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姐弟重逢

譚鈴音說他中邪了。

唐天遠一口老血卡在喉嚨口,上不來下不去。他很想把這胡說八道的小丫頭蹂躪一番,可是看她急得手足無措的樣子,他又不忍心。

無奈之下,唐天遠只好帶著譚鈴音去找鄭少封。

譚鈴音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後。她總覺得他渾身籠罩著一層郁氣,像是一團看不見的霧,想必是因為中邪之後精神反常所致。

找到鄭少封,唐天遠說道:「鄭兄,麻煩你告訴音音我到底是誰。」

鄭少封因為「音音」這兩個字扯了一下嘴角。他看到唐天遠身後的譚鈴音正一臉擔憂,也不知道這兩人又搞什麼鬼。

「你自己不知道你是誰?」鄭少封反問。

「你直接告訴她,我是不是唐天遠。」

鄭少封又看了一眼譚鈴音,她正用手指指著自己的腦袋,眼睛瞟著唐天遠,意思是他腦子有病了。

鄭少封明白是怎麼回事,捂著肚子哈哈大笑,「你也有今天!」

唐天遠的耐心幾乎被消磨殆盡。他抱著手臂,陰惻惻地看著鄭少封,「你不是不知道我的手段。」

鄭少封小心肝兒一顫,「行了行了,怕了你了。」他說著,走過去,把唐天遠的肩膀一攬,兩人面對著譚鈴音。

「譚妹子,不好意思,哥之前在這小子的懇求下欺騙了你,我真名其實是鄭少封,這位,」鄭少封指指身旁的人,「這才是大名鼎鼎的唐天遠。」

唐天遠的神色緩和了一些。

譚鈴音的表情像見了鬼一樣。

「音音?」唐天遠試探著叫了她一聲,他向她走過去,「對不起,我之前確實……」

「別過來!」譚鈴音突然後退一步,戒備地看著他。

唐天遠心中一痛,「音音,你聽我說。」

「別過來,」譚鈴音搖著頭後退,她現在腦子裡很亂,無數畫面辟里啪啦地閃過,千頭萬緒張牙舞爪,她痛苦地捂著腦袋,「我需要冷靜一下。」

說完,抱頭跑了。

唐天遠皺眉看著她的背影,並未追上去。他需要給她一點時間接受這個事實。

鄭少封撞了一下他的胳膊,幸災樂禍,「嘿!玩兒砸了吧?」

唐天遠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我要是玩兒砸了,一定找個人砸一砸。」

鄭少封驚恐地退開幾步,和他保持距離。

唐天遠想到一事,問道,「那個朱大聰呢,你怎麼處理了?」

「關起來了。你自己發落。」

唐天遠點頭,「劫持人質這種罪名可大可小,單看人質及其家屬是想調解還是想追究了。」

鄭少封有些奇怪,「你在和我討論刑律?」

唐天遠幽幽歎了口氣,「也不知那朱大聰能不能逃過命劫。」

這次輪到鄭少封見鬼了,他忍不住走上前摸了一下唐天遠的頭,掌心尚未觸碰到唐天遠額上皮膚,已經被他揮手拍開。

鄭少封收回手,說道:「我現在懷疑譚妹子的擔憂是對的,你可能腦子裡真的長蟲了。那譚清辰在朱大聰手裡也沒受傷,你不會真的要把人趕盡殺絕吧?再怎麼說也是濟南知府的兒子,好歹留他一條狗命,大家面子上都過得去,你說對不對?」

唐天遠擺擺手,「這事可由不得我,我說過,得看人質和家屬的意思。你想不想知道譚清辰到底是誰?」

「你腦子長蟲了。」

「……」唐天遠也不生氣,又問道,「你記不記得田七?」

「廢話嘛……想當初咱幾個可是京城四公子,那個風光啊,」鄭少封說著,又有些感慨,「後來田七那小子變了姑娘,成了皇后。你也好了,有了譚妹子。小王爺雲遊天下,不知見過多少美人了,就只有我,到現在連個紅顏知己都沒混上。」

唐天遠解釋道:「我是說,你記不記得田七丟過一個弟弟?」

「自然記得,那是她挺小時候的事兒了,說來很慘,我還陪她去遼東找過她弟呢。事隔那麼多年,哪可能找得到——」鄭少封說到這裡突然停住,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唐天遠,「你是說……?」

唐天遠點點頭,「譚清辰很可能是皇后娘娘失散多年的弟弟。」

這話像個威力無比的炮仗,把鄭少封炸得精神恍惚。他捂著額頭,「冷靜,冷靜!」他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在原地飛快踱著步子。終於,他停下來,看著唐天遠,用一個結論解釋了所有的怪異,「你腦子長蟲了!」

