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激戰

白玉欄間, 奇花仙草琳琅滿目;奼紫嫣紅開遍媧皇宮外。祥雲深處一條玉磚道, 道旁俱是浩然叫不出名的仙獸,雪白的馬,三足的鳥兒, 花叢中又有人身蝶翅的仙女翩翩起舞, 萬妖之皇的行宮內隱約飄來一縷香氣。

那香氣他認得, 正是顛倒眾生的傾世元囊。

浩然邁過流淌於磚地縫隙間的玉漿,濺起一抹凜冽的清泉, 媧皇宮外眾妖一同朝他望來。

這是自開天闢地以來, 進入九重天的第二名人間男子。

他走進殿內, 仙雲散去, 絲竹之樂停了。浩然低頭道:「東皇鍾前來拜謁女媧娘娘。」

殿上那女子柔聲道:「鍾兒,抬起頭來。」

浩然心中一凜,緩緩抬頭。任他來時如何揣測,亦無論如何猜不到,女媧的容貌竟是如此!他愣住了。

只見這上古正神,大地之母容顏美得令人屏息, 那張臉分明就是蘇妲己的臉……然而較之妲己, 卻多了一絲凜然不可褻瀆的氣質, 那是高高在上, 俯覽蒼生的氣質。

女媧額上又比妲己多了兩隻眼, 身上長有六隻潔白的玉臂, 六隻手隨意擱著, 配上那臉上詭異的四隻眼睛, 令浩然心內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他的目光移到女媧身下,她的下身是一條巨大的蛇尾,曲蜒蜿復,盤於金椅下。

「嗚……」椅旁傳來掙扎聲。浩然看清了媧皇宮內的另兩人。

妲己面若止水,靜靜站於女媧身後,她的腳邊扔著姬發。

女媧淡淡道:「鍾兒,你來做何事?」

浩然眼望妲己,妲己卻把目光移開,不與其對視,遂朝女媧道:「我來此救這不肖徒弟。」

女媧四隻眼睛一起朝浩然望來,浩然只覺在這神靈面前自己竟是渾身赤 裸,一絲 不掛般的恐懼。少頃心神略定,沉聲道:「東皇鍾求女媧娘娘放了人間天子。」

女媧道:「放了哪個人間天子?」旋即伸出六臂中的一臂,款款揭開金椅旁案幾的一塊紅布,現出金光燦爛的一把劍。

軒轅劍!

浩然已顧不得再問「哪個人間天子」的疑惑,上古神器的最後一件就在眼前!那金光流轉,劍身又隱有一道裂痕,正是自己在炎黃之戰上所見的軒轅劍!

浩然呼吸急促,幾次想上前搶劍,卻顧及女媧修為強絕,不敢貿然行事。看了軒轅劍半晌,復又抬頭道:「浩然為了後世蒼生而來,求娘娘開恩,賜予軒轅劍。」

女媧只笑道:「這劍本就是你的,做個順水人情原是不妨。」說畢也不見她下令,妲己款款捧著軒轅劍,走下殿中。

她的腳步輕柔,面容恬靜,小心翼翼地撫過軒轅劍,彷彿生怕驚醒了前世的愛人。把劍交到浩然手中,轉身時又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

女媧又柔聲道:「東皇大人如今可好?」竟是絲毫不提人間交戰之事。

浩然雙手抱起軒轅劍,第一次與這上古神器相觸,心內卻是蕩起一絲暖意,情難自抑,欣喜不勝,沉吟片刻,答道:「東皇大人……神力漸衰。須天地正氣回轉,蒼生得救,方能……」

他對東皇亦是所知甚少,女媧淡淡一笑,道:「鍾兒,你這模樣不過是十八九歲,孤零零地流落亂世,也是辛苦了。」柔聲歎息,續道:「虛空五神器俱齊了?」

浩然點頭道:「齊了。」

女媧嗯了一聲,道:「既有重任,便回去罷,早一刻解救蒼生,也是好的。」

說畢女媧把玉指湊到唇邊,輕輕咬破,以神血在虛空中劃出陰陽兩儀符文,霎時萬古玄門洞開,造化之力回轉,現出黑黝黝的時光隧道。

那隧道怎與他來時之路不同,黃帝開闢的時間通路內滿是亂流,各色光芒亂竄,四處俱是氣勁,彷彿一個洶湧的漩渦。

女媧所開的通道內直是平靜無比,不知通向何處,內裡漆黑一片。這真的是通向自己那個時代的玄門?

