳鑾與楊濟捉拿起來,並查抄此處!」

「誰敢!」馬興福大怒:「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動!」

唐泛挑眉:「公公,你是蘇州鎮守太監,卻想命令錦衣衛,越權了罷!」

馬興福陰陰道:「唐泛,你本是奉命來調解矛盾,結果卻私自行動,以你一個左僉都御史,如何有權限調動錦衣衛?!薛千戶,錦衣衛作為天子近衛,負責為天子探查消息,緝拿不法,你卻跟唐泛勾結在一起,這是要圖謀不軌嗎!啊?」

楊濟漸漸回過神,他看了看陳鑾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容,又將目光放在了場中對峙的唐泛和馬興福身上,這才明白原來陳鑾早有預備,他所倚仗的靠山正是東廠,還能請了馬太監親自出馬,也難怪聽到唐泛上門也有恃無恐。

不過唐泛會這麼輕易就退卻嗎?

楊濟心下自然希望如此,否則陳鑾倒霉,他也好不到哪裡去。

眾人心思各異,場面一觸即發,在馬興福那句話之後,立時顯得更加緊張。

薛千戶的臉繃得緊緊的,眼睛盯著馬興福,手已經悄悄按在刀柄上,似乎就等著唐泛的一句話。

不過若是事情還有挽回的餘地,他當然也不希望走到這一步。

面對馬興福的質疑,唐泛回以平靜的笑容:「馬公公,是非黑白,自有公論。陳鑾受賄的一部分錢財已經上呈陛下,我如今手上還有他私賣官糧的證據,作為欽差,我自然有權緝拿他回去詳加審問,你冒著犧牲前程的風險來幫他,值得嗎?」

馬興福哈哈大笑:「唐泛,你別以為抬出欽差的名頭我就怕了你!不瞞你說,我手上如今有陛下與內閣下發的諭示,在你來蘇州之前,就已經到了我的手上,上面命我暗中監察,免得你利用職權之便,做出什麼不該做的事情來。」

說罷他從懷中摸出一份手書,遞向唐泛:「你若是不信,要不要親眼看過?」

薛千戶讓人接了過來,親自驗看之後又遞給唐泛,順便低聲說了一句:「大人,是真的。」

其實不用看唐泛也知道是真的。

畢竟上諭這種東西不是誰都有膽子造假的,馬興福又不是活膩了,怎麼可能弄一份假上諭來哄騙唐泛?

從上面的日期來看,就像他所說的,在唐泛來到蘇州的同時,這份上諭也到達馬興福手中,成為現在用來挾制唐泛的武器。

薛千戶有些不安起來,馬興福有了這份手諭,就等於立於不敗之地,任他們今日準備充分,估計也不得不服軟了,他只怕唐泛一時氣盛,不管不顧,強行要帶走陳鑾,等人跟馬興福鬧翻。

現場無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看著唐泛的反應。

只是有些人心中得意,有些人心中卻緊張擔心。

唐泛接過那份手諭,仔仔細細地看完,耗費的時間久了一點,末了才遞給薛千戶,讓他還給馬興福。

馬興福笑道:「唐御史,你拖延再久也是無用,怎麼,鑒別了真假沒有?」

唐泛面容平靜:「自然是真的,馬公公怎麼可能捏造上諭?」

馬興福露出滿意的笑容,胖胖的手一引:「那就撤罷?有什麼事,不妨到鎮守太監府上去說。」

唐泛搖搖頭:「薛千戶。」

薛千戶:「大人?」

唐泛抬了抬下巴,往陳鑾等人所在的方向示意:「抓人。」

薛千戶:「啊?」

不單是他一愣,連馬興福也是勃然大怒:「唐泛,你敢無視上諭?!誰敢動手,我就抓誰!」

剎那間,他的人馬手持刀劍紛紛越出,護在陳鑾等人面前,與錦衣衛形成對峙的局面。

雙方互相瞪視著,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馬興福帶來的人手不比薛千戶的人少,只是雙方本來同為蘇州鎮守,如今卻為了抓不抓一個縣令而兵刃相見,細想起來不免有些滑稽。

