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節

  你知道嗎?我在想你,刻骨地想你——
  就像是春風中、黎明時,遙遠的地平線上——
  黛青交際——
  看不到你髮絲飛揚,剪一紙最完美的投影——
  渴望執你的手,融入生命中——
  那一段不可複製的艷遇——
  親愛的,當你看完這段文字的時候——
  姑且把它稱之為一封情書吧——
  你知道嗎?我在等你,無可奈何地等你——
  如同白雲下、叢林裡,芬芳的草地上——
  笛音細細——
  和你一起守護一段時遠時近的距離——
  仰望流雲,樹枝分割的淚落如雨——
  感動於溪流撫摸岩石,滲透每一絲——
  曾經皸裂的縫隙,化作苔蘚的碧綠——
  豐滿她的容顏,遺憾——
  自己不能止息的腳步——
  留待來生,風過處,三生緣起——
第263章 意料之中
  隨著隋龍祖搖頭晃腦的念誦,張天師身上青光隱隱,與天遊子也就是他的首席大弟子趙公明身上所泛起的那一層紅光一起緩緩向外發散,相互纏繞,相互滲透,形成了一幅幅變幻莫測卻又美輪美奐的畫面,有小橋流水,有楊柳春花,有牧童短笛,更有繾綣纏綿的花前月下。
  不知不覺中,這些洋溢著濃重的感情色彩的人類世界特有的畫面逐漸蠶食了整個大殿,將那些文臣武將、鬼魂殭屍、人皮燈籠、女屍燭台全都包裹其中。剎那間,整座大殿上戾氣盡消,從一座陰森污穢的人間地獄,慢慢化成了春色滿園。只剩下猶自沉迷的殺神張獻忠還被一股若有實質的黑氣所包裹,與周圍的景色極不協調,格格不入。
  等到隋龍祖一首情詩念完,還沒等張獻忠回過神來,就見張天師忽然揮動手中的五帝銅錢劍凌空一劃,虛空中忽然憑空出現了一個不知其深的大洞。這大洞之中樂曲悠揚,幾乎每個人、每一隻鬼魂和殭屍都從這大洞之中看到了一副自己最為嚮往的景象:或是悠悠田園,或是美人如花,或是情郎微笑,或是亭台樓閣。總之每一個有意識的生靈,都在裡邊尋找到了自己內心深處最美好的理想所在——一個終極的夢裡家園。
  所有的鬼魂、殭屍、人皮燈籠,甚至包括了那些女屍燭台、童男童女身上都煥發出了生命的光彩,張天師嘴裡唸唸有詞,大殿上所有的生靈都在一剎那間飄然而起,向著那個大洞之中飛了進去。若不是天遊子極力維持,使九尾火狐、官帽巨蛇、隋老太爺保持著內心的一點清明,躍躍欲試蠢蠢欲動的它們,恐怕也早已被這樣一個無所不包的大千世界給吸引了進去。
  一個原本幾乎是無解的冥火結界,居然就這麼被一首酸詩給輕易破解,雖說這裡邊有著張天師的無上道法作為後盾,但這樣的一個結局,還是將天遊子他們看得目瞪口呆。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微。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道之為用,未可拘泥,天生萬物,情之一字而已。張天居,你明白了嗎?」
  張天師口不動,身不搖,但一縷輕妙的聲音卻清晰無比地傳入了天遊子的腦海之中。天遊子慧根深厚,聞言之下頓開茅塞,對於以前的一些關於道法、關於修行上的滯澀之處頓時融會貫通,從此也算是真正踏入了大道之門。
  一縷明媚的月光忽然透過雲層照射到了剩下的所有人身上,天遊子猛地發現,眼前哪裡還有什麼大殿?哪裡還有什麼天坑?這裡只是一口幾近廢棄的水井,腳下那一片廣袤的藍草地,只是佈滿了井底和井壁的一層苔蘚而已!而對面張獻忠腳下的那一張奢華無比的黃金龍床,也只不過是一隻銹跡斑斑的鐵質水桶,此時的張獻忠滿面痛苦,週身的肌膚正在片片剝落,逐漸露出了青白脆弱的骨骼。
