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九死一生

雖然那天他們在徐家找不到徐遂的蹤影,但陸靈溪覺得徐遂很有可能還躲在徐宅裡面,即使他不在,徐家也總會有人知道他的去向,所以陸靈溪就在徐宅後門附近監視,順便打探徐家下人口中的消息,希望從中找出與徐遂有關的內容。

但一連兩天,他都有些失望。

因為徐家後門雖然每天進進出出,他們家的廚娘雜役也經常會在跟菜農送菜上門的時候閒聊家常,卻都沒有談及徐遂,頂多只是提到前晚唐泛帶人上門搜捕的事情,說等老爺回來,那御史就要倒霉了云云。

與徐管家一樣,在徐家下人看來,徐家老爺是很有能耐的人,連當地知府都要對他客氣三分,他們抬眼看見的也只有徐家那一畝三分地,頂多不會大出吉安地界,所以自然也就認為唐泛肯定是奈何不了徐家的,言語之中頗有幸災樂禍的意味。

陸靈溪雖然很不高興,卻也知道沒有必要去跟這些見識有限的升斗小民計較。

這一天下午,像往常一樣,他靠在離徐家後門不遠的樹下——這個地方挨著牆邊,位置很隱蔽,一般不會有人特地繞到那裡去看,而他身手又足以在別人發現他之前就離開,像往常那樣聽著不遠處徐家下人靠在門邊曬著太陽說話。

不過這一次,陸靈溪倒是聽到了一個跟方慧學女兒有關的消息。

「據說方慧學的長女在嫁人之前,原本已經另有婚約在身,結果方慧學主動毀約,將女兒嫁給了本省布政使當繼室。」說到這裡,陸靈溪賣了個關子:「唐大哥,你猜他們背地裡對此事怎麼說的?」

唐泛微微歪了一下腦袋:「罵方慧學背信棄義?」

「不!」陸靈溪笑道:「大家都說方慧學仁義!」

唐泛挑眉:「喔,這倒是有趣,為何會如此?」

陸靈溪道:「因為原先那樁婚約,也是方慧學給女兒訂下的,據說男方是南昌府那邊一個富賈之子,但從小不學無術,還未成親,家中就姬妾無數,那名聲都傳到吉安了,總而言之,只怕比徐遂沈思那種人還要壞上幾分,方家當時好像因為生意上出現困境,周轉拮据,便打算將女兒許配給對方。不過後來不知怎麼回事,方慧學忽然就改變了主意,退了婚事不說,還力挽狂瀾,將原本已經瀕臨衰敗的方家整頓成為如今吉安無人敢輕視的富賈之家,又重新給女兒挑了婚事。」

唐泛坐直了身體,神情認真起來:「你將方慧學的事情再好好說一說。」

陸靈溪:「唐大哥想聽什麼?」

唐泛想了想:「方家是經商起家,又無功名在身,即便是將女兒嫁作繼室,要與布政使結親,人家理應不怎麼樂意才是,這裡頭是否另有說法?」

陸靈溪道:「有,聽說方慧學年輕時也是個紈褲子弟,繼承家業之後不學無術,很快就將方家弄得一團糟,這才需要用女兒來聯姻維持生意,但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忽然就變好了,而且經商手腕越來越厲害,又將做生意賺來的錢財用於修橋鋪路,資助窮人,是以在吉安的口碑越來越好,他早年的事情反倒很少有人提及了,我也是因為聽說他女兒的事情之後,才特地去打聽來的……唐大哥,你怎麼了?」

唐泛眉頭緊擰,臉上殊無半點笑容,這使得他整個人看上去略顯冷峻。

他並沒有回答陸靈溪的話,反而問道:「你說他忽然變好了,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陸靈溪:「我也不太清楚,怎麼說也得有好幾年了罷。」

唐泛:「幾年前與現在,他的變化很大麼?」

陸靈溪:「應該是很大的,否則怎麼也不可能把行將傾頹的方家經營成現在這種規模罷,我聽說方家最慘的時候,家中下人僕役悉數都遣散了,跟現在完全沒法比……唐大哥,你是不是在懷疑什麼,難道說方家是得到了白蓮教的資助,才會有今日的規模麼?」

唐泛面色陰沉:「只怕不是得了白蓮教資助。」

陸靈溪有點莫名:「啊?那為何……」

唐泛打斷他:「方家這幾天依舊沒有動靜嗎?」

陸靈溪忙道:「是,都說方慧學臥病在床,連范知府親自上門探望都沒有見,看來病得不輕,還好你沒去,若是方慧學那人和徐彬一樣倨傲,屆時落了你的面子就不好了……」

「唐大哥?」唐泛騰地起身,動作之大讓陸靈溪一愣,連聲音也停住了。

唐泛從身上解下腰牌遞過去:「你現在馬上去找方家門前不遠處賣糖人的那個人,就說是我的命令,讓他們現在就集合人手,進去方家搜尋,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方慧學給我找出來!」

方家門前賣糖人的?