陳鑾暗暗冷笑,只覺得唐泛完全是在作死。

對方這一鬧,到時候在皇帝面前,免不了就是一個無視上意,目無君上的罪名,往重裡說,免職流放都是有可能的。

馬興福以及他手上的那道上諭,正是陳鑾的底牌。

先前一直沒有亮出來,正是因為這一招非同小可,若是可能,他也不想跟唐泛撕破臉,誰知道對方軟硬不吃,非要將他挖出來,還步步進逼,通過上層博弈,直接釜底抽薪,將陳鑾的叔叔弄下去。

如此一來,陳鑾也不得不圖窮匕見,向東廠和馬興福求助。

上諭等同聖旨,連錦衣衛也不能違逆,唐泛卻居然還想要強行逮人,不是作死是什麼?

唐泛道:「馬興福,陳鑾楊濟二人欺君罔上,罪證確鑿,大義當前,你還幫著他們,居心為何?」

他直呼其名,竟連馬公公也不叫了,儼然無視上諭,要跟馬興福對著幹。

陳鑾、楊濟,甚至薛千戶等人,禁不住看向唐泛,心裡都覺得他瘋了。

薛千戶更是著急,他現在的前程等於跟唐泛綁在了一起,若是唐泛作死,他也逃不開干係的。

「大人!」他忍不住扯了扯唐泛的袖子,「要不我們先退一步,回去再說罷,他手裡頭畢竟有上諭在!」

唐泛道:「我自有主張,你照我的命令行事,一切責任由我來擔。」

薛千戶暗暗苦笑,隋州臨走前曾交代他要一切聽從唐泛吩咐,不得有任何違逆的,結果現在考驗就來了。

算了,死就死吧,老子豁出去了!

他咬了咬牙,高聲道:「弟兄們,把人給我拿下!」

馬興福又驚又怒,也跟著喊:「將他們攔住!若遇抵抗者,格殺勿論!」

就在他的論字出口時,反應最快的那名番役已經提刀往自己前面那個錦衣衛砍去。

千鈞一髮之際,卻聽得噹啷一聲,他手裡的刀並未砍中對方,反而直接飛向天際。

與此同時,一隊人馬由遠而近,疾馳而來。

為首之人著蟒袍,黑色披風,一手握韁繩,一手提刀。

方纔那一下,似乎正是對方所為。

隨著擊中長刀的那件物事落地,眾人這才看清,原來是一枚玉扳指。

雙方隔著一段距離,對方又還在騎馬,這樣居然也還能擊中,可見目力身手之不凡。

所有人都被這一手給震住了,一時也忘了即將開打的事情,只能看著那一行人馬伴著滾滾風塵來到跟前。

馬興福原是瞇起眼,很不痛快地想瞧瞧來者是何方神聖,結果在看清楚之後,他的臉色立馬大變。

「這是準備作甚?要造反嗎?」身穿蟒袍者環顧四周,驀地冷笑起來。

「馬興福,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不好好當你的鎮守太監,跑來插手什麼地方政務!」他連馬都不下,就那麼居高臨下地俯視對方。

馬興福的臉色有些難看:「這是什麼風將您給吹到這裡來了?」

能讓這位蘇州鎮守太監也悚然變色的,當然不會是小人物——所有人都意識到這一點。

但在不知道對方是敵是友之前,誰也不敢先開口。

這個時候,唐泛卻道:「總算是來了,可讓我好等。」

「慢?」汪直沒好氣,「老子一得到消息就出發了,日夜兼程,虧得有條運河,才幾天,不算慢了!」

聽著二人這熟稔的口氣,陳鑾哪裡還有不明白的,唐泛這是搬救兵來了!

