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節

  唐玄伊停在駝背木匠面前,蹲身直視他彷徨的雙眼,「我沒有惡意,不用跑了。只是想問你幾個問題。」
  駝背木匠用一隻手遮在自己的臉上,似乎仍舊很害怕,全身哆嗦著,發出「呃呃」的聲音。
  唐玄伊覺得奇怪,將駝背木匠的手臂拿開,看到木匠張開的嘴裡只有一個舌根在上下顫動。
  唐玄伊眸子猛地一顫!
  「跟我走一趟。」唐玄伊說罷,強行將駝背木匠帶了起來。
  ……
  「是齊根割下來的。」沈念七收回放在駝背木匠下頜上的手,「下手的人沒有一點猶豫。」
  駝背木匠閉上嘴,窩在地上「嗚嗚」的哭了,他還有些害怕,身子蜷在一起。
  在稍稍安撫好駝背木匠的情緒後,唐玄伊向客棧小二要來筆和紙。
  「你不用害怕,我並不是要傷害你的壞人,只是想問幾個問題。」
  駝背木匠依舊用著懷疑而畏懼的表情望著唐玄伊。
  沈念七與唐玄伊交換了視線,沈念七搖搖頭,示意這樣下去問不出什麼。
  唐玄伊想了一下,從腰間掏出一塊可以證明「大理寺」身份的玉牌,「我們是大理寺的人。」
  駝背木匠愣怔一下,顫抖著想要拿起玉牌,但似乎又覺得這東西並不是他們這等人可以碰觸的,於是又緊忙縮回手。可或許是聽聞是官府的人,駝背木匠的神情稍稍放鬆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對大人物的另一種畏懼。
  這個人,儼然是驚弓之鳥了,肯定是遇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他有預感,這個人一定知道什麼他迫切想要知道的事。
  唐玄伊收起令牌,盡可能地放低聲音,問道:「不用害怕,你回答我幾個問題,我就放你離開。我問,你將答案寫在紙上,可以嗎?」
  駝背木匠理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將紙筆推到一邊,擺手。
  「他不會寫字。」沈念七猜測到。
  「那這樣,我說,若是你覺得對,便點頭,不對,便搖頭,這樣可以嗎?」
  駝背木匠想了想,這次點點頭。
  沈念七見狀,主動關嚴客棧房門,靠在窗畔,一邊用餘光瞥著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一面盤腿坐在席上旁聽。
  唐玄伊問道:「在木匠館的時候,你是因為聽到我們提『曾又晴』的事,所以才逃跑的嗎?」
  駝背木匠有點為難,青灰色的眼睛動了動,點了一下頭。
  「你的舌頭被割,與她有關嗎?」唐玄伊問,聲音微微發沉。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駝背木匠立刻搖頭,立刻露出了笑容,似乎是在稱讚曾又晴是個不錯的女人。
  唐玄伊回望一眼沈念七,思忖,又道:「你認識的曾又晴,是否會木匠活兒?」
  駝背木匠用力搖頭,且因為他從話語中聽出唐玄伊對曾又晴的懷疑,而有些困惑,手舞足蹈地在表現什麼,沈念七擰著眉偏頭看了一會兒,說道:「他好像認為我們錯怪曾又晴了,她是個誠實的小娘子。」
  駝背木匠聞言,開始用力點頭。