似乎看出他的訝異,儘管覺得時間緊促刻不容緩,唐泛仍舊多解釋了幾句:「他們是錦衣衛喬裝改扮的,奉我之命在那裡暗中監視,你去見了就知道了!」

見對方抬步要走,陸靈溪連忙喊住他:「等等,唐大哥,若是找不到方慧學怎麼辦,要是像徐家那樣,你的處境會很被動的!」

唐泛頭也不回:「管不了那麼多了,就算找不到方慧學,也不能放走方家的任何一個人,務必從他們身上找到線索!」

他交代完陸靈溪,便帶著席鳴直接前往縣衙。

縣衙的衙役自然認得唐泛,看到他連轎子也不坐親自前來,都十分訝異。

唐泛甚至沒等他們行禮,就問:「你們縣令呢?」

衙役道:「回稟大人,在縣衙裡呢!」

他的回答令唐泛稍稍放下心,越過他們便直接進了縣衙,路上又問了幾個人,得知汲敏正在後堂望雨亭處喝茶,就帶著席鳴過去。

縣衙原先並不大,但後來在汲敏之前也不知道是哪一任的縣太爺將縣衙後院一頓整修,硬是騰出一塊地方修成花園,種上花草,以供休憩賞景招待客人之用,他自己沒能用上幾年,反倒是便宜了後來者,這地方唐泛也來過一回,小是小了點,卻別有幾分江南園林的感覺,樹木茂密,流水潺潺,隔音很不錯,在這裡談點什麼事,不虞被人偷聽了去。

而望雨亭就建在一處花園中心的假山上,山下一條小溪匯聚成荷花池,這會兒正是荷葉田田,花苞綻放的時節,從上往下看,風景極好。

不過此時此刻,唐泛卻全然沒有心思欣賞,直到看見背對著他的熟悉身影,才稍稍緩下腳步。

「子明兄。」他出聲道。

對方回頭,露出詫異的神色,隨即笑道:「下官好不容易在這裡偷得浮生半日閒,沒想到還是被大人給抓個正著。」

唐泛也露出笑容,讓席鳴在山下等著,自己三步並作兩步踏上假山的台階,不一會兒就上了亭子。

「你在這裡就好了。」唐泛道,目光不經意掃過石桌,但見上面一個茶壺,卻有兩個茶杯。

「大人匆忙而來,不知找下官有何要事?」兩人私底下相處時,雖然口稱大人自稱下官,但汲敏的語氣是帶著對老友的調侃,顯得親切隨意。

「我有些事想問你。」唐泛微微一笑。「不如我們出去再說?」

汲敏搖搖頭,臉上忽然露出似笑非笑,似嘲非嘲的表情:「還是在這裡說罷,外頭不方便。」

好端端的,哪裡會不方便?

就算再不方便,唐泛是上官,汲敏是下級,他也不能這樣跟對方說話。

剎那間,這句話讓唐泛心頭油然而生一絲警醒自他心頭,他也不自覺往旁邊退開兩步。

但下一刻,假山下面就傳來一陣兵刃交接之聲!

「大人,這裡不妥,快出去!」席鳴喊道。

不需要他說這一句,唐泛也已經知道不妥了,對方那幾個人的路數與那天晚上刺殺唐泛的人如出一轍,而且很可能就是那幾個人,當時席鳴等人尚且不敵,更不要說現在他只有一個人,以一敵四,漸漸就落了下風,情形十分不妙。

唐泛看向汲敏,沉聲道:「子明,你這是何意?」

汲敏面色不變:「如你所見。」

唐泛道:「放了他,我任你處置。」

汲敏搖頭:「就算不放,你現在也任我們處置了。」

此時唐泛身後冷不防有人說話:「你跟他廢什麼話,直接弄死了便是!」

伴隨著說話的聲音,腦後一陣微風拂來。

唐泛臉色一變,待要轉身閃避時已然來不及,只覺腦後劇痛,身體頓時不受控制地軟倒在地上。

他張了張嘴,想要開口說話,卻發不出聲音,耳邊依舊傳來兵器交戰之聲,只是越來越模糊。

難怪自己從縣衙一路走過來的時候,幾乎看不見什麼人,恐怕這些衙役早就被汲敏遣開了,所以這裡的動靜也不會有人聽到……

也僅僅到此為止,他的思路戛然中斷,徹底陷入黑暗之中。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或許唐泛來找汲敏之前,會更謹慎一點,他也許會帶上陸靈溪或更多的人,又或許直接將縣衙圍起來,讓汲敏插翅難飛。

但唐大人畢竟不是神仙,他充其量比旁人要細心謹慎一些,但也僅此而已。

他不會未卜先知,更想不到汲敏竟然敢於在縣衙內公然對欽差下手。

從昏迷前聽到的那句話來判斷,唐泛覺得他會就此斷送了性命,但他沒想到自己還會有甦醒過來的時候。

唐泛下意識微微動了一下,發現自己的眼睛好像被遮住了,手腳也都被捆住,整個人以不那麼優雅的姿勢側躺著,連嘴巴裡也塞了帕子一類的東西。

身下傳來震動感,耳朵沒有被塞上,他還能聽見馬車車輪轆轆滾動的聲響。

確切地說,他是被爭執聲吵醒的。

「汲敏,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對這小白臉存著幾分故交舊情,但我勸你還是別白費心思了,二龍頭對這人恨之入骨,你現在不讓我殺了他,等他到了二龍頭面前,只會死得更慘!」

