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的白鷺河

1

薛磊的奶奶住在雲嶺縣北岙村,村邊有條蜿蜒的白鷺河,每年春天,成百上千的黃嘴白鷺從北方飛來,在河兩岸的蘆葦叢中繁衍生息,白鷺河因此得名。到過北岙村的人都說這地方堪稱人間仙境,可在薛磊的記憶裡,靜謐的北岙村始終籠罩著一層陰森的鬼氣,那條白鷺河尤其令他感到不安。

上一次去奶奶家是十年前的暑假,當時薛磊還在讀高二,從此他再沒回過北岙村。每次父母想帶薛磊去奶奶家,他總是找借口拒絕。半年前奶奶病逝,薛磊謊稱單位派自己到外地出差,沒有去奔喪。但這回薛磊卻怎麼也躲不過了。

表舅想買薛磊奶奶遺留下來的老屋,一切都談妥了,只等著過戶。此時薛磊的父親突然患病,房屋的過戶手續只好交給兒子去辦。因雲嶺縣即將出台房產新政,表舅便函催促薛磊立刻來北岙村。薛磊推辭不過,只得硬著頭皮答應下來。當晚,薛磊和女友蘇虹一起坐上了去雲嶺縣的火車。第二天早晨火車抵達雲嶺站,薛磊和蘇虹又改乘汽車向北岙村進發。隨著北岙村越來越近,薛磊也顯得越來越不安。

“薛磊,你身體不舒服嗎?”看著神色異樣的男友,蘇虹關切地問。

薛磊搖了搖頭。

“那你的臉色為啥這麼蒼白?”蘇虹又問。

薛磊把臉扭向窗外,掩飾道:“可能是連續坐車,有些累了。”

經過幾小時的顛簸,中午時分汽車開到了北岙村。剛走進村口,薛磊的表舅孫國強就笑瞇瞇地迎了出來。他說村主任在鎮裡忙公事,房屋的過戶手續要等到明天下午才能辦,讓薛磊和女友在村裡好好住兩天。蘇虹一聽樂不可支,她是個攝影愛好者,她決定趁機拍一組北岙的風光照,但薛磊的臉色卻越發難看,他原打算辦完手續後當天就離開,這下計劃全被打亂了。

孫國強準備了一桌豐盛的酒菜,熱情招待薛磊和蘇虹。席間蘇虹有說有笑,而薛磊卻一直沉默寡言。蘇虹由衷地讚歎道:“北岙村的風光真是美極了,等會我要多拍些照片!”孫國強說:“北岙最美的地方要算白鷺河,現在是春天,河對岸的蘆葦中棲息著許多黃嘴白鷺,你可以去那兒攝影。”

聽了這話蘇虹很興奮,她要薛磊飯後陪自己去白鷺河看看。不料,聽見“白鷺河”三個字,薛磊拿著筷子的手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臉色頓時變得煞白。蘇虹疑惑地瞧著他,心裡十分納悶。略穩了穩神,薛磊對蘇虹說:“我有點累,下午想好好睡一覺,你自己一個人去玩吧。”

2

奶奶的老屋仍保留著十年前的舊貌,置身其中,薛磊有一種物是人非的滄桑感。他在二樓找了個乾淨的房間,經過一整天的輾轉奔波,薛磊確實有些累了。他躺到床上,迷迷糊糊進入了夢鄉……中,薛磊聽到了一片潺潺的流水聲。起初,那水聲極輕極細,隱隱伴著一個女孩斷斷續續的嗚咽。漸漸地,水聲和嗚咽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亮……就在這時,薛磊的眼前猛然閃現出詭異幽深的白鷺河,那洶湧的河水正咆哮著向他撲來!……薛磊嚇得魂不附體,抱著腦袋拚命往回跑,排山倒海般的波濤在後面緊追不捨。正當薛磊快要逃進奶奶的老屋時,從波濤中突然伸出一隻蒼白細長的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脖領!薛磊嚇得失聲驚叫,從床上一躍而起,睜眼一看,卻發現蘇虹笑吟吟地站在面前。

