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兵

「你和遼國的皇帝認識?」

吃飯時,昌流君忽然來了這麼一句。

「從前不認識。」段嶺正想著要怎麼和武獨配合,退外頭那五萬元軍的事,心不在焉地說,「最近才認識。」

昌流君不過也只是隨意一問,並未想太多,就這麼被段嶺瞞了過去,反而是鄭彥道:「他看起來挺喜歡你啊。」

「長得漂亮吧。」段嶺隨口道,「長得漂亮的人,總是佔便宜,在好看的人眼裡,這世上什麼都是好的、親切的,因為大家都待他好。」

郎俊俠的手被暫時解開了,獨自在一張案幾上吃飯。段嶺房內擺了五張矮案,左側第一位空著,以示是武獨的位置,鄭彥坐武獨下首,昌流君坐右手邊第一個,郎俊俠敬陪末席。

段嶺吃著吃著,忽然想以後如果自己當了太子,會不會也是這樣,平時四個刺客輪流值班,晚飯時大夥兒則一起吃飯,武獨要是在就好了。

「也不見得。」郎俊俠突然說,「這世道厚愛的人,老天爺未必就善待他了。」

昌流君眼睛轉了轉,似乎想嘲諷他。段嶺卻不想在吃飯時也聽他們擠對來擠對去的,便開口道:「嗯,烏洛侯大人此言有理。」

昌流君這才不說話了。

段嶺把鄭彥做的菜一掃而空,昌流君與郎俊俠實在是沾了光才有這頓飯吃。吃完以後,段嶺把食盒隨手一擱,晚上打算去見宗真。

「誰收拾?」昌流君問。

「你收拾。」鄭彥道,「這兒你官職最低,所以你收拾。」

昌流君說:「戰俘收拾吧。」

段嶺說:「喚個僕役過來不就好了。」說畢起身往耶律宗真處去,鄭彥起來要跟,段嶺說:「都休息吧,不必管我了。」

若是帶著昌流君或鄭彥,聽到他與宗真的談話,說不定要起疑。雖然他可以與宗真說遼語,卻也容易從神態上發現破綻。

現在郎俊俠被抓住了,自己便再沒什麼危險,不必提心吊膽下去。段嶺伸了個懶腰,穿過走廊,不片刻,竟是郎俊俠跟了出來。

郎俊俠吃過晚飯,手又被束了起來,這次用的是一副生鐵手銬,沉甸甸的,上了把銅鎖,除非把手腕砍斷,否則根本打不開。

昌流君朝外張望,段嶺便搖搖頭,示意沒關係。

他就這麼被郎俊俠跟著,轉過花園裡,心中思考,若是武獨,說不得定會時刻緊盯著郎俊俠,然則鄭彥與昌流君,則不清楚他和郎俊俠的關係,在他們眼裡頭,郎俊俠現在再殺人滅口也沒用了。

武獨給他吃的藥如果有效,現在郎俊俠的武功至少去了九成,還會有危險嗎?

段嶺走著走著,突然轉身,抬手去推他,郎俊俠猝不及防,腳步虛浮,險些被走廊裡的花盆絆倒。

武功確實被抑制住了,段嶺心想。

郎俊俠幾乎不用思考就明白段嶺在想什麼,站定後說:「你這一掌出得太急了。」

「我爹教的。」段嶺答道,「山河掌法,沒怎麼認真學。」

郎俊俠說:「左手沉肘,右手推,左手格。」

段嶺不理會他,轉身繼續朝前走。

「你跟著我做什麼?」段嶺頭也不回地說。

郎俊俠手腕上的鐐銬與銅鎖發出撞擊的輕微聲響,沒有回答。

「我原本想去鄴城找你。」郎俊俠答非所問地說,「可是你來了落雁城,來這裡做什麼?」

「宗真在這兒。」段嶺不想告訴他錢七的事,隨便編了個理由答道,「我來答謝他借我糧食。」

「想起來了。」郎俊俠點了點頭,「你對他有救命之恩,他自然會全力幫你。」

段嶺聞言猛地一震,當初許多不合理之事,如今都有了解釋!郎俊俠為什麼會知道他保護了宗真!那個時候他不在上京!

只有一個解釋——春夜裡倏然出現的刺客,就是郎俊俠!

