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節

  沈念七用手止住潘久的話,「在這裡等我。」回眸接了一句,「照顧好藥博士。」
  說罷,沈念七快步朝霧中趕去。
  聲音越來越近,方纔那種不對勁的感覺也越來越強烈。
  沈念七疾走變為小跑,時而用手在身前揮動霧氣。
  「救命啊!!」淒厲的呼喊聲再度竄出,似乎就在眼前。
  沈念七驀然停步,且見一個五十左右的老漢正渾身是血地在地上爬著,他也在試圖逃跑,臉上充滿了恐懼與絕望。
  念七驚訝,抬頭看向那讓老漢如此懼怕的事物……
  咯登——!
  沈念七的心突然漏掉一拍!

第123章 攻擊
  她後退半步,臉色像老漢一樣蒼白。
  「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她後退半步,難以置信地望向前方。
  在迷霧背後,漸漸顯露了一個身影,是一個超乎常人的龐大強壯的身影。
  但那個身影無疑不屬「人」,而是一具真實存在的「機關人」!
  沒有任何驅動,什麼都沒有……它就像是活著的一樣,朝著老漢揮舞著斧頭。
  黑色骯髒的披風上,沾滿了新鮮血液與陳舊的血。
  就在沈念七盯著它看的一瞬,那機關人也突然注意到了沈念七,「卡」的一聲,將頭直接轉了過來,露出一張濺著血的臉。
  不,那不是一張真的臉,而是用了各種劣質的顏料在上面勉強畫出的鼻子眼睛,因為雨水的沖刷,五官已經融在一起,看起來扭曲而恐怖。它的嘴在上下咬合,發出「卡卡卡」的聲音。它在笑,在對著沈念七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
  沈念七幾乎愣住了,根本不知道如何反應,直到老漢的「救命聲」將她的神兒喚回。
  老漢渾身是傷,筋疲力盡,只要再一下,他就會被這斧頭砍成兩半!直覺告訴她,這個人一定與機關人命案有關!絕不能讓他有事!
  此時機關人已經舉起斧子,眼看就要砍下去。
  「該死!」沈念七低咒一聲,沒時間再顧慮後果,迅速抽出笛子朝著機關人的側面刺去!
  機關人迅速伸出右手頂住了沈念七的笛子,一攥!
  「還沒完呢!」沈念七按下笛子上剛剛改造的機關,立刻從笛子尖端刺出一把長長的利刃,一下便穿透了機關人的手!
  沈念七剛要抽回笛子,卻發現這機關人當真沒有任何一點知覺,又對沈念七露出一抹可怖的笑,用力一捏住念七的笛子,快速轉了半周。沈念七的腕骨差點被機關人扭碎,幸好及時鬆手。
  但念七也並沒閒下來,藉著機會馬上從後面攻去。機關人為了躲避念七的招式,終於跳開原地!
  「拿著這個,去大理寺找唐大理!」沈念七將一塊專屬於她的大理寺腰牌扔給裴震。裴震像撿了一條命一樣,連連點頭,抓起腰牌,踉蹌著步子,連滾帶爬地跑掉了。
  「卡卡卡……」機關人繼續咬合著那張陳舊的嘴,似乎變得很不高興了。
  唰——!
  機關人的手臂裡竄出幾把兵刃,然後以極快地速度朝著沈念七刺來。
  沈念七立刻從地上撈起笛子格擋,可那機關人力道奇大,只一下就撕裂了念七胸口的傷。念七吃力回擊,然後再一次地承受機關人對她落下的強力一擊。
  來回幾次,沈念七已經快要堅持不住了,就連意識都開始變得稀薄。
  「唐卿……」沈念七喃喃念著這個名字。
  機關人雙手舉起利刃,準備給沈念七最後一擊!