他連忙出聲:「馬公公!」

意思是讓馬興福趕緊將眼下的事情解決掉,免得讓對方佔了先機。

用不著他提醒,馬興福也明白過來,他盯著汪直道:「汪公,我奉了上諭行事,還請不要妨礙公務。」

汪直哂笑:「你當我從京城過來跟你敘舊呢?唐泛接旨!」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驚。

反倒是唐泛最為鎮定,大禮參拜:「臣唐泛領旨。」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唐泛進刑部右侍郎銜,兼領左僉都御史差事,著令查處蘇州一案,凡官員有奸貪污績者,可據實糾彈,便宜行事。」

這道手諭非常簡單,甚至沒有常見的那些前綴修飾言辭,卻更能讓人聽出其中的兩個重點。

一是兼領左僉都御史差事。

兼領的意思是唐泛現在身上那個左僉都御史的職位還在,沒有被去掉,同時又掛了一個刑部右侍郎的職銜,左僉都御史原是正四品,刑部右侍郎卻是正三品。

這種身兼兩職的情況在本朝並不少見,因為他刑部右侍郎這個並不是實職,而是虛銜,即掛名,就像王越之前就是掌都察院,但進尚書銜。

所以嚴格來說,唐泛現在還是在幹著都察院的差事,只不過品級上提了整整一級。

二者,是便宜行事。

這句話的殺傷力更大,說白了,就是讓你可以先斬後奏。

所以若說唐泛陞官還暫時無法讓陳鑾等人感受到威脅,汪直的最後那句話,卻讓在場許多人都齊齊變色。

誰能想到唐泛竟然還有這樣的後手?

誰也想不到。

薛千戶瞧著唐泛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而肖嫵也才明白過來,先前唐泛為何會跟她說要等,原來他等的,正是這一道旨意。

汪直照本宣科念完旨意,所有人都還處於怔愣之中,沒能反應過來。

陳鑾比任何人反應都還要更快一些,他當即轉身便往縣衙裡跑。

但他似乎忘了,自己若是能逃跑成功,那錦衣衛以後也就沒臉立足了。

果然沒跑出幾步,陳鑾便整個人被撲倒在地,緊接著被拽了起來,五花大綁,徹底成為俎上之肉。

汪直的目光從馬興福等人身上掃過,懶懶道:「既然如此,唐大人,趕緊將這些雜魚雜蝦都給料理了罷,我奉陛下之命而來,時辰寶貴,可經不起瞎磨蹭!」

這話明著是對唐泛說的,實際上卻把馬興福氣了個半死。

什麼雜魚雜蝦,這分明是將他也給罵了進去!

但馬興福又有什麼辦法,人家汪公公年紀雖輕,資歷可比他老多了,西廠雖然煙消雲散,但人家轉了一圈,如今還是天子跟前的紅人,說話份量可比他這個遠在蘇州的鎮守太監管用多了。

唐泛道:「薛千戶何在?」

薛千戶:「卑職在!」

這聲音答得分外響亮。

唐泛:「將陳鑾、楊濟一干人等通通捉拿歸案,還有,蘇州鎮守太監馬興福,勾結陳鑾侵吞災糧,曾培吳宗二人助紂為虐,非但沒有盡到保護欽差之責,反倒暗地裡給陳鑾通風報信,又幫著他與朝廷作對,一併拿下!」

薛千戶:「是!」

馬興福臉色一變,色厲內荏道:「誰敢捉我!唐大人,你可別拿著雞毛當令箭,你抓陳鑾就抓陳鑾,干我什麼事!我也是奉了上諭,擔心你冤枉好官,這才不得不出面的!你可別一竿子打落一船人,最後反倒自己濺了一身水!」

唐泛笑道:「馬公公,之前你趕著來替陳鑾出頭,怎麼現在反倒急著撇清關係了?是非黑白,咱們回去一審,自有分曉,我肯定不會冤枉好人的,若你是好人的話。」

說罷他笑容一斂,喝道:「拿下!」

跟著馬興福過來的人面面相覷,也不知道該不該護著他,少數幾個忠心耿耿的,此刻已經抽出佩刀,似乎想跟錦衣衛硬幹,卻見汪直一揮手,他身後的人齊齊亮刀,人數對比高下立見,馬興福的人馬被圍在中間,登時成了變得弱小可憐起來。