唐天遠搖頭,「此事太過巧合,確實讓人難以相信。而且我現在也並無十足把握,一切要等仔細問過譚叔才知道。」

鄭少封現在不想理唐天遠。他覺得這個人有必要先看看大夫,吃幾服藥。

他帶著一種震驚之後的飄飄然的情緒,去找糖糖玩兒了。

譚鈴音也很飄飄然——她是驚嚇導致的飄飄然。

唐飛龍竟然是唐天遠,這是唐天遠親口說的。啊不,是那個之前她以為是唐天遠的人,親口說唐飛龍是唐天遠……

媽呀,好亂!

譚鈴音差一點以為這是那兩個人聯手表演的惡作劇,可是她突然想到許多被她忽略過的細節。

他有唐天遠的真跡,且他的筆跡神似唐天遠。

他自稱不認識唐天遠,可是後來「唐天遠」來了之後,和他交情不是一般的好。

他十分反感她以唐天遠為原型寫話本小說。

他的吃穿用度很好,至少遠高於她這個層次的人,可見是養尊處優慣了。

他的丫鬟,尤其是香瓜,談吐中經常帶著一種優越感,連禮部侍郎家的千金在她眼中都只是一般般的存在……

他的眼光、他的格局、他的胸襟,好像也遠不止局限於一個普通進士、七品縣令的水準。

他有資格娶禮部侍郎家的嫡女。

他……

哦,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他是來查辦黃金之案的。那麼多黃金,皇上不可能隨便交給一個人來辦,必須是大有來頭的、信得過的、有能力的人。

總之,他真的是唐天遠。

譚鈴音覺得自己夠蠢的,非要等對方坦言,她才能發覺。

可是誰能想到唐天遠竟然是這樣的呀!她無語問蒼天。

再一想,其實像鄭少封那樣的唐天遠更不對勁好嘛!她再次無語問蒼天。

根本就是這個世界不正常!不是她的錯!

於是譚鈴音有些釋然。

釋然之後是憤懣。真是的,他竟然一直把她蒙在鼓裡,她總覺得自己像猴子一樣被人耍。他們都知道真相,唯有她,圍著鄭少封團團轉,把他當偶像膜拜,好幾次,她取笑唐飛龍的時候都是以鄭少封那個版本的唐天遠為正面榜樣。

他當時一定笑死她了!

譚鈴音越想越慚愧,她沒臉見人了。

她的羞慚讓她更加埋怨唐天遠。雖然道理上她也知道他不能輕易表明身份,可是她現在處在這樣無地自容的境地,那就是他不好!

譚鈴音突然想到一件更可怕的事。

傻子也能看出來,她之前寫的書都是以唐天遠為原型的,裡面頗有一些讓人臉紅的曖昧情節。她當時覺得反正唐天遠的名字就是「遠在天邊」的意思,所以她可著勁兒地意淫,一點節操也不保留。

唐天遠是正主,他之前點名要找妙妙生,還幾次三番地要求她不要再寫書,可見他是看過那些書的。

就算沒看過,《唐飛龍西行記》他可是倒背如流的。

譚鈴音被陰了《唐飛龍西行記》之後,一度以「我寫的是唐天遠又不是唐飛龍」來自我催眠,好與唐飛龍劃清界限。

其實唐飛龍和唐天遠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總之……啊啊啊啊啊!