  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傳來,環繞在林子四面八方。
  那機關人停手,頭不停地左轉右轉,又看向念七。它像是瞭解到什麼,突然轉身以最快的速度逃跑。沉重的腳步迴盪在林子深處。
  沈念七終於承受不住,緩緩向身後倒去。
  一匹馬突然以極快地速度衝了過來,接著一個人影躍下,紫色衣袍在風中輕擺。一抹有力量卻又飽含溫柔的臂彎順勢接住了倒下的念七。
  帶著一點檀香的風,向一層紗一樣落在了念七的身上。
  「唐卿……?」沈念七蒼白著小臉,詫異地望著那張俯視自己的俊臉。
  唐玄伊俯視沈念七,第一眼是焦慮的,他緊張又仔細地看著沈念七身上是否有傷,隨後冷峻的臉上染著一抹無法言喻的怒意。
  「還好嗎?」他問,聲音無溫。
  沈念七被這視線瞪得有點不知所措,蒼白笑笑,道:「我沒事,只是……」
  「就、就在那邊!」這之後,才傳來了另外的聲音。大理寺一眾衛士也都紛紛而至。
  「沈博士!沈博士你沒事吧!!」潘久的聲音傳來,藥博士拄著枴杖跟在後面也跑來。
  唐玄伊看向兩人,又看向沈念七,不發一語,將沈念七靠在數邊。與他眼神不同的是,他的動作很輕柔。
  前後腳,王君平趕來,看到沈念七後馬上下馬問道:「沈博士,你沒事吧!傷口又裂開了!」
  潘久也來到沈念七跟前,第一件事就是檢查念七的傷勢,「確實又裂開了!真是的……」
  「我沒事。」沈念七被這些小題大做的人弄得有些煩躁,時而會偷看一下唐玄伊的臉色,「你們怎麼來了?」
  「剛才沈博士救下的那個人,很可能是機關人的最後一個目標。」王君平道,「差一點,我們就連最後一個線索都失去了。」
  沈念七看向那邊正在和一名大理寺衛士說著剛才情形的裴震,他渾身是傷,但看樣子還算生龍活虎。
  「沒被一擊殺死,這個人,還真是幸運呢。」沈念七說道。
  ……
  沈念七知道,唐玄伊生氣了。
  在處理完傷口後,她有點猶豫地來到了曾又晴所在的房間。已經包紮完傷口的裴震,正在接受唐玄伊親自的問詢。王君平與秦衛羽都在,曾又晴也在一旁陪襯,照料著如父親般的裴震。
  沈念七也不加打擾,找了個角落的蓆子盤腿坐下,也跟著旁聽旁聽。時而窺視一下唐玄伊的神色,考慮等他詢問完,要怎麼才能讓他消氣。
  「小民只是去撿一些剩餘的木料,打算做一些首飾盒謀生。誰也想不到竟然遇到這樣的怪物。」裴震臉色有點複雜,「但說句實話,小民也知道早晚會有這一天。機關人殺人……」他搖搖頭,粗糙的右手下意識按在膝頭,用了些力道。
  唐玄伊餘光注意到了正像癡傻一樣發呆琢磨什麼的沈念七,掃了眼她的傷,看來無事。而後再度將全部注意放在裴震身上。

第124章 圖紙
  「你知道它為什麼要殺你嗎?」唐玄伊看向裴震右手小指上的那道舊痕,「或者有什麼相關的提示?」
  裴震陷入思索,「這個怪物來殺我的時候,說了一句話……說什麼我必須死,它殺我也是不得已別怪它之類的。」裴震眼神添了一份痛苦,內心做著掙扎,半晌,用乾澀的聲音說道,「我已經放棄做這一行了,不過是個做點首飾盒的木匠,沒想到他真的做的那麼絕!」他長長歎口氣。
  有什麼隱藏已久的東西似乎要浮出水面,在場的所有人神情都有了微妙的變化,正在出神的沈念七也被他的這句話吸引了注意。
  「什麼人要對你趕盡殺絕?」唐玄伊追問道。