浩然不料女媧竟是來了這一手,楞在當場,手中仍是緊緊捧著軒轅劍,望了望妲己,又看被捆在地上的姬發,不知如何是好。

「娘娘……」一時間百般計策轉上心頭,那話卻無從說起,浩然只道:「求娘娘放了我徒兒姬發。」

女媧淺淺一笑,答道:「西岐姬家乃是姬軒轅後裔,顧念舊情,我絕不會取他性命。此刻神州動盪,百姓不安,不過把他留在此地一時三刻,待得下界安排妥當後,自會與他訂立妖人兩族之契,打發他回去,作那人間天子。」

女媧又道:「鍾兒可是不信?」

浩然再無話可說,只得答道:「不敢。」旋抬步朝玄門走去。

妲己看在眼中,焦急不已,偏生又不敢發話,浩然轉頭朝女媧望來,見她眼中頗有笑意,心卻是跳得厲害。那抉擇不斷反覆,最終在玄門前停了腳步。

「怎麼?」女媧溫言道:「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浩然鼓起勇氣,道:「娘娘,浩然有一事不明,請娘娘賜教。」

不待女媧出言,浩然便問道:「浩然是東皇鐘,亦是上古遺物;浩然曾經想過,我從四千年後的神州前來殷商,那麼我就是四千年後的東皇鐘。對麼?」

女媧靜靜看著浩然,浩然又道:「那麼這個時代,應該也有個東皇鐘。按道理說,從我來的時代,也有軒轅劍、昊天塔等神器,為何東皇不在後世尋找,偏生派我到四千年前的殷商來?」

女媧淡淡道:「上古神器散落四方,在後世找不著,料想便是毀了。你如今已尋齊這五件靈物,還惦記這些做甚?」

浩然道:「那浩然便想不明白了,我若留在此處,不就有兩個東皇鍾?這個時代還有一個東皇,他又是在何處?」

女媧失笑道:「這該回去問你家鯤鵬才對,你問我,教我如何回答你?」

那問題終於接近了浩然所思的中心點,只聽他又沉聲問道:「後世亦有東皇,那麼後世也應該有女媧娘娘才對,神州大陸崩毀時,娘娘又去了何處?」

女媧倏然一怔,片刻後說不出話來,浩然轉過身,面對女媧,心下暗道終於找到了問題的根源。上前一步道:「後世三清,三皇,軒轅氏都去了何處?浩然請娘娘賜教。」

許久後,女媧見無法再瞞,方答道:「你可知聖人『跳脫三界之外,不在六道之中』其意何解?」

浩然道:「鍾兒不知。」

女媧幽幽歎了口氣,道:「凡天地間證道的聖人,俱是不受虛空約束;能以己之力破開玄門,穿梭太虛荒原,遨遊三界之外。想必你是懂的。」

女媧又道:「十神器乃是天地造化的靈物,亦不受天道約束;東皇鍾在此刻有,後世亦有,然而你回到這時的神州大陸來,便是破了天道,這時代的東皇鐘,因你到來,便與你合而為一,化為『無』。歸之你身,又成了『有』,其中深義,料你無法理解。不問也罷。」

浩然道:「那麼三清,三皇呢?太古神祇何以只剩了東皇一人?」

女媧柔聲道:「如你所想,既是能穿梭太虛,聖人們俱不願面對那淪敗山河大地,自然紛紛跨過虛空,回了古時……」

浩然聽到這話,登時手足冰冷,明白了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一個驚天秘密!

「你也是從後世……從後世來的?」浩然顫聲問道。

女媧微笑道:「同類相殘,社稷傾覆,神州滿目瘡痍,我已死心,不作他想,便與諸聖分赴玄門。回到此處,與這個時代的我合而為一,依次時光流轉,萬年循環……卻是暗合了萬物化生之意。」

女媧似是沉浸於那遠古的回憶中,喃喃道:「他亦是如此,只恨他回了更早的洪荒末期……令我……」

浩然蹙眉道:「我在史書記載中讀過,封神之戰闡教勝,截教敗,兵解者封神,原無妖族入世一說。如今又是何道理?」

女媧仍陷於回憶中,隨口便答道:「既是生生合合,一輪復一輪,當不會再與從前一樣……時間從某個節點開始改變,影響數千年的『軸』,再回頭,再改,亦罷了……姬軒轅他……」

「所以……」浩然竭力讓自己握著軒轅劍的,不斷發抖的手平穩下來「所以你回到過去,便改變了歷史……」

女媧淒然一笑,道:「聖人或多或少,都改變了歷史,不只有我而已。」

「那我便容不得你!人族才是神州正主!」浩然怒喝道,淬然發難,揮起軒轅劍朝女媧刺去!

「放肆——!」女媧料不到浩然竟會挑戰自己的神威,揮起傾世元囊便朝浩然捲去!