唐天遠找到譚鈴音時,看到她正捂著腦袋在原地亂轉,一邊自言自語:「我要去死我要去死我要去死!」

唐天遠生怕嚇到她,輕手輕腳地走過去。

離著兩三步遠,譚鈴音發現了他。她現在是一點也不想看到他,轉身就跑。

唐天遠忙追上來,「音音,等一下!」

譚鈴音哪裡管他,兜了兩圈,跑出院子。

唐天遠追過去,到門口的時候,眼珠一轉,在門檻上絆了一跤。絆一跤還不過癮,摔倒之後,他自己抬腦袋往青石磚面上輕輕磕了一下。

「哎喲!」唐天遠慘叫。

譚鈴音聽到叫聲,回頭一看,也顧不上生氣了。她急急忙忙跑回去扶他。

唐天遠裝模作樣地呻吟一聲,他坐在地上,腦袋抵在譚鈴音的懷裡,不願起來。她的胸懷又鼓又軟,他又想流鼻血了。

譚鈴音看到他的額頭青了一小塊,她有些心疼,輕聲問道:「疼嗎?」

唐天遠心裡那個甜啊,表面上卻有氣無力地答:「不疼,就是有點暈。」

譚鈴音怕真磕壞他的腦袋,「我先扶你回房,然後去叫大夫。」

唐天遠卻賴在地上不肯配合。他抓著譚鈴音的手,柔聲說道:「音音,別生氣了好嗎?」

譚鈴音抽回手,臉有些紅,「誰生氣了。」

「都是我的錯,我該早些告訴你的,」唐天遠在譚鈴音這裡認錯態度一向好,「你打我罵我都行,可是別躲著我。」

譚鈴音小聲道:「我沒生氣,我就是覺得自己挺傻的。」

唐天遠仰頭在她下巴上親了一下,笑道:「傻人有傻福。」

譚鈴音翻了個白眼,「你才傻。」

「嗯,我傻。」

他這樣乖,她倒不知該怎樣發脾氣了,「那你以後不要再提以前的那些事。」

唐天遠笑瞇瞇地看著她,「哪些事?」

「……總之不許提,提一次打一次。」

唐天遠直勾勾地看著她,「那你親我一下。」

譚鈴音左右看看四下無人,飛快地親了一下他的唇角。

唐天遠的心情就跟蝴蝶似的,撇開笨重的繭,忽閃著翅膀飛起來。

譚鈴音把唐天遠扶回去,很快找來大夫。大夫查看完傷口,連藥方都沒開,直接讓塗點香油,明天就能好。

唐天遠把譚鈴音哄好了,才有心思去找譚能文查問事情。譚能文知道唐天遠的身份之後,看到他就膝蓋發軟想跪。唐天遠哪敢讓未來的岳丈跪,沒等他屈膝就扶起來。

唐天遠詳細詢問了譚清辰當初被救的時間、地點、過程。

因為是欽差大人親自垂問,譚能文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當晚,唐天遠仔細斟酌,給皇上寫了封奏章。

冬天的上午,有日頭,無風。陽光從東方灑過來,掠過衙門口石獅子的臉,把石獅子分成一明一暗的兩半。

縣衙大門外的門子背靠著牆,長長地打了個哈欠。他揉了揉眼睛,看到譚師爺的狗溜出來,扒著石獅子的墩子,奮力地往上爬。

可惜的是它腿太短,根本爬不上去。

門子看著糖糖爬了好久,他終於被它感動了,上前幫了它一把。他把糖糖直接抱到石獅子的背上。

糖糖踏著獅背,兩隻前爪扒著石獅子的大腦袋,它揚起脖子痛快地吼了一嗓子。居高臨下,威風凜凜。

門子又站了回去。

遠處,一雙男女朝這邊走過來,遠遠地看著,便覺風姿不俗。那女子手中還牽著個小男孩,男子拉了一下女子的手,女子大概是不好意思,掙開了他。

一家三口漸漸走近,快要走到縣衙大門口時,突然頓住。

男子伸出手臂攔了一下身旁的女子和小孩兒,以保護的姿態半擋在他們身前,一臉的戒備。

周圍的屋頂上,不同的地方,幾個人同時探出頭,蓄勢待發。那男子抬起手指比了個手勢,屋頂上的人又縮了下去。

這些,門子都沒有發現。因為他的注意力都在糖糖身上。這隻狗是譚師爺的心肝寶貝,萬一跌下來,縣太爺會罵死他的。

女子感到有些奇怪,問道:「怎麼了?」

男子看向近前的一個石獅子,視線移到它的頭頂上。

威猛的獅頭之上,是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它兩隻前爪正墊在下巴底下,瞪著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打量他們。

女子也發現了糖糖,驚叫道:「咦,好漂亮的貓!」

男子一窘。這根本不是貓,這是獅子!他想解釋,又怕嚇到她。他盯著那獅子,心想,竟然用真獅子看門,看來這小縣衙還真是深不可測。唐天遠,你到底幹了些什麼……

女子的一聲驚叫,吸引了門子的注意。門子本打算解釋一下糖糖的物種屬性,不過乍一看到那兩個人,他有些呆愣。這一雙男女長得太好看,又有氣派,神仙眷侶一般。身邊那小孩也是,眉眼比畫出來的都好看,又一派貴氣,與尋常人家不同。

