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度

三月十七,李漸鴻施施然出居庸關,一場平原會戰,大敗西南軍,殺三千三百人,收編一萬六千七,緊接著一鼓作氣,連拔六城,軍臨函谷關前。

「李漸鴻前來拜訪。」李漸鴻騎在馬上,問,「趙奎來了嗎?」

守城軍登時駭破了膽,不敢迎戰。

「怕他做甚!」函谷關衛大聲道,「守住大門!他還能插翅飛進來?!」

李漸鴻等了一會兒,又喊道:「沒來?本王就在這兒等他!」

兩萬六千餘兵馬,駐軍函谷關外,消息已傳遍南方諸地,各地開始不安,都在等候江州,看投向哪一方。然而江州刺史邵德始終拒不發兵。

足足一月,朝廷不斷增兵,待四月十五時,函谷關兵力已增至二十一萬五千。

李漸鴻彷彿一直在等,他很有耐心,趙奎也在等,他比李漸鴻更有耐心。

此時趙奎就在函谷關內的軍帳裡,卻沒有人知道他來了。

「二十萬人出去。」武獨說,「踩也踩死了他。」

趙奎說:「沒到時候。」

武獨看著牆上地圖,說:「我不明白。」

趙奎說:「你不明白的事情有很多,有時候,你須得把一些事反過來想。」

武獨尋思良久,趙奎說:「你不明白的,無非是烏洛侯穆為何會倒戈到咱們這邊。」

武獨答道:「是,此人……」

趙奎說:「你已翻來覆去,陳述過無數次。」

於是武獨不說話了,趙奎又道:「為什麼不反過來想想,他願意背叛李漸鴻,自然有他不得不背叛的理由。」

「那老嫗不足以構成這個理由。」趙奎隨口道,「自然還有別的,令他不得不反,只因這件事如果被李漸鴻知道了,必定會砍掉他的頭。」

武獨瞇起了雙眼。

「報——」一名傳令兵匆匆入內。

「江州告破!」傳令兵道,「謝宥投敵!」

李漸鴻將遼國的萬餘兵馬留在了函谷關下,製造出千軍萬馬的聲勢,抵達當夜便率領降軍繞過黃河,無聲無息地衝向江州。江州還在觀望,李漸鴻便已衝到城下。

江州以黑甲軍聞名於世,素以捍衛王權為己任,李漸鴻手持鎮山河,駐馬滔滔長江之前,面對五萬黑甲軍。

「我用這把劍。」李漸鴻朗聲道,「與我身後的大陳子弟兵與諸位一戰!我知道這世上有些人,生在世間,不畏權,不趨勢,只為這個國家。」

李漸鴻掃過眾人,說:「趙奎叛國,諸位若不願發兵助我,今日便讓我屍橫就地,染紅這江水,將我性命留在此處。開戰吧!無須廢話!」

鐵甲軍齊齊豎盾,一聲震天怒吼,後陣道:「且慢!」

「三王爺。」一名壯漢騎黑馬出列,說,「請到城內喝一杯玉衡山的茶。」

李漸鴻將虎盔推上些許,現出俊容,與那壯漢對視。

「謝宥,近來可好?」李漸鴻道,「我爹快千秋萬世了!四弟被權臣所挾,發了詔書罵我,這個忙,你是幫還是不幫?」

謝宥沉聲道:「熱血仍在,來日方長,盛世天下,錦繡河山,驗過方知,三王爺,請城內一敘。」

黑甲軍齊齊退往兩側,讓出一條通路,供李漸鴻入城。當日,江州城宣佈投誠李漸鴻。

五月初五,端午。

這時間,上京的桃花方鬱鬱蔥蔥綻放,段嶺回到家時,收到了第二封信。

【江州滄浪滔滔,玉衡雲海漫漫,群山之巔,北地茫茫。此時相望不相聞,願得流華照月君,借你來日私房護衛一用,甚為順手,已克。】

【燒!】

南方的消息傳來,李漸鴻連拔十二城,江州無條件投誠,江州軍統領謝宥歸降,李漸鴻調兵前往劍門關。

段嶺聽懂了那句「私房護衛」,江州軍歷來只捍衛皇室正統,數百年來無數次重編,再組,仍忠誠於皇室,天家哪怕出示虎符亦無法調動。唯有歷朝信物,外加繼承皇位順序之人,方能調遣。