唐泛微微皺起眉頭,他覺得這聲音有點熟悉,隨即就想起來了,對方應該就是他昏迷之前說要弄死自己的那個人。

「正因為他對二龍頭的重要性,我要親自將他帶到二龍頭面前,殺不殺,應該由二龍頭,而不是你說了算。」相較而言,汲敏的聲音就平靜許多了,「還有,你應該叫我汲壇主,身為副壇主,卻以下犯上,我會如實向二龍頭稟報的。」

另一人呸了一聲:「什麼汲壇主,你連半點功夫也不會,連這個縣令都還是二龍頭幫你當上的,少在我們兄弟面前裝模作樣了!要不是現在教中人才奇缺,也輪不到你來當什麼壇主了!」

「老五,閉嘴!」先前那人喝止他:「汲壇主,馬車跑得快,為免將你掀翻下來,還是請入內罷!」

外面很快沒了聲音,又或許說話人的聲音都小下來,唐泛聽不大分明了。

過了一會兒,車簾子被掀起來,風從外面刮進來,將唐泛的髮絲吹亂,他猜自己現在的髮髻應該已經零散不成樣子了。

不過很快,簾子好像又放了下來。

「你醒了?」是汲敏在說話,唐泛繼續佯裝昏迷顯然不太成功。

唐泛點點頭。

下一刻,他嘴裡的帕子被拿出來。

唐泛長出了口氣,並沒有徒費力氣去做大喊救命之類的蠢事,也沒有要求摘下眼罩,而是問:「席鳴呢?」

汲敏反問:「你覺得呢?」

唐泛沉默片刻,又問:「我們現在要去何處?」

汲敏:「帶你去見李道長,你對他應該很熟悉才是。」

唐泛苦笑:「大家都是老仇人了,的確很熟悉。」

汲敏不說話了。

車輪不時被路上的石頭磕到,馬車跟著顛簸震顫,唐泛覺得自己快被顛得連五臟六腑也吐出來了。

他忍不住道:「子明兄,能否勞煩你將我扶坐起來?再這樣下去,我怕我還沒等見到你們李道長,就先魂飛九天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一雙手將他扶起來。

雖然坐著也同樣顛簸,但背靠車壁,總算比整個人躺在上面不著力要好上太多了。

「多謝。」唐泛舒了口氣,對著可能坐著汲敏的方向微微頷首。

「你還叫我子明兄,」汲敏的聲音帶著微微嘲諷,「我以為你會叫我白蓮妖徒呢!」

唐泛笑了一下:「與其將時間浪費在那些無用的爭執上,我倒有許多問題想問。」

汲敏:「譬如?」

唐泛:「譬如你將我帶走之後,不就不能繼續回去當廬陵縣令了?」

汲敏哂笑:「唐大人真是多慮,自己性命都快不保了,還關心下官的仕途,這就不勞您費心了!」

唐泛歎了口氣:「你又何必總用這種語氣與我說話,難道咱們數年的朋友情誼,就抵不過白蓮教一個壇主之位麼?那地方到底有什麼好的,那些亡命之徒為了錢財跟著昏了頭一心想跟朝廷作對的李子龍捨生忘死也就罷了,你大好前程,為何也要跟著瞎摻合呢?」

他雙目還被布條綁住,當然也就看不見汲敏嘲諷的表情。

「大好前程?潤青,你太高看我了,要不是白蓮教,我到現在都還在鄉下種地呢,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補缺,怎麼能跟你們這些兩榜進士相提並論?」

兩人從京城分別的時候,汲敏滿心失落,但當時唐泛自己也剛剛踏入仕途,除了安慰之外,也不可能給對方任何實質性的幫助,再說天下人才濟濟,想金榜題名的人太多,能提供給士子們的位置又太少,每年像汲敏這樣的失意人不知凡幾,有些白髮蒼蒼還在為了功名而奔波,汲敏不是這裡頭最慘的,只是每當人在落魄時,總覺得自己才是全天下最失敗最慘淡的。

聽到這裡,唐泛就問:「這樣說來,你先前說的資助你捐官的好心同鄉富商,其實就是白蓮教了?」

「不錯。」汲敏自嘲道:「你也知道,我家境窮困,能夠一路白養我二十多年已是極限,我考不中進士,又無錢捐官,是我無能,不能連累家裡人跟著我受罪,再養我一個白吃白喝的懶漢,賭上三年後的希望,但若讓我像鄉下那個老舉人那樣,一輩子只能在鄉里耀武揚威,籍籍無名,我也不甘心。」

其實汲敏的功利心,從唐泛認識他的時候,就已經有所察覺了,但讀書人十年寒窗,誰不是為了光宗耀祖呢?就算是想要實現自己那些濟世安民的夢想,也得先有個功名和官身,否則一切只是空談罷了。

當了官,就等於高人一等,像陸靈溪那樣從小生長在官宦世家的子弟可能還沒有太深的感覺,但像汲敏這樣的出身,考上功名就是他唯一的指望。

在他家境窘迫,無錢捐官補缺,又不敢保證三年後一定能夠考中進士的情況下,白蓮教伸出的這根稻草,就成了汲敏的救命稻草,但他接受了對方饋贈的同時,也就把自己綁上了白蓮教的船。