這時,譚鈴音從縣衙裡走出來,「老孫,看到糖糖了嗎?」

門子回神,指指石獅子,「就在那上面。」

譚鈴音走過來,看到糖糖,她叉腰佯怒道:「你這小渾蛋,一眼不見就偷跑出來,嚇到別人怎麼辦?」

糖糖的耳朵耷了下來,它知道錯了,它現在想下去。可惜……下不去啊……

譚鈴音張開手臂,「來,跳下來。」

糖糖不敢。它想一步一步地爬下去,可惜獅背太陡了,它剛邁出一步,就滑了一下,嚇得它趕緊倒退。

後果就是它一不小心失了足,從獅背的另一面掉下去了……

方纔還在戒備狀態的男子也看出了這獅子沒什麼大出息,他反應極快,疾走幾步一把接住糖糖,轉而遞給譚鈴音。

「謝謝!」譚鈴音把糖糖抱過來。

那個女子忍不住說道:「你這個貓……還真大呀……」

「啊,這不是貓,這是狗。」譚鈴音睜眼說瞎話。

男子聽到此話,眉頭跳了一下。

譚鈴音沒注意到。她走到近前,才發現這對男女竟如此俊采風流,再低頭看看那小孩兒,哎喲太可愛了!

小孩兒與她弟弟小寶年紀差不多,長得比小寶好看多了。小臉蛋像是嫩雞蛋,才這麼大年紀,鼻樑已經長得高高的,把五官的精氣神兒挑起來。他的眼睛特別清亮,因為睫毛長而密,導致眼睛的輪廓有些明顯,像是用炭筆描了一下,秀氣而又不女氣。眼角又微微上挑,他撩眼一看人,不怒自威!

譚鈴音對這小孩兒的興趣遠大於兩個成年人。

小孩兒看了一眼譚鈴音懷中的糖糖,接著沖譚鈴音抿嘴笑了一下。

譚鈴音的心都快化了,傻兮兮地看著他,花癡一樣。

小孩兒指指糖糖,眨眼睛,「我能摸一下嗎?」

「摸,隨便摸!」譚鈴音說著,彎下腰把糖糖遞到他面前。

他摸了一下糖糖的頭,心滿意足地沖譚鈴音笑了笑,大概是因為害羞,他笑的時候喜歡抿嘴,笑不露齒。

糖糖也不知道怎麼的,這會兒特別老實溫順,真跟個貓似的。

那男子朝譚鈴音拱了拱手,說道:「這位姑娘,在下姓紀,這位是我夫人,這個是犬子,你喚他如意即可。我們是……」

「是來告狀的。」譚鈴音打了個響指,搶答。陌生人來到衙門口,十有八九都是告狀的。

他一愣,張了張嘴,「啊?」

「我叫譚鈴音,是這裡的師爺。你放心,我們大人一向公正嚴明,人送外號唐青天,你們有什麼冤屈,找他就找對了。」說著,抱起糖糖引他們走進縣衙。

那女子聽到譚鈴音的名字時,看她的目光有了些親熱。

原來這男子姓紀名衡,乃是當今皇帝,女子便是他的繼皇后季氏。兩人看了唐天遠的奏章,便馬不停蹄地從京城出發趕往銅陵,招呼也沒提前打一聲。是以莫說譚鈴音,就是唐天遠,也不知他們將要親自前來。

譚鈴音邊走邊說道:「你們能先跟我大致說一下要告的是什麼狀嗎?說實話我們大人也很忙,並非事無鉅細都親自辦理,有些案子如果可以調解的話……哎不過我看你們身份矜貴,想必確實出了大事,否則……」