汪直哂笑:「你莫不是還惦記著你家尚廠公為你撐腰?老實告訴你罷,尚銘如今已經被彈劾出京,前往明孝陵守陵,蘇州離南京也不遠,說不定你們以後還能常常見面呢!」

這個消息可謂石破天驚,馬興福一聽,整個人就愣住了:「你,你胡說八道!」

汪直冷笑一聲:「老子在這裡跟你耍些嘴皮功夫作甚!是不是胡說,你回頭見了他,自己去問就是了,薛千戶,你要到底還拿不拿人?」

他來到這裡不過片刻工夫,薛千戶就已經見識了這位汪太監的性情囂張的一面,聞言也不敢耽擱,指示手下將人拿下。

馬興福不知道是不是被汪直的話給震住了,任憑自己身後多了兩名錦衣衛,也無甚反應。

手底下的人見他如此溫順合作,只得個個放下武器,聽候發落了。

既然連馬興福這邊都放棄抵抗了,其他人自然也就不可能再負隅頑抗,一個個都像霜打的茄子似的焉頭巴腦地任由錦衣衛將他們押下。

楊濟臉色煞白,忍不住對唐泛擠出笑容:「唐大人,唐大人,有話好說,這一切我都是被脅迫的,陳鑾那些事我一件都沒參與,非但如此,我還可以給您提供更多的證據,讓那廝徹底翻不了身,您看……您能不能放我一馬?」

陳鑾聞言便在一旁冷笑:「你一件都沒參與?這可真是天大的笑話,城外災民那些事你也是知道的,當初就沒發過一句話,現在倒想裝好人了?還有我給你的那些銀兩,到時候讓人去搜,保管一搜一個准!」

楊濟怒道:「都是你!要不是你非要拉我下水,我怎麼會淪落到今日!我當初就告訴過你了,凡事不要做得太絕,現在報應不就來了嗎!」

兩人轉眼就內訌起來,唐泛懶得看他們狗咬狗,揮揮手:「全帶回去!」

陳鑾被押著經過肖嫵身邊時,眼神陰冷地盯著她,那裡頭的怨恨彷彿都能溢出來了。

有唐泛在,肖嫵哪裡還會怕他,反倒朝對方露出嫵媚一笑。

陳鑾瞬間被激怒,忍不住罵了一聲:「賤人!」

肖嫵哂笑:「那你還跟賤人睡過呢,你是什麼?賤骨頭?」

旁邊的人全都噴笑出聲。

陳鑾登時被氣得臉都青了。

自從她不需要再在唐泛面前偽裝之後,彪悍程度是一日勝過一日。

待到陳鑾走開,唐泛忍不住好奇道:「你先前說他與父兄的妻妾私通,到底是真還是假的?」

肖嫵想也不想:「當然是假的,不然怎麼氣得他跳腳?」

見唐泛目瞪口呆,她又道:「但陳鑾也沒少幹過那些強納別人妻女為妾的缺德事來,大人若是要查的話,這些都可一查。」

唐泛頷首:「我曉得了。」

陳鑾與楊濟等人伏法,事情還未算結束。

掃清最大的障礙之後,唐泛便命人在城外燃燒艾葉,建立粥場,派大夫前去給災民診治,又從原先與陳鑾勾結的那些糧商嘴裡挖出不少糧食,用來供給城外災民食用。

儘管如此,城外那些災民實際上已經被陳鑾消耗得七七八八,餘下人數不多,在得到妥善安置,身體也逐漸好轉之後,他們就陸續離開吳江,回到自己的家鄉重新耕種田地,唐泛也準備上奏請免吳江今明兩年的稅糧,儘管這些幫助並不能使得災民徹底脫離貧困,從此過上幸福生活,但這已經是唐泛職權內所能做到最多的事情了。