汲敏道:「唐潤青,其實我很羨慕,甚至嫉妒你和於喬兄他們,因為你們出身好,天分好,幾乎不用花費什麼力氣,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跟你們稱兄道弟的時候,我心裡一面羨慕你們,一邊嫉恨你們,恨不得把你們擁有的都奪過來,你看,我連當個縣令,都還要白蓮教幫忙,而你比我還小幾歲,如今卻已經是欽差御史了,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唐泛微側身體,換一邊胳膊挨著車壁,因為馬車震顫顛簸的緣故,他兩條手臂又被綁在後面,上半身都麻了。

他歎道:「子明兄啊,你明明就不是這樣的人,何必總說這些話,讓我誤會你呢?其實我剛到吉安的時候,你就已經提醒過我了,是我自己愚鈍,所以在此之前,都還不知道方慧學就是李子龍。」

汲敏悶聲道:「我何時提醒過你了?」

唐泛笑了:「就在接風宴上,當時我對上了你的下聯,你轉頭取了下聯裡其中四個字作為字謎,枝後松鼠,便是李字,難道不是為了給我提個醒麼?」

汲敏怒道:「你既然有所察覺,為何還過來找我!」

唐泛對他突如其來的憤怒有些無奈,現在任人宰割的那個明明是自己才對吧?

「我又不是神仙,哪裡能事事料敵先機,就算知道你可能意有所指,又哪裡會知道方慧學就是李子龍?要怪只能怪李道長太會騙人,竟能在幾年前就取代方慧學的身份,一直在此地經營,想來他做買賣經常在各地奔走,也不過是為了方便出去辦事的遮掩罷了。不過話說回來,林逢元為何會死,難道是因為發現了方慧學的真正身份?」

汲敏道:「不,他只是看見錦衣衛在江西境內大肆掃蕩,又想到前吉安知府黃景隆的下場,所以害怕了,不想繼續跟白蓮教合作下去。但上了白蓮教的船,豈容他說走就走,正好科舉案發,二龍頭就命人殺死林珍,嫁禍沈坤修,又綁走林逢元的次子,迫使他就範,旁人看見沈林兩家的恩怨,只會以為沈坤修在公報私仇,而不會與白蓮教聯繫在一起。」

唐泛蹙眉:「那後來幾個評卷官的死又是怎麼回事?」

汲敏道:「一直以來,方家與徐家都有些生意往來,徐彬生性貪婪,雖然隱隱察覺方家背後的牽扯,但為了賺錢,既沒有跟方家徹底劃清界線,另一方面,為了安全,又不肯牽涉太多。」

說到這裡,他哂笑一聲:「可天底下哪有那麼好的事?說來也是他們自作孽,徐彬沈坤修教子不嚴,自己惹了一身麻煩不說,還險些累及老子,沈坤修生怕你從那幾個評卷官身上問出他兒子幹的好事,就去求助徐彬,方慧學……哦,就是二龍頭,他趁機慫恿徐彬殺了那五個人,一了百了,又說他有萬黨撐腰,只要稍加威脅,你就算知道了也不敢對徐家如何,徐彬也是個蠢貨,居然腦子一熱,就同意了。」

唐泛恍然:「如此說來,林逢元的死也是白蓮教下的手?」

他沒有說「你們」,而是用了「白蓮教」作為指代,汲敏注意到這個小細節,他心頭一時湧起些複雜滋味,過了好一會兒,才道:「不錯,他身邊有人監視,卻還不安分,想著暗示你,結果被二龍頭發現了。」

唐泛唏噓:「所以他最後還是死了!」

汲敏冷冷道:「但他的死也不算全無用處,你不就從那幅畫上發現了關鍵線索嗎,所以二龍頭還是殺晚了,他要是一早死了,就沒那麼多麻煩事了!」

唐泛搖搖頭,這世上豈會有不透風的牆,真相永遠都會大白,只在遲早而已。

他還想說什麼,卻聽得汲敏道:「你想知道的,我也都告訴你了,足以讓你死而無憾。看在老朋友的份上,我已經為你爭取多活片刻工夫了,能不能活著,就要看二龍頭仁慈與否了。」

「等等!我還有些問題……」感覺到對方的靠近,唐泛不由往後仰頭,卻發現退無可退,而嘴巴很快就被一塊帕子捂上,那上面的味道被吸入鼻間,很快使得他的神智有些昏沉起來。

「睡會罷,很快就到了。」他聽到汲敏冷聲道。

不過唐泛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自己再度恢復意識,卻是被一盆當頭澆下的冰水生生叫醒的。

即便在三伏天,這樣一盆冰水,也足以讓唐泛冷得直打顫,此生都不想再體驗第二回。

前提是,如果他還有小命去體驗第二回的話。

「唐大人,好久不見,別來無恙罷?」熟悉的聲音響起。

唐泛睜開眼,睫毛上還帶著水珠,顫巍巍的,隨著他眨眼的動作,欲落不落。

他的雙手依舊被綁著,只是從馬車內換成了廳堂裡,周圍佈置還算雅致,牆上掛著幾把刀劍和弓箭,看上去更像是富貴人家的某處別莊。

或許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此刻自己的眼睛沒有被蒙住了。

他歎了口氣:「怪我眼拙,先前竟然相見不相識,李道長看起來過得不錯,不過我應該叫你李道長,還是方員外,還是出雲子?」

方慧學,或者說李子龍聞言笑了一聲:「唐大人,說來咱們也是真有緣,幾次遇見,還好這次終於沒有錯過。」

雖說人不可貌相,但歸根結底大家都是凡塵俗物,誰真能不受外貌的影響?