剎那間鐘響盪開,那釋放了創世靈氣的狠狠一聲,如擊敗絮,把傾世元囊扯成碎片,軒轅劍似感覺到了浩然心意,金光萬道,劍風橫砍而去,把媧皇宮摧為兩半!

九重天上劇烈轟鳴,媧皇宮垮塌,玉磚紛飛下,女媧怒斥一聲,無數磚瓦,巨柱捲成一股強大的氣流,朝浩然直衝而去。轟天爆響,把他直推出殿外。

女媧從這驟變中清醒過來,以巨大蛇尾撐起全身,額上四目射出凌厲紅光,掃過雲端。潔白六臂齊展,各執兵刃,刀、劍、斧、戟、分水刺、鞭,銳利破空之氣大作,一齊飆射向身在半空的浩然。

浩然揮起軒轅劍,劍身嗡嗡作響,與其心意相通,凜冽天威不可抗拒,身與劍合,化作一團混沌之光,狠狠撞向了女媧!

女媧冷笑道:「你自恃甚高,不識抬舉,如今便讓你見識聖人之力!」說畢六臂同時虛按空中,額上四目奮張,念頌上古咒文,一道彩光於那萬里之遙的大地上撲來,投向天際,山河社稷圖重重展開,浩然狠狠一頭撞進了這山河社稷圖裡!

四週一片漆黑。

浩然倉皇轉頭,卻尋不到任何可參照之物。

「這是何處?」浩然問道。

沒有光,亦沒有聲。浩然下意識地手中一緊,軒轅劍仍在。他挺劍朝黑暗中劃去,那無窮無盡的黑暗,卻找不到源頭。

這是山河社稷圖中……浩然明白了。該如何出去?

他深吸一口氣,釋放東皇鐘的巨響,自己卻聽不到,他茫然四顧,山河社稷圖破了?

分不清何處是上,何處是下,不知過了多久,便這麼靜靜地飄著,直至遠方出現一點微弱的光。

妲己尖叫一聲,被女媧的蛇尾捲著脖頸,提了起來。

她手中依舊死死抓著山河社稷圖的邊緣,那處被她扯破了些許,角落中隱約可見一滴銀色的液體緩緩流動,浸入圖中。

女媧怒道:「賤婢!你要把聞仲之靈放進圖內做甚!」

妲己斷斷續續道:「醒……浩……」

女媧深深吸了口氣,手中兵刃刺穿了妲己胸腹,妲己一聲慘叫無法發出,被死死掐在喉內,腹部爆裂,滾出一枚紫色妖狐內丹。千年內丹噹啷一聲落在地上,女媧把妲己隨手朝柱上一摔,妲己恢復了狐型,胸腹流出汨汨鮮血,浸濕了雪白的皮毛。它掙扎著拖出一道血跡,四足抽搐,便不動了。

浩然在那無邊的黑暗中飄著,已不知過了多久,遠方的白光清晰了不少,似有一股力量,吸引著自己朝那光團而去,是老君?還是誰來救自己了?

那白光緩緩朝他飛來,像一滴液體,溫柔地化為一層紗,籠住了他。

「等了這許久,你們終於來了。」

「聞仲。」浩然喊道,他終於聽到了黑暗中的第一縷聲音,亦聽到了自己的言語。「你怎會在此處?」

「絕龍嶺一役後,女媧便把我魂魄吸到此處。」聞仲緩緩道。

浩然只覺心中有萬千言語想說,卻不知如何開口,只道:「師兄,你知道麼,下界發生了許多事,師父死了,殷受德他……」

聞仲似在他心中一般,話間帶了一絲暖意,道:「此刻非是敘舊之時,戰後再說。你且屏息凝神,待我施為,破這山河社稷圖。」

浩然收斂心神,只覺聞仲接管了自己的身體,一手握著軒轅劍,不由自主地抬起。在身前劃了個圓,襲向那無止境的黑暗中。

女媧六臂齊出,掌間紅光流轉,死死束著山河社稷圖,只見那先天靈寶中央微微突出,似被重力連番猛擊後的幕布,隆起片刻後,一道金光於圖面飆射而出,繼而金光化為浩瀚鞭氣,猶如怒海狂嘯,把山河社稷圖撕得粉碎!

那洶湧金光一收,化作無雙利刃,霎時帶出一蓬血雨,狠狠貫穿了女媧的胸膛!

浩然一頭撞上了媧皇宮的金椅,艱難掙扎著起身,卻見女媧胸口開了一個碩大的血洞,轉身望著自己。

她胸口的傷勢飛速痊癒,血液回流,碎肉合攏,繼而全數癒合。

「你還是逃出來了。」女媧冷冷道,旋即六臂揮起兵器,朝浩然撲來。

《我和妲己搶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