陳鑾被拿下之後,吳江縣令一職本該由本地縣丞遞補,但陳鑾之所以能成為吳江的土皇帝,也少不了底下那些人的助紂為虐,唐泛在查明事實之後,直接就將吳江縣上下將近七八成的官員都給擼了下來。

這下子吳江縣空了不少缺出來,不過這並不妨事,大明人口眾多,每年那些有資格做官卻沒有官位可坐的候補們數不勝數,他們正虎視眈眈盯著這塊地方,更無論吳江此地還是個肥差,沒了幾個「陳鑾」,多的是人想要來遞補他們的位置。

在這次事件中,胡文藻的表現中規中矩,談不上很好,但也不像陳鑾那樣膽大包天,罪大惡極。

說白了,他就沒有那個做壞事的膽子,充其量只是放任自流,不過經過這件事之後,他估計也吸取了教訓,往後都會警醒許多。

鑒於胡文藻及時棄暗投明,唐泛也在上疏中提及此事,為他求了個情,最終胡文藻並沒有丟腦袋,也沒有被流放,僅僅是被免了官職勒令其致仕,還能保留官身,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當然像胡文藻這種官迷,斷然不會覺得這是什麼「大幸」,估計在知道沒法當官之後,都要嚎啕大哭了。

不過唐泛當然沒有空去理會胡文藻的心情,他自拿下陳鑾等人之後就馬不停蹄地去安頓城外災民,連跟汪直長談都沒顧得上,直到對方準備回京了,這才忙裡偷閒,藉著吃飯之機,與對方坐到了一起。

「這次的事情多虧你了,我這幾日忙暈了頭,竟未來得及多謝你一聲,先乾為敬!」唐泛先給兩人分別斟了一杯酒,然後站起身,端著自己手中的那一杯,雙手微抬,仰頭一飲而盡。

「你是該謝我及時趕到,不過這件事說到底,還是你自己運籌得當,跟我關係不大。」汪直也不客氣,也將自己面前的酒飲盡,然後指指酒杯,示意唐泛再斟。

這是典型的得寸進尺,好在唐泛也早就習慣了他的脾性,笑了笑,不在意地拿起酒壺,給兩人斟滿。

其實這一次,唐泛走了一招出其不意的棋子。

眾所周知,陳鑾的叔叔是萬黨中人,所以許多人都覺得唐泛跟陳鑾對著幹,就是跟萬黨對著幹。

這也是為什麼一開始大家都不看好唐泛,覺得他一定鬥不過陳鑾的原因。

但唐泛不這麼覺得。

不管陳鑾在吳江縣如何作威作福,那都僅限於吳江縣,上層政治博弈他是沒法參與的,人家也看不上他。

他叔叔是萬黨,不代表他也是萬黨,說白了,陳鑾官職太低,還沒資格加入這場遊戲。

那麼要扳倒陳鑾,首先就要扳倒他的叔叔。

南京戶部尚書是個炙手可熱的位置,人人都搶著要,也早就有不少人看陳致不順眼了,所以唐泛利用這一點,通過張鎣與懷恩的關係,又發動同年好友彈劾陳致,先亂其陣腳,陳致自顧不暇,當然就沒空管侄子的死活了。

牆倒眾人推,就在唐泛那班同年好友彈劾陳致的時候,也有不少人覷準時機,抓住陳致貪污受賄的把柄進行攻擊,此時劉吉也想將自己的人推上南京戶部尚書的位置,便在旁邊加了一把火。

如此眾口一詞之下,陳致就是不倒也得倒,萬黨也保不住他了。

陳致下野,要收拾陳鑾就容易多了。

但陳鑾還有個殺手鑭,他與蘇州商會關係匪淺,又通過蘇州商會每年給東廠進獻了不少孝敬,這也是他之前為什麼有恃無恐的原因,曾培和吳宗跟著唐泛一路南下,不僅僅為了保護他和監視他,同樣是為了在關鍵時刻給陳鑾保駕護航的。