唐泛不知道李子龍的真面目究竟長什麼樣,但幾次遇見對方,不管是出雲子,又或是方慧學,要麼仙風道骨,要麼儒雅溫厚,都是扮什麼就像什麼的人物,可以說,李子龍的易容術,變的不僅僅是那張臉皮,而是扮什麼像什麼。

否則以唐泛和隋州的眼力和謹慎,也不至於完全認不出來。

唐泛搖搖頭,濕淋淋的髮絲緊貼著頭皮,還有一些零落貼在臉頰上,這讓他感覺很不舒服。

「與道長有緣,豈不意味著倒霉?如此說來,我還是希望咱們永遠無緣的好。」

趁著說話的機會,他開始觀察週遭的環境。

除了李子龍和汲敏之外,廳中還有數名黑衣人,每人都手持兵器,眼神銳利,把守著廳中各個角落。

唐泛很清楚,就算現在他身上沒有繩子綁著,也離開不了這裡。

李子龍顯然知道他是跑不了的,所以很大方地任由唐泛四下打量。

「許久不見,唐大人還是這樣風趣,照理說咱們久別重逢,本該好好敘敘舊才是,不過如今我時間卻不多。拜你所賜,我辛苦經營多年的根基被你毀了大半,本想著來到江西,能安安生生過完後半輩子了,沒想到你竟又追到這裡來,唐大人,你可真是陰魂不散啊!」

他心中對唐泛的恨意越深,說話的語調就越是輕柔。

唐泛歎道:「李道長,你這樣說,我實在是冤枉得很!你看這次,我來到這裡,本來就是為了調查科舉舞弊案,與你八竿子都打不著,更沒主動招惹過你,可最後卻是被你綁過來的,你卻反過來說我纏著你,這天底下有這樣的道理麼?如果早知道在這裡會遇上李道長你,打死我也不會過來的。」

李子龍微微一笑:「真的麼?那還好你來了,否則我豈不是就見不到唐大人斷案如神的風采了?」

唐泛苦笑:「咱們認識那麼久,彼此知根知底,李道長就不要取笑我了!」

李子龍摸著鬍子,一手背在身後,在唐泛面前慢慢地踱了幾步,他方才說自己時間不多,如今卻有閒情跟唐泛扯幾句無關緊要的廢話,唐泛看在眼裡,心下略略有了揣測。

「如今李道長將我綁到這裡來,不知有何打算?」

李子龍:「你猜呢?」

唐泛:「我可猜不出來,總不會是專門將我弄到此處來殺了我罷?唐某區區小卒,何勞道長如此費心?」

「唐大人,你也太謙虛了,我聽說你如今已經升到三品了?可真是快啊,再過不久就能入閣了罷,若是今日不在這裡的話,說不定日後還能成為大明最年輕的宰輔呢?」李子龍開玩笑道。