這時,鄭少封迎面走來,譚鈴音朝他打了個招呼,「鄭大哥。」

鄭少封笑著應了一聲,待看到她身後跟的人,他突然見鬼一般,瞪大眼睛,「皇……皇……皇……」

紀衡衝他搖了搖頭。

「黃黃!」

「……」紀衡很想捏死鄭少封。

譚鈴音訝異地回頭看了紀公子一眼。怪道他剛才不提自己的名字,原來是因為名字如此別具一格。要她她也不忍心說呀……

「原來你們認識呀?」譚鈴音有些好奇。

紀衡很想假裝不認識鄭少封,他對譚鈴音說道:「麻煩你帶我們去見唐飛龍唐大人。」

譚鈴音心想,既然他是鄭少封的朋友,說不準也是唐天遠的朋友,於是爽快地把人帶去退思堂了。

唐天遠看到來人,也嚇了一跳。不過他比鄭少封鎮定,沒有張口叫「黃黃」。

譚鈴音知道他們想必有要事要談,她就先帶著糖糖出去了,紀衡及時把如意塞給她,一同帶出去。

如意被譚鈴音牽著走出退思堂,他又低頭看糖糖,眼神充滿渴望。

譚鈴音知他喜歡糖糖,但口中不好意思說,她抱起糖糖湊到如意面前,「來,糖糖,親一下如意。」

糖糖湊鼻子嗅了嗅如意的小臉蛋,最後伸出粉粉的小舌頭舔了他一下。

如意哈哈大笑。露出一嘴漏風的牙。

譚鈴音才發現,這小孩兒正在掉乳牙,怪道他方才初見時笑得那樣靦腆,像個大家閨秀一般,她還以為他怕生。

如意才不怕生,但他不喜歡自己那一口亂糟糟的牙被人看到,他捂了一下嘴,收住笑。

譚鈴音安慰他道:「這有什麼,你看,糖糖也正換牙呢!」說著,掰開糖糖的嘴巴給他看。

糖糖的牙已經換得七七八八了。如意看完,很高興。

譚鈴音趁機指了指自己的臉。

如意也不含糊,在她臉上重重親了一口。

「哎喲喲我的小心肝兒呀!」譚鈴音捂著胸口,沒羞沒臊地說,「我以後一定要生個你這樣的小孩兒!」

如意答道:「你也可以生個像我妹妹一樣的。」

譚鈴音一樂。她發現這小孩兒一點也不認生,而且舉手投足之間有一種貴氣天成的從容氣度,想來身份不凡。她摸了摸他的頭,笑道:「你還有妹妹呀?」

「對,我妹妹很好,就是不會說話。」

啊,原來是這樣。譚鈴音自己有個不會說話的弟弟,所以感同身受,她的聲音低了一些,「真可憐,她幾歲了?」

「一周多了。」

「……」

退思堂內,君臣廝見完畢,紀衡說道:「我現在微服出來,你不用在意那些虛禮。」

唐天遠答了聲「是」。

季昭神色焦急,問道:「唐兄弟,他……他在哪裡?」

紀衡拍了拍她的肩,「阿昭,莫急。」

唐天遠答道:「我已經派人去請他了,很快就到。」他之前已經跟譚清辰說過一些他的身世,不過譚清辰自己不怎麼相信。主要是事情太巧了,巧得讓人心裡毛毛的。

譚清辰以為那個唐大人又想鼓動他上京尋親,他已經準備好了拒絕的理由。

但是,他一走進退思堂,注意力就被那個女子吸引去了。看到她,他心中竟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切感。

譚清辰便怔怔地看著她。

季昭第一眼看到譚清辰,便啪嗒啪嗒地掉眼淚。

唐天遠建議道:「夫人,是否需要先驗證一番?」雖然譚清辰的經歷與那個失蹤的孩子九成九相似,但總要過最後一道程序吧?比如你身上哪裡哪裡有什麼痣,哪裡哪裡又有一道疤之類……

紀衡也有些恍惚。他聽到唐天遠如此說,微微歎了口氣,說道:「不用了。」

「為何?」

「他跟季先生,長得太像了。」

譚清辰本來不怎麼相信縣太爺所謂親人一說,但是現在他信了,否則他沒辦法解釋自己看到這女子時那種撲面而來的熟悉感,兩人像是早就認識一般。看到她哭得梨花帶雨,他也禁不住一同淒惶。

唐天遠在一旁看得唏噓不已。紀衡溫聲寬慰了季昭幾句,無濟於事,後者一邊哭一邊喚著「阿晨」,她親弟弟,名字正是季晨。

唐天遠建議道:「公子,不如我們先出去,留她姐弟二人敘舊。」

紀衡點點頭,心中還是不太放心,走到門口時,他回頭對譚清辰說道:「她真的是你親姐姐。」

譚清辰點了點頭。

兩人出去之後,譚清辰想勸季昭別哭了,但又擔心她看不懂手語,他於是走到案前,提筆寫道:我不能說,但能聽。

季昭看到這句話,心中已然難受至極,放聲痛哭。

譚清辰也紅了眼圈,他安撫地看了她一眼,又寫道:我們今日重逢,實乃三生之幸。你能不能給我講講過去的事?我想聽。

季昭點點頭,擦了一把眼淚,抽抽搭搭地給他講起來。大概是因為分心的緣故,她講著講著就止了淚水。

原來這姐弟二人乃是忠良之後,幼時遭逢變故,被人追殺,在遼東田家莊附近,父母皆慘死,姐弟二人失散。季昭後來報了家仇,嫁作人婦,生活順遂,但對親弟弟的下落一直耿耿於懷。因為弟弟失散時受了重傷,她其實並不敢奢望他還活在世上,只不過一直未見其屍骨,她心中總是抱有那麼一絲微弱的希望。這次能夠再見弟弟,真如隔世一般。