尚銘尚公公可捨不得陳鑾這麼大一棵搖錢樹被唐泛拔掉,當然要保住他了。

唐泛在弄明白陳鑾及其背後那些錯綜複雜的關係之後,並沒有選擇跟萬黨死磕,而是將火力集中在東廠身上,將陳鑾為非作歹與東廠扯到一起。

在讓陸靈溪轉交的那封奏疏裡,他也隻字不提陳鑾的其他靠山,只說一個東廠,陳述自己上交給皇帝的那些銀兩,還不如東廠與陳鑾侵吞的十之一二,又說陛下在京城修仙煉道,因為內庫無錢,尚且戰戰兢兢,勤儉節約,而尚銘、馬興福,以及陳鑾這些小人卻趁著天高皇帝遠,公然聚斂巨額財富,視陛下如無物,又將這些錢財私藏起來,窮奢極欲,卻轉頭對陛下您哭訴說沒錢,就算陛下您忍得下這口氣,我們這些當臣子的,也萬萬忍不下啊!

皇帝可以怠於朝政,但千萬不要以為他智商低下易於被蒙騙,想當初皇帝剛剛登基之時,也曾雷厲風行,肅清朝政,平反冤案的,這些年他雖然墮落了,然而獅子依舊是獅子,充其量是閉上眼睛,對外界聲音充耳不聞罷了,若是這些聲音打擾到他的清眠,他仍舊會伸出爪子給對方來一下的。

唐泛這一席話,無疑說到他的心坎上,也戳中了身為皇帝的軟肋。

皇帝可以容忍別人不做事,大家一起混日子,卻容不得有人以為他好欺負,好蒙騙。

最重要的是,唐泛只針對東廠,一口咬死尚銘,沒有牽連其它人事。

這不僅使得萬黨那邊的反彈很小,也使得皇帝在處置起尚銘來沒有顧忌,若是現在唐泛將萬黨都拖下水,那皇帝考慮到萬貴妃的緣故,被枕頭風一吹,事情最後肯定又不了了之。

諸多因素加起來,這就是汪直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當然,光憑唐泛一個人也幹不成這件事。

他畢竟只是一個御史,而且還遠在蘇州,那必然是得許許多多的人的力量加在一起,方能成事。

譬如說尚銘會倒台,背後肯定少不了懷恩、汪直,以及那些厭惡東廠的官員們的出力,這其中還牽涉到內閣之中的權力爭鬥,唐泛只是正好看出這一點,並且很好地利用罷了。

尚銘被趕出京城之後,東廠廠公一職隨即由陳准遞補上。

陳準是一位親懷恩的宦官,萬黨此時才意識到東廠的力量已經不在他們掌控之中。

不過已經來不及了,形勢瞬息萬變,機會稍縱即逝,前一刻要是抓不住,下一刻就只能看著它被別人拿走。

對災民而言,唐泛的到來使得他們重新有了生存下去的希望。

但對更多的人來說,這件事倒霉的,不僅僅是一個陳鑾或楊濟,而是萬黨損失了尚銘,也損失了東廠,他們的力量被削弱了相當一部分,以後也沒有辦法將東廠作為爪牙工具,公器私用,公仇私報了。

所以這一次,不僅唐泛解決了蘇州的事情,親太子一派也在此事上取得重大勝利,可謂兩相得宜。

「經過這件事,太子必然會更加感激你,雖然他什麼也沒說,但將來若是……你必然能被重用。」汪直暗示道,他中間停頓的那句話,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唐泛搖搖頭:「我本意也沒想到能扳倒東廠,只不過想把蘇州的事情解決掉罷了,現在有這樣的結果,只能說是恰逢其會,而且尚銘胡作非為久了,老天也看不下去,這才正好成了事。」