想必是攻克江州了,如今李漸鴻添五萬江州軍在手,揮軍直上,兵臨入川的最後一道天險。

而趙奎要的人頭還遲遲沒有來,哪怕來了也快用不上了,若再死守函谷關,後方便將被李漸鴻一鍋端掉。趙奎只得調兵遣將,南下與李漸鴻來一場硬碰硬的決戰。

「你知道趙奎為何將國都一遷再遷,寧願帶著我爹逃往西川,也不願在江州立都麼?」李漸鴻駐馬劍門關前,朝領軍的謝宥說。

謝宥沉默,趙奎遷都避開了江州,自然是不願受制於黑甲軍,否則把新都定在江州,趙奎還怎麼造反?言下之意,李漸鴻也是在問責謝宥,為何不早點採取行動。

「說句話。」李漸鴻一腳踹了踹謝宥。

「不會說話,只會殺人。」謝宥說,「很久沒有殺過人了。」

李漸鴻抬頭望向關門外,喃喃道:「只能智取,不能力敵。」

趙奎的人已經來了,據天險力守,趙奎卻遲遲不現身。

「夜長夢多。」謝宥說,「遲則生變。」

「過不去。」李漸鴻搖頭,喃喃道,「須得另想辦法,日子還有很長很長,黑甲軍的性命,不能白費在這裡。也不想再做無謂的殺戮了,權當給大陳積點德。」

「不像你。」謝宥瞥了李漸鴻一眼。

「我有個兒子。」李漸鴻朝謝宥說。

謝宥說:「明白了,暫且撤軍。」

黑甲軍、西北軍全陣後退,退到劍門關前十二里外。

南方陷入膠著狀態,古人道「劍門天下險」,趙奎在護衛皇室遷都之時,確實走了一著好棋,劍門易守難攻,要進西川,除漢中路與劍門之外別無捷徑。只要這兩路穩守,入川的道路便將被徹底阻截。

劍門關下水流湍急,儘是崇山峻嶺,趙奎在兩側埋伏下了無數機關,李漸鴻若將手中所有兵力壓上去,拚死一戰,勝率不到三成。此時趙奎仍在等候,李漸鴻一方卻已危機四伏。

所有勢力都在盯著這場戰爭,李漸鴻的戰果攸關漢、遼、西羌、元四族格局,劍門若久攻不下,大軍便無法入主西川,於是南方大陳,將被這場戰爭一裂為二,再分為趙奎主掌的西陳與李漸鴻割據的東陳。陳國將因這場內戰而分崩離析,引來更強大的對手。

「如果打不下來呢?」

「那他們就完了。」一名外族少年充滿同情地說,「遼國哪容得他們再分治一次?」

「北有元人虎視眈眈。」又有人說,「南院定會先取江南,李漸鴻失去西川支持,黑甲軍只打內戰嘛,保護天子。他們不出玉璧關,也打不了游擊與持久戰,一旦我大遼再下江南,定是秋風掃落葉之勢……」

眾少年在辟雍館內習練射箭,自元軍進犯上京後,武術課赫然增加了份量,大家都不想任憑宰割,學騎射也愈發認真起來。

段嶺聽著側旁的議論,沉默不語。

「若再分治一次。」又有人說,「李漸鴻就是南陳的千古罪人。」

遼國十分忌憚背後的元,元人在近年間已有虎視眈眈、覷機南下之勢,南方一亂,耶律皇室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再次南下,先行吞併中原南面,江左等地,徹底扎根,再慢慢收拾掉荊州、西川,以長城為界,抵禦元人入侵。

李漸鴻盯著西川,遼國卻盯著南方,元人則盯著上京與北方,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牽一髮而動全身。