“薛磊,你做噩夢了?”蘇虹握住薛磊仍在發顫的手,柔聲問。

薛磊看看蘇虹,又環顧四周,這才明白剛才的一切都是夢境。他擦擦額頭的冷汗,長吁了一口氣。

蘇虹把數碼相機連接到筆記本電腦上,和薛磊一起欣賞下午所拍的風景照。看著看著,屏幕上出現了蜿蜒曲折的白鷺河,薛磊一下子又緊張起來。他推說頭暈,正要起身離開時,突然,一幅令他毛骨悚然的畫面跳了出來!

這是一張黃昏時拍攝於河埠頭的照片:畫面中間是波光粼粼的白鷺河,河對岸的蘆葦叢中有許多白鷺在追逐嬉戲,照片下方是一排排通向河面的石階,在石階的盡頭,也就是畫面的右下角,蹲著一個正在洗衣的女孩。那女孩背對鏡頭,紮著馬尾辮,穿一件天藍色襯衫,看上去約摸十三四歲。

薛磊渾身一震,驚恐地瞪大了眼睛。他難以置信地盯著照片,臉色變得死一樣白。

“這、這個女孩是誰!你、你看見過她的臉嗎?!”薛磊指著照片的右下角,聲音發顫地問。蘇虹搖了搖頭:“那小姑娘一直蹲在河邊洗衣服,沒有轉過臉來。”薛磊仍緊盯著照片,顯得焦慮不安。這時,蘇虹忽然自言自語道:“咦,真是奇怪,取景時我明明避開了這個小女孩,為什麼她還是出現在畫面上?”

這番話讓薛磊更加不安,他雙拳緊握,身子開始微微發抖,蘇虹見狀,詫異地問:“薛磊,你怎麼了?這幅照片有問題嗎?”薛磊渾身一激靈,迅速關掉了筆記本電腦。接著,他壓低聲音對蘇虹說:“白鷺河裡有鬼,你千萬別再去那兒了!”“有、有鬼?!”蘇虹吃驚地張大了嘴。薛磊點點頭,肯定地說:“是的,那個洗衣服的女孩就是鬼,一個淹死在白鷺河裡的水鬼!”蘇虹撲哧一聲笑了:“那小姑娘明明是個人,你竟然說她是鬼,薛磊,你一定是太累了,產生了離奇的幻覺。”薛磊默不作聲,兩眼直勾勾地望著窗外。“薛磊,你很怕白鷺河,害怕跟這條河有關的一切,這究竟是為什麼呢?”蘇虹不解地問。

蘇虹的提問把薛磊從沉思中拉了回來,他先是一怔,稍稍猶豫後道出了害怕白鷺河的原因。

十年前的那個夏天,正在讀高二的薛磊來北岙村度暑假。八月初的某天清晨,村裡一個叫小翠的女孩在河埠頭洗衣時不慎落水,兩天後人們從白鷺河下游撈起了她腫脹的屍體。傍晚薛磊去白鷺河邊散步,在河岸上發現一隻女式涼鞋,他沒多想,抬腳把那只鞋踢進了河裡。當夜薛磊做了個可怕的夢,在夢中小翠怒目圓睜,哭著向薛磊索要自己的涼鞋。後來薛磊聽奶奶說,小翠的屍體被人抬走時她的右腳是光著的。打那時起薛磊經常做同樣的噩夢,夢見披頭散髮的小翠突然從白鷺河裡冒出來,伸著蒼白的手,一步步向自己逼近……從此,薛磊開始害怕白鷺河,害怕與之相關的一切……