雖然事關自身,但譚清辰總感覺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對於過去之事,他確實絲毫不記得,只模模糊糊對那個被追殺的夜晚有一點印象,但都只停留在感覺上,比如冷,疼,恐懼,並無甚畫面或者片段。他擰著眉仔細想了一會兒,終於搖了搖頭。

季昭說道:「想不起來就不要勉強,前塵盡忘也未必是壞事。你能夠活著,已經是上天的眷顧了。我現在只求你平平安安,快快樂樂。」

譚清辰點頭,衝她笑了笑。

季昭怔了怔,感歎:「清辰,你長得跟咱爹爹太像了,」她親暱地拉著他的手臂,「你知道嗎,爹爹當年可是有名的美男子。正月十五我們和爹爹一起出門看煙花,街上好些人都看他。有人帶著自家的女娃娃出門,看到爹爹和你,就說要把自家的女兒許給你,哈哈……」

譚清辰微笑著聽她講起小時候的事。他聽得很認真,聽著聽著,鼻子漸漸發酸。以前,他的過去一片空白。他像是柳絮,像是浮萍,沒有根,無處落腳,隨處落腳。遇到對他好的人,他就緊緊地抓著不放,這像是一種本能。就像是柳絮落地,不願再被風吹起;像是浮萍生根,不願再隨波入海。

現在他陡然發現,啊,原來他的過去是這樣的。他懷著無比感動的心情去看待這些,儘管陌生,卻讓他心內踏實無比,像是終於撿回了丟掉的那一塊,拼湊了一個完整的自己。

他纏著季昭給他講了許多事情,直到唐天遠來敲門讓他們先去吃飯。

吃過午飯,唐天遠把事情跟譚鈴音說了,譚鈴音聽罷也著實震驚,世上還真有如此的奇遇,她還以為只會出現在話本子裡呢。

不管怎麼說,譚鈴音很為清辰高興。沒有親人的孤兒在這世上活得太艱難,光是說親這一項,就容易被好些人家嫌棄。清辰剛來譚家的時候她爹對他好,那是因為她爹沒有親兒子。小寶出生以後,她繼母生怕她爹給清辰留一星半點的家產,對清辰嚴防死守。一個小孩兒但凡有個親人疼著顧著,又怎麼會受這種委屈呢……

唉,這些都是陳年舊賬了,不提也罷。反正現在清辰找到親人了,是大大的好事。

清辰又被他親姐姐和姐夫拉去說話了,譚鈴音一時找他不見,只能自個兒樂呵了。

唐天遠見她高興,邀功道:「你打算怎麼賞我?」

譚鈴音雙手捧著他的臉,踮腳在他唇上狠狠親了一下。

唐天遠微笑,低聲道:「再來一個。」

譚鈴音狂性大發,接連親了好幾下,親得唐天遠有些飄飄然,身上湧起一股燥熱,跟寒冷的冬天格格不入。

他按著她的肩膀,剛要回吻,陡然間發現門大敞著,外面立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如意站在門口,腳邊跟著糖糖。看到唐天遠看他,如意有點不好意思,「我本來想敲門的,是糖糖先推開了。」

糖糖仰著驕傲的小頭顱,絲毫沒有犯錯誤的愧疚。

如意又道:「你們……」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總覺得這兩人怪怪的。親親就親親嘛,他還經常親他父皇母后皇祖母呢,為什麼他們看起來好像做了壞事被人逮住的樣子?

「我們在玩兒,」譚鈴音搶先答道,她走過去,「就像我今天也跟你玩兒過呀,來,親一下。」說著,捧起如意的小臉蛋,左邊親一口右邊親一口。

如意笑道:「我知道呀,」不過他也有些奇怪,「就是你怎麼親他的嘴不親我的嘴呀?」

譚鈴音的臉騰地紅起來。

唐天遠淡淡解釋道:「因為你不長牙。」

「……」如意失望地低下頭。

譚鈴音瞪了唐天遠一眼,拉著如意出門玩兒了。

譚鈴音帶著如意和糖糖出門玩兒,經過南書房時,她忍不住走進去。清辰的事情不該由她來告知,她也不打算那樣做。但在大家知道真相之前,她想先問問他爹打算以後怎樣待清辰,畢竟清辰是他的義子,也是要給她爹盡孝的。可是家裡出那麼個女人,讓清辰給她盡孝,譚鈴音總覺得太過委屈清辰。