  裴震不停地抿動嘴唇,終於像是做了決定一樣,回望唐玄伊的雙眼。
  「兼愛閣閣主,向子晉。」
  這幾個字一出,空氣裡霎時滲透了一絲緊繃,所有人都是安靜的,只有曾又晴像回想到自己父親一路來受到的詆毀,委屈地用袖口沾了沾眼角的淚水,抽泣幾聲。
  裴震也不再隱瞞,索性深吸一口氣,開始娓娓道來。
  「向子晉這個人,並不是你們看到的這般正人君子。他為了自己的前途,可以用別人的性命當做階梯。當初,曾全、趙如風、乾成、祝一韋、牛肖,還有向子晉一同來到長安……啊,對,那時候,向子晉還叫向雲杉。他們是一些有志向的匠人,想要做一批不一樣的東西,小民被他們的志向所染,所以加入他們,一同開始研究機關人。沒多久,我們就做出了第一台送葬機關人,是一個方士,賣給了正辦喪事的一家人。這個機關人很快就引起了城裡人的注意。一些錢兩陸續就進到我們的口袋裡。那時候我們都很興奮,也學著人家結拜了兄弟,還在各自的小指上劃下一道。」
  裴震看向自己握在膝上的右手,指尖用力,看到那傷痕,卻又撇開視線寧可不看。
  「後來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唐玄伊問道。
  裴震乾裂的唇有些顫抖,露出了哀傷而複雜的神情,痛苦逐漸掩飾不住。於是快速用手遮住眼睛,待了好一會兒,裴震才將手放下,此時他的雙眼已經變得通紅。
  「這件事……本來小民是想爛在肚子裡的。」裴震說道,「在我們幾人中,其實是有來路上的分撥的。小民與曾全歲數不小,算是關係較好,有事可以多聊幾句。趙如風、乾成、祝一韋以及向子晉則是出自同一個師父。趙如風是老大,乾成與祝一韋則是向子晉的師弟。災難的真正開始,要從我們小有名聲,並引起了陛下注意後開始。那是一年後的一日,陛下派人告訴小民,說要召見一位最有實力的機關匠人。小民想著,曾全一向好酒,怕他惹出事端,小民自己也只是個小人物,見不得大世面。想著趙如風為人厚道,做事穩重,更為適合前去面聖,遂去找趙如風商量。但當日趙如風恰好不在,只有向子晉一人。向子晉與趙如風關係一向很好,小民便將這件事告訴了向子晉,誰知他並沒將這件事轉述給趙如風,而是自己前往皇宮面聖,並憑借他的口才獲得了陛下賞識,還讓他設計一些城防兵器試試。」
  「趙如風事後知道這件事嗎?」
  「怎麼可能不知道。」裴震苦澀笑著,「但其實誰去倒也都無所謂,大家都是相互照應的匠人,再加上趙如風十分疼愛這個認真努力的師弟,根本就沒將這件事放在心上,反而非常替他高興。聽起來似乎相安無事,但這場悲劇的關鍵就出在城防兵器圖上。」他咳嗽兩聲,歎聲氣,「向子晉當時的實力其實還並不出眾,而且比起兵器,更擅長一些建築類的機關方向。兵器設計,趙如風才是他們四人中最好的。向子晉做不出設計圖,於是懇求趙如風。那時候趙如風有些猶豫,因為他一旦將設計圖拿給向子晉,也許就犯了欺君之罪,但如果不替向子晉設計,他這師弟的前途也許會到此為止。趙如風很痛苦,便來找我商量。」
  「那你是如何勸說趙如風的呢?」
  「小民當然不會贊同,也照實將想法告訴趙如風。趙如風便下決心拒絕向子晉。誰知……」裴震搖搖頭,「誰知向子晉竟然用了苦肉計,在趙如風的門前跪了一天一夜。趙如風心疼他,最後還是反悔,替他設計了陛下要的兵器圖紙。卻未料,竟給自己招來了殺身之禍。」
  根據上面的一些話,唐玄伊想到了機關人殼子上的「假冒者」三個字,也許指得就是這個。