此人淪落到今日這般田地,連方慧學這最後一層隱藏的身份也被揭開,本該氣急敗壞跳腳不已,卻還能與唐泛談笑風生,不得不說,的確是有幾分梟雄氣度的。

只可惜太平天下不需要梟雄。

唐泛搖搖頭:「這我可不敢想,道長若是有事要忙,只管去忙就是了,不必管我了。」

李子龍玩味一笑:「我怎麼捨得丟下唐大人,看在咱們相交一場的份上,我也得送你去見你想見的人啊!」

唐泛故作驚奇:「除了李道長,我還有什麼想見的人?」

李子龍:「隋州啊,難道你不想見他嗎?」

唐泛笑道:「難道他也落在李道長手裡嗎,正好正好,快讓他出來罷,免得他總說我沒用,這下我得好好嘲笑他一番才行!」

李子龍:「不要著急,姓隋的不是聞訊去找那座銀礦了麼,其實那是我放出去的假消息,銀礦早就被我挖空了,不過我還留了點好東西給他,只要到時候他一進去……」

他見唐泛鎮定的神色終於微微一變,不由哈哈笑了起來,大是快意:「唐泛,我還以為你到死都要跟我裝下去呢,原來你也會害怕啊!」

唐泛苦笑著搖搖頭:「看來我做人也忒失敗了,好友背叛不說,連李道長這樣的老熟人,都一心想讓我們死!」

汲敏站在旁邊始終面無表情,彷彿唐泛說的不是他。

李子龍反倒安慰起他:「其實若不是你殺了我養子李漫,又壞了我太多次好事,我也不會專門跟你過不去,佛家講緣,善緣孽緣都是緣,說到底,還是咱們有緣。」

唐泛哭笑不得地點點頭:「李道長說得是。」

李子龍和藹道:「既然彼此有緣,你又欠了我那麼多回,就算我現在想報仇,在你身上捅幾刀,想來你也不會介意的罷?」

唐泛苦笑:「若我說介意,你會改變主意麼?」

李子龍親切道:「不會的。」

唐泛:「那看來我也就只能聽憑李道長處置了。」

李子龍還想說什麼,卻見外頭有人匆匆進來,抱拳道:「二龍頭,都準備好了!」

他點點頭:「你們陸續撤罷,一刻鐘後我就出去。」

唐泛暗歎口氣,李子龍要跑,必然不會帶著他這個累贅,看來自己頂多只能再活一刻鐘了。

果不其然,對方應聲離開之後,李子龍便對唐泛笑道:「都怪我方才見了唐大人就喜不自禁,一聊就聊了這麼久,本來我還想把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來,割到你最後痛死為止,不過現在來不及了,看來只能隨便捅你幾刀了,你想希望我先從哪裡下手呢?」

唐泛死到臨頭還不忘開玩笑:「能不能直接衝我心口來一刀,我怕疼,咱們一刀就解決了,這樣也不耽誤你逃亡!」

面對這樣的人,李子龍都不知道該說他膽大包天,還是沒心沒肺。

其實李子龍對唐泛,不僅僅是單純的恨,心中也不乏惺惺相惜的欣賞之意。

若雙方不是勢不兩立,他必然是要千方百計招攬唐泛的,在他心目中,唐泛是個比李漫或汲敏更出色的人才。

但就像唐泛知道李子龍是不可能被朝廷招安一樣,李子龍同樣知道唐泛是不可能被自己說服的。

「不行,一刀刺入心口,你倒是解脫了,我卻不解恨。」

李子龍搖搖頭,一邊說道,也不知從何處摸出一把寒光閃閃的短匕,直接就刺入唐泛的大腿。

「唔!」唐泛的臉色瞬間慘白,慘叫聲卻反倒不如先前的說話聲高。

這讓李子龍覺得有些無趣。

不過他也早就看明白了,在唐泛隨意自在的表相下,骨頭卻比任何人還要硬。

所以這種人就算有弱點,他的弱點也絕不會是功名利祿,榮華富貴。

這同樣是李子龍無法用收攬其他人的辦法去收攬唐泛的原因。

刀子戳得很深,大半都進去了,血從刀口與皮肉的縫隙裡拚命往外冒,瞬間就將唐泛下邊的衣服染紅了大半。

他緊緊咬著牙關,閉上眼,透明的水珠從額角滑落下來,分不清是水還是汗。

這時候李子龍只要把手中的刀柄稍稍轉動一下,就能將裡面的筋肉嚼碎。

不過他並沒有這麼做,不是因為他對唐泛的恨意稍減,而是時間不夠了。

所以他將刀子又拔了出來,考慮是不是下一刀直接將唐泛殺死算了,免得夜長夢多。

血從傷口噴濺出來,唐泛整個人已經癱軟在椅子上,完全沒有力氣耍嘴皮子了。

這時汲敏開口了:「二龍頭,大家都在外頭等著,您先走罷,讓屬下來解決他。」

李子龍挑眉:「你不是想放他走罷?」

汲敏道:「唐潤青此人最是詭計多端,他方才一直在拖延時間,跟您說話,屬下懷疑他另有後招,二龍頭不如先走一步,屬下願意代勞。」

李子龍冷笑:「快也不快在這一會兒了,連在威寧海子的時候,我都能……」

話未落音,外頭便傳來接連兩聲鷹隼長鳴。

唐泛掀了掀眼皮,他對這聲音有點印象,當初在威寧海子時,李子龍最後就是靠著兩隻巨鷹脫身的,那兩隻老鷹除了兇猛之外,想必也另有偵查的作用。

果不其然,李子龍臉色一變,也顧不上唐泛了,直接就往門口走去。

正好外面有人跑進來:「二龍頭,那些朝廷鷹犬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已經一路打進來了!」

李子龍又驚又怒,無法置信:「他們如何會知道我們在這裡的!」

沒有人能回答他這個問題,他也沒打算讓人回答。

「你們出去攔著,絕不能讓他們踏入這裡半步!」李子龍對廳中的黑衣人道。

「是!」

汲敏著急起來:「二龍頭,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李子龍冷笑:「慌什麼!外面那麼多人手佈置著,他們就算找到這裡,也不可能那麼快打進來的,你先去後門接應,有唐泛在手,他們不敢動手!」

「可是……」汲敏好像還想說什麼,一臉無措,讓李子龍心下厭惡。

若不是白蓮教如今人員折損太厲害,已經無人可用,他也不會把汲敏這種人放在身邊,要知道他一開始不過是將對方當成閒置在廬陵縣的一顆棋子罷了,誰會想到最後連可有可無的棋子也要被迫啟用呢?