聽完薛磊的敘述,蘇虹這才恍然大悟。

“薛磊,你對白鷺河的恐懼是心理暗示造成的,人死如燈滅,世上根本沒有鬼,你不用害怕。”蘇虹體貼地安慰道。

3

連續奔波讓蘇虹疲憊不堪,天一黑她就倒頭睡下了。可薛磊卻輾轉難眠,挨到半夜才合上眼睛。

也不知過了多久,薛磊被一陣嘩嘩的水聲驚醒了。睜眼一看,自己仍躺在奶奶的老屋裡,女友蘇虹正酣睡在身邊。咦,這水聲是從哪裡傳來的呢?薛磊覺得奇怪,便循聲望去。這時他猛然發現,對面桌上的筆記本電腦不知何時被打開了,那張拍自河埠頭的照片正閃現在屏幕上。不可思議的是,照片上的白鷺河居然在流動,發出嘩嘩的水聲。更為詭異的是,就在這當口兒,那個蹲在台階上洗衣服的女孩突然動了起來……

薛磊看得膽戰心驚,還沒弄清是咋回事,那個女孩猛地扭轉了頭!

呈現在屏幕上的是小翠那張慘白浮腫的臉,她咬牙切齒,一雙充滿仇恨的眼睛死死盯著薛磊……薛磊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用被子蒙住了腦袋。

躺在一旁的蘇虹驚醒了,她摟住瑟瑟發抖的男友,急切地問:“薛磊,你怎麼啦?出啥事了?”

薛磊蜷縮成一團,結結巴巴地說:“小、小翠的鬼魂來、來索命了……”

蘇虹以為薛磊又在做噩夢,便安慰道:“不怕,不怕,小翠在哪裡,你快告訴我。”“她、她在那兒!”薛磊哆嗦著把手指向筆記本電腦。

蘇虹朝對面望去,筆記本電腦關著,靜靜地擺在桌上。

“呵呵,一定是你又產生了幻覺,回城後我陪你去看心理醫生。”蘇虹笑道。

薛磊壯著膽子再次朝桌上看,筆記本電腦果然關著,屏幕上什麼都沒有。

“難道真的是幻覺?!”薛磊茫然四顧。

蘇虹使勁點了點頭。薛磊這才漸漸安下心來。

第二天一早,薛磊匆匆趕往表舅家。他想盡快辦完房屋過戶手續,早些離開北岙村,離開那條恐怖的白鷺河。蘇虹還想補拍幾張風景照,就背起相機獨自走了。

過戶手續辦得很順利。就在薛磊和孫國強準備離開村委會時,一個滿頭大汗的村民跑來向村主任報告,說有個背著相機的女青年不小心摔進了白鷺河,眼下救撈工作正在進行。

薛磊只覺腦袋嗡地一聲,立刻意識到那個女青年就是蘇虹!聽了這消息,村主任當即叫上幾名村幹部,風風火火朝白鷺河趕去。薛磊和孫國強緊跟在他們身後。

白鷺河的河埠頭圍滿了人。薛磊擠進去一看,只見蘇虹雙目緊閉地躺在地上,一個村民正在給她做人工呼吸。薛磊撲上去,抱住蘇虹拚命呼喊,可蘇虹毫無反應。不一會兒,村裡的衛生員背著藥箱趕來了。她對蘇虹作了一番檢查,要求立刻送縣醫院搶救。

4

在縣人民醫院,經過一番急救蘇虹脫離了危險。但仍處於昏迷狀態。她被安排到觀察病房,薛磊寸步不離地守在旁邊。

晚上,蘇虹靜靜地躺在床上輸液。薛磊困極了,趴在病床邊打起盹來。中,薛磊又聽見了那恐怖的流水聲。他一個激靈坐起來,緊張地四下搜尋,潔白的病房靜悄悄的,另兩張床位都空著,房間裡聲息全無。

薛磊長舒了一口氣,抬頭觀察架子上的輸液瓶,裡面還有一多半藥水。他放了心,又低頭看躺在病床上的蘇虹……猛然間,薛磊驚恐地發現,正在輸液的竟是身軀腫脹的小翠!