  房裡因著裴震的回憶,陷入了一陣空前的沉默。只有裴震攥在膝蓋上的手摩挲布料發出的稀稀疏疏的聲音還在繼續,半晌,裴震接著說道:「向子晉拿著趙如風的圖紙交給陛下,原本以為只是會得些賞賜,沒想到陛下竟然主張為向子晉創辦兼愛閣,讓他專門為陛下辦事。當時向子晉很高興,回來將事情告訴趙如風還有其餘幾人,因為只要有了兼愛閣,我們就不再是零星的幾個匠人,生活上便有了保障。趙如風也祝賀向子晉。可是實際上,趙如風一直對欺君這件事耿耿於懷,他知道,如果要加入兼愛閣,意味著他所有的作品,也許都會標上向子晉的名字。最後終於有一日,趙如風去找向子晉,表示不想加入兼愛閣,還是想做自由自在的匠人。表面上向子晉同意了,但如果趙如風不在向子晉身邊,向子晉總歸還是不放心,怕他有一日會走路風聲……」
  「所以,向子晉因為這個殺了趙如風?」唐玄伊下了一個結論。
  「小民覺得,還有一個理由。」裴震頓頓,「當年趙如風師承一卷《天工集》,此書以兵器見長。向子晉定是也想得到此書,但趙如風必然不會給他,所以向子晉才會動了殺意!」
  裴震說著,用雙手遮住臉,哭了起來。
  「有證據可以證明嗎?」唐玄伊問道。

第125章 命案
  裴震哭得愈發傷心,「小民……小民是親眼所見,但因為當時小民急需用錢,不能離開兼愛閣,所以……所以幫向子晉隱瞞了這個事情。其實……其實其他幾人在得知趙如風沒帶行囊就離開後,都從之前的事中隱約察覺到了真相。但大家都是因為關心自己的前途,所以都假裝不知道。只有曾全覺得在這麼一個虛假的地方,不如離開。於是曾全找了個借口離開向子晉。而小民……有了趙如風這個前車之鑒,覺得向子晉不是個可靠的人。所以趁著他還沒動手之前,也以『不想在當機關匠人』為由,和曾全一起走了。」
  說完這些,裴震將手放下,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那些被殺的人,小指上都有一道痕跡。」沈念七輕語,「大概就是你口中的那幾個人吧。」
  「是的,小民一開始還沒想通,但現在明白了。權力越大,越怕失去。向子晉越是受陛下的寵,越是怕原形畢露。現在想來,當年向子晉必是沒有拿到《天工集》,所以現在才狗急跳牆,從我們身上找!」裴震像是下定決心一樣抬頭看向唐玄伊,「唐大理,小民已經錯過一次了,不能再錯了。小民會指認向子晉,替那些被殺死的人報仇!」
  「要想指認向子晉,只靠人證不足以讓陛下信服,你還有其他證據嗎?」唐玄伊問。
  「有,小民有!」裴震斬釘截鐵地說,「趙如風如今就被埋在兼愛閣裡,只要趙如風的屍骨現世,一切便會真相大白!」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沒想到向子晉這麼狠。說不定『假冒者』三個字就是他為了將兇案栽贓在趙如風的身上,才提前下的伏筆。幸好我們知道趙如風已經死了,不然,接下來向子晉一定會信誓旦旦地說出趙如風的名字,並編一堆不會觸及他利益的謊言,讓這個死人來定罪!」王君平感覺被耍了一圈兒,多少有點惱怒。
  秦衛羽聽著,沒說話,只看向唐玄伊。
  唐玄伊也在深思著什麼,食指骨節在下唇上撫過。
  「總之,先去一趟兼愛閣吧。」他輕聲說道。
  ……
《畫骨圖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