  「這樣的話,事情就很矛盾了。你的舌頭與曾娘子無關,曾娘子也沒有隱瞞的事,那麼你又在躲什麼呢?」
  駝背木匠有些著急,想了想,咿咿呀呀做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手勢。

第133章 交鋒
  唐玄伊瞇著眼睛仔細理解他想表達的意思,可實在是太過混亂,讓人摸不到頭腦。
  直到駝背木匠忽然將兩隻手交疊在一起,並拚命地用食指敲擊著另一隻手。
  唐玄伊眸子一動,「你的意思是,曾娘子與割掉你舌頭的人認識?」
  駝背木匠奮力點頭,但生怕唐玄伊又有誤會,於是乾脆站起身開始表演。
  他先擺出與曾又晴在一起的樣子,他笑得很開心,然後又擺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像個野獸一樣鎖住自己的喉嚨。接著他又模仿曾又晴前去制止,還在袒護他。最後那凶神惡煞的人掏出刀子擱下他的舌頭逃走了。
  「大塊頭……」沈念七眸子閃過一縷光,像是想到什麼,而後看向唐玄伊。
  唐玄伊自然也想到了這一點,於是沉聲問道:「你還記得那個割你舌頭的人的相貌嗎?」
  駝背木匠憤怒地點頭,粗野地抓過紙筆,用拳頭握住毛筆桿子,開始在紙上落畫。
  一個人形漸被繪出。
  見到這個人,沈念七的神情忽然變了,身體朝前傾了一些,並迅速將畫紙轉向自己。
  沈念七呼吸急促了一些,安靜半晌,說道:「唐卿,這個人我見過……」
  「在哪裡?」唐玄伊迅速問道。
  沈念七又看了一會兒那畫紙,將它轉向唐玄伊,用著從未有過的嚴肅語氣說道:「雖然沒有露臉,但不會錯的……『他』就是那天追殺裴震的機關人!」
  唐玄伊眸子驀地一閃,重新將定位看向紙上的人。他體格非常龐大,穿著黑斗篷,帶著面具遮臉。單從相貌無從查起,可是這個體格,確實極其罕見。
  沈念七垮下雙肩失神地坐回窗邊。
  「曾又晴與機關人……怎麼會有交集……」但一轉,沈念七又恍然道,「是啊,怎麼不會有交集……那個會動的機關人,不正是曾全所造的嗎?但……」
  她揪著頭髮陷入苦思,視線無意間落在了窗外的街道上。
  不知何時,洛陽開始下了毛毛細雨,有些行人開始匆匆往家趕去。
  一個與其他人都往相反方向行進的身影引起沈念七注意。
  瞳孔愈發擴大,沈念七突然回頭低喝一聲:「在哪兒!唐卿,他就在街上,我看見他了!!」
  唐玄伊從窗縫裡看了一眼,果然是那個走路搖搖晃晃,身形比常人要大許多的黑斗篷男人。
  「在這裡等我!」唐玄伊即刻轉身去追趕。
  可是當他來到街上時,人影早已消失不見,逼得唐玄伊不得已停下步子。
  他看了下周圍的環境與方纔那人前行的道路,雨已經漸漸地下了起來。
  結合方才黑斗篷人離開的方向,與東都洛陽的地圖,唐玄伊大致推斷了此人的去處,遂轉身朝著另一條道跑去。
  這條道是近道,恰好可以截斷那人預備要去的方向。
  唐玄伊一路前趕,終於在不遠處見到了正前行的那個人。
  那個人才一看到唐玄伊,立刻回身往反方向跑去!
  黑斗篷人認得他的臉!
  光憑這一條,唐玄伊就知道這個人必然與長安有關,他再度追去!
  兩人腳步一前一後在雨水地裡交疊,每一步都濺起不小的水花。
  不久便見了死胡同,斗篷人見再無去路,抽出隨身的一柄短刀,想先發制人回身便朝唐玄伊砍來!