汪直翻了個白眼:「行了,別裝腔作勢了,謙虛過甚反倒虛偽矯情,太子如今年屆十三,論理本該入閣觀政,但是陛下日益信道,對太子不冷不熱,所以太子入閣觀政的事情也被萬黨中人屢屢阻攔,前段時間擱置了許久,現在東廠一倒,估計他們的氣焰也能收斂一些。」

唐泛離京城太遠,而且也不是權力核心圈子的人,很多消息並不如何靈通,若不是現在聽到汪直說,他還不知道萬黨還阻攔太子入閣觀政呢。

他搖搖頭:「要我說,萬黨千方百計跟太子過不去,實在是個昏招。自我大明立國以來,但凡非長子想要繼位的,縱然有天子寵愛,最後都會不了了之。你看看永樂天子何等強勢,他對漢王寵愛遠逾太子,可最後不也是太子得了皇位麼?今上論心志堅定,比之永樂天子相去甚遠,他又如何能夠做得了永樂天子都未能完成的事情?」

這些話,也就是對著汪直,唐泛才會推心置腹。

汪直果然微微動容,在那之前,他從未聽過這種觀點,仔細一想,的確是頗有道理。

「但你說得再透徹又有何用,不拚一拚,萬黨如何會甘心?自古皇位誘人,萬黨沒有造反的膽子,卻想過一把擁立帝王的癮,這也沒什麼出奇。你現在遠離了京城反倒是好事,也免得被攪進去,像上次在東宮那樣被人作了筏子,等到京城局勢明朗一些,我再幫忙奏請讓你回京罷。」

他說罷,夾了一筷子桂花糖藕送入口中,末了皺起眉頭:「這黏糊糊的是什麼玩意?」

唐泛無語:「一看就知道是甜的,你不喜歡幹嘛還去夾?」

汪直微嗤一聲:「一時顧著說話,沒注意,黏糊糊的人才喜歡吃黏糊糊的東西!」

「……」唐泛抽了抽嘴角,好在他早就被汪公公奚落得習慣了,當下面不改色地伸向另一塊桂花糖藕,夾起來咬了一口,瞇起眼露出笑容:「好吃,糯米夠軟糯,桂花味兒也很濃郁。」

「話說回來,我奇怪得很。陛下為何無端端會升我的官職?總不成是因為我送了那匣子金銀罷?」唐泛問出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汪直:「你想得真美,要是送銀子能夠讓你升到三品大員,那估計現在國庫就不用發愁了!」

唐泛笑道:「還請汪公為我解惑。」

汪直嘿嘿笑了兩聲,那笑聲裡儘是幸災樂禍:「那自然是因為又有爛攤子要你去收拾了,所以要給點甜棗啊!」

唐泛閉嘴了,他一聲不響埋頭吃菜,半天才道:「我可以假裝自己沒有聽過這句話麼?」

汪直:「不能。」

唐泛吃了一陣,發現就連荷葉粉蒸肉也不能令他開懷了,只能放下筷子,認命地問:「這回又是出了什麼事?」

汪直道:「你倒也不用嚇成這樣,其實這件事說起來也不複雜。」

唐泛無語:「你都滿臉不懷好意了,還跟我說不複雜,這話就算我信,你自己也不信啊!」

汪直沒所謂:「我不假意安慰一下你,怎麼讓你死心塌地地接下差事?再說這一次你以刑部右侍郎銜辦差,肯定要比之前只有御史身份方便許多,這還是我在陛下面前提醒,才幫你爭取來的。」