射箭課結束後,少年們仍在討論南方的格局,段嶺卻無心再聽,這幾天先是傳來不少好消息,卻又傳來了更多的壞消息。今年若打不下劍門關,進不了西川,李漸鴻面臨的就將是腹背受敵的局面。

「說不定耶律大石早就料到這情況了。」蔡閆回房時,突然說了一句。

「什麼?」段嶺還在思考,被蔡閆一說,才回過神來。

「嗯……嗯。」段嶺答道,「有可能,是的。但很多事,應該由不得他說了算,我倒是覺得韓唯庸會朝南方用兵,趁機奪取淮水以南的國土。」

「國土。」蔡閆說。

段嶺意識到蔡閆的身份其實是遼人,便改口道:「漢人的國土。」

「你爹什麼時候回來?」蔡閆又問。

段嶺說:「我不知道,南方封鎖了消息,我想他能保護好自己。」

蔡閆點點頭,兩名少年剛洗過臉,院內突然敲鐘,三下三下一下,示意眾少年各自集合,有要事。二人便到正廳前去排隊。

耶律大石來了,北院大王突然降臨,整個辟雍館內登時不知所措。唐祭事在前領路,耶律大石、韓捷禮與一名衣著華貴的少年進了廳堂,耶律大石與韓捷禮則跟在那少年後頭。

少年唇紅齒白,充滿尊貴氣派,段嶺一眼就感覺到了——他的地位比韓捷禮與耶律大石還要高!而如今遼國,地位尚在耶律大石之上的,便只有一個人:

耶律宗真。

「陛下。」

辟雍館內已有人認出耶律宗真,忙行禮,耶律宗真卻十分平易近人,朝學生笑笑,說:「免禮。」

看耶律宗真那模樣,和蔡閆差不了多少歲,他負手走過第一排,挨個與學生交談,問什麼,學生便答了。

耶律宗真又注意到學生手上的佛珠,問:「家裡也信佛?」

段嶺馬上將脖上的紅囊吊墜摘了下來,回去藏進房裡已來不及了,這時候,蔡閆卻兩指點了點段嶺的手背,段嶺鬆開手指。蔡閆便將玉璜取走,躬身整理衣袍,起身時,將那紅色布囊再次塞進段嶺手裡,段嶺手裡一拈,裡頭已被換成一枚銅錢,心中震驚,蔡閆似乎知道自己的心事,卻沒有說破。

輪到段嶺時,他走上前去,耶律宗真觀察段嶺神色,朝他笑了笑。

「我認得你,你叫那個……」韓捷禮十分頭疼,一時竟想不起段嶺叫什麼名字。

「段嶺。」段嶺笑道。

「對對。」韓捷禮答道,「把布兒赤金揍了一頓的那個。」

耶律宗真笑了起來,說:「這可是替朕報了大仇。」

耶律宗真與段嶺相對打量,問:「家裡做什麼的?」

「南來北往的生意。」段嶺答道。

「這是什麼?」耶律宗真注意到段嶺脖上繫著的錦囊。

「我爹給的。」段嶺掏出銅錢,給他看了一眼。

眾人笑了起來。

耶律宗真點了點頭,還想再問幾句,卻見蔡閆在後張望,耶律大石便道:「那是蔡聞的弟弟。」

耶律宗真明白了,便朝蔡閆招手,蔡聞為保護上京獻出了性命,耶律宗真便好言安撫了幾句,段嶺站到一旁觀察,起初懷疑耶律大石是來找自己的,然而看來看去,又覺得不像,耶律宗真對各人家世並不太關心,反而像是在碰眼緣一般,長得俊美的少年上前,便會多說幾句,其餘人等,反而略一點頭便過了。

耶律宗真見完學堂內所有人後,唐祭事便吩咐可以散了,各人心事重重地回去,剛走出廳堂,段嶺想到玉璜,迎上蔡閆目光,頓時就有種被看透了的感覺。

「換回來麼?」蔡閆說,「那是我的保命錢。」

段嶺自然要還他,兩人剛要換,唐祭事卻在走廊裡說:「蔡閆、段嶺,到側院中來,有事吩咐。」

《相見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