  張天師歎息一聲,聲音裡充滿了悲天憫人的無上慈悲:「張獻忠,你的帝王夢、鬼王夢做了幾百年,如今繁華落盡,總該豁然夢醒了吧?!來來來!隨我來!走吧!走吧!從你來處來,到你去處去,此處梁園已成空,山間荒塚才是家!」
  枯井中青光閃動,彩雲暗生。雲霧繚繞之中,張獻忠高大魁梧的身軀逐漸委頓成泥,然後一個虛幻的影子漸漸從地上站了起來。它向著張天師倒身下拜,聲音淒苦卻又透著解脫之後的輕鬆:「祖師在上,張獻忠困於殺戮數百年,自認為一代殺神,足以控制天下萬靈,其實只是被自己的一腔戾氣所困,被自己殺戮過的無數冤魂所挾持而已。今日得蒙祖師救拔,甘願從此放棄飛天殭屍王之身,在祖師座下做一名看門弟子,不知祖師肯收錄否?」
  張天師微微一笑,突然又說了一句粗話:「他奶奶的廢話!老子要是不想收你,早把你貶入九幽受苦去了!你以為憑老子跟九殿閻羅之間的交情,還做不到這一點嗎?!廢話少說,快跟老子走吧!這後邊的事,就交給張天居這小子去做吧!也算是為我龍虎山一脈積攢一點功德。」
  說完伸手將身上的那一襲八卦仙衣輕輕一揮,宛若一片黃雲般在張獻忠身上倏然拂過,地上的泥土中倏然又站起一位身披鎧甲的將軍肉身,他橫劍一拍,那個虛影一個踉蹌與肉身合二為一,呻吟一聲,緊接著週身骨骼發出一陣『辟里啪啦』的爆響,目射精光,一位飛天殭屍王又重新現出了身形。
  張天師回頭將五帝銅錢劍往天遊子手中一拋,不再說話,手一指,光滑的井壁上出現了一道窄窄的小門,倒背著手施施然走了進去。身後,飛天殭屍王張獻忠、武聖關羽、還有從天遊子元神靈體之中脫離出來的趙公明都笑嘻嘻地向天遊子他們打了個招呼,在他們目瞪口呆的目光注視之下從小門裡魚貫而入。
  小門閉合,眼前還是那一口逼仄的枯井。
  冥火結界沒了,殺神張獻忠沒了,漫山遍野的鬼魂殭屍沒了,但眼前這口莫名其妙的枯井卻顯然還不屬於天遊子所在的那個時空。天遊子苦笑一聲,用手在手腕的紅繩上輕輕拉動,官帽巨蛇和九尾火狐身形閃動,也在剎那間消失了蹤影。
  這時候,沉浸在自己的愛情世界中的隋龍祖和美菊終於回過神來,隋龍祖笑嘻嘻地衝著天遊子和隋老太爺躬身唱了一個肥諾:「二位鬼大爺,今天這事,多虧了你們倆了!要不然,俺的美菊可真的活不成了!沒了美菊,俺也活不成了,所以說呢,你們倆是俺的救命恩人,不不不,是救命恩鬼,俺先在這裡謝過了啊!不過,這枯井這麼深,咱怎麼才能出去呢?」
  天遊子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也不理他,回頭對隋老太爺說道:「老爺子,這井呢,出去不難。不過,咱們在這邊耽誤的時間好像也不少了,後邊的事情,咱是不是快點看個前因後果,然後趕緊回去?」
  隋老太爺點頭如搗蒜:「中!中中!咱們先出去再說!」
  天遊子和隋老爺子此時都是魂體,意念到處,已經悠悠然站在了井口之上。天遊子伸手將井台上的一根井繩垂下,然後又在手腕上的紅繩上輕輕一拉,眼前景色變換,突然間滿耳嘈雜,周圍出現了一座似曾相識的村莊,還有一群腦袋後邊拖著長辮子、高舉著火把群情洶湧的鄉民。
  眼前的這座建築非常熟悉,門楣上的幾個大字更是相當熟悉,白底黑字:隋氏祠堂。結合了隋老太爺的身份,天遊子幾乎不假思索,就已經明白了眼前就是百餘年前的羊犄角村,這座建築,無疑便是羊犄角村正對隋德昌新家的那座隋家祠堂了。而這些顯然激動異常的鄉民,不用說就是羊犄角村的清代先民了。
  熊熊的火把照耀之下,一個髮辮花白留著山羊鬍的老者拄著拐棍,在幾個青年後生的攙扶之下站在祠堂門前高高的台階上,面色沉鬱,看著祠堂門前激動的人群沉默不語。