但另一方面,他也覺得很奇怪。

自打錦衣衛分成兩撥,一撥被唐泛調去監視方宅,一撥隨隋州進山的時候,李子龍就得到消息了,他在廬陵縣處處小心,絕不肯再重蹈覆轍,功虧一簣,之所以會跟唐泛閒扯半天廢話,也是因為確信自己藏匿在此處足夠隱秘,不可能有人發現,然而為什麼現在卻還會有朝廷鷹犬殺上門來?

不過倉促之間,他也來不及細想,直接轉身大步走向唐泛,想以他為質。

這會兒他倒慶幸方才沒有急著下手把人殺死了,如今尚可拿來一用,有這人擋在前面,料想那些錦衣衛再瘋狂,也斷然不敢公然對著一個三品大員射箭的。

然而快要抓住唐泛的瞬間,他卻忽然心生警覺,身體一側,避過了後面捅過來的刀子。

李子龍一腳踢翻汲敏手上的匕首,掌風一掃,對方隨即往後跌去,直接撞翻了椅子,最後落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果然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對汲敏這種人,李子龍比對唐泛還要恨,當下便要過去補上一刀。

誰知身後的唐泛竟然在此時掙脫了繩索的束縛,直接從地上抄起方才被李子龍踢翻的刀,便朝他刺了過去。

他本也沒打算一擊得手,只不過是為了讓汲敏能夠時間逃開罷了。

在這裡清醒過來之後,唐泛就發現自己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塊碎瓷片,但先前他雙手被反綁著,背後也有人看守,他不敢輕易露出破綻,直到方才人都跑出去,他才用瓷片割斷繩索。

從汲敏對李子龍動手的那一刻起,唐泛就明白了,自己手裡那塊瓷片,肯定也是汲敏塞進來的。

許多話,此時此刻沒有必要再說,正如汲敏會選擇背叛李子龍一樣,他當然也不能眼睜睜看著汲敏死。

但唐泛顯然還是高估了自己,以李子龍的身手,對上隋州或汪直都綽綽有餘,又如何會將唐泛他們二人放在眼裡,先前只不過因為唐泛還有些用處,他方才沒有下死手罷了。

此時見對方竟自己撞上來,他冷笑一聲,正中下懷,根本不將對方手裡那把匕首放在眼裡,直接就抓向唐泛的肩膀,要將唐泛拖了就走。

沒想到這時候卻從旁邊閃出一條人影,直接朝李子龍撲了過去,將對方死死抱住。

「走!」汲敏嘶聲吼道。

他雖然不會武功,連李子龍的一招半式都打不過,可在使出全身力氣抱住對方的時候,竟連李子龍拳打腳踢都掙不開。

唐泛飽含熱淚,咬緊牙關,卻連一刻也不曾停留,轉身就奮力往門外跑。

他不能讓汲敏的奮不顧身完全變成笑話。

李子龍見唐泛的身影消失在門邊,不由勃然大怒,發狠似的在他身上連拍數掌,汲敏口中不停吐出鮮血,卻依舊不肯鬆手,他的指甲深深地陷入對方皮肉之中,但他自己已經沒有感覺了。

片刻之後,李子龍終於將他撕扯開,也顧不上去找唐泛當人質了,直接就往後門跑去。

誰知剛邁開沒兩步,腦後破空之聲襲來,他往旁邊一閃,一支箭矢旋即掠過他的耳際,直接近半沒入他前面的牆壁裡。

在他身後凌空躍起,手提繡春刀劈向他的,正是本該死在礦山中的隋州!

退無可退,逃無可逃,李子龍咬咬牙,只得抽出隨身軟劍迎戰。

軟劍在他手中一抖,瞬間變得筆挺堅硬,與尋常長劍無異,卻又更加鋒利。

他心中焦躁,劍勢自然也迅猛疾烈,如暴風驟雨一般,急於擺脫隋州。

但他急,隋州也不遑多讓,刀刀挾著風雷之音,往李子龍命門要害上招呼。

不過眨眼之間,兩人就鬥了十來招。

李子龍一邊與隋州纏鬥,一邊還要分出心神注意周邊動靜。

隋州帶了不少人來,但那些人現在都被他的手下纏住了,一時半會暫時還分不出空來,只要自己能擺脫隋州,照樣還是有逃跑的機會的。

只要一想到今天自己眼看著能夠離開這裡,卻功敗垂成,李子龍的面色變得越發猙獰起來,他完全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

可是現在再想這些又有什麼用,在威寧海子的時候他能脫身,現在同樣也能!

不過李子龍顯然忘了,在威寧海子的時候他能全身而走,乃是借由地利之便,而且當時敵方幾個人都已經精疲力盡,沒有再戰之力,現在敵人人多勢眾,而此處又非茫茫草原戈壁。

他要想離開,就得將這些錦衣衛全部都甩開。

而首先要對付的,就是隋州。

高手過招,刀光劍影,戰況激烈自不必提。

但唐泛去而復返,卻不是為了觀戰,而是為了還躺在那裡的汲敏。

對方被李子龍連擊數掌,汲敏的五臟六腑都受到嚴重的損害,唐泛甚至不敢將他帶到廳外,只能將對方搬到最近的角落裡避開打鬥,又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的脖頸,輕拍臉頰。