譚鈴音把如意和糖糖留在外面,有丫鬟看著。

譚夫人正在譚能文跟前上眼藥,嘴上感歎鈴音跟清辰這倆孩子感情好,實際上是在含蓄地譴責譚鈴音「不認親弟認乾弟」的行徑,也不知道譚能文有沒有準確地理解她的意思。

譚鈴音走進去,問候了幾句,便對她爹說道:「爹,你以後還管不管清辰了?」

譚夫人欲言又止。

譚能文沉默了一下,說道:「你們都大了,我誰也管不了了。」

「再大也是你的孩子,你不管誰管?」譚鈴音說著,看到譚夫人目光閃爍,她就故意笑道,「再說了,趕明兒給清辰說上媳婦,可等著你給他下聘禮呢!」

一番話,果然使譚夫人臉色一變。

譚能文咳了一聲,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他從前確實把譚清辰當兒子看,可他現在不是有了親兒子了嘛,清辰一下成了影響他家庭內部和諧的重要因素。譚能文為難地看著譚鈴音,說道:「你也知道,清辰又不是我親生的,我養了他幾年,也算仁至義盡了,又管不了他一輩子。」

譚鈴音點點頭,「我明白。雖然你不管他了,可是清辰是好孩子,這麼些年的養育之恩,他不會忘的。」

這話純粹發自肺腑,並無深意,但聽在譚夫人耳中,總有一種「清辰以後都賴在咱們家」的危機感。於是她給譚能文使了個眼色。

譚能文不討厭譚清辰,相反還挺喜歡這個孩子的。但再怎麼說清辰也是個外人,譚能文不想因為清辰而鬧得家宅不寧。於是他說道:「我有你和小寶盡孝就夠了。人和人是講緣分的,緣分到了,該散場就散場吧。」

譚夫人補充道:「我曉得你心疼清辰,反正你要嫁給首輔的兒子了,到時候幫襯一把你這個『弟弟』,想來也不是什麼難事。」

譚鈴音聽出她在譏諷,便順口說道:「是啊,到時候我先給清辰在京城置辦個大宅子,然後買一千頃良田,再給他買一條街的店舖!再給他娶個又漂亮又知書達理的媳婦!反正我就這麼一個弟弟,我得好好幫襯他。」

譚能文聽到這裡不樂意了,「這是什麼話,你忘了小寶了嗎?」

譚鈴音嗤笑,「爛泥扶不上牆,我倒是想幫,可惜我一伸手就濺一身泥,你說怎麼辦?」

譚能文的臉被他氣得油綠油綠的。

父女倆又拉開架勢要吵,這時候聽到外面已然吵起來了,還隱隱有小孩兒的哭聲。

三個大人只好出去看情況。

小寶正扯開嗓子,哭得那叫一個嘹亮。如意站在一旁,小臉沉沉。

看到小寶一直哭一直哭,如意怒道:「別哭了!」他年紀小,比小寶還矮半個頭,但這一吼氣勢十足,把小寶震得愣了好一會兒,看到他爹娘出來了,他才又大聲號哭。

譚夫人心疼地把小寶摟在懷裡,小寶一邊哭一邊跟他娘告狀。小孩子起了爭端,大人往往容易在心理上偏袒自家孩子,譚夫人一邊安慰小寶,一邊責備地看了如意一眼,問丫鬟道:「這是誰家的孩子?」

丫鬟未答,如意先問譚夫人,「這是你家的孩子?」

這話從一個小孩兒嘴裡問出來,讓人感覺有些不倫不類,譚夫人愣了一下,沒反應。

小寶還在告狀,說如意打他,還搶了他的小鳥兒。譚鈴音知道,小寶的話是不能信的,因此問一旁的丫鬟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個丫鬟便解釋了。原來方才糖糖從樹下逮到一隻小麻雀,還不會飛,想是不小心從鳥窩裡掉下來的。如意很喜歡,捧在手裡玩,小寶看到了,想要,如意不給,兩人便吵起來。兩個丫鬟從中調解,總算把兩人勸開了。誰知小寶趁身邊丫鬟不注意,轉過身來撲搶,倆小孩兒就這麼打在一處。丫鬟拉架的時候,也不知哪裡飛來一顆小石頭,打中了小寶的手臂,小寶就鬆開了如意,哇哇痛哭。

再後來,譚鈴音他們聽到哭聲就出來了。

譚夫人對這樣的解釋不甚滿意,「小孩兒哪有不打架的,一個巴掌拍不響。」

譚能文惱怒道:「你住口!」

偏那丫鬟是個伶牙俐齒的,聽譚夫人如此說,一撇嘴委屈道:「夫人的意思是奴婢們偏幫如意?大家都是客,奴婢們哪一個也不敢怠慢,不可能因為如意長得好看又有禮貌又有教養就偏幫他。」