反正怎麼說都是他家的道理,在蠻不講理上,唐泛從來就沒贏過汪公公。

他頭疼道:「好好好,那你說罷。」

考科舉的都知道,要想從白身一路殺到進士,中間要經過大大小小無數場考試,其中比較重要的有六場,分別是縣試、府試、院試、鄉試、會試、殿試。

簡單來說,能夠通過院試的,就可以取得秀才功名。

能在鄉試榜上有名的,就會成為舉人。

能在會試中榜的,就成為貢士,這些人將在最後的殿試裡排出名次,但已經不會落榜了。

院試三年兩次,通過者成為秀才,見知縣可以不拜,是所有想要走仕途的人的起點。

但事情就出在今年年初的江西吉安府院試上。

跟其它地方的流程一樣,吉安府的院試並沒有什麼特殊之處,主考官是時任江西學政的沈坤修,他是禮部直接委派下來的官員,主持這種考試對他來說已經是是駕輕就熟了。

但就在院試放榜的那天,忽然爆出一樁驚天醜聞,也不知是從何處傳出的流言,說這一榜前二十名的那些考生,大都是作弊得來的功名。

不僅如此,謠言還傳得有鼻子有眼,說那些考生的卷子上,全都出現了「大成也」這樣的字眼,以此作為與評卷官事先約好的標記,那些收受了賄賂的評卷官一看到卷子上出現這三個字,就知道個中玄妙,將這些卷子判取高分。

事情越鬧越大,沸沸揚揚,其中當以那些落榜的士子鬧得最凶,他們先是擊鼓請命,後來又從孔廟裡將孔子的牌位請出來,在提督學政府門前喧嘩,非要主事官員給出一個說法。

卻說學政沈坤修聞知消息之後,反應也不慢,他立馬就去翻查了那些考生的卷子,發現謠言雖不中亦不遠矣,在上榜的前二十個人裡,起碼有十六個人的卷子,果然都出現「大成也」這三個字。

這絕對不是巧合,沈坤修驚怒交加,決定徹查到底。

他知道不管謠言從何處而起,當下最要緊的,就是弄清那些考生是不是真如謠言所說通過作弊手法取得功名,如果證明是假的,到時候自然有一千種辦法平息謠言。

所以他先是將評卷官叫過來一一審問,那些評卷官自然矢口否認,沈坤修就又派人將榜上前二十名的那些士子單獨關押起來,逐個審查。

其實要想知道這些人到底有沒有作弊,辦法也很簡單,就是再出幾道考題,讓他們現場發揮,做不出來的,或者水平大為下降的,那肯定是有問題的。

沈坤修採用的就是這個辦法,事實上那十六個人裡邊,也的確有好幾個人一試之下就露了怯,換了考題之後,他們要麼將文章做得亂七八糟,要麼水平大為下降,與之前花團錦簇的內容完全判若兩人。

事到如今,沈坤修哪裡還有不明白的道理?為了殺一儆百,以儆傚尤,也為了平息其他士子的憤怒,沈坤修當即就上疏朝廷,請求將這十六個人的生員功名全部黜落,永不錄用,又打算重新在吉安府舉行一場院試。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那十六個被黜落的士子裡邊,就有一個上吊自殺,臨死前還在關押自己的房間牆壁上寫下「曠世奇冤,死不瞑目」八個血淋淋的大字。

這下子,事情就更嚴重了。

沈坤修雖然向朝廷上疏革除這十六個人的功名,但在朝廷沒有下發明旨之前,他們就還是秀才,一個秀才被學政生生逼死,立時就震驚了整個士林。

若說對方做賊心虛,那被革除功名之後藏頭露尾尚且不及,又怎麼會用自殺來表明清白呢,誰能說這裡頭不是另有內情?

當即就有不少謠言傳出來,說沈學政與對方有私怨,藉故發落,致使對方不堪受辱憤而自殺的,也有說沈學政判錯了案,自殺士子根本就沒有作弊,是被冤枉的。

事後不久,江西布政使和按察使分別上奏,要求嚴查此案,辨明忠奸,以正視聽。

正好唐泛在蘇州的差事告一段落,皇帝便讓他不必回京,直接轉去江西,處理此事。

因為沈坤修是一省學政,官職為正三品,身份清貴超然,唐泛那四品御史職位在他面前未免有些不夠看了,所以皇帝大筆一揮,才給他加了個刑部右侍郎的職銜,為的就是讓他查案時更方便一點。

在知道了來龍去脈之後,唐泛百感交集,心情複雜。

此時此刻,他只想說一句話: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古人誠不欺我。

《成化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