「子明,子明……」

在唐泛連喊了許多聲之後,汲敏的身體微微一震,眼皮勉強睜開一條縫隙。

對方似乎想說什麼,但聲音實在太小了,唐泛不得不彎下腰去聽。

他腿上的傷口只是草草用外裳綁緊潦草地包紮了一下,血還在細細地往外流,整條腿也幾乎無法動彈,但此時此刻唐泛根本無暇去顧及這些,他甚至忘記了自己身上的傷痛,只能緊緊抱住汲敏。

「潤青……」他聽見汲敏道。

「我在!我在!」唐泛將耳朵貼在對方唇上,就為了聽清對方的每一個字。

「我老家……母親……」汲敏甚至已經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了,只能用零碎的隻言片語來表達。

但唐泛如何會聽不懂,他接下對方未竟的話:「我知道,你放心罷,她老人家,我會照顧的。」

汲敏氣息微弱:「還有,不要,跟朝廷,說……說我,投靠……」

唐泛緊緊抓住他的手,似乎擔心自己一鬆手,對方就會徹底消散。

他眼眶通紅,要緊緊咬住牙,才能嚥下快要出口的哽咽聲:「你沒有投靠白蓮教。你是與我一道被白蓮教妖徒捉來的,而且為了擒住賊首李子龍,你不幸殉職,乃是大大的功臣,理當得到朝廷撫恤,不單如此,我還要上疏為你請封謚號!」

汲敏聞言,臉上流露出微微的欣慰,眼中也泛起光彩,身體竟然恢復了一點力氣,連說話都變得流暢許多。

「對不起,我的確很嫉妒你,但是,我也很羨慕你,喜歡你……」

「當初,當初我落魄的時候,只有你,只有你待我一如既往……」

「若你不嫌棄,下輩子我們,我們再作朋……」

他的瞳孔漸漸渙散,最終也沒能將那句話說完整,僅僅是嘴巴微張,眼睛維持著半睜不睜的情狀。

彷彿猶有憾恨。

「子明!」唐泛悲慼不已,強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先前被李子龍一刀紮在腿上,他連哼都不哼一聲,此刻卻忍不住放聲痛哭。

那頭李子龍著急逃走,隋州卻一心想要他死,兩人在戰意上就見了高下,加上門外錦衣衛人多勢眾,逐漸控制了局勢,龐齊等人進來援手,李子龍被團團圍住,心煩意亂之下,被隋州一刀砍中後背,又被旁邊龐齊早已準備好的火銃一射,胸膛直接就開了花。

他睜大著眼睛,死死瞪住隋州,身體卻不由自主地自牆壁滑落下來。

死不瞑目。

任憑李子龍如何翻雲覆雨,詭計百出,又能千變萬化,玩弄人心於股掌之間,最終也逃不過作惡多端的下場。

唐泛並沒有關注那邊的戰況,他依舊沉浸在好友死去的悲痛中,直到肩膀被一隻手按住。

「你們是怎麼脫險的,又怎麼會找到這裡來?」他知道是誰,所以頭也沒抬。

隋州的聲音也充滿了疲憊:「當時我們已經進山了,但我發現有些不對,就及時退出來,剛出山,裡面就爆炸了,半座山都發生塌方,大家受了點傷,但幸而退得早,沒有人死。」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唐泛如何聽不出其中蘊含的驚心動魄,但凡隋州警覺得晚一些,又或者少半點魄力,他估計真要在黃泉下才能見到對方了。

唐泛啞聲道:「幸好你沒事。」

隋州按在他肩膀上的手緊了緊,才繼續道:「因為爆炸的事情,我就擔心對方調虎離山,所以匆匆趕了回來,等回到吉安的時候,才知道吉安府已經亂作一團,席鳴死在縣衙後堂,而你和汲敏又都失蹤了,當時我就在他的石桌上發現這個。」

他伸手過來,攤開掌心。

唐泛一看:「菱角?」

隋州點點頭:「是一堆未吃完的菱角。我詢問之下才知道,這種菱角因為味道特別鮮甜,只在廬陵縣附近一處地方才有產出,算是當地的土儀,便循跡找過來,這應該也是他一早準備留給我的線索。」

唐泛閉了閉眼,身手在汲敏臉上輕輕一拂,將他的眼睛合上。

龐齊正在指揮手下善後,李子龍雖然死了,但還有許多事情沒有解決,比如先前還在後門等著接應李子龍的那撥白蓮教徒。

這座山莊位於廬陵縣郊外,是方慧學名下鮮為人知的一處別莊,被他專門用來幹些與白蓮教有關的見不得光的勾當,也不知道埋藏了多少秘密,需要他們去一一挖掘。

除此之外,還有被李子龍挖空的銀礦,那些銀子到底流向何方,徐家與方家的事,又該如何了結,以及遠在宮闈,與李子龍暗中勾結的大人物,到底是何方神聖,這一樁樁的事情,還有待唐泛與隋州他們去解決。

但此時此刻,唐泛只想,也只能長歎一聲:「我現在有些想念京城了!」

隋州道:「很快就可以回去了。」

夏日午後的陽光很是燦爛,近乎耀眼,將外面一整片院子都照得毫無陰影。

幸好。

幸好還有這個人在身邊。

唐泛心想。

《成化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