「出手偷襲宗真的人是你?」段嶺難以置信地問道。

「嗯。」郎俊俠雲淡風輕地說。

「誰讓你這麼做的?」段嶺問。

郎俊俠眉毛微微一揚,答道:「以後你就知道了。」

段嶺:「……」

段嶺覺得這傢伙有時候簡直不可理喻,從前脾氣就是這樣,過了這麼多年,如今還是這樣。

他轉身繼續向前走,突然覺得不對,轉過身,聲音發著抖:「你和遼人無冤無仇,當初你為什麼要殺宗真?」

郎俊俠低頭看著段嶺,視線又越過段嶺,投向他身後。

「段嶺。」宗真的聲音在段嶺背後響起,「正想找你。」

段嶺強自鎮定下來,心裡轉過無數個念頭,卻又被逐一推翻,郎俊俠和遼人也有仇嗎?先前據他所言,並未提到與遼有什麼宿仇,但只要郎俊俠不想告訴他真相,也可補一句與遼的嫌隙,任誰也查不出真相。

他的思緒一片混亂,來到宗真面前。宗真只是瞥了郎俊俠一眼,便搭著段嶺的肩膀,與他進廳內去,郎俊俠跟到廳前,卻被護衛攔了下來,只得轉身守在廳外。

「怎麼了?」宗真發現段嶺的神色稍微有點變化。

段嶺搖搖頭,宗真改用遼語,問:「如今你身份有變,須得換個稱呼?」

段嶺也用遼語答道:「喚我王山吧,雖然我更喜歡段嶺這個名字。」

宗真便點了點頭,示意段嶺坐在榻上,與他同榻而坐,兩人相對,中間擺了一張案幾。段嶺知道這是非常隆重的禮節——與君王坐同席,遼國只有極少數人有這個待遇,就連韓唯庸也不行。

「先說你的事,有什麼事?」宗真認真地說。

段嶺沉吟片刻,不知道自己的計劃是否行得通,朝宗真說:「武獨回去帶兵了。」

「多少人?」宗真一下便抖擻了精神。

「兩千。」段嶺答道,「是我能出的極限了。」

兩千人對五萬人,換了蔡閆肯定對這數量嗤之以鼻,但段嶺知道,只要運用得宜,加上落雁城怎麼樣也能湊個一千人出來,奇兵致勝,要打跑元人是不一定,想自己逃,還是能逃掉的。

宗真起身,在廳內來回踱步,自言自語道:「這是一招奇兵。」

段嶺終於放心了,可見宗真那身騎馬騎出來的肌肉不是白練的,平時一定有帶過兵,萬一宗真說「太少」,那就完蛋,哪怕父親在世也兜不住,自己只能先跑了。

「騎兵多少,步兵多少?」宗真問。

「老兵。」段嶺答道,「個個挎上弓箭就能騎射,背盾挎刀,下地能揮刀肉搏,守鄴城、河間守了十來年,從前是……」段嶺想了想,最後還是認真說:「征北軍,先父舊部,專門和你們遼人,還有元人打仗的。」

「若知道是來救我。」耶律宗真問,「會有牴觸情緒不?」

段嶺答道:「不會的,我相信武獨。」

那是武獨的兵,他既然答應了,就一定會有辦法,否則以段嶺的身份只是太守,也無法越級去管河北軍將士。

「好。」耶律宗真正要說「容我想想」之時,忽然轉念,坐下,把段嶺的手牽在手中,兩手手掌一起握著,問:「你有什麼安排?」

「我沒有安排。」段嶺還是決定留一手,不想讓耶律宗真知道自己的佈置,答道,「你說,我送信給武獨,讓他照辦就是了。」

於是耶律宗真點頭,說:「這麼一來,須得取道經過你陳國,輾轉從潼關入西涼,再回中京去。」

段嶺既然要出手幫助宗真,便須得送佛送到西,沒有突圍後就讓他自生自滅的道理,這點他也仔細想過,答道:「我寫了一封信,給玉璧關的守將韓濱,到時候你扮作商人,直接通關,從玉璧關出去,正好少走點路。」

耶律宗真接過段嶺遞過來的信,只是看了一眼,便擱在一旁,說:「謝謝。」

段嶺知道他還需要考慮,忍不住說:「宗真。」

若換了從前,這話他一定不會說,但現在兩人的地位是平等的,雖說段嶺是太子,還是流落在外、未得承認的太子,然而以禮節而言,國君與儲君等同,二人平起平坐,也正因如此,耶律宗真從一開始便以儲君之禮待段嶺。

耶律宗真看著段嶺的雙眼。

「有句話我就說了。」段嶺說,「這次是你我的緣分,再來一次,我當真不知道你在何處。」

「我知道。」耶律宗真自然明白段嶺在提醒他,若不快點收拾韓唯庸,實在是太危險了。

「上次也是你在我身邊,方令我逃過那一劫。」耶律宗真說,「我心裡終究是存了一絲念頭,不想就這麼對……動手。」

段嶺知道他話中所指是蕭太后,畢竟是母子,耶律宗真也有顧忌之處,如果他回國後還不馬上採取手段,那麼段嶺費盡心思所做的一切,都將打了水漂。救他沒問題,可救了他,最後事情還不按自己所想的發展,是段嶺沒法接受的。

自古無情帝王家,父子相殘,骨肉相弒,多有發生,若換了是自己呢?

「你放心。」耶律宗真說,「那時我未熟稔朝政,培養的人也沒起來,回去後方按兵不動。這次韓唯庸知道若不殺我,我就會殺他,方有此破釜沉舟之舉。我向你保證,回中京後,半年內一定設法收拾掉他。」

段嶺點了點頭,有了這個保證,他才稍微放心一些。

《相見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