  人群中,剛才在井底還意氣風發的隋龍祖此時滿臉憔悴,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原本魁梧挺拔的身子也顯得有些瘦弱佝僂,好像突然間老了許多。
  在他的身邊,挺著大肚子的美菊一臉驚恐,竟然是被五花大綁著直挺挺地跪在眾人面前。雖然這樣的一種結果早在天遊子意料之中,但此時真正見到,他還是難免覺得心裡一陣難過——七陰絕脈的女子,在人類世界之中確實屬於一種異類,就算說她們是妖孽也並不過分。自古以來,那些傾國傾城禍國殃民葬送無數帝王的女子,其實無一不是美菊的同類。只不過,天生七陰絕脈並不是她們的錯,天生狐媚顛倒眾生也不是她們的錯——如果沒有世間男子的肉慾貪念,她們的存在是不是也只是一道美麗的風景?如果沒有世間男子的利慾熏心、權柄慾望,就算她們貌美如花,又豈會一笑而傾城,再笑而傾國?!
  然而這是一個男人的世界,當男人們自覺無法控制自己的慾念而犯錯甚至即將犯下更大的錯誤之時,往往就會將這種錯誤的根源歸咎於女人——如果沒有這種誘惑,又怎麼會有競爭?如果沒有這種競爭,我又怎麼會犯錯?!這一切錯誤的根源在於女人,這類女人屬於妖孽。那麼既然是妖孽,自然就應該鎮壓!
  果然,從周圍那些鄉民七嘴八舌的叫囂聲中,天遊子很快就聽明白了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第264章 老中醫
  原來,年輕時代的隋龍祖雖然身為武舉,有功名在身,但他生性灑脫且嫉惡如仇,很難適應清末官場上的那種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的虛偽,加上他家中頗有些資財,不愁衣食,所以他並沒有應選出仕,而是選擇了仗著一身武功遊戲江湖,也算得上是逍遙快活。
  本來呢,他的這種行徑在家中長輩親人眼裡看來就屬於不求上進,自甘墮落了,不過他自己過自己的日子,對待自己的雙親也能善始善終,還算孝順,所以家族中的長者雖然看他不順眼,卻也奈何不了他。沒想到,後來他居然在江湖流浪的日子裡結識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並帶回家來,也不顧家裡人的反對,就這麼草草請了幾桌酒席,拜了天地,就算是成親了。
  對於這件事情,莊裡鄉親和族中長輩也拿他沒辦法。因為此時隋龍祖的雙親已經去世,他又是個獨根苗,並沒有一奶同胞的兄弟姐妹,他執意要這麼做,外人又能說什麼?更何況不管怎麼說,他都是朝廷正經考取的武舉人,按照常理,一般的老百姓見到他是要喊一聲『老爺』的,如果他肯擔任個一官半職,村裡的這些人見到他扣頭下拜也是理所當然。所以從這一方面來說,就算他行事有點乖張不近情理之處,村裡人也只能在背後當笑話說說,並沒人真正當面指責過他。
  然而,自從這位名叫美菊的漂亮外地女人進門之後,卻接連發生了幾件怪事,從而逐漸將這位深居簡出甚至稱得上溫柔賢惠的女子推到了風口浪尖上,直至變成了整個羊犄角村所有村民眼中的妖孽、必欲除之而後快的禍根。
  首先是隋龍祖跟美菊成親之後,雖然兩個人伉儷情深,你貪我愛,甚至一向在家裡呆不住的隋龍祖從那之後居然再也不肯出門,一直守著自己這個如同雞窩裡的鳳凰一樣的漂亮媳婦寸步不離,但是身強力壯如他,卻一直沒能使自己的婆娘懷上孩子。
《狐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