譚夫人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譚鈴音走到如意身邊,輕輕扶了一下他的肩膀,溫聲道:「如意,他打疼你了嗎?」

如意搖搖頭,神色緩和了一些。他背著手上前一步,看看小寶又看看譚能文,道:「常言道,『子不教,父之過』,令郎不過與我一般年紀,便如此無禮,可見父母之功,實在令人大開眼界,佩服佩服。」說著,還虛虛地拱了一下手。

一番話把譚能文臊得呀,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這樣毫不留情的話,成年人是說不出來的,也就是如意這樣口沒遮攔的小孩子,脾氣上來了有什麼說什麼。偏偏人家說的還在情在理,使人無法反駁。這樣的話從小孩子嘴裡說出來,才更讓人無地自容。

譚能文看看如意再看看自家兒子,瞬間有一種把小寶塞回他娘肚子裡重新接生一遍的衝動。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其實在大多數父母眼中,自家的孩子永遠是最漂亮最可愛最聰明最懂事的,這是一種由血脈相連導致的感性的自欺欺人。但是現在,譚能文連這樣輕而易舉的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有如意對比著,連瞎子都能看出來這倆小孩兒誰在天上誰在地下,誰是雲誰是泥。

而且,剛才如意說的話直指問題的核心。小孩兒才多大,懂什麼呀?之所以歪成這樣,純粹是爹媽慣的,父母無能!

譚能文感覺自己臉上像是被人重重地扇了一耳光,火辣辣地難受。並且,他也十分想自己扇自己一耳光。

如意小孩兒充大人罵夠了,覺得不必久留,轉身就走。

譚鈴音跟上去,贊如意道:「如意,你方才說得真棒!」她本來還想給他伸張正義呢,結果這個小孩兒直接跟倆大人過招兒,完勝!

如意低頭不語。

譚鈴音有些擔心,「是不是剛才被小寶打了?打了哪裡,我看看。」

如意突然抬頭看她,眼睛裡蓄滿了淚水。

譚鈴音心疼壞了,「怎怎怎怎麼了?」

啪嗒,啪嗒。如意的眼淚掉下來,像是透明的水晶珠子在滾動。

譚鈴音蹲下身,手忙腳亂地幫他擦眼淚,「別哭,到底怎麼了,我們一起想辦法。是不是哪裡疼?告訴我好不好?」

如意攤開手給譚鈴音看,他手裡有個小麻雀,翻著白眼,一動不動,「它是不是死了?」他問道,說完又掉眼淚。

譚鈴音把麻雀拿過來一看,嗯,這可憐的小傢伙死得很徹底。可是她不忍心告訴如意,便說道:「交給我,我想想辦法,沒準能救回來呢!」

如意點了點頭,摟著她的脖子,臉貼在她肩上,溫順得像一隻小綿羊。

譚鈴音的心又要化了,她覺得她可以為如意做任何事情。

麻雀死成這樣,救是肯定救不回來了。譚鈴音拎著麻雀的屍體找到唐天遠,央求他幫忙捉一隻一模一樣的。

唐天遠簡直不敢相信,「你多大了,還玩兒這個?」他把屍體翻看了一下,又有些鄙夷,「不是我說你,你要玩也玩點好的,畫眉鸚哥什麼的,這個……這個是麻雀。」

譚鈴音雙手合十,「我就想要這個,你幫幫我。」她沒好意思告訴他,要這個是為了討好一個小孩兒。

唐天遠扶額,「好,我現在吩咐人去給你捉鳥。」

「不不不,」譚鈴音攔住他,「這件事要偷偷的,不能被人知道。你看你輕功也不錯,能不能自己一個人去呀?」

一個縣令,偷偷摸摸地爬樹掏鳥窩,還是偷人家麻雀母親辛辛苦苦孵出來的小鳥,這畫面唐天遠真不忍心細想。

譚鈴音見他無動於衷,便摟著他的腰,踮腳親他。

不能因為被親一下就妥協,唐天遠心想,至少也要多親幾下……

譚鈴音順著他的嘴唇往下,親了一下他的下巴。

唐天遠吞了一下口水。依然我自巋然不動。

譚鈴音玩兒性大,嘴唇再往下,看到他的喉嚨在滾動。她便親了一下他的喉結,接著含住它,輕輕舔了一下。

唐天遠整個人都酥了。

「去嘛去嘛。」譚鈴音撒嬌道。

去去去,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去!

《調笑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