此時,小翠忽地睜開眼睛,兩道充滿怨毒的寒光朝薛磊直刺過來……薛磊驚叫一聲,嚇得連連後退。小翠一骨碌爬起來,拔掉腕上的輸液針,咬牙切齒地朝薛磊一步步逼近……薛磊嚇得魂不附體,他使勁撞開房門,拚命朝病房外逃去。

“薛磊,你還我命來!還我命來!!”小翠淒厲地哭喊著,在後面緊追不捨。

薛磊拚命狂奔,穿過長長的走廊、拐過一個又一個樓道,一口氣逃到了醫院的停車場。突然,前面出現了高高的圍牆,薛磊被逼進了無處可逃的死角。他慌忙回頭,發現面目腫脹的小翠已追到了身後,正獰笑著朝自己撲來……薛磊兩眼一黑,咕咚一聲倒在了地上。這時,遠處傳來一聲清脆的雞啼。聽到這聲雞啼,正撲向薛磊的小翠臉色陡變,她的身子晃了晃,頹然地倒下了……

醫生和護士們聞訊趕來,發現薛磊和蘇虹雙雙暈倒在圍牆邊。剛才,他們看見那個溺水的女病人歇斯底里追著自己的男友,嘴裡一個勁地喊著“還我命來”。兩人一前一後,從九樓的觀察病房直奔到停車場。這莫名其妙的一幕究竟是咋回事呢?大夥兒百思不解。他們滿腹狐疑地將薛磊和蘇虹抬上擔架,送回病房搶救。

蘇虹醒來後,對自己剛才的行為渾然不覺。據蘇虹回憶:上午她去白鷺河邊拍風景照,走到河埠頭,突然發現河中有個小女孩在掙扎呼救。蘇虹立即下水救人,不料反被那女孩死死抱住雙腿。蘇虹動彈不得,連著嗆了好幾口水,終於失去了知覺……當薛磊甦醒時,他反覆說自己殺了人,要求立刻向公安機關投案自首。醫生們被弄得一頭霧水,便撥打了110報警。

民警們很快趕到,將薛磊帶回派出所問話。中午時分,一位高個子民警又把薛磊送回了醫院。

高個子民警告訴醫院院長:在派出所,薛磊交代說自己十年前殺過人。那年暑假,薛磊到北岙村的奶奶家居住。一天清晨,他去白鷺河邊散步,發現村裡那個叫小翠的女孩正在河埠頭洗衣服。小翠長相俊秀,薛磊很早就喜歡上了她。那天小翠所穿的藍襯衫較短,彎腰洗衣時,後背露出了一截雪白的肌膚。見此光景,正處於青春期的薛磊慾火中燒。他看左右無人,便上去騙小翠說村主任有急事找她。小翠信以為真,就請薛磊照看河邊的衣服,自己匆匆往村委會趕去。薛磊悄悄尾隨其後,跟到一個沒人的僻靜處,他猛地衝上去,把小翠拖進了路邊的蘆葦叢。在強暴的過程中,小翠拚命掙扎呼喊。薛磊嚇壞了,用手使勁掐住她的脖頸,不料用力過猛竟掐死了小翠!薛磊非常恐慌,他背起小翠的屍體,把屍體偷偷丟進了白鷺河……

最後,高個子民警對院長說:“薛磊在坦白案情時神志恍惚且語無倫次,我們懷疑他腦子有問題,所以把他帶回醫院做精神鑒定。”

聽了這話,院長趕緊組織醫務人員對薛磊進行精神鑒定。經專家會診,薛磊確實患了精神分裂症!院方建議蘇虹把薛磊轉到精神病專科醫院治療。

蘇虹帶著薛磊,匆匆回到了家鄉。不久,薛磊住進了當地的康寧醫院,進行長期隔離治療。

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後,蘇虹買了許多營養品,去康寧醫院看望病中的男友。在接待室,薛磊一看見蘇虹嚇得渾身發抖。他撲通一聲跪到地上,磕著頭求饒道:“小翠,你、你饒了我吧……”

蘇虹見狀長歎一聲,眼淚撲簌簌地滾下來。

這天晚上,小翠媽做了個奇怪的夢。在夢裡,小翠對她說:“媽媽,我已經替自己報了仇,那個害死你女兒的壞人終於遭了報應……”

《聊齋鬼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