  這樣只靠力量卻沒什麼身法可言的攻擊,對唐玄伊來說根本不值一提。他拔出佩刀,敏銳地避開了斗篷人的攻擊,轉而刺向他的手臂。
  可正如當初沈念七遭遇的一樣,利刃直接刺過,根本不見任何血肉。袖口空嘮嘮地在雨中徘徊,且在唐玄伊將刀抽回時,割破了衣袖,露出一塊酷似手臂的木製關節。
  唐玄伊眸子一閃,可未及反應,那斗篷人又發起了一波攻勢。
  但很明顯,他知道自己不是唐玄伊的對手,使用的方法要麼是逼唐玄伊後退,要麼是以刀刃撩水形成水幕給自己增加逃走的機會。
  「你不用再躲了,既然我已經追到這裡,證明該知道的我已經知道了。這一趟,我就是把你抓回去的。」
  斗篷人明顯愣了一下,動作稍加遲緩。
  實際上,唐玄伊是故意這麼說的。因為按時間來算,斗篷人在刺殺裴震後就返回洛陽避開調查耳目。它根本來不及與長安的任何一個人有交流,包括曾又晴。
  雖然他現在還不確定曾又晴在這個案子裡究竟有更深的秘密,還是正如周圍人所說的一樣,她只是被捲進案子的一員。但她認識這個斗篷人,毫無疑問。
  見到斗篷人的遲疑,唐玄伊更加確定他在思考曾又晴的處境。
  機關人也會思考嗎?
  「跟我走!」唐玄伊冷哼一聲,突然加快了攻勢,一波波將斗篷人逼得退無可退。最後一下,唐玄伊的佩刀朝著斗篷人的正面而去。
  但他刻意偏了幾寸,狠狠刺入。
  「唰」的一聲,斗篷人靜止在了那裡,面具後的臉發出奇怪的「吱吱嘎嘎」的聲音,似乎是那些眉眼都在亂動一氣。
  有什麼,引起了唐玄伊的注意。
  趁著這個空隙,斗篷人突然間向後退了一大步從唐玄伊的刀尖兒上離開。再一揮刀揚起一陣雨簾。
  趁著唐玄伊伸手一擋的時候,斗篷人以最快速度逃離了這裡。
  「唐卿!!」這時沈念七的聲音出現,她舉著一把傘,小步朝這邊跑來。
  見了唐玄伊,迅速將傘頂在唐玄伊的頭上,道:「讓他跑了嗎?」
  「只有跑了,才能繼續調查。」唐玄伊說道,「這個人,一定會返回長安。」
  「唐卿,難道你刻意給它透露了什麼信息?可是……」沈念七失笑,「可是一個機關人,通常是聽它主人的話。就算它知道什麼,也沒有自主判斷的意識回長安啊!」
  「是嗎?」唐玄伊反問,靜靜揚起了自己的佩刀。
  一滴鮮紅的血,順著刀尖兒滑落,匯入雨中,消失不見。
  唐玄伊冷下視線,眼中劃出一抹銳利的光,「馬上返回長安,有一場好戲,正等著我們。」

第134章 跟蹤
  看過今日關於曾又晴一些行動的上報書,秦衛羽心中隱隱飄動著一種不安,或者不詳的預感,由是想親自去看上一眼。
  他來到曾又晴所在的客房,先問了衛士她的情況,聽說今日她染了些風寒,不過已經找過潘久吃下了藥,目前並無大礙。
  秦衛羽從門縫裡朝裡看過去。曾又晴一如既往地安靜坐在席上,身上裹著厚實的衣裳,此刻正專心研讀曾全留下的一些筆記。
  聽到了秦衛羽的聲音,曾又晴抬頭對上了他的視線。漂亮的眸子閃過一絲璀璨,迅速起身來到門口。
  秦衛羽也不非要閃躲,見狀,便大大方方走了進來,問道:「身子好些了嗎?」
  「嗯!」曾又晴今日臉色還算不錯,笑得開朗,宛如他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樣子。
  她小跑著準備拿坐墊,可秦衛羽卻打斷她說:「我馬上就離開,大理寺還有很多案子要處理。」
  曾又晴不得已停住步子,臉上露出了一抹失望。但神情很快便被她掩飾住。她依舊是笑著的,說道:「秦公總是那麼忙,即便我住在大理寺,也很少能見到秦公。真是羨慕與你共同辦案的大官人們。」
《畫骨圖鑒》